第2750章 负碑者魔

如何没有遗憾呢?

他帝魔君可不是那些命竭路穷的伥鬼,可真论起来,又与那些伥鬼有什么不同?

此身成于魔君,也止于魔君。一日魔祖不归,逾三千年,终不能再进。

他一早就是万世最强天魔,可直到今天,还陷在天魔的藩篱里。

离超脱只差一步,这一步永不能及。

悠悠万古,堕魔者不计其数,其中堕为魔君者,无不是天资绝艳之辈。亦只有一个吴斋雪,跳出了魔祖归来的命运——这本身是和超脱一样的难度!

甚至可以说,难于超脱。

因为在那永享自由的最后一步前,曾经推举你变强的力量,也成为你最沉重的枷锁。

这些年来巡视诸天,眼看着后来者居其上,看他人有无限的可能,看如此年轻的弄潮儿,驾舟向彼岸……虽天心无情,魔意不怀,于心也不免抱憾。

当他说出“我们才是挑战者”的时候,他是清醒的,也是刺痛的。

虎伯卿侧目而视:“魔君究竟在因果线里看到了什么?你都自陈不如,下视其高——这么多年我可从未见过!”

帝魔君袍袖飘飘,微微而笑:“总归是现实深刻,该认得认。你看他如此从容,哪里把我们放在眼里!”

虎伯卿哈哈一笑,却也洒脱:“挑战者便挑战者吧,谁不是一路拾阶而上!”

他大踏步行来:“你我站在绝巅,都知山外有更高处。或许他亦行之!创造了诸多修行历史的人,今若超脱永享,也算我们送他一程!”

这一番大战至此,方知先前的准备还是不够。他们以历史极限的成长速度来定义此人,却忘了这人才是定义历史极限的那一个。

今天若是能够把姜望送上超脱,也算是将他推出了神霄战场。

诸天联军的劣势,已经不止在于一尊超脱者。可神霄战争本身,却会因为圣级战力的此消彼长,产生剧烈的变化!

联军败于过去,劣在当下,而寄望未来。

但……

“不必想了!”姜望摇了摇头:“姜某何德何能,尚未岁知天命,即以超脱永证?前路漫漫,今亦笃行。徒与前辈戏耳!”

“倒是两位。”

“你们若是在当下看不到胜机,有心无上。也不妨试一试——”

他横握长相思,齐眉而视:“能否跳过这一横。”

剑横而天地再分。

被虎伯卿轰平万镇剑所搅乱的混沌世界,重新又开出天地阴阳来。

剑光是漫长的地平线,从黑夜涨潮到白天。

当一缕额发被削落,飘飞在混沌里,虎伯卿才意识到剑已近前。

非他有负“大圣”之名,而是这一剑的确超脱了他对剑道的认知。

茫茫无边的混沌世界,此刻竟然纤薄得只有一柄剑的空间。

长相思绝利的锋刃,只是横抹而来,却填天塞地,挤压了所有的时空缝隙。

或是这柄剑已经无限广大。

或是这个世界被一种高上的力量压缩成了剑鞘,而作为目标的自己……竟入鞘中!

“茫茫大千,冠承何人。今当以剑填世,以一界为一鞘,未知穷也。”

姜望在命运河岸漫步,额发轻扬,袍袖恣意飞卷,随手将长剑刺入河流。

本以为已经跳出劫无空境的旸国太保隗元风,蓦然回首,命运之河仍在脚下奔流,往前是一片漆黑,往后漫长的回忆仍然看不到尽头。

他看到那柄名为长相思的天下名剑,似一条渡世巨舟,直接填平了命运长河。就这么毫无花巧地行驶过去,碾碎了所有,众生都绝迹。

毕竟是五尊伥鬼中最强的那一尊,虽没能与时俱进,跃然潮头,隗元风相信自己仍有许多本事,经得起时光验证。

此刻命途无果,混沌世界无隙,他不知自己如何陷在这穷途孤旅,但于孤旅之中,睁开一双金色的眼睛,其间烈日熔金,分明掠过金乌的虚影!

极致的高温令他自己都须发微焦,不止沸腾了他的血液,令他重燃自己,回味巅峰。也要扭曲这铺天盖地的剑势,为自己赢得一线空隙。

但他的眼中,只看到同样的金色。

旸国皇室秘传——【乾阳之瞳】。

便如扶桑树上金乌逢。

两双相同的眼睛撞到了一起。

隗元风的身形往后微仰,而一柄炽焰环绕的剑,正插在他的心口,将他贯正。

他像是一只辛苦跳出渔网的金鲤,迎头又撞上了鱼叉!

命运之河的游鱼,看着将自己扎起来的渔夫,眼神幽微:“此法至正。听说你是旸国的末代传人?”

开国太保言及国家末代,终也情绪难免。念及此人的皇室秘术,是旸国开国长公主所传,其中又添几分复杂。

姜望朗声道:“人族万世,相继无非薪火。今人必承前人之光,后学必荫先贤之德——说我是您的传人,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此言壮我胸怀!”

隗元风虽然被挂在剑上,仍然没有失去反抗的力量:“我真想反戈一击,杀了虎伯卿。可身为伥鬼,心中只有对寄主的无限忠诚。无法违抗他的任何命令。”

在命运长河的上空,古老的阵印聚如流云,浩荡翻涌。

直至一只大手从空境之中泛出,将它们一把握空。

姜望轻轻往前一推,便将旸国太保昔年仗以安国的阵印……尽都瓦解。

“无妨。前人之事已毕,今日是今人的事情。”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就只是一场平静的告别:“我会送您解脱。”

隗元风多少还有些未尽的本事,从他体内正在喷薄的气息也可以体现,但他咬牙嗔目!

或是长相思短暂分隔了虎伯卿。

或是隗元风的心情太过浓烈。

身为伥鬼,他在这一刻竟然对抗了寄主进攻的命令,克制了自己!

气息如怒海,道途似翻龙,但无论怎样,最多只能鼓荡袍袖,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唯一个人的自制,能体现他的自由。

所以隗元风此刻是以自由意志来言语:“早闻劫无空境,今试之而念之,念念不忘!真愿死于此剑!”

姜望唯有成全。

抬手再推其剑。招式未改,意已翻覆。

劫无空境,命运绝途。

隗元风并不沉湎于某种告别的仪式,但他沉湎于过去。

在命运河流的前段,分割人生的某些间隔里……旸都还未焚于一场大火,太阳宫仍然万人朝圣。他们亲手建立的事业,屹立在东方,似乎将同烈日一般永恒。

他的脑袋耷拉下来,伏在姜望的肩上。

苍茫白发裹皱面,衰眸已经静阖。用最后的残念呢喃:“过去的就应该过去。”

“这是一个新的时代。”

“杀了他们吧。”

“就像杀掉老朽的我。”

“让那些陈旧的烂故事,永不必再翻篇。”

其身亦为鞘,命运之河亦为鞘,混沌世界亦为鞘。

长相思归鞘的过程,便如历史车轮,煌煌大势,碾碎一切阻道者。

姜望行在河岸,又是一剑,便要刺出那位初代天命观主师云涯——

剑光在命运河流波折,却只搅起涟漪一圈。

毕竟是虎伯卿!

虽身在鞘中,意为剑隔,仍然察觉了姜望的小动作,隔空收回伥鬼,徒留命运波澜。

“虎大祖如何这样吝啬!将师道长藏去了哪里?”姜望沿着命运河岸走,洞彻微澜,手中剑已出,心中剑待发:“我跟他有话要聊!”

身为景国初代天命观观主,师云涯身上有太多那个时代的信息。

当今景国副相,自称“文相佐僚”的师子瞻,便出身于奉其为祖的师家。

往前师云涯,往今师子瞻,便出了这么两个人物,师家便足称天都名门。唯一可惜的是人丁稀少,如今也只单传一脉,故而算不得显姓。

若能跟师云涯再交流一番,他对于现在这场战斗,乃至于之后的战斗,会有更大的把握。

虎伯卿的笑声,在命运长河里轰隆:“罢了,君乃绝巅之巅,杀你用不得这些手段。徒然全你知见,长你恨心!”

其声欲动长河,终为天道所镇。

而后一支黑金色的方正阔剑,似一座碑石竖出河面,将那柄极似渡世巨舟的长相思,顶起一头来——

霹雳炸响!

被强行压为一支剑鞘的混沌世界,终又被抬出缝隙,抬出了广阔空间。

提剑抬起长相思的,是冕服威仪的帝魔君。

他已经很多年不用剑!

“这就是《青天剑鼎》么?”

这位绝世魔君,目光照透旒珠,在长相思不朽的锋芒上久久凝注:“青穹天国那一位……登神后所补全的剑术?”

连损两尊伥鬼,却丝毫不见异态的虎伯卿,杀近前来,却有惊叹:“我说此剑这般难解!原是超脱意蕴!”

两圣合击浑如一体。

他的拳头杀到当前来,在帝魔君挑开的缝隙里横冲直撞。

拳头越前,缝隙越广阔,转瞬微隙成天堑。也似姜望先前一剑填世般,他的拳头排斥一切,仿佛占据了“当下”!

在这只拳头轰到的这个瞬间,一切客观主观的余裕里,只允许这只拳头存在。

好霸道的一拳!

太行大祖并非以“太行山”得名,而是他虎伯卿之于诸天万界,便如曾经的太行山脉之于现世,如同曾经的妖族之于诸天历史,是“极大的一行”,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是后来者必须要尊重的巍峨。

他言谈自若,出拳却重。

再没有什么伥鬼之类的试探,而是真正拿出了绝杀手段。

几是把他在诸天万界过往时光里的份量,凝结在这一拳之中。

毕生的荣誉,载于一拳。

面对这样的拳头,姜望缩步后撤。

只退一寸,魔焰便高。

退得三尺,魔云掩日。

此所谓“道消魔涨”。

在他后退的过程里,帝魔君的剑便抬起更高——

剑势清晰,道魔分明。

已见那黑金色的阔剑上,一方雄峙如不朽之山、代表至高王权的青鼎,掀起一只脚来。

权已不稳,势见其偏。

虎伯卿愈发高大,他的拳头愈发磅礴,甚至不满足于占据“当下”,还从出拳的这个瞬间,向上个瞬间和下个瞬间蔓延。

时间的河,浩浩荡荡。

他的拳头占据一个又一个的瞬间,像是填满了一颗又一颗的水珠。

当姜望的所有时间,都被这只拳头占据。

那么他的岿然永伫,便要断折于今。

“年轻人如朝阳初起,旭光照破万重,该有生死不避的勇气,方能永攀高峰。今为何……见我避道!?”

虎伯卿拳倾万世,意满长河:“叫我好生失望!”

啪嗒。

姜望的靴子,叩在混沌地面,发出分明的响。

这声音清晰得像是在一个安静的夜晚,一个睡不着起身的人,在房间里徘徊。他的思考,他的等待,都作为具体的知闻……响这一声。

姜望当然并不徘徊。

一步一剑的走到这里,每一个瞬间都是他亲手割见,眼前的拳头的确精彩,并未超出预期。

然后他往回走。

与其说“走”,用“撞”字更为贴切。

退似披衣独徘徊,进如彗星撞流星。

迎着虎伯卿的来势,对着虎伯卿的拳头。

他竟……

以额触之!

如触不周山。

梆!!

如同梆声响,似以记流时。

这一次对撞,必然永远印在虎伯卿的岁月篇章,成为不可磨灭的印记。

谁能占据“当下”?

当下是现世人族。

当下是人族第一。

岿然在虎伯卿身前,以额触拳的这个男人……

他才是“当下”,他才更能代表这个时代!

姜望的额头顶着拳头,眼睛却抬视虎伯卿。新鲜的血液从微凹的额头拳印流下,却丝毫未有遮掩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似观赏似怜悯,像是看一头笼中病虎!

“后退岂是避锋?”

他往前!

“是为了让你这一拳蓄势到最高,好告诉你——它不过如此。”

姜望以双脚丈量混沌地面,往前数过堪堪三步。

“它曾经巍峨,但是已经过去。”

“妖界于寻常妖族或者广阔,于你确然是囚笼。”

“路穷天地窄,势大笼中死。”

“这么多年坐井观天,仍将与景太祖交手的经历,视为一生荣勋。”

“我必魁胜景太祖当年,却不知你……是否还有当年心气!”

额往前推!

喀喀喀喀喀喀!

虎伯卿五指指骨尽裂。

这裂痕甚至一路向臂骨蔓延。

人族大势胜妖族,他姜望也胜虎伯卿。

巍峨的太行大祖妖躯,顷便一晃,姜望提膝即送。

无边混沌,险峰突起。这一记膝撞像是茫茫之中骤拔的撑天峰,意欲撑破此天去。

但这刻微风拂来,迎面带暖。

在这世界崩灭的末日景象里,浩荡魔气竟要建立一种新的温暖秩序。

那浓重魔云忽而倾落,化作一只大手……帝魔君一掌按膝。

并无璀璨光华,不见裂宇声势,只有一种极致的沉重感。

不是质量上的重,而是因果、命途,是万万载魔功积累、无数堕魔者道途汇聚而成的沉凝。

这一掌,名为【万古魔碑】。

“人心皆有魔意,人亦魔也。”

帝魔君覆掌下来:“受碑者死,负碑者魔!”

此刻他们剑挑着剑,掌按着膝,四目相对。

姜望的额头还撞着虎伯卿的拳头,但目光一触,即燃金赤白三色的火。

帝魔君的目光之中,则有魔气如黑龙出渊。

一时黑烟璨火,滚滚一团。

若有洞世者窥其间,当能见分别披着金袍、赤袍、白袍的目仙人,与窜行九天九幽的墨色魔龙战成一团。在微观的世界里,分明一场仙魔大战!

帝魔君注视着他的对手,在火焰之后是静渊。

这一记【万古魔碑】,不止是抬掌解围,压敌三尺,更是以魔镇心,想要验证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赤心】神通。

但姜望身上,连一丝神通的光耀也无。

不可被外力改变的,岂是他的神通?

“好硬的脑袋!无愧撞鼎侯之名。”

虎伯卿耷拉着他的手臂,率先退出战围,口中仍有揶揄。

他们对姜望的确有太详尽的了解,但过去每一刻的姜望,都无法囿定现在的姜望。

真正绝世的天骄,并不在意被人注视,因为每一刻都是新篇。

最遗憾的事情在于……他曾经也如此。

豪杰或老于年月,或为过去的自己所桎梏。

虎伯卿抬起他的手臂,伥鬼之气如针线在他的手臂窜游,将绝巅者的血肉重新织拢,复为一只完整的拳头。

“你帮我将太行座山送回神陆,免我远途之苦,全我他年之愿,真不知该怎么感谢——”

姜望问得对。

断臂能再续,壮志能再怀吗?

时代交替之际,他驾车纵马,欲继元熹大帝未成之业,却成为姬玉夙功勋的注脚,成全对方横绝时代的“无敌衍道”之名。

此后多少年,苦心经营妖土,那若有似无的关乎种族命运的机会,却越追越远。那种竭尽全力却没有任何办法的感觉,这么多年一直被他所咀嚼。于今所见,其实渺茫!

无非一搏。

他复拳即出拳,以退势重为进势。

他在“当下”的确被姜望驱逐了,但在过去又的确占据了某些瞬间。

此刻前后呼应,故势重来。

一刹那天地改写,山河已变。

倘若有第四双眼睛,降临此混沌之世,当能看到混沌中心的某一个截面,如同画幅飘卷在虚空。而画幅之上,恰是帝魔君同姜望抵剑相视的画面。

虎伯卿的道,是“横绝当下,历史留痕”,是个体在广阔宇宙中不可替换的份量。

他也做到了在“当下”影响历史。

无论是丹国落子,还是围猎旸国隗元风,都是这条道路的延伸。

而在此刻,做术的延展——将这片三圣相争的战场,轰成了一张历史画卷。

又以这只拳头,作为“太行山主”的印章印下!

“感谢你让我记取当下。”

其以虎目含光:“有一日重登太行,再返人间。我当为你竖碑!”

章落则画成,他要将人族的荡魔天君,打成历史的纪念品。

但画卷之中,恰恰探出一只手。并指为剑,指上焰光结炉。

三昧真火剑指炉,抵住了太行山主印章,令这幅历史画卷,永远停留在“完成”的前一刻。

再看这幅历史画卷。

其上姜望的人物画像已经变了,他剑合帝魔君,以膝撞掌,却又抬起一手,剑指炉穿出画幅外。

他已经占据当下,也能保护过去!

虎伯卿所侵占的过去并不遥远,只在几个瞬间内,尚在长相思的剑围中。

他笑了笑:“竖碑倒也不必。”

“若真有那么一天——观河台上有一座白日碑,你替我看好便是。”

剑指炉中燃起了红尘劫火,三昧真火向上侵蚀太行山主印章,红尘劫火向下焚解历史画卷。

虎伯卿豪迈大笑:“相逢一场,难得缘分!君有遗志,吾岂不敬?”

他呲开獠牙作虎吼:“白日碑无非制恶,某亦嫉恶如仇。妖族重掌现世之日,我当为天下食恶——你可瞑目了!”

就此势沉三分,将太行山主印章下压。又目镌金光,飞绕妖文曰“百劫不坏”,落定印章之上,使之轰鸣不朽,不受三昧真火所侵。

“你误会了。”

姜望已经赢得了‘目见’的胜利,披金赤白三种颜色长袍的目仙人,已斩得漆黑魔龙稀稀落落,他的目光落在帝魔君身上,灼得其面隐痛。

却又眺出画面,对视虎伯卿:“我是说——我想把你栓在那里,替我看着。”

“哈哈哈!”虎伯卿脸上浮现大道之纹,便如虎须,一时扑灭三昧真火,拳压剑指炉:“我辈修行者,战天斗地与人争,输赢都要认!若能胜我擒我,胆敢不杀我,与你看家又何妨!”

他并不在意对手的狂言,因为他也是这样狂妄地度过半生。

在这个瞬间,帝魔君亦抽身。

他的身形彻底从历史画卷上消失了!从虎伯卿留下的暗门,回到混沌世界的当下,仍然是那一记【万古魔碑】掌,按在了太行山主印章上,加持此印。

“万古魔途,今为谁陈?”

“荡魔天君,其名太重。”

“古往今来堕魔者,当叫你垂怜几分!”

因果命途之重,终使这方太行山主印章,势不可阻。

剑指炉炼不得这般魔气,终一触而溃。

但那幅历史画卷并没有就此定格。

指炉散开,姜望却就势探掌,五指如撑天之柱,掌纹如河流山川,就此一掌托印。

“魔途何言其重?似此般未沉我肩。”

画卷上的姜望人像在笑:“岂不闻天下之重,担山担海,莫重于担责!”

残留在帝魔君视线里的目仙人,纷纷扬扬如朝仙窟,向帝魔君双眸杀去。

而这幅画上人像,一时泛起难以计数的细小光圈。

每个光圈,都如仙窟,都对应着一尊仙人。

人即宇,人即宙,人即万仙之仙。

虎伯卿所裁的历史画卷,顷刻变成了万仙来朝图。

仙宫时代的无上秘典,今于混沌世界复刻,向茫茫宇宙作传奇的宣称。

合万仙之力的那只手,高抬其上,一举将太行山主印掀翻!

画中人像已无迹。

姜望重现于混沌世界,其身倒绷如弓,筋络炸开是惊弦之响。却是以太行山主印为案板,反手将两尊压印的大圣按下!

万仙之力如山洪不可阻,整个混沌世界都在这种力量下变形。

若非这混沌世界得到了黑莲寺加持,又与【大赤虚劫至真天】牵系,得到一定的庇护,到现在已不知被打烂多少回。

弦声止,弓身直。

历史画卷在空中飘荡,姜望一手握之。画中印着的,却是一尊顶天立地的巨灵,一尊黑冠贵冕的皇者。

红尘劫火在画卷上飞燎,瞬间扬起劫灰,将焚此二者为历史的余烬。

帝魔君在画中踱步,步法严谨,如丈四方,君王之虑,天下在心。

那顶平天冠一霎抵至画幅尽处,巍峨无上,“与天齐平”。

旒珠摇响,一声声叫醒迷神。

遂见魔烟滚滚,飞出历史画卷,如烟龙拦在劫火前。

他强行截停了灰飞烟灭的结局!

姜望双手一开,已展长幅横于身前,而以太行山主印为书案。他长身玉立,独伫于茫茫混沌中,低头俯视这画卷,似在认真欣赏丹青。

“别看了。”帝魔君的声音道:“你哪里懂这个。”

姜望轻声一笑:“阁下确实了解过我。”

这笑容并不妨碍他反手握剑,一剑扎在长轴。

历史画卷中立显一方青鼎,此即天权,亦彰帝权,是青穹神尊赫连山海所传之《青天剑鼎》。

姜望复用于此,入画压下那帝魔平天冠。

正是以权制权,要将妖魔两族大圣,彻底封死在历史画卷里。

“此虽绝世之剑,奈何技穷复见!”历史画卷中清晰印出一柄黑金色的帝剑,帝魔君恰好举之抵青鼎。

他真不愧最强魔君之名,即便是赫连山海所传下来的无上剑道,亦是验证过一次,就有了妥善的应对之法。

姜望凝视着画卷上黑金色帝剑的轨迹,慢条斯理地翻出九镇石桥,一条条如镇纸般压在画卷上,使它不再被风扰动。

“久闻帝魔君乃魔界第一尊,未知何人所堕。”

“君向来也自晦来历,不显前身。古今都为此谜,天下因之惑问。”

“今知矣!”

“竟是大牧帝国太宗当面!”

画中那青鼎轻轻一转,从中跃出一柄黄金巨剑。此剑一倾而落,有万马齐奔,是滚滚大势,天下王权——

夫于奢剑!

这王权之剑延伸到平天冠前,姜望声高却意冷:“姜某与赫连有缘,不忍为魔所辱。今请为君……削平冠冕!”

南极长生帝君削冠而失帝。

帝魔君若削其冠,亦损帝名,将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在这样笃定的剑势中,帝魔君隐晦在旒珠下的面容,愈发模糊了。

但他的剑却上举,他举剑如同高举他的权杖,古往今来龙气尽伏,天下四方王者独尊。

黑金色的剑与黄金色的剑相逢于画幅正中。

同样是夫于奢剑!

大牧王权之剑!

“你怎么认出来的?”他语气复杂地问。

所谓天不可测,威不可知。

又言“近则生轻”。

神秘是保持君王威严的重要手段,他所修《至尊履极帝魔功》,亦充分把握“威严”的力量。

一个被人深刻了解的皇帝,必然会让人失去敬畏之心。

他作为人的过去一旦被解读,他作为魔的未来,也将被预期。这将动摇他关乎未来的布局!

所以他动容。

很多年来无人知晓他的根底,都知他是最强魔君,不知他从何而来,如何诞生。

他是在帝魔宫里悄无声息完成了对前任帝魔君的替换,几千年来没有人知道这段过往。他也向来晦藏。

今却被一语道破。

“虽已几千年堕魔,曾为大牧之主,仍为你最辉煌的一段生命。它带给你的痕迹无法抹去,哪怕你们魔族称自己为新生。”姜望波澜不惊地道:“而我太了解牧国的皇帝是如何用剑。”

他的王权之剑,得授于青穹神尊赫连山海。他亲身感受过牧太祖赫连青瞳的剑,同时他也是当今牧帝赫连云云的剑术老师。

这话出于他口,足信天下。

“此外,我可从来没有承认,刚才那一剑就是青天剑鼎。十年坐道之后,我已改变了这一剑。为何你第一眼就能如此笃定?又这样……洞彻关键!”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逼出了你的夫于奢剑。”

自赫连云云之前,牧国历史上的所有帝王,终点都在苍图神国。除了当初为了“不使神疑”,独赴边荒的赫连弘。

一直以来都说他已死于魔潮,但他的尸体并无所见。牧国的皇陵里,他亦只设衣冠。

这并不是一个选择题。有关于帝魔君的身份,在此刻的姜望眼里,有唯一的答案。洞悉知见的焰光,使得他眸海深邃,深幽静远。

帝魔君眼神复杂:“为何不能是赫连弘死于魔界,其功其法,为我所得呢?”

姜望平静地俯视画卷:“青天剑鼎是青穹神尊尚为女帝之时所创,对牧国皇室剑术多有总结。若不是深刻了解牧国皇室剑术的人,很难一眼洞知根本。而夫于奢剑乃大牧王权之剑,牧太宗那样的君王,绝不会将它泄露。”

“是啊……他绝不会泄露。”

帝魔君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在历史画卷中慢慢地舒展身形,声音也像是随着力量一起进一步解放:“当初他为了避免和苍图神主的正面对抗,给赫连氏的后代争取时间,为赫连青瞳争取机会,独自走入边荒。”

“但他那样的人,走进边荒也不可能只是单纯赴死,他的每一步棋都要物尽其用。”

“他想要了解‘魔’到底是什么,想要彻底解决边患。他想要成魔而自控,他想要成为古往今来最强的帝魔君,且仍然不改赫连弘的本性。他想要带着帝魔君的力量,回到牧国,帮助他的父亲和他的子孙,庇护他的子民——”

“到最后,他就变成了我。”

他的前身,确然是牧国第二位皇帝,也是一代明君牧威帝赫连仁叡最为推崇的帝王——牧太宗赫连弘!

虎伯卿亦侧目过来,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帝魔君是赫连弘堕魔而成就。

虽则入魔即是新生,但前身的智慧与力量,还是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入魔的高度。

牧国的这位太宗皇帝,在人族历史上不是特别煊赫。然而真正读通史书,熟知牧国历史的人,自然能知晓,他为国家做出多大的贡献,是牧国历史上多么关键的一位皇帝。

但再是波涛汹涌的故事,也已经终篇多年。

赫连弘已是帝魔君。

果然“负碑者魔”。

而在虎伯卿的注视下,帝魔君纵身而起。

为姜望解惑并非他的责任,给予姜望知见也不是他的用心,不过是深囿历史画卷,在求最直接的解法。

他已寻见他的窗子——以对决中的夫于奢剑为桥梁,以升腾于历史画卷的王权力量为路径,就这样杀到了姜望的面前。

乍看来,那太行山主印所化的方桌前,渊静如海的荡魔天君正审视丹青。猛然画中探出一双手,也按在方桌上,帝魔君就这样生生地拔出自己,逃离镇封!

可是他威严的眼眸中,只映出一枚铜铸的符节。

符节上刻有一段草原文字,其曰——

“披风戴雪,非为天授;万载留功,志在人成;时不待我,我自逐年;国之重也,在德在民。”

“可认得这枚大牧符节,记得这段话么?”荡魔天君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天之外。

帝魔君的视线往下移,看到在这段话之外,还留有几个名字。或为血染,或以意刻。其曰——

“云云”。

“昭图”。

“依祁那”。

“山海”。

今帝,前帝,祖帝,圣帝。

谁能于此争王权?便是尚为人身的牧太宗赫连弘真正回归,也不可能。

轰!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可山崩地裂在帝魔君的眼中发生。

他有几乎不朽的魔躯,可是三昧真火这一次爬上他的身体,却并没有被扑灭。反而似野火卷荒草,疯狂消解他的血肉,焚烧他的魔身。

在补足了知见的三昧真火之前,并不存在永恒。

永恒只是一道暂未解开的谜题!

太行山主印所化的方桌上,帝魔君的魔躯燃烧如炬火。

姜望却只是在火中取回自己的长剑,然后轻身一跃,再入历史画卷。

在九镇石桥之下,这条历史河流的截面是如此平静。

趁着帝魔君掀起的动静,连连破坏历史关键,正欲裂画而出的虎伯卿,恰与姜望狭路相逢。

“小儿辈,且贾我勇!”

他当然不可能退却半分,狭路相逢,唯有亡命争命。

提拳好似弩张弦,势如山崩不回身。

轰!!

势不止此,运未苦竭。

同样是在这个时候,那被三昧真火几乎烧成了干尸的帝魔君,亦于火海回身,扑回这历史的画卷,与虎伯卿形成夹攻之势。

姜望已经洞知赫连弘,可帝魔君是帝魔君。

他创造已经无力抗争的假象,甚至于自我毁解魔躯,任凭三昧真火焚烧他的血肉,枯竭他的意念,以再真切不过的损伤,欺骗姜望的眼睛——却于此刻暴起发难!

身如干尸,却剑压九天。

黑金色的魔帝之剑,仿佛轰开了万界荒墓的门户,贯通了那诸天万界的终焉。带来最坚决的死意。

姜望以掌推剑骤回身。

长相思如惊虹贯日,迎锋虎伯卿。

身却与帝魔君已迎面。

他平静的眼睛里波澜不生,分明对一切早有意料,恰是帝魔君毫无保留进攻的时刻,才是这不朽魔躯最薄弱的瞬间。

时光穿隙一念间,世艰常有生死逢。

姜望的左手被黑金色魔帝之剑贯穿,环绕着山海典神印被正面击碎的诸相流光,一路按到了这支帝剑的剑柄,五指扣住帝魔君握剑的手!

一层一层的封镇,沿着这条手臂,向整个魔躯蔓延。

右手则如穿花一般,结成观河台上十年坐道、叩问古今所修成的“我心印”。

在帝魔君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穿透了他的防御,印在了他的心口——被三昧真火烧了那么久,而便偿还在此时。

掌心一点赤光,如烈日是【赤心】。

五指捧日成印,轻轻往前一推。

问君今何在?

问君是何年。

我心证天心!

一身黑金色龙袍的帝魔君,已经形如干尸,披袍松垮的帝魔君,这时候竟然金光璀璨,仿佛又回到巅峰。可势大却轻,意重却沉,隐约有各种灵形,或僧或蝉,或猿或马,都往西行——

都是已经离开他的一切!

这一场结局已经书写了太久,起承转合皆是姜望展现的巅峰。

焚其血肉,燃其魂念,烧其意气。

然后动摇其心,碾压其志。

如此……

放心猿,纵意马,开八戒,悟不净,乃至金蝉死,失真经!

那一拳轰停了长相思的虎伯卿,本以与帝魔君绝佳的默契逼来,誓要斩姜望于此一合。

却见得漫天的金光幕影,一尊尊灵形西去,仿佛辉煌神界在帝魔君身后展开……那是极乐的净土。

轰轰隆隆的拳头顷即变向,轰断时流。

虎伯卿毫不犹豫地一个倒栽,身已飞跃其间,遁入时光的缝隙里。

姜望随手推倒帝魔君的尸体,顺便接回了颤鸣的长相思,提剑便欲追去——

他的手上却是一紧。

回过头来,已然道亡势穷,急剧魔消命衰的帝魔君……死死抓住了他的手。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在我的眼睛里看!”

他的眼睛遽而飞转,分明被目仙人所攻占的魔窟,此刻却渊深邃远,贯通了古老的魔界。那柄黑金色魔剑竖为路碑,屹立在这魔窟之前。

群仙所列,皆在魔界路碑前止步。

他的另外一只眼睛,则是再清晰不过地映照历史,历史中波涛滚滚,海上潮生,有一抹横掠而过的刀光,一只飞起的头颅。

还有淡然的那一声——“你们,挑起了战争。”

帝魔君死死抱住这只将要推倒自己的手,颤颤地说:“杀李龙川者——田安平也!”

友情推一本新书,布谷聊的《方仙外道》。

简介:小道士年方二八,一心只愿那长生不老。炼己为药,养身做饵,一介凡种渡劫求仙的故事。

……

感谢书友“张间望”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58盟!

感谢书友“冷暖啊”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59盟!

感谢书友“20211231144455884”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60盟!

……

周五见~

第2751章 陈冠旧冕,岂堪受我一拜

“我本是不想来,家姐非要我替她送送你,为你践行一杯……嗟!”

“希望咱们不要在战场上遇见。”

“走哇望哥儿!红袖招去啊!”

“当然是晏贤兄请客,我的钱有用。”

“哎呀我的祖母大人,您孙儿什么品格您还不知道吗?不是我不着家,真是望哥儿约我去修炼,我整宿都没敢合眼,一息都舍不得耽搁啊,不信你问望哥儿——望哥儿!望哥儿?你应一声!”

“兵法我可教不了你,这玩意很要悟性——瞧你说的!跟我姐告什么状啊,生分了不是?我的意思是姜兄悟性极高,我哪配这个‘教’字?来,坐下来,刚好我把我爹的行军笔记偷出来了,兄台指点两句?”

一时间有许多声音响起,在耳边,在心底,在记忆里反复地拨弦。从不在战斗中恍惚的姜望,定在那里,竟不知哪一声更真切。

李龙川已经离开十四年了。

他所留下的最后一份礼物,是一支记载了秘箭“定海式”的龙须箭。那支箭姜望一直随身带着。

李龙川说此式将成石门秘传,是摧城侯府独有,不予外姓。

他从来没有把姓姜的当外人。

而姜望由此衍生了【定海镇】,至今以之镇长河。

故事是真的。

帝魔君眼眸中所演化的这一切,是毋庸置疑的真实。

在事情发生的彼刻,有一种更为超然的力量,截停了这一幕现实,将其放置在命运的角落,而于今日,在帝魔君的眼中重演。

这本事并不稀奇,史家很多人都能做到,今天的虎伯卿也可以。

如今的姜望自然更不费力。

但是将时光往前推,推到李龙川身死的那一天,景国靖海计划的风雨前夕……

做这手准备的究竟是谁,似乎也并不难猜。

那家伙也不曾隐晦。

或许那家伙觉得是谁裁下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真相。

事实也的确如此。

这是事情的真相,那么它就一定会迎来答案。

姜望异常平静地站在那里,在虎伯卿仓惶遁走,帝魔君命消道竭的这一刻,他想到的是自己得知李龙川死讯的那一天。

酒国的天空总是有雾,阳光落下来,也像是披了一层纱。

那时候他还陷在天人态里无法自镇,逐渐淡漠了所有感受。成为一个被记忆所推动的人。

那一天他在杜康城闭关的小院里,静静看一团掉到桌上的灰。

彼时的龙须箭,就在他手中。

那时候他呢喃地问自己——“为什么我不觉得难过呢?”

而在很多年后的今天,在更加宏大也更加残酷的神霄战场,在这因果不系的混沌世界里……那一天所看到的窗外的静景,和往事一起推窗而至。

他似乎想起来,那天窗外开着的是什么花,风卷了一段叶子,有一群寂寞的麻雀正飞过。

当时的一切历历如昨。

在那时候丢失的情绪——

好像回来了。

“幻魔君……你还有多少张假面,可以割舍?”

姜望的眸光落在帝魔君脸上,猛地往上一抬,像是一记挑刀!

一张扭曲的假面,生生从帝魔君脸上撕开,散在空中张舞,被火焰焚为残烬。

那些回荡在耳边的声音,也随之消逝。

不是不知此般幻术,而是有心作片刻怀缅!

帝魔君死死攥住姜望的手腕,好像这样就能延长他的生命,但他的声音还是愈渐衰弱,直至于呢喃:“田安平冒险出击,与风华真君换伤,已经履行了他身为魔君的责任,能够对诸天共约交代。”

“现在他逃回魔界了——从今往后你不会再有机会找到他。”

“除非万界荒墓被攻破,你和人族大军一起杀过去,夷平所有魔宫。但你应该了解他,在那之前,他一定已经消失了。”

他艰难地说完了这些话,嘴巴就张在那里不再颤动,像一条渴死的鱼,仿佛将最后的力量也耗尽。

姜望静静地看着帝魔君:“所以说,今天是唯一杀死田安平的机会。”

“走进这座魔窟,是我唯一的选择。”

他抬起眼睛问:“那么为什么呢?你最后要跟我说这段话。”

帝魔君没有回答。

姜望也并没有等待答案。

他的手,慢慢往前推。

仍似结束战斗的那一刻,推尸欲走。

帝魔君紧紧合攥于身前的那双魔掌,分明有山河的纹路,砂石的质理,已经靠近不朽,明明坚不可摧……此时却先凋血肉,继飞枯骨,气散元竭,最后只剩一捧劫灰。

劫灰沾在姜望的袍袖上,灰黑三两点。

姜望那只被魔道帝剑贯穿的手,掌心血窟仍在,鲜血未涸,像一只流泪的眼睛。

无妨于他的手掌一直往前,最后像是一支檀香,插进了炉灰里——

凝聚一团的灰黑色劫灰,已是帝魔君的全部。

除此之外,曾经威凌诸天,势压九霄的他,在这世上的痕迹,也只剩下化为魔窟的那双眼睛。

一只重演着旧事,一只连接着万界荒墓。

黑金色魔道帝剑所竖的界碑,发出森幽的光,以之为无声的邀请。

姜望一把握住那只重演旧事的魔瞳,慢慢地捏成劫灰。然后抬起靴子,头也不回地走进魔窟中。

帝魔君右眼所化的这座魔窟,和姜望曾经拜访过的那些上古魔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因为不在现世,魔气要浓郁得多。

他平静地往前走,路过那界碑的时候,随手拔起,如拔石中剑。

黑金色有着华丽花纹的魔道帝剑,魔焰骤然沸起。但自姜望五指间窜出的三昧真火,却如大雪封山,瞬间将之扑灭。

以火焚火,以道焚魔。

金赤白三色的火,焚尽了魔焰,又开始烧融剑身,直至将其烧成一团滚烫的铁水,最后将铁水也烧干。

姜望平静地往前走。焰光不落的铁花,沿途在他指尖滴落。

火焰在这些铁花上绽放,向四面八方继续蔓延,燃烧它们所接触的一切,甚至于这座魔窟本身。

荡魔天君一边往前走,魔窟一边消融。

他所踏上的那条幽深的长路,在他走过之后便成为彻底的“空”。

他接受了帝魔君的邀请,同时不打算再从这条路回来。

他将死于魔界。

或者……杀穿魔界。

……

严格来说,姜望并非第一次到访魔界。

魔猿没少通过上古魔窟垂钓,甚至也魔相降临,还于此界证过“魔天”,登顶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绝巅。

曾经血傀真魔的视角,也早就带他感受过这“永界枯世,恒天凋土”。

吞石咽铁的魔族见得多了,寸草不生的荒凉并不陌生。

不过真身前来,确实是仅此一回。

风中带腥,腥味并不新鲜。

那是一种杀人染血的刀,在岁月之中结出铁锈的味道。路过鼻腔,像是刀刮。

从魔眼窟中出来,身后是焰光燃尽的虚无,身前是一张黑金色的威严王座。镌刻于王座上的扭曲魔文,写的是一篇不断游动的登基诏书。

行文怪诞,不乏凶词,语句晦涩,但大概能看懂意思,说的是“魔族终将统治诸天,帝魔君必要承担大任。”

椅座上又有游龙拱璧,明珠应星。

帝魔君的眼球将人送到这里,贯通那处混沌世界与万界荒墓的,竟是帝座前的丹陛。

姜望踏足于此,身在高阔殿中,忽然有编钟宏声,礼奏朝乐。

恍惚诸天大朝开启,令他本能地想要拜倒于陛前。

又陡然生出野望——想坐上那张至高无上的宝座,掌握天下至尊的权柄。

时至今日,诸天万界能够动摇他心思的力量已经不多……帝魔君理所当然地在这里留下了手段。

姜望静静地听了半阕编钟,听钟声所和,有魔灵的歌声齐唱——

“匪受于天,乃戮其天。”

“匪征于地,乃践其地。

“赫赫帝魔,秉刑执玺。

“兆载永劫,圣座不移……”

他轻轻地摇头。

然后往前走。

“我姜望也。”

“天下固知,过去未来必有其闻。”

“陈冠旧冕,岂堪受我一拜?”

他在丹陛上迈步,所以游龙腾云的丹陛都裂开。

“蕞尔小位,何能容我此身!”

他走到那至高无上的帝座之前,只是将带鞘的长剑平放在椅靠上,便见钟声骤止,歌声消失,一切都摧垮,只剩满地石玉。

果不能承其重!

整座帝魔宫都在颤动,穹顶星辰碎片簌簌摇落。

大殿之中,并无臣列。

当今之时没有一个帝魔之臣属,能在姜望剑下走过一合。

尽尘埃也。纵聚飞尘合沙暴迎面来,不过呼气为天风。

早在混沌世界与魔界贯通的那一刻,帝魔宫所辖境内的天魔、真魔,就作鸟兽散,散向帝魔宫治下广阔的疆土。

那些没来得及走远的阴魔、将魔,则在荡魔天君履足魔宫的那一刻,直接溃成了魔气。

此刻帝魔宫诸殿之中,自然空荡。

然而在这间空空荡荡的正殿里,却有山呼海啸,“永寿”之声,不绝于耳。

“吾皇!吾皇!”

“万古魔帝,永恒圣王!”

帝座都塌陷了!朝声还在。

而终于有一尊帝冠,跨越时空,从那重叠于时空的回响中降临。

更有一卷黑金色的竹简,悬沉在帝冠之侧,魔气绕飞,自然成文,其曰“至尊履极”。

这是尚且留镇魔界的帝魔功!

戴冠者威严至贵,仍然具体为帝魔君的模样,清晰为赫连弘的五官。甚至于那双苍青之眸,也好生亮堂,赫然如未泯。

在一切时空片段里最强的那尊帝魔君,从过往走到当下。囊括寰宇之掌已经握住帝柄,在时空降临的刹那,即向姜望斩出一剑。

万世起龙吟!

这一剑斩出了奔流的历史,但见层层叠叠不同时空片段里,都飞出黑金色的至尊龙影。

浩荡王气显化出一尊尊历史上臣服于帝魔宫的强者形象,众星拱月,高拜王座。又飘扬着一张张溯往及今的魔天子远征画卷,仿佛魔君屏风。

历代来朝之臣,诸方敬拜之尊。

此至尊履极之剑,是概述三代人皇,历代妖皇,诸天统治者,最终都凋于万界荒墓……位于万事万物之终点的帝权剑!

能够对抗帝权的唯有死亡,而帝魔之剑还执掌生死。

作为诸天最强魔君,帝魔君并不甘心战死的结局。他搬出田安平杀李龙川的事情,作为针对姜望的特手,就是为了让姜望在这个时候踏入魔界——

而魔界之中,在无上魔功的支持下,帝魔君才是最强的状态,可以对撼超脱!

超脱层次的手段,超乎想象。

哪怕帝魔君已经战死在混沌世界。

他也凭借留在帝魔宫的手段,借力于【至尊履极帝魔功】,仍然以最强的状态,在这魔界之中,向姜望斩出真正巅峰的一剑。

若能在此杀死姜望,他就能颠倒因果,赢得在混沌世界的胜利。自然也就改写了战死的结局。

此剑撼世。

整个魔界都为一种高上的威严所笼罩。

在这样的时刻。

魔界之中向帝魔宫疾飞的血傀真魔,忽然跌落在地。

临淄城里正在修炼的独孤小,骤而面如金纸,神色大伤。

观河台上白日碑,不击而鸣!

但身处帝魔宫内,直面这一剑的姜望,却只是抬起那只先前被魔道帝剑洞穿的手,翻转过来,轻轻地往下一压。

像是在安抚诸天万界一切忽有所感的惊惧。

也像是在告诫帝魔君——不必挣扎。

以超脱碾绝巅,譬如巨石碎鸡卵,根本没有什么阻力。就连姜望的命运都告警,天海都摇动。

战死在混沌世界的帝魔君当然也这么认为。

但姜望不认同。

翻掌即是否定——

我明白你给的都是真相,知晓要为李龙川报仇就没有别的选择,也清楚你想在这里翻盘。

之所以仍然提剑走来,是告诉你不必多想。

轰隆隆隆!

帝魔宫上空黑云压顶,滚滚天道之海,探出一张巨大的凶恶猿脸,獠牙暴起,赤眸燃焰。鼻息一吹,霎便染出三万里的火烧云!

早就翻进魔界天海,于其中自在遨游的魔猿。在此刻驾云而至,撼动魔界天道,牵引魔界天意,于此维护诛魔者。

一边是天授魔主,一边是至尊之魔。

谁才是此间正统?

谁更得魔界天道庇护?

倘若天道有识,生而化灵,当于此刻徘徊。

【至尊履极帝魔功】举魔界之势予时空深处的帝魔君以支持,但外来的魔猿直接住进天海,与之争势。

这一切并没有结束,帝魔宫之内,姜望仰见帝魔此剑,只有额发微起,身后陡然展开一卷长轴!

雪白长轴铺开万古画卷,长幅飘飘如飞,仿佛为他披上一件玉色的冕服。

偌大的帝魔宫宫殿群落顿时剧震,汹汹魔气如同计以百万年的积尘,一时飞扬而起,浩浩荡荡,遮天蔽日,避姜望而走!

那黑金色的巍峨魔宫,似是瞬间被剥去表衣,变成了白金色。

此即为……【上古诛魔盟约】。

这才是姜望只身入魔界最大的底气。

说到底……古往今来唯一一个上了“荡魔天君”之尊号,为诸世公认的存在,来魔界杀邪荡魔,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何得“友邦惊诧”?

姜望平静下压的那只手,掌心血窟犹带泪,终如一只带血的眼睛,印在了【上古诛魔盟约】上。成为这件玉色冕服上的清晰图案。

他真切地击败了妖魔两位大圣的联手,亲手斩杀了帝魔君,并且把属于帝魔君的一切,都用三昧真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他没有留下任何帝魔君的残留,甚至烧融了那柄魔道帝剑,那座魔窟,那条两界通道。

这一切都被【上古诛魔盟约】记录。

倘若他手上的伤是真实的,他来到魔界是真实的,那么混沌世界里的战况就是真实的!

真正的帝魔君,已经是一片虚无。

帝魔君自时空深处斩来的这一剑,席天卷地,倾盖万古,代表诸天万界一切事物走到尽头的终焉帝权。

生杀予夺,天子之柄。

这是巅峰之时完全可以等同于超脱的一击!

可在真正降临、真正斩及姜望的瞬间,这尊帝魔君身形剧颤!他手上的魔道帝剑,只剩一个黑金色的剑形轮廓。甚至于提剑的帝魔君,也彻底模糊了面容。所谓“苍青之眸”,只剩两抹青烟。

名为“赫连弘”的帝魔君已经死去。是【至尊履极帝魔功】所衍生的帝魔,在继续这一剑。

由于旧势未竭,这依然是非常恐怖的一剑,的确“万世终焉”。

但因为执剑的帝魔君已真实死去,【上古诛魔盟约】为志,永镌这段诛魔故事于永恒中……此剑终究坠落凡尘,未可永上。

姜望横剑而格。

他横剑在每一段命运,阻敌在不同的历史时空。

轰轰轰轰!

帝魔宫大殿原址,出现一个深不见底、幽幽无尽的坑洞。

姜望连人带剑,不知被轰走多远。

“死了……吗?”窸窸窣窣的带着希冀的声音,晕染在魔云中。

天边魔气去而又返,而后再惊散!

在惊散八方的魔气中,有一缕逆流的存在,反向这幽坑冲来。以逆行万魔的孤勇……跪倒在深坑边上。

这时才能看到这尊可怜真魔的眼眸中,有一缕金赤白三色的火焰。

焰光似鱼钩,在飞逃的鱼群中,随意钩回来一条。

一卷青云出幽窟。

云上载天君。

姜望左手握住【上古诛魔盟约】,右手提着长相思,缓缓飞出坑洞。

身上的荡魔天君袍的确褴褛,道躯深深浅浅的伤口瞧来也的确可怖。

但他平静的视线扫过这大殿,就连帝魔宫本身都似乎感受到他的危险!宫墙上那些森怖的壁画,一幅一幅地黯去。

一盏盏青铜宫灯渐次熄灭,万古永燃的魔焰,好像突然就不懂得怎么燃烧。

“去告诉仙魔君,我来了。”

姜望随口说道:“我给他时间去准备或逃跑。”

“诸天万界,宇宙无极。古往今来,多有时隙。我也想看看……何处能保他性命。”

因为至尊魔功的支持,在魔界经营足岁的魔君,常常能在魔界展现等同于幽冥超脱的战力,这也是魔界被列为诸天禁地的重要原因。

但人族向来都刻意压制魔君的数量,如今血魔被余北斗封印,圣魔被左丘吾封印,都在短时间内无法归来。

细数起来,在当下能凭借至尊魔功,在魔界展现超脱力量的,最多只有三尊。

分别是帝魔君,神魔君,幻魔君。

其中幻魔君很早以前就被涂扈剥面,方才在混沌世界斩面也很轻松,对于他是否还能在魔界展现超脱力量,姜望持怀疑态度。

而帝魔君已经被他亲手斩杀。

神魔君纵使能归来魔界,推动【先天诛绝神魔功】,他有仙师许怀璋留下的那一剑,也有脱身把握。

说什么魔界之内无上者……神魔君若敢追出魔界,无非是排队随帝魔君去。

剩下的仙魔君田安平,龙魔君敖馗,恨魔君楼约,全是“新生代”魔君。积累肯定不够,哪怕身在魔界,最多被推到绝巅极限,问圣近道的层次。

纵三君齐来,又有何惧?

退一步说,此次神霄大战,帝魔君都亲自出手,田安平都被逼上战场,其他魔君真能在魔界坐看成败?

平时最是危险的魔界,在神霄战争开启的当下,或许是最空虚的时刻。

星穹隔绝,诸方情报不通。

姜望未能把握整个战场的形势,但战争的迷雾对双方来说都是同样的,这对他来说反倒有利——

迷雾之中的战斗,往往是狭路相逢。

而今日纵览诸天,已无如此勇。

那尊真魔如蒙大赦,一头磕在地上,磕散了许多魔气,转身化流光经天,自去仙魔宫了。

姜望则踏虚登高,行于帝魔宫上空,俯视这巍峨的宫殿群落。

帝魔宫自是不凡,在如此高层次的战斗结束后,宫殿的主体建筑仍未垮塌,几乎已经靠近“不朽”。

但它变得很“矮”。

丝毫不像平时那样,展现森怖与威严。

它像一条狗,匍匐在荡魔天君的靴子下。

自魔族入主万界荒墓以来,形形色色的魔君换了许多位,八大魔宫却始终屹立。

当初是不朽魔宫的八座主殿,后来分散到魔界不同的地域,并各以核心,构筑了不同的宫殿群落。

此刻这帝魔宫是空巢一座。

万魔来朝似已是非常久远的故事。

远来的客人独据此间。

姜望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细致地审视这里。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观察一座失主的魔宫,审视其横跨了数个大时代的历史。

自他平静的眸光中,飞出一尊尊见闻仙人,各自仗剑去也。

他的脚步如此轻松,帝魔宫却因为他的审视,陷入永恒般死寂。

以建筑风格而论,帝魔宫并不像龙魔宫那样粗犷,反而雕梁画栋,飞檐翘角。

华表高耸,楼台宏怪。

种种奇观,极尽巧思。

它不是那种恫吓般的威势,而是一种华贵和壮美。

由其壮丽,见其威严。

若摒弃宫殿外的地域环境,说它是现世人族的霸国宫殿,也没什么不妥。

当然帝魔宫所在的地域,已经是魔界之中最优越的位置。

此地的恶味不是那么浓烈,甚至四周沙土之中,还有一些怪模怪样的棘植存在——

在诸天的墓地里,最珍贵的仍然是生命。

无所不在的朽意,是万界荒墓里的生机。

一个极其美丽的女人,簪结云鬓,步摇清荷,慢慢走近魔宫来。

在魔宫之外的衰景中,她的丰艳红唇是唯一亮色。在威严冷酷的魔殿群落,她的飘扬青丝是仅有温柔。

她有一双迷人的丹凤眼,眸色血红,涌动着凶暴杀意。

此时却低垂其眸,掩如琥珀。天鹅般骄傲脖颈,柔顺地往下贴服:“主人。”

当初七恨说会放任这尊血傀真魔以自由,算是对于姜望的诚意。

但从那以后,姜望再也没有联系过血傀真魔。

因为他并不相信七恨的任何一句话。

今日真身入界,诸天无拘,宋婉溪顿即循迹而来。

以真身相会来算,他们上一次碰面,还是在上古魔窟。再往前数,则要追溯到那局生死劫……

庄承乾炼妻成魔,不择手段地提升修为,攫取力量。这血傀真魔却阴差阳错,几次救姜望于水火。

今再会也,颇生感怀!

“昔为宫人,后为怨侣,行别清江,忘乎荒墓。摒弃人傀之别,勿念妖魔之分。宋前辈,来看看这座帝魔宫——你看到了什么?”

姜望握轴提剑,静伫在魔宫上空,玉色的诛魔之光,是脚下茫茫一片白金色的起点。他身上的生机之浓烈,在这残酷衰死世界显得极其突兀。

偏偏魔界天海在他头顶翻滚,叫他更似魔上之魔。

血傀真魔这才抬头,敬受其命。独自走进帝魔宫,认真寻找帝魔君赫连弘在这里留下的痕迹。

姜望对她的称呼,并不影响她的自视。

她服从傀主的一切命令,并视之为高于生命的本能。

赫连弘替为魔君已逾三千年,帝魔宫中到处都是他的烙印。

“这……”

宋婉溪当然对宫殿并不陌生。

当年她即是庄国皇宫的女主人。

固然庄宫质朴,魔宫华贵,却不乏共通之处。廊腰缦回都有一以贯之的风景,烛台屏风都是权力的宣示。

她看到一位君王在深宫的无奈叹息,一位雄主不肯示人的脆弱。她看到无数个夜晚忧虑的徘徊,看到进退两难的“不得不选”。

她看到了寝宫墙壁上带血的抓痕!

她看到帝魔君作为魔界帝王的野心,也看到名为“赫连弘”的那个存在,三千多年来不曾停歇的抗争。

身为魔者,不甘为魔。身为魔君,不甘奉身魔祖。

赫连弘的一生,从人到魔,都在挣扎中度过。

她有些惊讶:“帝魔君想成为真正的诸天魔帝,跃然超脱,君临万界,统御群魔,将魔祖都纳在麾下?”

真是野心勃勃!

庄承乾当年在诸强俯视的西境腹地横空出世,欺神诈鬼建立两百年王业,也曾势吞龙虎,说自己一定会建立霸国,重建人族秩序,托举水族未来。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相信迈向不可能的过程,就是英雄之旅。

而赫连弘不愧是霸国历史上数得着的明君,在人求六合天子,在魔图诸天魔帝!

可是今天,她不再为遥远的理想激动。

宋婉溪又摇了摇头:“这绝无可能实现。”

她虽然只是一尊傀儡,却也明白“魔”这个字,对于所有入魔者的制约。

她在巍峨的宫墙上,检阅那一代代帝魔君的征伐壁画。同时也发现了赫连弘藏在那些征伐图景里的无上魔功——

《诸天魔帝尊赦录》。

严格来说,这是一部只存在于想象中的魔功。因为赫连弘自己也并没有练成。

别说“诸天魔帝”了,他在魔界都不是至高存在。长期以来都号称最强魔君,但从来没有真正把其他魔君都压服,真正高上一层去。

到了今天,超脱永证的七恨,已经堵死了他的前路。

挥军出征神霄,乃至亲伐姜望,不过是他的最后一次挣扎——若是统御魔族,赢得了这一次的神霄战争,大涨魔族气运,或有机会助推一步,叫他成就真正的诸天帝位。

但这些都随着那超脱坠势的一剑而终结。

“帝魔君为自己准备了两条路,一条是你所看到《诸天魔帝尊赦录》。还有一条路,是凭借永恒魔功的不朽性,向上追溯历史,完成对所有时空片段里的帝魔君的替换,集诸代魔帝为一身,以抵达最终战胜魔祖的目的。”

姜望语气莫名:“全都失败了。”

“他在牧国的皇位上受了太多委屈,压抑了自己太久,离开草原之后,再也无法忍受和克制。从入魔的第一天,他就选择正面对抗自己的魔性,而这理所当然地迎来了失败。”

“彻底堕为帝魔君后,属于赫连弘的勇气和自信,仍然让他选择一条艰难的道路。可是他想要跳出魔祖命运的每一步,都让自己成为更虔诚的魔的信徒。”

“今日便是他杀了我,留下这份上古诛魔盟约,大涨魔族气运,也无法突破桎梏,跃然无上。”

宋婉溪从魔宫之中走出来,站在雄阔的门墙之下,仰望高穹的荡魔天君。

“主人。”她问:“您有什么吩咐?”

姜望遥遥一指,点向她的眉心:“从今以后,你不必再叫我主人。”

这一指已经在命运的河流里,抹去了她的傀性。

在魔界独旅的这段时间里,她早就苏醒的灵性和自我,霎时占据这尊真魔之身。

天穹魔云滚滚,魔界天海仿佛倒倾,无边魔气向她汇聚。

她的“本我”已全,修为不断拔升!

今为魔界天眷者,又是《诸天魔帝尊赦录》的执掌者,未来广阔,能见诸多可能。

“主人!”她声音里情绪复杂,但态度明确:“我愿为您奉献一切。唯您所指,生死从之!”

“宋清约是我的朋友,你是他的长辈。”姜望平静地道:“我不是那个将你吃干抹净的庄承乾,而你是自由的宋婉溪。”

宋婉溪怔了片刻,道:“不,我是一个有着宋婉溪记忆,继承了宋婉溪天赋的……魔。”

姜望深深地看她一眼:“那么,我希望有一天再看到你,你告诉我你是宋婉溪。”

这一生有许多不能忘记的片段。

他始终记得当初在清江水底的那座上古魔窟里,宋婉溪的眼泪。

若说她是傀,为何还会流泪?若说她是魔,为何她会为过往伤悲?

庄承乾真的抹去了她的一切,琉璃棺中,她又真的彻底堕了魔吗?

在古往今来所有的堕魔者中,血傀真魔或许是最特殊的一个。

水萍花开清江红。

姜望期待变化的发生。

也或许变化永不到来。

而他已踏空而去。

独留气息暴涨的宋婉溪,握着一卷图录,静伫在死寂的帝魔宫前。感受这枯寂但广阔的世界,这寂寞但自由的新生。

她终于明白,姜望真的对她没有任何要求。

或者说,姜望对她的要求是“自由”。

一卷黑金色的竹简,静静地躺在地上,横放在门前,像一道不可逾越的槛。

她抬脚跨过了,独自走进帝魔宫里。

……

……

在所有的魔宫之中,仙魔宫独据岭上。

十万里飞仙岭,坟起在广阔无垠的荒寂世界,本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嶙峋怪石如恶鬼撕咬,黄风紫云有魔头登仙。

姜望来飞仙岭的路上并无隐晦,此地也理所当然地做足了准备。

魔兵魔将列阵,兵煞滚滚横天。数之不尽的阴魔,如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海。

从无垠魔界的各个方位,都有魔云浩荡,向此处涌来——

仙魔君已召天下勤王!

一卷盟约,一柄长剑,一袭残破天君袍,姜望足踏虚空,一步步走来。

其身形显在【万法魔鉴】中,为群魔所见。

此宝本是道门宝具【万法宝鉴】,由三十六洞天里排名第五的“总玄洞天”所炼。后于战争中失落,为魔所污,遂成魔宝。

万法天魔身在边荒生死线,与人族对峙,却以此宝回援仙魔宫。

“怕什么?!”无惧天魔倒提夜血长枪,为众魔打气,振奋诸魔之心:“魔土无垠,魔亦无穷。他一个人,难道能把我们都杀光?”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其人并非超脱无上,没可能打穿魔界。我亦不怀疑诸君为魔族献身的勇气……”妄念天魔大袍鼓荡,不停地往外掏出魔俑:“但谁先去送死,谁后去呢?”

“我自有识以来,未见胆敢杀入魔界者。此獠毫不遮掩,推平帝魔宫,一路横碾而来,摧枯拉朽——辱我族何极也?!”

上身赤裸,在心口有一枚血眼纹路的怨铸天魔,愤而怒声:“虽寰宇无垠,必不可共!”

你姜望要是悄悄地来,杀了仙魔君就走,大家“大意之下”没有发现,或者“来不及”救援,也就罢了,没什么好说,算你这狗贼运气好。

大张旗鼓的杀过来算怎么回事?

难道要整个魔界都装瞎吗?!

他的愤怒实在是真实,心口的血眼几乎放出血光。

魔就算再怎么不团结,也毕竟是作为一个整体的族群,在诸天争命。哪有被人杀到家里,还蒙被子的道理?

关键姓姜的还把被子掀了!非得你看着他怎么拆家!

“正应此言!”无惧天魔提枪而呼:“说什么先死后死?大家一起上,生死有命,各争其运。死也要咬他一口肉!”

几位天魔面面相觑。

还是神魔君麾下的无间天魔开口:“可是最强的帝魔陛下都已经……”

“帝魔陛下是败在神霄,而非败在魔界。”妄念天魔抬指按了按眉心:“神霄战场那边怎么样了?哪位魔君能够回师?”

“具体战况不知道,但古老星穹已被隔绝……几位陛下必然趁机大肆猎杀,扩大战争优势。只要我们把姓姜的拖在这里,就是大功一件。无论哪位魔君回来,都足能叫他伏诛!”怨铸天魔披散赤发,语气虽然激动,思路倒也清晰。

妄念天魔移过目光,看向仙魔宫一方的天魔:“仙魔君怎么还不出来主持大局?”

来之前他并不知道对手是那位荡魔天君,还以为是荆国的哪支军队杀来。历史上的攻防也不曾少过,他本无惧色。

但接了仙诏,赶来仙魔宫后,才知道对手是谁——这些仙魔所属当真畜生!

仙魔君御极不算年久,还没有自己培养出天魔,都是强征为臣。

这些仙魔宫所属的天魔,对他的忠诚度存疑。

但大敌压境,又是种族之争,也由不得他们缩头。

号为“怀劫天魔”的紫发独角男子,咬着声音道:“陛下正在闭关,修炼无上魔功,马上就可功成,届时出关杀贼,必然犒赏天下。”

大敌当前开始修炼了,战争开始知道闭关了?

这谁分得清你仙魔君是在修炼还是在逃避啊?

妄念天魔压下心中大不敬的想法,开口道:“仙魔君诏传天下,群魔汹涌。自己却去闭关,这是不是……”

“怀劫天魔”猛然扭头,身上战甲甲叶撞响:“你在质疑我家陛下?!”

田安平可没有什么大局观念。

他若这时候不开口维护仙魔君的尊严,就算渡过此劫,回头魔君也会宰了他。

妄念天魔微微扬头,一时没有说话。

沉默即是质疑的喧声!

“怀劫天魔”大怒!还要开口说些什么。

怨铸天魔面露喜色:“龙魔宫倾巢而至!龙魔陛下来主持大局了!”

在魔界之中,有【山河破碎龙魔功】的支持,龙魔君少说也能体现不输于“大圣”的战力,完全可以正面挡下姜望。

届时大军困锁,诸天魔合杀,不愁耗不死这所谓的“荡魔天君”!

“何方狂徒?胆敢犯我魔界!”

龙魔君恢弘的声音,如九天惊雷,在暗沉沉天穹来回翻滚。

浩荡魔云之中,数万里的鬼龙魔躯若隐若现。只鳞片爪,便足以遮天横世。

在神霄战争开始前,他据理力争,赢得了留守魔界的重任。

此刻仙魔宫遇袭,外敌来犯,他身为魔君责无旁贷。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块【万法魔鉴】,看到了镜中……极其熟悉的男子。

男子本来漫不经心地走在魔土,一时抬眼而来,竟然通过这块【万法魔鉴】,反窥飞仙岭上诸魔!

他平静地看着这位鬼龙魔君:“敖馗,我带着很糟糕的心情来到这里——”

敖馗猛地伸爪,一爪就将【万法魔鉴】拍碎。

果然圣阶武力,连洞天宝具都能摧毁。

“不好!前线告警!”

鬼魔之龙在云中摆尾,一个倒翻,消失不见。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芥藏形。

今如是也!

感谢书友“梦舞天涯|”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61盟!

……

下周一见。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