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李追远手臂向下一甩,掌心摊开,铜钱剑顺势脱落,化作一圈铜钱落于掌中。

虽不成剑形,却仍彼此相连,可以套在手腕上当手链。

少年指尖轻轻触摸其中一枚铜钱上的铜锈,这不是金属生锈,而是邪祟之血和原主人之血不断浸染后所形成的特殊附着。

用它来做劈砍,效果会非常之差,远远比不上黄河铲,甚至……比不过一根结实的木棒。

铜钱剑的真正价值,在于把它当媒介,施以术咒。

李追远以前施法时,习惯在自己双臂双手上画咒纹,再结合自身精气神进行激发。

他懒得找媒介品,因为一般的媒介品无法确保施法效果。

但这并不意味着媒介品没用,只是因为没遇到真正好的。

现在,他有了。

有了它后,自己施法时会更加轻松,而且铜钱自身所附带的铜锈,还能对术法效果进行一定程度地增幅。

李追远再次对裂开的石碑俯身一拜,这是感谢长者赐予的礼物。

拿了老赵家的东西,李追远心里怪不好意思的。

以后找机会,还一个同样很大的机缘给赵毅吧。

就是不知道赵毅对丰都感不感兴趣。

现在,事情逐渐明朗了。

苗寨老者对李追远讲述过好几个关于老变婆的版本,其中有一版是正确的,老变婆前身确实是一位苗疆圣女。

她所祭炼的,应该是母子连心蛊。

魏正道在《江湖志怪录》里,曾记载过一头顺江而下的死倒,其母体身着苗族服饰,腹部隆起,真正占主导的,是腹内的胎儿。

魏正道对这一死倒的注解是:以孕代生,重活一世。

本质上,她生下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她自己。

人对自己总有各种地方的不满意,小到身材面容,大到性格脾气。

而这种邪术,就可以修改原本的不如意,以自己视角中最完美的姿态,重活一次。

当然,也可以选择你认为的,最完美的对象,对他进行复刻,生出一个新的他(自己)。

此邪术,修到极端地步时,甚至还能修改命格。

看赵无恙石碑上所描述,蛊童出身,需要大量幼儿生命来进行血祭,等于以众多孩童的命来换取自己孩子的新生。

所以,老变婆现在的谨慎,应该是忌惮那位曾镇压过她的赵家龙王,石碑上所留下的,可以称得上是龙王立誓。

她只要敢大肆行杀戮之举,誓言就会响应。

但誓言只能约束一时,等她确定好自己的新孩子模样,准备再次孕育出,血祭必不可免,周遭地区的孩童,也必然会因此遭殃。

历史上,她应该就来过一次了,只不过那次诞生的蛊童被赵无恙给杀了。

那一次她的疯狂,应该让不少孩童遭殃,乃至几百年后,当地都流传着关于她喜食孩童的传说。

如此看来,自己这一浪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儿童。

嗯,也是保护他自己。

李仁被抬起来,送回了土楼。

他们俩是不愿意再回村寨的,但他们俩的意见不作数。

李追远制定了一个新的计划。

他打算主动去咬下工地上的那只假鱼饵,然后表现出问题已解决的兴奋,麻痹老变婆。

再转头趁机去那座湖,掏她的老窝。

这不是什么高明的计划,但再复杂高深的计划,掰开揉碎了,其本质往往都很简单。

李追远需要主动创造出一个可以直面老变婆的机会,然后带着自己的团队,一波莽过去。

没办法,她太谨慎了,滑溜得跟条泥鳅一样,真继续与她慢慢磨,等她生孩子酿出灾祸,那一切就都晚了。

冉大成得到通知后,再次开着拖拉机赶了过来。

几次被麻烦,他脸上也没丝毫不高兴。

对他而言,真正的赚头在于施工队回来后,负责他们的采购供给,这里头的油水可是相当丰厚。

李追远等人坐上冉大成的拖拉机前往工地。

土楼里,崔昊隔着门板,听着动静。

“他们已经走了,兄弟,我带你逃离这里!”

李仁经过阴萌的治疗处理后,伤口症状明显得到缓解,意识也基本恢复,此刻,他激动地抓着崔昊的胳膊,哽咽道:

“好兄弟。”

人缘不好,又不是坏人。

至少,这俩团队里人缘最差的两个人,在这些天的野人逃亡日子里,倒是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这座土楼,以及这座村寨,在他们眼里就是这世上最危险的地方。

崔昊收集了些食物和药品,将李仁背起。

可刚走出门来到院子里,崔昊就开始原地转圈。

那土楼的门就在眼前,可自己怎么走都走不到门口。

最终,崔昊把李仁放下来,累得瘫倒在地。

“完了,鬼打墙了,鬼又来了。”

李追远知道这俩的心思,所以为了防止他俩再瞎跑以后找不到,干脆临走时,在土楼里布置了隔绝阵法。

之前他在土楼布置的阵法太过高级,毕竟这是自己等人的临时据点,自己人还是得进出的,这才让“假人”有了混进来的机会。

这次,他布置的阵法很简单,外头不许进,里头也不许出。

假人不具备多强的攻击性,也没能力破阵,除非老变婆亲临。

但话又说回来了,老变婆要真想要不惜一切杀了他们俩,他们俩现在躲哪里,也都不会安全。

来到工地后,李追远让冉大成先开着拖拉机离开一段距离等待,不要靠近。

冉大成不理解,但也照办了。

检查四周后,李追远发现,确实如先前薛亮亮所说,很多角落里都留有法事痕迹,光小供桌就有三张,还有贴的各种符纸神像,主打一个群神开会。

只是,他们力气都用错了地方。

李追远看向高处的架子,架子的另一端连接在西侧山坡上。

苗寨三弟子,就是被认为是夜里喝醉了酒,从那架子上摔下来的。

事实上,他们还真没找错地方。

当李追远手持罗盘开始具体定位时,集阴汇煞之位,不在工地下方,不在前方河底,而是在那西侧的山坡中。

定位后,再细究,可以发现那一侧山坡上有一块区域的颜色与周围有差异,应该是后来重新填充覆盖的。

鱼饵,就在那里头。

确实是挺大的手笔,其原理和得罪了盖房子的师父,人给你房梁夹层里放死猫差不多。

李追远指了指方位:

“润生,上去砸开那里!”

“好!”

润生手持黄河铲,没走架子,而是奔跑向了另一端,沿着陡峭的山坡攀爬。

“林书友,下去准备接应。”

“明白!”

林书友也来到坡下,做好起乩的准备。

李追远从包里拿出一张阵法图纸,递给谭文彬:“谭文彬,布阵。”

“得令!”

谭文彬拿过图纸看了一眼,是一个简单的束缚阵法,理解容易布置起来也容易,对他们下面的分包商而言,算是基础操作了。

他和阴萌简单分配了一下任务,然后开始去插阵旗。

薛亮亮手里原本攥着一把匕首,还是出发时,谭文彬送给他的礼物,和团队其他人靴侧的是同一款。

但拿着匕首比划了几下后,薛亮亮觉得靠这个,很难得到足够的安全感。

他干脆把匕首收起来,在地上捡起两根钢筋,一手抓一个,站在李追远身前,进行保护。

实效先不谈,至少心意表达出来了。

这会儿,润生已经来到那块区域,他脚踩在岩壁突出部,手持黄河铲,开始敲砸。

为润生量身定制的新版黄河铲,不仅变得更大更沉,也更结实牢固。

每一次敲击时,他的衣服都会随之鼓起。

碎石不断滚落,砸在他身上,他也直接无视,只是继续奋力凿击。

砸着砸着,大面积的龟裂纹出现,这一处区域本就是镂空,而非实心。

润生以铲边刺入,改凿为撬。

一次,两次,三次……只听得一声“哗啦”,大量石块和粉尘扬起,岩壁上出现了一个山洞,洞口处有一口石棺。

石棺震颤,向下脱落,直接撞向下方的润生。

润生身子后仰,双腿猛蹬岩壁,整个人倒飞出去。

下方,林书友即刻起乩。

其实,自石棺出现时,邪祟气息迸发,他已经有了感应。

竖瞳开启,白鹤童子降临。

童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张开双臂,快速后退,于中途将润生接下后,继续后退卸力。

换做以前,童子眼里只有石棺,压根不会考虑救队友。

就算要救,也会傻乎乎地站在那里直接托举接住,不在意乩童的双臂是否会因此骨裂。

现在的童子……很是贴心。

石棺顺着岩壁继续滑落,速度越来越快,直入谷底,落入水面。

“砰!”

与石棺接触的水域开始变黑,随即黑雾升腾。

伴随着连续不断的脆响,似是有东西将要破棺而出。

这会儿,谭文彬和阴萌已经布置好了阵法,正注视着那口石棺。

李追远的声音传来:“它已经从棺底出来了,小心!”

一道黑影,在阴萌身边凝聚,黑影中探出一双手臂。

阴萌扬起驱魔鞭,横于自己身侧,将这双手臂拦住,再顺势缠绕,想要将其双手捆缚。

然而,自那双手中,一股更大的力道传来,阴萌见状只得放弃自己的皮鞭,身形快速后退。

“啊!”

黑影中传出一声嘶吼,转而迅猛上前。

工地上方这一小块区域,乌云开始凝聚。

谭文彬踏步上前,将阴萌庇于身后的同时,右臂举起,手持一把弩,弩上有两张破煞符。

“嗖!”

扣动扳机,弩箭射出,击中黑影。

刹那间,如过年放挂鞭的动静传出。

虽然杀伤力有限,但至少将黑影崩散,使其显露出真形。

是一个满身珠光宝气的女人,身着金衣,头戴珠冠,手上脖子上耳朵上,则是沉甸甸的银饰。

只是其蓬头垢面,肤色铁青,双眸凸起,嘴巴里不停有黑色的污水涌出,倒真是白瞎了这一份雍容华贵。

李追远觉得,这应该是当地某个坟里被下葬的贵人,却被老变婆挖出来,当作鱼饵。

别说,单纯从形象上来看,她还真挺和传说故事中的老变婆挺像。

谭文彬没有动用御鬼术,他这一招耗阳寿,小远哥在场时,得听小远哥下令。

“吼!”

女贵人张牙舞爪,宣泄着内心的愤怒。

生前荣华,身后本该静静安葬在地下的她,却被强挖出来,祭炼成死倒,忍受这种折磨,换谁都会愤怒。

只见她身体前倾,双脚没动,却如在地上滑行,快速逼近谭文彬身前。

谭文彬蹲了下来,其身后的阴萌在此刻挥出一片五彩斑斓的毒雾。

在这毒雾中,女贵人一下子失去了方向感,开始不断嘶吼。

阴萌趁机抓住谭文彬衣领,向后发力,谭文彬也双腿蹬地,二人配合默契,快速后退,脱离战局。

该怎么打架,团队里自有一套流程,他们俩人并不是一线战斗人员。

与此同时,润生和林书友也已从上方下来,一前一后,将女贵人围住。

只是,阴萌的毒雾,敌我不分。

他们俩这会儿也不敢冲入毒雾中去和对方打架。

不过很快,毒雾散去,女贵人身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疱疹。

这使得原本就很丑的她,现在变得更丑了。

谭文彬惊讶道:“这种迷瘴毒雾现在都有这种效果了?”

阴萌:“我每次除了固定搭配外,还会随机加一些其它毒素进去。”

谭文彬舔了舔嘴唇:“萌萌,听哥哥一句劝,你以后可千万别带徒弟。”

润生手持黄河铲,林书友手持三叉戟,向女贵人攻去。

女贵人身形很灵活,招式也很迅猛,但她充其量,也只是一个近战比较厉害的死倒。

在被谭文彬用符纸破开其身形黑雾后,它就变为一头纯粹的野兽。

这算是润生和林书友,最喜欢的一类对手,别整什么花活儿,大家纯粹开干!

但饶是如此,战局依旧比较焦灼。

因为李追远吩咐过,这次悠着点,尽量别太受伤。

真正拼命的地方,是那座湖底,那儿才是正主。

有保存状态的心思,动起手来就会留力,润生和林书友很默契地采取消耗战。

这原本是官将首的短板,但经过李追远改良创新后,官将首也能打持久战了。

女贵人被二人联手纠缠压制,打又打不着,跑又跑不脱,不停发出憋屈的咆哮。

李追远向战局走去。

薛亮亮想开口说“危险”,但他又马上意识到,自己没资格说这种话,也就只能继续攥着两根钢筋,跟手持双铜锏的秦琼似的,跟随左右。

李追远将一面小阵旗,插入阵眼位置,然后拍了拍手。

润生和林书友心领神会,一同施加更大的压力,将女贵人一步步逼入阵法范围内。

等其进入后,李追远开启阵法。

女贵人的速度和反应,瞬间变得迟缓起来。

趁着这个机会,黄河铲和三叉戟开始疯狂地向她身上招呼。

一时间,金银珠宝被打得飞溅一地。

谭文彬有些眼热,下意识地吹了一声口哨以掩饰先前心动的尴尬。

侧过头一看,身边的阴萌攥起拳头,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

自打她喜欢上逛街后,对金钱的需求就一下子增大了。

谭文彬小声提醒道:“不急,等打完了我们俩再去捡,都是战利品。”

阴萌看向那边正控制阵法的少年。

谭文彬再次小声道:“一半捐给福利机构,一半捐给步行街衣服店老板让他们交房租。”

阴萌点了点头。

“啊啊啊!”

女贵人刺耳的尖叫声在河谷内回荡。

自打被从山洞里强行挖出来,到现在,她都一直很压抑。

没办法,历史上是有喜欢当独行侠的龙王,一人一双拳,打服整条江。

秦叔当初要走的,应该就是这条路。

但李追远走的是团队路线,主打的就是团队配合,要是这样了还得次次血拼、生死危机、遍体鳞伤……那还算个什么团队路线。

事实上,死在少年手中的死倒,真的鲜有痛快战死的,基本都走得很憋屈。

不过,打到现在,李追远也不禁感慨,这位女贵人也真是能扛,生前怕也是一位人物。

少年在犹豫,要不要再进一步出手,加速一下进程?

嗯……好像也没这个必要,多拖一会儿多打一会儿,才显得真实,老变婆也会更放心。

“咳!”

李追远咳嗽了一声。

谭文彬马上会意,扯着嗓子开始喊道:“老变婆,你赶紧认罪伏法吧,天道彰彰,本就没有你这等邪祟容身之地!”

船头吆喝一发声,大家就都明白要做什么了。

阴萌喊道:“老变婆,你别挣扎了,我们代表正道诛杀你!”

润生一铲子拍下去,换力时喊道:“老变婆,受死!”

白鹤童子:“老变婆!”

距离这里不是太远的一座山上。

苗寨老者手持拐杖站在那里,在他身后,还有一众苗寨青壮。

石棺被挖出来时,他就有了感应。

等那处乌云出现时,几乎就是一种明示。

看来,应该是那个少年动手了。

他本已说过,自己不会参与对付老变婆的行动。

可当事情真的发生时,他又忍不住想靠近点过来看看。

谁又愿意一直生活在老变婆的阴影中?

其实,他才是那个最希望老变婆被灭除的那个。

只是,人虽然来了,但要不要下去帮忙,他迟疑了。

这时候下去站队,万一再出个什么闪失,老变婆没被杀死而是逃了,那以后自家寨子,就遭殃了。

他要是孤家寡人也就罢了,可他不敢拿整个寨子的存亡去赌。

这时,站在文秀山身边的孙女阿妹开口道:“阿爷,我们得下去帮忙,报仇!”

“阿妹……”

“阿爷,老变婆当初没杀我们,绝不是因为她的仁慈,可能只是因为她还不便这么做罢了。我们已经得罪过她了,我们寨子的安危,又怎么能寄托在邪魔的怜悯上?”

文秀山不停深吸着气,内心做着最后的挣扎。

但很快,文秀山的挣扎感消失了。

因为他看见那老变婆忽然冲向了那个少年。

少年手中出现了一把剑,然后少年把剑掰成两截,向前打出。

老变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声音,甚至飘荡到了自己所站的地方,将周围的飞鸟惊起。

随后,老变婆就倒在了地上,另外两个居然能和老变婆近身搏斗不落下风的年轻人,更是趁机上前,将老变婆死死压制在了地上。

老变婆被击败了,被抓住了!

文秀山一挥手:“走,孩子们,跟我去杀老变婆!”

一时间,一众苗寨青壮,嘴里发出呼啸声,从山上奔跑下来。

李追远听到了动静,扭头向那边看去。

他并不认为苗寨人此时下来是为了摘桃子,这种晦气的桃子,正常人都不愿意沾惹。

他还挺佩服这群苗人的勇气的,就算人家一开始没出现,但好歹出现了。

毕竟,除了文老爷子外,其余人都是普通人。

可问题是,这是个诱饵,眼前这个女贵人,并不是真的老变婆。

此时下场,是真的不明智。

绝大部分人,其实都会犯这个毛病,在不断迟疑中,做出了最坏的一个选择。

要是自己接下来没能顺利镇杀老变婆,那这座苗寨里的孩童,必然会成为老变婆第一个血祭对象。

李追远催促道:“快速解决。”

林书友以三叉戟刺入女贵人后脖颈,强行让其头部抬起。

润生将黄河铲插入女贵人口中,将她嘴巴撬开。

阴萌手持一个毒囊,趁机塞入女贵人嘴里。

毒囊顺入其喉咙,很快,女贵人的身体开始膨胀,等到其膨胀到一个很夸张的程度后……

李追远:“退开!”

润生和林书友马上后退,其余人也都去找附近的掩体。

李追远没退,而是将阵法改动,缩小了影响范围,加大了压制效果。

“轰!”

一声炸响,血肉飞溅,但这些带有腐蚀性的血肉块并未扩散太远,而是被一层无形的壁障给挡了下来。

先前李追远让大家后退,也是为保险起见,要是有哪块碎肉不小心破开阵法收束范围,沾到了谁导致中毒,那就算是阴萌处理起来,也挺困难的。

地面上,呈现出一滩炸开的黑色,残余的肉块也开始化作脓水。

李追远手持破煞符,往里头丢去,进一步激发其怨念与毒素的挥发,算是做一个善后。

等到一切都处理好后,苗寨人才跑到了现场。

他们真没磨洋工,毕竟隔着一座山呢,而且在看见老变婆被制服后,他们跑得更急切了,生怕自己赶不上最后一刀。

但很可惜,李追远没给他们这一重在参与的体验感。

文秀山年纪大了,跑到这里时已是气喘吁吁,但他还是主动上前,握住了李追远的手:“感谢先生,感谢先生。”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文秀山有些歉然道:“我来晚了。”

“能来就很好了。”

“可惜,什么忙也没能帮得上。”

“那就帮忙把工地这里收拾一下?”

“行,没问题,我马上吩咐他们去做。”文秀山指了指四周,用苗语对他们发话,然后又指了指地上,严厉地说了些什么。

旁边,阿妹解释道:“阿爷让大家不准私吞地上的金银,这些都得清洗收拾好,全部给救寨恩人。”

李追远对文秀山道:“那三位的抚恤金,就从这里面出吧,我觉得这样比较快捷,要是想走官方认证的流程,会比较慢和麻烦。”

文秀山闻言愣了一下,道:“这是先生您的,我们寨子里还要准备谢礼给您。”

“那就听我的吧,我不喜欢争论这个。”

“是,先生。但这也太多了。”

“你留下足够的,余下的,交给他。”李追远指了指谭文彬。

谭文彬上前说道:“余下的,捐给县里修修路?能修多少修多少,哪怕填填路坑也行。”

文秀山感慨道:“先生大义,小老头佩服!”

紧接着,文秀山又道:“请先生去我寨里赴宴,今晚我寨庆祝,请先生莫要推辞。”

“好,我去。”李追远看着地上残留的那一滩黑色,“老变婆死了,的确值得庆祝。”

阴萌鼓着腮帮子,连续吹了好几口气,然后咬着牙,翻了几记白眼。

她倒不是在对谁表示不满,就算金子没能拿到对她而言也不算什么,但这就和过年拿红包一样,本都要揣到兜里了,谁知道又一下子没了。

谭文彬和文秀山交涉完后,走回来对阴萌耸了耸肩。

不是他不够义气,说话不算话,而是人家来都来了,你总得说些漂亮话,好歹得维系远子哥的排面。

阴萌笑了笑,示意自己没往心里去。

这时,润生从阴萌身后走过,将一块沉甸甸的东西,放到她手中。

阴萌捏了捏,再下意识地用指甲掐了掐,嘿,有点软。

“买衣服。”

润生留下这句话后,就去帮忙打扫工地了。

先前和女贵人近身搏斗时,她身上的金子没少蹦到自己身上,顺手捡起一块揣兜里,也很正常。

“哟呵,高兴了?”谭文彬这时又凑过头来。

“哪有。”阴萌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疙瘩放入自己袋子里。

“放心花,小远哥听力好,你当他没听到么。”

“呼……”阴萌舒了口气,“我去帮忙打扫。”

谭文彬偷个懒,找个水泥块坐着,点起一根烟。

这时,林书友走了过来,递过来一块金灿灿。

“彬哥,给。”

“呵。”谭文彬笑得差点呛了烟,“你给我干嘛,自己藏着呗。”

“买衣服。”

“我一个男的,买个屁的衣服。”

“你拿去给嫂子买衣服。”

……

苗寨里的晚宴,很是热闹。

大家尽情吃喝后,围着火堆载歌载舞。

所有人都得到了热情招待,没有人被冷落。

毕竟,放在古代的志怪故事里,他们这一行人,就属于是打败恶魔凯旋的勇士。

故事的结尾,必然有欢庆胜利的这一段描述。

在李追远授意下,润生、阴萌、谭文彬、林书友他们都去一起跳舞了。

不过,吃归吃,玩归玩,但不要喝太多酒,毕竟后半夜,还有真正的活动。

冉大成也被喊来加入了这场庆祝,事发时他离得远,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听到一阵阵鬼哭狼嚎的。

现在他喝醉了,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只知道一味地跟着一起欢闹。

不过,他的拖拉机摇把,已经在不经意间被谭文彬拿过来帮他揣着。

“不去跳舞玩一玩?”薛亮亮对李追远问道。

“亮亮哥,你去玩吧。”

“不去可惜了,这才是真正的原汁原味民族风,以后生活好了,再想体验,就难了。”

“为什么?”

“真心实意的庆祝才是欢乐,纯表演的庆祝就没多大意思了。”

“哦。”

“那我去啦。”薛亮亮起身离开位置,也加入了欢乐的海洋。

李追远依旧坐在原地。

阿妹端来吃的,放在李追远面前,好奇地问道:“先生你不去玩么?”

“我不喜欢热闹。”

阿妹:“抱歉,是我们考虑不周了。”

“没事,他们喜欢就好,你不用在这里陪我,去玩吧。”

自进入苗寨时起,阿妹就基本坐在自己旁边,端茶递水,目光就没怎么离开过自己。

“没事,跳舞唱歌什么时候都可以,我现在,就喜欢看着先生你。”

“我脸上有脏东西?”

“没有,先生你真的很好看,可惜,先生你年纪小了点,要是再大几岁……”

阿妹是喝了酒的,此时竟主动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倒是不觉得放浪,反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开朗与甜美。

李追远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先生你有喜欢的人么?”

“你都说了,我年纪还小。”

阿妹用手托腮,直勾勾地看着李追远:“那我可以等你长大哦先生,说到底,还是我占了便宜。”

“你阿爷呢?”

“老变婆死了,阿猜哥好了,阿爷去看他了。”

“哦,恭喜。”

“这都多亏了先生你。”

阿妹举着酒杯,主动靠了过来,柔软的身躯贴在了李追远身上。

“先生,喝一杯。”

“我年纪还小,不能喝酒。”

斜前方,原本正在围圈跳舞的谭文彬其实一直都注意着小远哥这边。

此时,见小远哥与那阿妹坐得如此之近,谭文彬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看热闹看好戏的神情,反而目露凝重。

他宁愿相信明天太阳从西边升起,也不会相信哪天小远哥能和一个陌生人忽然这般亲近。

这里头,绝对有问题!

润生和阴萌,也留意到这里的情况,二人似乎打算离开庆祝队伍走过去。

除了林书友外,其余人都发现了不对劲。

主要是林书友正被两个热情的苗女姐姐拉着一起跳舞,低头羞红了脸,没来得及往这边观察。

谭文彬马上抬起手,呼喊着润生和阴萌继续跳继续舞。

意思很明确,不要过去添乱,小远哥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先生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既然工地上的事情解决了,那我应该马上就要走了。”

“我们山里头,生活还是不方便。”

“嗯,我喜欢城市里的生活。”

“我也想去城市。”阿妹笑呵呵地说着,然后伸手搂住少年,自顾自地喝酒。

喝完酒后,她还将唇凑过来,想要在李追远的脸上亲一亲。

李追远抬起手,制止了她这一动作。

“你喝醉了。”

“我没有醉哦。”

“我还是去和他们跳舞吧。”

李追远离开座位,走入人群。

“呵呵呵……”

阿妹留在原地,笑得更大声了。

这时,文秀山回来了,他高兴地说道:“阿猜已经恢复意识了,老变婆一死,他就没事了。”

“真好啊,阿爷。”

“是啊,真好。先生呢,我不是让你在我不在时,好好招待先生的么?”

“先生去跳舞了。”

“哦,你再去给我拿点酒来,拿家里我酿藏的那一坛。”

“好的,阿爷,我这就去给你拿。”

阿妹起身,离开了喧闹的人群,来到家里。

进屋后,她走上竹梯,来到二楼自己房间。

推门而入,走到床边坐下。

她的双腿,在床下轻轻摇晃着,活脱脱一个俏皮少女。

伴随着她双脚的拉扯,下方的床布被一次次踢开,隐约间,可以看见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阿妹,躺在床底,眼睛睁得大大的,目露惊恐,一动不动。

渐渐的,床上的阿妹也不再动了,她就定格在了那里,逐渐变得扁平和透明。

与此同时,远方湖面下的赵君庙主庙里,祭坛上,蓬头垢面的女人坐在台阶上,与苗寨的阿妹是一样的姿势,她开始拍打起自己的腹部。

她的肚子开始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透明。

隔着如玻璃般透明的介质,女人看着肚子里的孩子。

此时的男孩,已经和李追远有九分相似了。

“真好啊,我是真喜欢他,好俊,好聪明,好想一口给他吃进肚子里。

你知道么,娘亲今天近距离看了他好久,娘亲真的好想有一个和他一样的孩子啊。

不过,快了,已经很快了,我的孩子,你就快要出生了,嘻嘻。”

女人左眼里的狰狞,浓郁到几乎要化作水滴淌出来,其右眼里的慈爱,则深厚到让人见之难以自拔。

她一遍遍地抚摸自己的肚子,脸上,满是期许。

忽然间,女人愣住了,但很快,她又面露狂喜:

“孩子,你现在都已经能和娘亲说话了?”

“嘻嘻,我就说嘛,那少年郎聪明得很,你是娘亲照着他模子怀出来的,肯定也是非常聪明的。”

“什么,你说什么?”

女人低下头,将耳朵贴在自己高耸的肚皮上,侧耳倾听。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说他其实早就已经发现我是假的了?”

女人继续听着,然后,她愕然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肚子,不敢置信道:

“你还说娘亲我……好蠢?”

(本章完)

第172章

“哆…哆哆…哆哆哆……哒哒哒哒!”

谭文彬手持摇把,快速转动,将拖拉机发动。

等大家都坐上去后,谭文彬驾驶着拖拉机,沿着山路前行。

身后,是欢庆后陷入沉睡的苗寨。

李追远坐在后车厢里,抬着头,看着漫天繁星。

等快要到那座湖时,李追远闭上眼,中断了自己这份宁静。

“做好准备。”

所有人,都开始检查起自己的装备。

与谭文彬同坐在驾驶位的薛亮亮,接过了拖拉机握把,开这最后一程。

到达湖边。

李追远手持罗盘,确认好方位,选定了一个下水的位置以及潜游的方向。

润生蹲下来将少年背起,随即纵身一跃,跳入湖中。

林书友和阴萌紧随其后。

谭文彬将手里刚点燃的香烟猛抽了两口后,递给薛亮亮,然后也跟着跳了下去。

薛亮亮站在原地,抽完那半根烟,再次将拖拉机发动起来,调转车头。

车里有他们筛留下的一些衣服器物,还有食物药品,他的任务是把拖拉机开到较远的一个安全位置,等待他们上岸归来。

薛亮亮知道自己没能力去一线帮忙,那就没必要去添乱了,尽自己所能,把后勤做好。

安顿遮掩好拖拉机后,薛亮亮坐在后车厢上,抬着头,代替小远,继续欣赏起了星空。

贵州有极为丰富的人文与风景资源,等这里的事情解决、施工队归来复工后,他们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接下来,会有一大段空闲时间,可以不用继续留在工地。

薛亮亮从口袋里拿出小本子和笔,他觉得自己可以给小远他们做一个旅游攻略,带着他们好好玩一趟。

只是这攻略做着做着,心里忽然升腾起一股索然无味。

不是贵州的大山不够美丽,而是南通的江水更加迷人。

他觉得,比起自己做的丰富旅游攻略,小远应该更喜欢听自己来一句:

走,回南通。

……

夜里的湖水很凉。

入水后,大家向着湖的西北位潜游。

越靠近那个方位,水里的温度就越低。

等深潜下去,防水手电筒灯光撒照到湖底,甚至能看见一片白霜。

而在白霜中间,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四周大片黑色的水草招摇。

润生是第一个靠近洞口的,这些黑色的水草主动地缠绕过来,企图将他捆溺。

奈何润生的力气实在太大,其原本相较于岸上就更喜欢水下,再得到秦叔的教导传功后,水下的他更是如鱼得水。

水草被不断崩断,黄河铲在润生手中如同一把镰刀,疯狂收割的同时,也为后续伙伴的跟进清理了道路。

稍微等了等,见他们已跟了上来,润生这才向洞内游入。

洞内水流很紊乱,普通人进到这里,怕是会被直接冲得迷失方位。

李追远左手搂着润生脖子,右手拿着罗盘。

少年只需指尖在润生后脖颈处勾勾画画,润生即刻就能会意,调整方向。

游着游着,前方出现了一片黑影。

李追远拿手电筒照过去,发现是一排排尸体,特殊的环境下,尸体得以被较好地保存,倒是没变成巨人观的那种模样。

尸体有男有女,但从身材上来看,孩童占了一多半。

有很多孩童,即使是死了,手依旧牵着身边的“爸爸”或者“母亲”。

老变婆的收罗对象主要是孩童,这里的成年人,应该是为了救自己的孩子一同被拉扯下来的。

手电筒再向下照去,可以发现下面的黑影堆积成小山,不过基本都是破碎的。

能飘浮至上头的,都是较为完整的尸体。

新鲜的尸体不多,从他们衣着上来看,都是上了年份的。

这些,都是上一次老变婆“生产”时,所搜刮来的祭品。

邪祟之灾的破坏力,在此刻变得具象化。

李追远将罗盘收起,闭上眼,右手缓缓向下。

【酆都十二法旨——万鬼齐喑。】

现实中看不见,但在走阴视角里,能看见少年掌心中不断涌现出一缕缕的黑色纹路,向着前方荡漾开去。

李追远这是在对“他们”进行安抚。

这种死去很久同时又在阴潮之地被禁锢的尸体,在接触到活人气息后,很容易尸变化为死倒。

与其在水下面对这样的麻烦,不如先对“他们”进行人为安抚。

在见到正主前,大家能省一点力气是一点。

有了少年的安抚,尸体们都很安静,所有人都从“他们”中间穿游而过。

然后,完全被水域充斥的空间结束,上浮后,得以出现空谷,大家上岸。

快速休整后,继续前进。

这里不是地宫,透着一股子天然原始。

走着走着,就能看见溶洞里的晶莹,尤其是在手电灯光照射过去时,反射出炫目的五彩斑斓。

谭文彬:“多好的地方啊,真适合做旅游开发。”

林书友:“可是彬哥,这里有脏东西。”

谭文彬:“我们把脏东西清理干净就可以了。”

林书友:“但是,游客来这里不觉得晦气么。毕竟这里死过这么多人。”

谭文彬:“那些陵墓景区节假日时不也游客多得飞起?”

林书友:“有道理。”

脚下的道路越走越宽敞,前方出现了一块较为平整的区域。

平台上有十二个凹槽,有十一个凹槽上嵌有石棺。

石棺外形,和白天在工地上灭杀的那位女贵人所躺的,一模一样。

李追远当时还怀疑那个女贵人是老变婆从附近哪处古墓里挖出来的,现在看来是他猜错了,那个女贵人本就是老变婆的“陪葬品”。

圣女,本就是一种信仰体系下的职业称呼。

历史上,有些圣女能成为周围一大方区域的共同信仰,而有些圣女,可能就只是被自己所在的小村寨推崇。

老变婆的前身,应该是一位地位很高的圣女,要不然,陪葬者也不至于那般珠光宝气。

不过,余下的十一口棺材里,有九口已经被打开,里头空荡荡的。

没开盖的那两口棺材上,也被用锁链捆着。

那九口空棺材,应该是赵家那位龙王来这里时,做的清理。

李追远留意到,捆绑棺材的锁链,已被腐蚀,失去了原本功效。

少年伸手对着它们指了指,同伴们会意,大家开始向那两口棺材一步步靠近。

人家龙王来这里,是飘然而至,在完事镇压后,又潇洒离去。

那是龙王风采。

他们现在距离龙王级别还差得远,小团队自有小团队的运作方式。

你要是威胁过大,那我就能避则避,只完成主要任务即可,要是你危险可控,那我宁愿多花点时间,把这两颗雷给提前排掉。

省得完事儿出来时,再遭意外波折。

不过,就在这时,里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谭文彬:“我艹,是要生产了么?”

阴萌:“龙王字碑上不是说她生产时要做血祭么?”

林书友:“是啊,这不还没大开杀戒吗?”

润生:“早产。”

伴随着惨叫声,两口棺材上的锁链脱落,棺材盖掀起。

里头,两具女尸挺立,原本不说肤如凝脂,但至少看起来还挺白皙,生前应该也是贵人的身份,但很快,她们的皮肤就变得铁青,眼耳口鼻处有黑气缭绕,身上渗出粘稠腥臭的液体。

“砰。”“砰!”

两具死倒,跳出了棺材,不过它们并未发动攻击,而是脚尖踮起,滑移向了进口处,似是在护法。

惨叫声,还在继续。

摆在李追远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一个选择是继续稳扎稳打,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步一步稳稳推过去。

另一个选择就是,以性价比最高的方式挡开路上的阻拦,以最快的速度冲进核心区域,也就是“产房”。

这可能是一个陷阱,同时也可能是一个机会。

不过,反过来思考一下,选择就能更容易做出了。

历史上,老变婆上一次生产时,得由龙王来亲自出手解决,那位赵家龙王亲手斩杀了蛊童。

由此可推断,蛊童的威胁,比起母体老变婆要大得多。

就算这是陷阱,那也无非是中了分兵之计,风险能够承受。

李追远下定决心,开口道:

“林书友。”

“在!”

“拦住它们。”

“明白!”

林书友先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登山包里的符针,这算是给自己一个心理暗示,同时也是给即将降临的童子一个明示。

白天只是热身,大活儿现在开始了。

林书友左手摊开,右手握拳,单腿蹬地,竖瞳开启,白鹤童子降临!

降临后的童子二话没说,三步赞下身形转换,逼近一头死倒后,一把抓住其衣服,将其后拽。

同时,右手伸出,掌心中出现一道无形漩涡,强行拉扯住另一头死倒,使得其不得不紧随自己的步伐。

即使是官将首一脉的老乩童,也鲜有看见阴神大人使用术法的画面,这就渐渐造成了官将首只会近战搏杀邪祟的既定认知。

事实上,人家是会用术法的,但用术法会消耗自身力量,人家舍不得。

现在,童子舍得。

祂心里必然还有着自己的心思,但祂不得不面对现实。

比起被这少年呼来喝去立规矩,祂更无法接受的是,在自己已经如此妥协承受如此多委屈后,最后因发挥不行,那少年强行给自己的乩童换个阴神。

大年初三的夜里,林书友晚上不睡觉,去摸增损二将神像的那一幕,已经深深刺激到了童子。

童子一上来就强行发威,将两头死倒拉开,开辟了去路。

李追远再次爬上润生后背,一挥手,其余人向里冲。

那两头死倒也就是和白天女贵人一个级别,实力不算离谱,但比较难杀,在此刻,已不值得在此为它们消耗太多时间。

冲出平台后,是一座粘稠的水潭。

水潭里不是水,而是发臭的鲜血。

在众人来到这里时,一块巨大的黑色硬壳自里头浮现,这应该是一只虫子。

但这虫子已经死了,其甲壳上,有一处巨大的凹陷,应该是被强行砸破,直接镇杀。

只是,死去的虫子虽然未能复活,却也成了一种新的培育载体。

自其身上,源源不断的小虫爬出,有的还扑棱起翅膀,开始飞舞。

“阴萌。”

“明白!”

阴萌抽出驱魔鞭,鞭子在白天的战斗中断了,但重新绑系后,也不是不能用,再说了,她的鞭子现在越来越像是放毒的载体。

她可不像润生,有那种强大的蛮力,要是她有,反而不会用鞭子了,使铲子更合适。

驱魔鞭震荡,毒雾散开。

蛊虫本就有毒,但很显然,它们对阴萌的毒更为忌惮,因为阴萌对自己的毒也很忌惮。

道路开辟后,润生背着李追远跳上了那个虫壳,再跳到水潭对面。

前方出现了一个山洞,山洞上雕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应该是老变婆曾经所在村寨的图腾。

谭文彬二连跳,也跟了过来,阴萌最后一个过来。

“哗啦啦……哗啦啦……”

就在这时,洞口上方,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虫子,像黑色的瀑布倾泻。

水潭处的虫子,在毒雾散去后,也再次逼近。

阴萌知道小远哥的目的是什么,这次好不容易碰到专业对口,她必须要抓住这次表现的机会。

只见她拉开登山包拉链,里头是满满当当的各种小瓶子。

有些瓶子上贴着标签,有些则什么标记也没有。

谭文彬看得一阵牙疼,出发前,他是亲眼见过阴萌做准备配毒的。

那些没标记的瓶子,并不是说阴萌看色泽形态就能辨认所以不需要贴标签多此一举了,而是阴萌配到一半后……忘记了它们是什么毒。

其实,团队里所有人都清楚,阴萌的毒术使用有些不靠谱。

但没人去劝说她改一改,哪怕是李追远,对此也选择了默认。

因为一板一眼改好了的阴萌只是一个水平普通的毒师,而按照原有习惯带着点胡乱瞎来的阴萌,其水平波动会很大,上限很高。

“小远哥,四九方位!”

这是阵法布置时的一个名词,也就是少年给他们创造的“乘法口诀”。

润生用力点头,谭文彬嘴里开始念诵。

随即,阴萌开始了。

她先丢出瓶子,然后在空中以皮鞭抽打,瓶子破碎,皮鞭里夹藏的毒素与瓶子里的毒素产生了不知名反应,直接炸开。

先是炸出了一团绿色,附近的蛊虫全部吓得避开。

润生背着李追远,身后跟着谭文彬,大家同时开始了奔跑,走的是曲线。

每次拐弯时,都意味着身前一块区域有毒瓶破碎,毒雾散开。

驱散蛊虫开路的同时,也尽可能地避免了伤及队友。

润生奔跑得很认真,谭文彬边跑边大声背着口诀。

蛊虫们很害怕,队友更害怕,因为阴萌一个手滑,可能就会导致己方中毒。

最终,大家伙终于冲破了蛊虫阻拦,跑入了山洞中。

而阴萌,则因为替大家开路,留在了后面。

看着同伴们离去的背影,阴萌笑了。

皮鞭以自己为圆心,连续拍打,击散出的毒雾给自己暂时营造出了一个安全隔离带。

她出不去,外头的蛊虫暂时也不敢冲进来。

她没有被抛弃感,她反而挺享受这种为团队付出和献身的感觉。

事实上,好几次在梦里,她就幻想过这一画面:

她站在那里,说道:

‘你们先走,我断后!’

然后镜头先给她一个正面近景,再镜头拉远,给她一个悲壮的背影。

可惜,以往都没有这样的机会,更没有创造这一机会的环境,她无法得到这种获得感。

上次小远哥说,是因为自己的缘故,牵扯到了酆都大帝,自己立了大功。

可问题是,她什么都不记得,小远哥和大家也都不记得,这种大功,连回忆都做不到!

这次不错,总算有个表现的机会了。

阴萌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她这次带的毒瓶很充足,心里倒是不慌。

不过,看着毒雾外密密麻麻的蛊虫,她脑子里忽地升腾起一个想法:

要不要逮一只蛊虫过来研究研究?

她知道,自己的师父,也就是刘姨,最擅长的就是蛊术。

不过那种蛊术脱胎于风水养蛊之法,养的是风水象形蛊,和苗疆蛊不是一道。

刘姨不是没教过阴萌养蛊虫,但阴萌是在张家界时才学会走阴,现在走阴时也很吃力,对风水之法的理解也很浅薄……

所以,刘姨教了她几次,给她找了几只幼虫培育,她都把虫子给养死了。

风水蛊法的虫子太娇气了,阴萌觉得,苗疆蛊虫抗性高,兴许能找到适合自己培育的虫子?

阴萌目光向四周看去,周围地上已经有不少先前被自己毒死的蛊虫了。

蛊虫是被养出来的,那合适自己的虫子,不就是被自己毒出来的?

只要能经受住自己几轮毒素不被毒死的虫子,岂不就是天然契合自己?

不过,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支撑多长时间,可能等小远哥他们回来时,自己还得为他们再次开路,包里的毒药可得计划着用。

算了,等这次事情解决后,自己大不了再下来一次找这些蛊虫重聚,嗯,让润生带着自己偷偷下来。

离开虫潭区域的三人,继续沿着山洞前进。

谭文彬本就因潜水湿过一遍的后背,刚刚又湿了一遍。

“唉,该让萌萌配点解药啥的,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么,提前吞服了解药,就不怕这些毒了。”

润生:“你去试解药有没有效?”

“得,当我刚放了个屁。”

起初,山洞还比较正常,但越往里走,山洞里就出现了壁画,很粗糙很原始的壁画,全是以鲜血涂抹,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怪物和诅咒。

自头顶中间处,有一道很粗的沟壑,一路延伸过去,应该是曾被人以利器强行破除。

只是,阴邪之物的最大特点是,只要给它以时间,它就能死灰复燃,哪怕恢复不到完整水平,也依旧可以给你带来麻烦。

嬉笑声、谩骂声、野兽嘶吼声,不断传入众人耳中。

壁画上的东西,从静态渐渐变为动态,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它们,本就是封存在这里的怨念,当作反向门神使用。

以往遇到这样的情况,李追远会选择停下来,先布置阵法,再以阵势一点一点地开拓和镇压过去,隔绝其影响。

可现在,容不得这般做。

谭文彬伸手拍了一下自己双肩,骂道:“你们俩笑什么笑?”

外头热闹,俩怨婴也开始加入一起嬉闹,就跟孩子看见孩子群在玩,他也就想加入一起玩一样。

刚骂完,谭文彬愣了一下,随即,他看见了润生背上,小远哥向自己看来的目光。

谭文彬马上再次拍打自己双肩:“孩儿们,快,活泼跳跃起来,把那些小朋友小动物都喊过来和你们一起玩!”

俩怨婴跟随着谭文彬后,虽然被谭文彬施展过御鬼术,但总体上来看,也是补充远大于损失,已经比当初他们母亲托付时,怨灵要凝实许多了。

这里的壁画被人毁坏过,还残留在这里的,早已元气大伤,也就是数量众多,但单论品质的话,还真远远比不上谭文彬的俩义子。

在谭文彬的鼓动声下,俩怨婴开始“呼朋引伴”。

品质高,就像是孩子群里的大孩子,天然掌握着话语权。

渐渐的,李追远和润生耳畔边的杂音就变小了,视线也恢复正常。

谭文彬不停后退,一边退一边勾动手指:“来,都过来,叔叔给你们讲故事,讲白雪王子和七个小红帽的故事。”

“走。”

“嗯。”

润生开始奔跑,没有阻挡与干扰的他,很快就冲出了一大段距离,周围岩壁上,也不再有壁画了。

润生:“大家,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李追远:“大家,都在成长。”

理性的纸面数据,李追远一直都很清楚,甚至,他们的发展计划也都是由李追远制定的。

可直到真正事情发生,他们能够一个一个独当一面时,李追远心里也会产生一种陌生感。

或许,这就是走江吧。

一浪一浪拍打过来的同时,大家也在这一浪一浪中不断变强,一切都在润物细无声中进行。

润生:“小远,他既然来过,为什么不清理干净?”

这是润生憋在心里想问的问题。

既然那位赵家龙王曾来过这里,为什么不把犄角旮旯都清理掉,还为后人增添了难度。

李追远:“这不怪他,以他当时的视角,他是清理干净的。”

十二口陪葬棺,他清理了九口,余下三口打了封印。

虫潭里最大的那只蛊虫,他给弄死了。

壁画上的怨念诅咒,他直接破出一条沟壑。

一般人家也就过年前来一次彻底的大扫除,他那一清扫,至少管用上百年,真不能说他做得不够到位。

但即使是龙王,也只能管他那一代。

碑文上,他自己也写了:“岁月漫漫,人力有穷。”

有时候,那一代人不是不想把事情彻底做完,相信后人的智慧,其实也是一种无奈。

那凄厉的惨叫声,越来越急促,似乎已经要到临产点了。

这意味着,自己等人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但在润生刚准备跨出山洞的刹那,一只巨大的尾巴,扫了过来。

润生赶紧后退,“轰隆隆”巨响之下,尾巴扫过,落石滚滚。

那东西,像是一条蛇,却有四只脚。

农村地方很常见,被称呼为“四脚蛇”“蛇舅母”,其实它不是蛇,而是一种蜥蜴。

只不过,眼前这东西的体形,有些大得夸张。

好在,它没有头颅。

它的头在另一处角落放着,很大,已是白骨。

但在其顺滑的脖颈处,生出一只黑色的肉瘤,肉瘤蠕动,既像鼻子又像是一只眼。

惨叫声就在前方,它应该是阻拦进入“产房”的最后一道。

润生清楚,该轮到自己了。

“小远。”

“嗯。”

润生一个加速,跳跃出了山洞,避开了那东西的又一次尾抽。

在空中,润生抬起手,李追远伸手握住,脱离了润生后背的同时,润生顺势转身,将少年抛了出去。

李追远是没练武,但长期坚持不懈的基本功打磨,已让其身体素质早就不像外貌看起来这般简单。

对此感受最深的就是润生,每隔一段时间少年上自己后背时,他都能察觉到少年力气和平衡性上的变化。

要是小远还是当年那个刚见面时的小远,他可不敢这般抛他,会把他摔死的。

李追远在半空中时,就已经选好了落地姿势,落地的刹那间,给自己一个侧方施力,然后整个人连续滚了出去。

等站起身时,那只无头的“蛇舅母”想要冲过来阻拦,却被润生一铲子砸中其一条腿,强行阻止。

二人简单的一个眼神交汇,李追远对润生点头,润生也点头回应。

如果气门全开的话,润生有概率直接把这无头的大家伙给弄死,但暂时没这个必要。

离得这么近,开不开,都是少年一声招呼的事。

和谭文彬的御鬼术一样,当李追远在时,润生和谭文彬的秘术使用权限,就自然而然落在少年手里。

前方是三道水帘,穿过水帘后,李追远看见了真正的赵君庙。

比起外头山上的那一座,眼下的这座,只能说更为粗放。

看得出,这是就地取材,临时雕刻。

一些地方,还残留着明显的切割痕迹。

上有石匾,书写:赵氏封镇。

下有一大一小两座石碑,小碑上嵌入着一个童子,早已成枯骨,这是被硬生生打入石碑的。

大石碑中有凹陷,隐隐可见人形,但中间是空的。

赵无恙当初应该是想把老变婆和其蛊童,一同炼成石头标本。

但很可惜,蛊童他杀了,也镇死了,但老变婆他没能杀成功。

最后,只能选择在此建庙塑阵,以求将老变婆在此借岁月与阵法之力磨杀。

只是,阵法先一步“熄灭”,老变婆得以存活,甚至脱困。

从残留的痕迹中,李追远可以倒推出一些阵法细节。

他见过太多奇阵,开拓过视野。

玉虚子的阵法感悟,让他加深了阵法细节;梦中魏正道的提携,提升了其对阵法的审美。

赵家龙王的这座封磨大阵,是有点糙的。

大概率,赵家龙王并不善阵法之道。

这不算什么奇怪事,人的寿命有限,短暂的精力中,很难有人将众道都学成。

赵家龙王走的,应该是以力破一切的道路,自打进入这里,其所留下的痕迹,都在证明这一点。

但哪怕是龙王这种一代翘楚,到最后,也是需要家族助力的。

只是,九江赵应该很难给予他这样的援助,可这也从侧面说明其崛起之路的艰难与不易。

这江湖,要真是一直被龙王世家垄断着,那也会挺无趣。

继续往里走,上方全是晶莹的倒锥,地上也有一些脱落的碎片。

脚踩在上面时,很轻易地就能将其粉碎。

这粉末质感,和那些假人被打碎时一模一样。

想来,那种神乎其神的镜面术法,其原料,离不开这个。

而想要维系其继续产出,这里的环境就不能发生变化,所以,老变婆才更要阻止那处水电站的建设。

“啊!!!”

这是目前为止,最凄厉也是最尖锐的一声惨叫。

这一声过去后,就只剩下了短促的喘息声。

李追远快步上前,前方出现了一座祭坛,祭坛上有很多条断裂的铁链,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躺在那里。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女人发出了笑声,她仰起头,坐了起来,自祭坛上,向下看着李追远。

她的左眼散发着凶狠的光泽,右眼则如同温柔的湖水。

目光对视时,李追远先闭上眼,再睁开,打断了其对自己施展的精神魅惑。

女人脸上,再度浮现出满意的神情。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肚子平坦。

李追远疑惑:这是生好了?

然而,女人接下来的举动,让少年知道自己想错了。

“啪!啪!啪!”

女人开始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肚子,她平坦正常的腹部快速隆起,且逐渐变得透明化,里头,有一个根本不该现在还存在于母体的孩子。

李追远所站的角度,只能看见孩子的背影。

但从其背影上来看,怕是有五岁了。

“孩子,你说得对,正如你所说,只要我不断发出类似生产的惨叫,他就会迫不及待地赶过来,你看,一切都如你所料。

真是我的好孩子,还没出生,就这么聪明,会算计人了。”

女人对着自己肚皮说完后,还特意抬头看向李追远,问道:

“你说,对不对?”

李追远右手微微握拳,业火已经在掌心燃起,左手下翻,铜钱剑落入手中。

对与不对,其实都无所谓,比起收益,这点风险,值得冒。

身后还传来隆隆声响,是润生和那“蛇舅母”在进行缠斗。

只需自己一声招呼,润生就会气门全开。

这也就意味着,李追远现在的局面,其实没有那么差。

倒是这女人……这是你的老窝,为什么会觉得让人直入自己老窝,是她自己占了便宜?

女人站起身,张开嘴,厉啸自其口中发出,四周的水晶开始颤抖。

她走下台阶,她的四肢开始不规则的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散了架的零件,开始重新整合。

她的气息,也越来越强盛,周身凝聚的怨念,也越来越浓郁。

邪祟的实力强弱,是可以从气势上看出来的。

老变婆前身是苗疆圣女,这种由玄门人转变为的邪祟,是最难对付的一类。

可就在这时,老变婆的肚子里,传来“咚咚咚”的声响。

“啊!!!”

她发出了惨叫,先前凝聚过来的怨念,因此出现了震荡,不仅凝聚过程被打断,甚至还逐渐散开。

老变婆坐在了台阶上,她表情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肚子。

“孩子,再等等,再等等,等娘亲把他和他的人都杀了,娘亲腾出手来,再好好生你。”

只是,柔声细语,并未换来腹中的同等回应。

“咚咚咚”的声响,反而变得比之前更大了。

“啊!!!”

老变婆的惨叫再次发出。

这会儿,反倒是李追远有些判断不准了,自己的选择,到底是错了还是对了?

前一刻清晰知道是错了,这一刻似乎又变得有点对。

老变婆真的如润生所说……早产了。

“孩子,听娘亲的话,再等等,娘亲得为你的出生,准备好血祭,这样的你,才能一出生起就强大,像你当初的那位哥哥一样!

你的哥哥,一出生就很强大,要不是为了保护娘亲,你哥哥也不会被那位龙王斩杀,他那是牺牲了自己,才换回了娘亲的命!

你再等等,别急,别急啊……”

回应她的,是一声刺耳的“嘶啦!”

她的肚皮,被从里面剖开了。

“孩子,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停手,你停手,给我停手!”

“嚓嚓嚓嚓……”

肚皮撕裂的幅度,还在加剧。

“孩子,你快停下来,快点停下来,等娘亲给你准备好血……血……”

老变婆的四肢,开始变得干瘪,她原本蓬乱的头发,渐渐呈现出白灰色,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岁。

没有准备血祭,那就以母体为血食。

李追远猛然意识到,魏正道书中记载的“母子连心蛊”,在老变婆身上,发生了错误。

老变婆不是想生出第二个自己,她是真的想要生出一个自己的孩子!

强烈的利己动机与野心,才会让玄门中人走入歧途,不管口中说得再冠冕堂皇,那都是为了自己,而老变婆酿出这么大的风波……居然是为了生出一个她自认为完美的孩子?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可怕偏执,又把“母爱”这个词,给扭曲污染到了何种地步?

同时,这也解释为什么,当初赵无恙出手对付的,是蛊童和老变婆两个人,按理说,蛊童出生时,老变婆就应该死了,她会在蛊童身上得以重生。

她第一个孩子,在危机到来时,舍身救了她,也因此加深了她想要再生出一个完美孩子的执念。

只是这次,似是发生了意外。

这第二个孩子,好像并不愿意听他这个母亲的话。

李追远微微皱眉,老变婆现在怀的这个,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怪胎?

老变婆很是慌乱,她的身形越来越苍老,生机正不断地涌入自己的腹部,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会死!

好几次,她都举起手,想要伸入自己的腹部,试图去掐死自己的孩子,但最后,她都收回了手,她不舍得。

她觉得自己这第二个孩子,比第一个,更完美,绝对会让她感到满意,她不舍得毁掉自己苦心经营的结晶。

“咔嚓!”

肚皮,彻底破了。

一个孩子,从里面站了起来。

先前在肚子里时,他还只有五岁大小,现在他“出生”了,从背影看,就有了接近八岁的体形。

而长大的代价,是对母体的疯狂掠夺。

老变婆躺在地上,无比虚弱,但她还没死,残留的那点生机,可以支撑着她继续苟延残喘。

她曾在龙王的攻势与镇压中,艰难求存过一次,这一次,她也一样可以挺过来。

她面带笑容,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孩子,艰难地抬起手,想要去摸一摸他的脸庞。

但那个孩子,却伸手,拍开了来自“母亲”的亲昵抚摸。

他抬起脚,踩在了母亲的脖子上。

“咔嚓!”断裂声传来。

紧接着,他弯下腰,伸手,只听得一声持续的拉拽摩擦,最后“啪”的一声,他将老变婆的脑袋给拽离了身体。

然后,像是丢一件垃圾一样,随意丢开。

老变婆的脑袋,像是一个球,在祭坛上滚了很远,停下来后,定格的神情,是不敢置信。

没人能想到,这个被家长无数次拿来吓唬孩子听话的民间传说人物,竟然以这种方式……死了。

当年龙王都没能完成的事,被这刚出生的孩子,给做成了。

“嘻嘻……”

孩子发出了笑声。

他转过身,面朝下方的李追远。

这是李追远第一次看到孩子的正面,看见了孩子的真容。

这一刻,李追远有种几年前八岁的自己照镜子时的感觉。

就算是忽略掉这几岁的年龄差距,他也几乎长得,和自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时,男孩将右手放进嘴里吮吸着,面露腼腆的笑容,童声稚气的对李追远喊道:

“哥哥,你看,我帮你杀了她哦。”

刚从娘胎里出来,粘稠的液体不断从男孩脑袋上滑落,他向前走了几步,踩着老变婆的尸体,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似乎是见李追远没反应,男孩脸上流露出三分不解三分委屈三分惶恐以及那最重要的一分期待。

李追远能从男孩脸上看出饼状图。

因为他以前就习惯这般精确表演。

男孩再次开口问道:

“哥哥,你是不喜欢我么?”

李追远深吸一口气,此时他内心深处,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排斥感。

因为阿璃的缘故和自己的努力,已经压制下去且很久没再现的病情,此刻有了复发的趋势。

李追远沉声道:

“你让我,感到恶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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