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9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2)」

第1589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2)」

2027年,人类陆续发现了数个星球。

年中,人类完全锁定了翟星的位置。

苏明安本以为需要几十年才能找到,没想到三年就找到了故乡。

「界主大人,惩戒塔那位……希望见您一面。」联合政府的艾希科尔找到苏明安。

惩戒塔是惩罚罪人的塔,相似职能的还有监狱塔、禁闭塔、清算塔等。艾希科尔说的「那位」,只有艾兰得。

艾兰得作为榜前玩家,为人类作出了不俗贡献,然而他最后反叛投靠第八席,让人们对他恶感颇深,不过远不及对于诺尔的恶感,毕竟艾兰得没有造成重大破坏。世界游戏结束后,艾兰得一直被严格控制,考虑到他或许与第八席仍有联络,人们没敢处刑他,只是一直关着他。

若不是苏凛设下了结界,惩戒塔还真关不了艾兰得这位神使级玩家。

「见见吧。」苏明安步入惩戒塔,他一来,便发现两旁人员正装肃立,约莫五十岁的塔主满脸堆笑迎接他,礼花鸣响,人人脸上尽是敬畏。

都说权力的滋味令人心醉,这般众星捧月的排场确实动人,苏明安略微皱了皱眉,在笑声中走上电梯。

惩戒塔共地下十九层,愈是强大的罪人关押越深,苏明安望着电梯外明灭闪烁的名单,看到了一些熟人,白骷髅、邦妮、苏式……看到苏式,他眼神一动。

塔主很有眼色地解释道:「苏式在世界游戏期间做过不少过激的事……世界游戏结束后,为了制裁一些讲您闲话的人,她的手段过重,沾了一些人命,按照法规得抓起来……」他说到这里,连忙道:「当然,如果她是您的朋友,我们可以立刻释放……」

苏明安神情冷淡:「不必。」

他说得轻飘飘,像是这种事已经无法留下波动。

塔主擦了擦汗,苏明安忽然道:「我看起来很可怕吗?」

塔主颤巍巍擡头,望见苏明安柔和的面容,眉眼没有剑拔弩张的力度,只是顺着眉骨优雅而自然地舒展过去,像是河底磨圆的卵石。长睫如同夜鸟的羽翅,两枚黑玉浮现于明净的眼白之上,映着光,愈发庄严深邃。

三年过去了,这张脸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变动,只是愈发圣肃如神。

「不,不可怕。」塔主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落在空处。

「那为什么……」苏明安说到一半,顿了顿:「算了,我明白了。」

这张脸不可怕,甚至看上去温润、柔软,然而厚重的,是这张脸背后的全部。

来到最后一层,塔主擦着汗嘱咐道:「界主大人,我知道您实力强大,但关押在最后一层的罪人很危险,您千万小心……」

苏明安独自入内,望见铁栏深处,一个坐在椅子上垂着头的身影。

纵然身陷囹圄,那人的长发仍带光辉,身上是最普通的粗布囚服,竟奇异地被他穿出一种僧侣式的清寂,仿佛这陋室囚衣,不过是他暂时栖身的另一件华美礼袍。

似是察觉到脚步声,那身影动了,缓缓擡起头来。

一张异常俊朗的面孔映入眼帘,鼻梁挺直如削,下颌线条清晰有力,最撼动人心的是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深邃到近乎纯粹的蓝瞳,如同极地深处冻结了千万年的冰层,剔透、寒冷,蕴含着一种被时光淬炼过的重量。看向苏明安时,没有愤怒,没有乞求,只有一种深渊般的沉静。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苏明安坐在铁栏外的椅子上,隔栏对望:「艾兰得。」

艾兰得扫视了苏明安一眼,微笑道:「界主……大人?」

铁链束缚着他的手腕,这是苏面包研制出来的封锁玩家实力的铁链。苏明安曾警惕于这种铁链的作用,但苏面包解释过,这个铁链需要繁杂的手续才能戴上,这才放心。

「我以为你成为界主后,会手握权杖、头戴冠冕、满身辉光……」艾兰得歪着头:「没想到还是一身白袍。」

「领导者不需要华服冠冕,哪怕素衣木屐也能称服于人。」苏明安平静道:「艾兰得,我对你疑惑许久,你和诺尔有什么共同之处,于是决意改换立场?」

「居然不用『背叛』一词,界主大人真是宽宏大量、旧情难却。」艾兰得摊手。

苏明安捏住艾兰得下颔:「我时间有限,请有话就说。不然,我擅长多种拷问技巧。」

「好期待,真兴奋啊。」艾兰得脸色微红,笑着说:「虽然想这么说,不过还是回归正题吧……」<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竖起一根手指,铁链叮当作响,瞳孔深处含着深切的寂寥:

「不要试图寻找翟星了,苏明安,你们回不去了。」

苏明安瞳孔猛缩。

「叮铃——叮铃——!」

铁链剧烈摇晃,苏明安隔着铁栏,单手提起艾兰得脖颈,目光灼灼以视。

「不要……前进……」

艾兰得边咳嗽边笑,脸涨得通红,即使如此,他的眼瞳依旧如同封冻的冰层,仿佛世事已激不起涟漪:

「不要前进……不要前进……」

「前方……不是……家。」

「咚!」

苏明安豁然松手,艾兰得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脖颈剧烈咳嗽。

片刻后,艾兰得喘息着,微笑道:

「界主大人,我和诺尔之所以态度骤变,因为我们都是『清醒者』……他算资历老的,连宇宙轮回都能记得一些,而我资历尚浅,算编外人员。」

「您知道吗?您这种人真的很稀有……没有被黑水之梦污染过,不曾成为过清醒者……您真的被保护得很好,所以您也是能击败梦境之主的……为数不多的希望……」

「成为清醒者的人……是没办法反抗梦境之主的……」

「那个家伙……依靠着背叛您,获得了诸多高维的信任,获得了太多信息,就等着某一次轮回破局呢……可惜,可惜,您这次,又走错了……」

「我不需要你评判我走没走错。」苏明安拿起白布,擦拭手掌。

艾兰得的话语刺痛了他,他仿佛再一次回到了那个命运的分岔路口,他无数次后悔的岔道口——向前,向后。

「你的逻辑有误,如果诺尔背叛我,是为了获取高维信任,最后一次轮回助我破局,那么梦境之主为何不提防诺尔?」苏明安淡淡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艾兰得缓了口气,眼神宁静如湖:「也许,根本没必要把他想像得那么好,他就是为了满足求知欲……那种,疯子、伪人,根本不在乎世界,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不重要。」苏明安平静道:「说说你。」

他扔掉白布,打开铁杆,走到艾兰得面前:

「你记得往昔,却功败垂成,如今走到这一步。」苏明安弹了弹艾兰得脸侧的铁链:「不甘心吧。」

艾兰得微笑望着他。

「为我做事,我许你自由和荣华富贵,你替我探索梦境之主。」苏明安道。

「现在,不觉得迟了吗?」

「人还没死,哪里迟了?」苏明安弯腰,凝视艾兰得的眼瞳:

「人死了,那才是真的迟了。」

艾兰得眼珠微动。

「我记得你在第一世界发表的一篇《关于玩家如何自救的问题简要分析》,多好的一篇文,我当时还想着要认识作者,交个朋友。」苏明安手掌搭在艾兰得肩头,嗓音惑人而低沉:「现在,我们终于完全认识了……我的朋友。」

「虽然很想与您深入交流,但是很遗憾,作为编外人员,我确实没办法背叛梦境之主。」艾兰得举手投降道。

苏明安的脸色倏然冷淡,收回了眼中波光。

「不过,我确实记得一些不同轮回的记忆。」艾兰得道。

「比如,不要试图寻找翟星?」苏明安道:「为什么?」

「您可以理解为……」艾兰得想了想:「执念?比如再寻找下去,就会发生恐怖的事……这样的恐惧深根在我的心中,即使不知原因,也无法忘却。」

「晚了。我们已经发现了,甚至锁定了位置。」

「哦……」艾兰得应了一声,眼瞳犹如古老的冰川:「那确实,晚了。」

他侧过头,没有说什么,嘴角却在微笑。

苏明安看不懂这世上的许多人。

他看不懂诺尔,看不懂老板兔,也看不懂艾兰得。如果他能看懂一切,也许这世上就不会存在那么多误解与悲剧。

他继续盘问艾兰得,可惜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记忆。最终,苏明安确定了艾兰得这里已经无利可图。

「你到底在想什么?」苏明安离开前,很不解地问。

明明记得那么多事,拥有未卜先知般的能力,被誉为「预言者艾兰得」,最后却沦落到这地步,这真的是他拼尽一切想要的吗?

艾兰得的眼神,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厚重与洞悉世事的疲惫。

他沉默片刻,道: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因为经历的次数太多太多,钱、欲、名、感情……这些已经麻木到令人厌倦。也许我们这种人追求的根本不是自由和力量,而是一种未见的可能。」

「这让我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是升为高维还是沦落于此,都对我没有区别。因为我已经预见了一切,已经经历过一切。」

「所以,就算现在死掉,就算一辈子关在这里……对我来说也无所谓。反正,已经是体验过的事。哪怕您放我出去,也是我体验过的事。」

「知道吗?就连您现在质问我的模样,您眼角的青灰,您苍白的脸色,您掐我脖子时的表情和角度,我好像都已经看过了无数遍、无数遍……」

常人难以体会亿万次的厚重。保留一定记忆的人却已经无比疲倦、无比麻木。

苏明安知晓,无论自己抛出任何诱惑,艾兰得都不会上钩了,因为都是艾兰得已经获得过的东西。艾兰得想要的,唯有解脱与未知。

而「解脱与未知」这种东西,从苏明安选择向后时,就没有了。

他已经无法触及梦境之主的一切。

他被束缚在了这片热土。

「……多谢你的警告。」苏明安转身:「再会。」

「再见。」艾兰得坐在椅子上,依旧是淡然的姿态,这姿态却更像一种高贵的麻木。

……

2027年9月,小世界抵达翟星。

有了艾兰得的警告,海皇与刚刚出关的吕树警惕地率先探查,其余人停留于小世界等待。

苏明安的化形踏足这片土地,他静静环顾,所有景物都停在了过去,将近三年过去了,他最初见到小娜的咖啡厅里堆满了灰尘。

这间咖啡厅位于河边,杨柳依依,空气清新。

他踏入咖啡厅,擦去灰尘坐下,仿佛下一刻,就会有红发女人坐在对面,自称B站工作人员,邀请他参加一个真人秀游戏,向他递出一张黑卡。

真人秀游戏……呵,还真是一种真人秀游戏。

他盯着对面的空座,仿佛走过了一场长长的旅程,怅然若失。

「嗒。」

不知何时,后方有脚步声。

苏明安瞬间握紧拳头,路和吕树还在另外半球探查,这里不可能有人,那么来的人只可能是……

有了艾兰得的警告,苏明安明白,人类这么快就发现了翟星,极有可能是被某方引导了。但人类在发现翟星的那一刻,人类的位置也同步被发现了,除了应对,别无选择。

「嗒。」脚步声越靠越近,不紧不慢。

达摩克里斯之剑即将落下。

苏明安缓缓……回头。

……

映入眼帘,是一双蓝色的瞳孔。

时隔三年,他们再度见面。

仿佛岁月精心雕琢后呈现的、一件冷冽而完美的艺术品。

璀璨的金发,一丝不苟地梳理着,在昏暗光线下流淌着冷金属般的光泽。他戴着一顶异常醒目的宝蓝色高礼帽,帽檐优雅地倾斜,一朵盛放的玫瑰别在帽侧。眼尾诡艳的赤红,与他眼瞳深处的宇宙之蓝交相辉映。

一身剪裁极致合身的猩红色丝绒马甲,红与蓝在他身上碰撞出诡谲又华丽的乐章,极致的优雅与危险完美交融。

尽管是熟悉的样貌,但苏明安的神性感知里,眼前之人却是一团流动的、粘稠的、永恒之物。这家伙已经成为了高维,人形只是伪装,真身已然变为不可名状之物。

「真聪明啊,知道我一定会回来,所以在这里等我。」苏明安开口,仿佛在问候。

「二十一岁生日快乐。」眼前之人唇角翘起。

「谢谢,尤里蒂洛菈呢?」

「被我吃了。」

「万物终焉之主呢?」

「在旧罗瓦莎坐牢。」

「你呢?」

「来结束你的生命。」

……

第1590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3)」

第1590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3)」

没有聊人生理想的时间,没有嘘寒问暖的时间,诺尔直接动手了。

他的动手极狠极决,正如他当初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就在那阴影即将触碰到苏明安衣袂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指尖拨动,凝滞了一息。

紧接着,迎来了一种……无声的苏醒。

「唰!」

一种古老、浩瀚、端肃的存在,在看似单薄如纸的青年躯壳内,磅礴涌出。

那双柔软而漆黑的眼瞳骤然变金,仿佛被日光所点亮,不再映照凡尘俗物。「唰啦」一声,脊背破开无数根珍珠母贝般的枝条,发出一种奇异的破茧之声,刹那间顶破了天花板,撞碎了两侧的所有玻璃,冲向天际。

一切只在瞬间。

上一秒,是咖啡桌前苍白虚弱的青年,下一秒,咖啡厅轰然倒塌,一位灿然若阳的白发神明金瞳冰冷,举剑回击。

砖石飞溅,灰尘飘舞。

磅礴的力量以苏明安为中心,无声晕染,犹如山岳耸立于平原,令万物屏息。

那个苍白的青年,如同一个被剥离的旧壳,无声消隐。站在那里的,变成了某种非人的、超越性的存在。

三年过去,苏明安逐渐适应了人的身份,除了激进派的那一次刺杀,他再未动过手,整日行走于世界枢纽与实验室之间,甚至要依靠轮椅行动。然而这一刻,他骤然成为了三年前带着人类飞向高空的神。

……

吕树探查到一半,忽然察觉到有脚步声。

他擡头望去,紫色薰衣草平原的对面,一道红发身影渐渐出现。

「……阿尔杰。」吕树开口道:「在这里看到你,就说明……」

他紧紧握紧刀鞘。

「我拦住阿尔杰,你回去。」路侧目道。

「回去?」吕树道。

「他们真正的目的不可能是你和我,小世界才是最重要的,你带着小世界迅速远离这里,走,不要回头。」路缓缓擡手,准备化为海皇。

「阿尔杰能出现在这里,那诺尔肯定对上了苏明安,苏明安才是最危险的!」吕树语速极快。

「所以,你得回去。」路平静道。

吕树的瞳孔缩小一瞬间,他其实心里明白,就算他去救苏明安,苏明安也会让他去带小世界走。

他抿了抿唇:「那你回去,我拦住阿尔杰。」

「……行。」路没管吕树在想什么,不再辩驳,迅速转身飞向高空,阿尔杰眼皮擡了擡,没有拦。

「路的实力,好像比现在的你强一些。」阿尔杰擡手,指尖跳动着火焰:「你让他回去……你想拼命击败我,然后你就能去支援苏明安?除非你燃烧自己献祭,否则可没这个可能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明白了吕树的想法。

路不会在这里献祭,但吕树会。

所以吕树留下,路回去。

「唰——!」

刹那间,吕树气势暴涨。

他的白发一瞬成了一种死亡般的白,瞳孔清透的绿化为了冥河流水般的幽绿,仿佛亮起的两抹鬼火,手掌一张,一柄坠着斑驳铜铃的黑刀浮于掌中。

双手握住刀锋,举于前胸,脊背布料破开,展开一对宽阔、高大、纤薄,宛如龙骨般的蝠翼,骨刺凸出,灼灼如火。

吕树没有劝说阿尔杰「改邪归正」的打算,他明白这世上很多人都是利己主义者。要是每个人都能改过自新献祭理想,这世界就是个童话。

「一切已无法更改……」阿尔杰摊开双手,红发卷起烈焰:

「一切已无法回头……」

「我们只想终结这条线……终结你们错误的方向……」

「——没有哪个方向该被称为错误!也没有哪个世界因为没有走上最完美的发展就该被终结!!!」吕树吼道:「魔怔了的是你们!是诺尔·阿金妮!他有问过现在的苏明安的意见吗?他没有!难道所有人都必须走向完美吗?!」<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从一开始,他就只在乎「现在」。

他甚至对苏明安说过,如果走下去是痛苦的,那就永远停在这里,不要走下去。

所以,理念的碰撞,向来不可调和。人类是这样无法互相理解的生物,永远隔着一层无形的障壁。

阿尔杰眼神动了动,叹息一声,拥有的越多,无法穿透的也就越多。他要力量,吕树要幸福,诺尔要自由,苏明安要平安,没人能解开这些纠缠不休的结,没人能停下手中刀剑,即使互相看穿,即使互相共情。

「用刀剑说话吧。」阿尔杰执起火刃:

……

「让我看看,你们的理想……是否有胜于我们的理想。」

……

当路匆忙回到小世界。

他望见了炼狱。

天空化为了鲜红,犹如一轮耀日冉冉升起,人们慌乱地指着天空,有人狂乱地刀剑相向。

「镇定——!」路化为海皇之身,柔顺的蓝发无风自动,织成一顶由水元素与辉光共塑的冠冕,发出潮汐低鸣般的嗡响。

十指张开,一杆金色三叉戟轰然成型,无数水符文如活鱼般在戟身内游弋,散发着海底明珠般的耀光。

仿佛在回应新皇,整片大海彻底狂暴!千米高的浪墙如山脉般从地平线隆隆升起,裹挟着亿万吨海水的力量与风暴的怒吼!苍穹被倒卷的海水与旋转的云涡覆盖,如同末日降临。

望见这一幕,人们的惊恐声更为刺耳。

路见此,连忙收敛了唤潮之力,他太久没用全力,竟不知自己也像是人类的末日。

三叉戟点地,传出一圈又一圈金色波纹,人们的狂乱逐渐平复,他们如梦初醒扔下了手中的锄头铁锤,抹着身上的血,怔怔地望着血红色的天空。

「是集体精神混乱的世界性法术……像是第八席的手笔,真是阴魂不散……」路瞥了一眼,迅速冲向海洋之上的世界枢纽塔。

——那里是与竹、所有世界顶尖人士、明安系统所在。

这短短一会,不知已经有多少人相残而死。

「该死……」路咬紧了唇。原来守护一个世界竟是这样艰难,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他爆发出最快的速度,飞向世界枢纽塔。

——快啊!快啊!

那是最重要的地标,那是最需要守护之物……

还没赶到,他便感知到了万里之外,远远的世界枢纽塔的图景。

令人窒息的血色之下,是人类智慧与力量的结晶——那座流淌着无数数据光带、象征着人类精尖文明、通体由最纯粹的能量构筑、高耸入云二百五十六层的宏伟巨塔——塔身每一格窗户如同星辰,反射着血阳刺目的光。

而就在这血阳与巨塔之间,充满压迫感的视野中央,一个身影悬浮着。

祂的粉色长发飘舞,戴着一副精巧雕花面具,身着繁复长袍,仿佛一个柔软的梦。从含苞到盛放,从璀璨到衰败,无数花朵的花开花谢于袍上流转。

祂一手镰刃,一手花枝,宛如新月,宛如落日。

就在路几乎要嘶吼出声的刹那——

祂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蓄力,甚至没有任何前兆。

那只握着弯月镰刃的右手,极其自然、极其随意地,向着前方那座汇聚了人类最高智慧与希望的、光辉万丈的巨塔,轻轻一拂。

如同拂去衣襟上的一片落花。

如同推开一扇虚掩的纱窗。

动作轻盈、优雅、带着一种超脱尘世的、近乎神性的静默。

时间,仿佛被这轻柔的一拂所凝固。

空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琉璃湖面,荡漾起清晰可见的、深邃的涟漪。

然后——

「轰————————!」

那并非是寻常的爆炸巨响,而是世界结构被强行撕裂、碾碎的悲鸣。

以刃尖所指为起点,那座坚不可摧、象征着人类荣光的二百五十六层巨塔,如同一座由最精致的糖霜堆砌而成的艺术品,骤然间——寸寸瓦解!

剑光所及之处,那无与伦比的光辉——无声地漫溢开来,如同最温柔的潮水,却瞬间吞没了巨塔的基座、中层、直至云端之巅。

一格又一格闪耀着人类文明光辉的窗户,在圣洁的光潮中无声地化为齑粉。

那些苏明安曾看过的人类巨像、荣誉雕塑墙,那些循环往复的精密电梯,那些宛如蜂巢般的格子室,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

扭曲、消融、坠落。

无数精密仪器、无数珍贵资料、无数可能正在为世界存续而奋战的顶尖人才……

「珍珍!珍珍——!!!」

恍惚间,路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化为了一阵刺耳的「滴——」,像是小时候看电视机时雪花闪烁的茫然。

「珍珍——你怎么了——珍珍!振作点!我抱着你出去,珍珍……」不知是谁的声音。

路茫然地擡起手,却只能望见如云雾般湮灭的希望。

原来,他们真的走错了。

不,不,不。

他们没有走错,分明是有人,强迫他们去走对。

或者,那个人也没办法,而是,有些路一开始就没有终点。

「珍珍——!你睁开眼啊,我是筱晓!为什么,我明明开始努力了,我不再做一只哈士奇了……我工作快三年了,我转正了,我已经学会那些简单的公式了……为什么……为什么一切刚刚好起来,就……」

路僵着手,滔天海浪随他凝固,他来不及做任何事。

或者说,他一开始就来不及,他根本拦不住……这位粉发人。

「你到底……」声音沙哑,没有怨恨,更像是迷茫:

「是谁。」

「我们……有得罪过你吗?」

「我甚至……都不认识你,没见过你。」

因为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

因为一群根本不认识的人。

他们被伤害,被堵塞,被杀死。

这太奇怪了,不是吗。

粉发人缓缓转身,雕花面具泛着夕阳血色。

「我认识你。」粉发人平静道。

「……!」路睁大双眼。

「抱歉。」粉发人提刃:

「再见。」

干脆利落的一声。

仿佛橡皮抹过纸张,镰刃划过之处,柔软的光辉再度漫溢,划过路的身躯……

「铛——!」

刺耳声响起。

一道神光灿烂的人影,倏然闪现于粉发人身侧,提剑,刺去!

粉发人的镰刃一顿,稍微收了收,下一刻,祂的身躯被狠狠贯穿!

——白发飘扬的苏明安,赤红着双眼握紧剑。

祂的长发由于过度燃烧,近乎成了白金色,刺目的金火勾勒着他身躯的每一处角落,那并非耀眼的辉光,而是燃烧自我的火焰。

若有百年,那便百年。

若只十年,那便十年。

若仅一瞬……

「铛——!」

那便一瞬。

无数声脆响,成千上万根枝条从地底生长,打飞了粉发人的面具,露出一张毫无五官的脸,又将其洞穿,从祂的头骨各处钻出。

「——滚出我的世界!!!」半边脸庞燃烧得透明的苏明安几乎怒到了极致,他的发丝、他的皮肤、他的鲜血他的骨骼他的灵魂……都在这一刻疯狂燃烧。他嘶吼着,剑刃用力搅动,将粉发人从中间一分为二!

「世界」燃烧自己,调动天地之地,调动整个世界的力量,化作一场弥天烈焰。

若粉发人不在世界之内,也许会反击一二,然而,祂身处世界之内,而世界之主正倾尽一切。

粉发人略微松动了下手掌,被无数枝条贯穿的祂,那张毫无五官的面容,忽然勾勒出一丝笑。

「……你看,我们都无路可走。」

下一刻,愤怒的枝条将祂撕碎,血肉横飞,最后那句不明意义的话也坠入深渊。

漫天飞舞的血肉之中,金白色的神明剧烈喘息,祂迅速抱住了下坠的路。

「路,你还好吧……」苏明安的话没有说完。

他已经看到了路的惨状……被粉发人的一刀抹去了大半边身体,几乎只剩下小半个躯壳,像一台被摔碎的水晶盒。

「咳……咳咳!」蓝发男人睁开满是血迹的双眼,他的半边身体都被融化,只剩下半边血淋淋的身体,往外掉落着器官。

耳边是染血的鱼鳍,破碎得犹如玻璃。

他擡起手,擦拭着苏明安脸颊沾染的血迹,血迹也随着光焰迅速燃烧蒸发。

即使受伤成这样,他脸上居然还是笑,仿佛已经成了一张面具。

「抱歉。」

苏明安的耳边一片空茫,只能听见一如既往温柔的嗓音,仿佛没有疼痛。

「苏……明安。」

「我没能……履行我的诺言……陪你到最后……」

「我没能……找到,最好玩的海域,请你去冲浪……」

「没能,保护好你们热爱的土地……」

他抚过苏明安的额头,似乎想要摸头安慰,却因为没有力气,手指滑落在了苏明安脸颊。

——恰好,触及了一颗眼泪。

苏明安在颤抖,在落泪,在悲伤,在不解。

是啊,不解。

换谁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会不解。

明明谁都试图将一切做到最好。

明明他们之前还一起与他隔着玻璃合掌。

可为什么,千般艰难万般苦痛,连个「宁静」也求不得?

三年,仿佛一场大梦初醒。

是他们太过贪恋幸福,竟忘了一开始,他们就想过永别。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路渐渐说不清话,他的身体被抹去了一大半,全靠神力撑着最后的力气,明明在笑,他的声音却低下去。

「别听他们说的,什么结束,什么无路可走……任何路……都是路……」他说到这里,笑了出来:「你看,我也是路……」

毫无征兆的,在这一句话下,本该露出笑容的神明,突然嘶吼出声。

「啊——————!」

为什么有那么多求不得。

为什么明明胜利了,却还要面对王子公主幸福之后的故事。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不是一场童话啊……

他握紧拳头,鲜血顺着指缝流出。

「没关系的,只是这条路长了一点,陡峭了一点……」温度逐渐溜走,路的神情却无比平静:

无边飞舞的尘埃之下,海水渐渐归巢。

温度离开指尖,让人觉得好冷。

上一次这么冷,是什么时候。路不禁思索。

好像是自己抱着玩具小熊,在血泊里捡起自己的第一把枪的时候……那个时候也很冷,不过,比现在更冷一些。

现在,至少暖一点了。

他攥着苏明安的白袍,紧紧地攥着,不敢松开,怕像白纸般飘散:

「不要……」

「不要……放弃……」

「你没有,做错。」

疼痛、不解、悲伤、绝望……无尽的情绪,像是簌簌而落的梨花,从祂的眼中千瓣万瓣落下。

而即使是祂,燃烧至此,生命也无法维系下去。

哀伤缓缓漫过了他的眼睛,漫过了他们之间的河流。

漫过了无限延长的夕照,漫过了静止的浅金色的风。

漫过了……湖边悠然垂头吃草的马儿,它们好似没有受到人类争斗的影响,依旧生存如昔。

似是感受到微风,它们撒开丫子跑着,跑过原野,跑过山坡,跑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忽然,神明垂头:

「我会修正这一切。」

路错愕地睁了睁眼,他本该感到快乐,因为他有了得救的希望。

可是,为什么,他却为这句话感到恐惧不已,感到深切地哀伤。

「你……修正不了……这和高维有关……不受你的时间穿梭影响……你……已经回不去了……」路摇摇头。

「我会修正这一切。」神明只是重复。

路还想说什么,可他实在没有力气了,嘴巴张了张,唯有血流出。

他竭力伸出手,可仅能手指颤抖。

……那你,要是,无法触发,回不去了……怎么办……?那岂不是……直接死亡吗?路很想问。

海水平复,万物止息。

苏明安伸出手,手掌放在路的眼皮之上。

像位送葬的神明,像位念诵悼词的主教。

他悲伤地无声落泪,却又庄严得像正敲响钟声。

「……走过去吧。」他呢喃道,从怀里掏出一颗染血破碎的深渊之主神格,凝视许久。

走过那片冰冷的河流。

怀中的男人,渐渐垂下了头。

手指的触感,那眼皮渐渐滑落而下,像只逐渐坠落的蝴蝶,坠落于神明宽厚仁慈的掌间。

「……那里树叶会向你招手。」

直到怀中温度终于消散,直到周身回归了原本的冰冷。

直到苏明安——缓缓合上了怀中人的眼皮。

伤痕累累的山田町一抱着伊莎贝拉的尸体跑来,想说什么,苏明安却将手中晶莹剔透的种子、神格和两颗宝石,都塞入山田町一掌心。

这是……世界树的种子?还有两个权柄?山田町一茫然道。

如果我没回来,把它交给合适的人吧。苏明安说。

吕树呢?山田町一颤抖道。

苏明安摇了摇头。

你要去哪?山田町一攥住他的衣袖。

回去。苏明安说。

「……石头会向你微笑。」

马儿们跑到了废墟之上,踏着蹄子,望着远方的烈阳。

化作废墟的高塔,玻璃钢筋遍地,尸横遍野,却有一只手颤巍巍伸出。

「……河水会向你问候。」

「咔哒。」一个穿着工作服的青年拼尽全力翻开沉重的石头,从废墟里满身是血地爬了出来,他跌跌撞撞行走着,眼里满是仓惶无措,他的怀里抱着一个死去的少女。

他痴痴凝视着她的脸庞,抚摸着她,轻轻拿起旁边一块尖锐的石头。

「……那里没有贫贱也没有富贵。」

「砰!」

一声脆响,石头落地,血花炸开。

两声沉闷的躯体倒落的声响,响彻于神明背后。

「……没有悲伤也没有疼痛。」

大街小巷,一个个刀刃相向的人们,终于缓过神,脱离了狂乱状态,抱着尸体,瘫坐在地,失魂落魄。

「为什么。」他们迷茫地望着天空。

「神明啊,为什么……」公园长椅上,一个青年抱着死去的母亲,喃喃自语:「我考上了塔,明明可以让妈妈幸福了……」

他双膝跪地,双目无神,哭嚎出声。

「……没有仇也没有恨。」

神明张开嘴。

祂轻轻哼着小调。

白金色的火焰令祂的身形近乎透明。

祂走向大海。

淋漓着金黄,犹如朝阳般的大海。

数之不尽的枝条,连接着祂,透出几分虚弱的苍白。

直到海水淹没了祂的脖颈,淹没了祂的眼瞳,淹没了祂的额头。

直到海水令祂窒息。

……

「……那里人人死而平等。」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