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0章 提醒

“魔星降世……冥界之匙……”宋青小忽略了张小娘子后面的话,手抚着她的肚子,猜测着这胎儿的存在,与自己突破封印之间的契机。

“你相信这些吗?”张小娘子咬了咬嘴唇,盯着她看:“你真的相信,我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子,会是这样一个魔星吗?”

她在等宋青小一个态度,仿佛这个决定对她来说十分重要,足以决定她的生死。

“不管他将来是不是,至少他现在还不是。”宋青小双手捂在张小娘子的肚子上,感应着灵力如涓涓不息的泉流涌进筋脉:

“王朝气数若能被一个胎儿所断,证明这个王朝本身就出了问题。”

她在鬼寺之中,见过行脚商人们的生活,听过山叔所说。

朝廷苛捐杂税甚多,百姓受魔气所迫,不得不在重税之余,还要再挤出税收供养法寺。

在这样的制度下,普通人过得艰苦非常,就宋青小这段时间以来所见,不少人甚至愿意卖身为奴,只求活下去。

王朝本身就已经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却怪罪一个未出世的胎儿会祸乱根本,这令得宋青小有些啼笑皆非。

不论怎么样,张小娘子腹中的孩子是她解除封印的契机,她不会允许这母子俩出事。

“我会保护他,让他平安出世的。”

她说到这里,怕张小娘子因为自己的年纪幼小而不相信,不由又添了一句:

“放心。”

力量被封印之后,她的年纪都跟着缩小了许多,明明说这话时并没有说服力。

可是不知是不是张小娘子已经饱受心理折磨,此时却觉得她说的这番话令自己格外的安心。

“若是,他也能像你这么想,那么我们母子,也不至于流落至此。”

张小娘子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

“不过若不来此,我恐怕也遇不上你这么一个有意思的孩子。”

她早知丈夫性格软弱,从丈夫称她腹中孩子为‘魔胎’,劝她放弃时,便已经对这个男人彻底死心。

此时感叹后,便也并没有露出伤心的神情。

宋青小又问:

“这天魔卫,你知道是什么来历吗?”

张小娘子点了下头:

“知道一些。”

自古以来,神权与王权并列。

但近四五百年来,随着王朝气数衰竭,而寺庙则香火旺盛。

和尚们的地位逐渐变高,王朝的百姓养出了这么一群在世的‘神灵’,致使王权慢慢受神权所压制。

一百多年前,当今天子继位之后,为了压制渐渐势大的佛寺,朝廷成立了天魔司。

由皇帝以王朝气运占卜,算出气运卓绝、天份出众之人,加以培养,选入天魔司,与和尚们相抗衡,也想要借此堵截王朝慢慢流失的气运。

天魔司内人才济济,手段非凡。

他们只忠于皇帝,替皇帝干一些无法见人之事,狩杀对皇室有害之人,心狠手辣,方式残忍。

天魔司所到之处,意味着有大规模的流血事件发生。

这些人早就被教导得毫无人性,只知忠于皇帝,信奉斩草除根,不止是平民百姓害怕,就连官员、名流都畏惧不已。

在民间,天魔司的名头比妖鬼还可怕,能止小儿夜哭,闻听这名头都让人胆颤心惊。

“他们实力怎么样?”

宋青小偏了下头,又问了一句。

这话倒像是令张小娘子有些为难,她再是读过些诗书,有些见识,但终究受环境、出身限制,对于天魔司的了解也粗浅得很。

她并非这个世界中人,对于修行完全任何了解。

闻听此言,她皱了皱秀气的柳叶眉,犹豫着道:

“听说有神仙手段,可呼风唤雨,杀妖灭鬼……”

说到这里,她又不大确定的补充了两句:

“就是听说,也不知是与不是。”

宋青小点了下头,心中盘算了一番。

若真是修行之人,其秘法手段,确实在普通人看来与神仙无异,张小娘子不了解也是寻常事。

这些日子以来,她成日借着学女红、绣艺的说法,与这张小娘子呆在一起。

借她腹中的胎儿破解封印,一段时间以来,倒也恢复了一些灵力。

虽说这些力量还不足她实力全盛时期的一成,可对于宋青小来说,却勉强算是有了一丝自保之力。

至少她在听到天魔司的来头,以及天魔卫到了此处时,不至于第一时间想要逃离。

否则无论张小娘子如何惨,宋青小也根本是插不上手的。

不过令她有些奇怪的,是张小娘子提到这天魔卫有杀妖灭鬼的本事,却没说到伏击魔气。

而据山叔所说,当今世道对人威胁最大的,分明是无法自控的入魔才对。

况且,山叔对于法寺和尚尊崇备至,却并没有提到这样一个天魔司的存在,倒是有些怪异。

“至于护国寺的和尚们……”说到和尚,张小娘子的语气有些迟疑。

和尚地位崇高,早就已经深入人心。

她虽恨这些人想要害她腹中孩儿,但提到和尚时,语气还是要比提到天魔司的人好一些:

“他们佛法无边,有信众之力,能破轮回,据说护国寺中的高僧几近神明,无所不知。”

“别怕。”宋青小淡淡说了一句:

“不管这些和尚有何能耐,当务之急,我们先保住胎儿,让他能顺利降生。”

此时与其去担忧以后,还不如先护住张小娘子平安生产。

反正对宋青小来说,只要孩子出生之后,以她如今情况,恢复昔日鼎盛时期的力量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一旦她封印破解,力量恢复,银狼、诛天等复苏,解决和尚也不是什么大的问题。

“你近来不要出行,尽量躲在屋里,若有所需之物,告知我一声。”她安排道:

“我能买的就去买,若不行,可以找——”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我爹帮忙购买,你安心待产就是。”

她的语气之中透出一抹与她此时年纪并不相符的沉稳,给了孤立无援的张小娘子极大的心理安慰。

在宋青小话音之下,连日以来的忧虑都好像缓解了许多。

虽说不知道宋青小为什么会愿意帮她,可自得知自己身怀‘魔胎’以来,张小娘子身边孤立无援,如今纵然说要帮她的只是个小孩,都令得张小娘子眼眶一热,险些泪水都涌出来了。

“嗯。”

她细声细气的点头,在明显松了口气的神情下,掩饰着一丝不安与内疚。

不论如何,她这一番话总算达到目的了。

有了宋青小的承诺,拖了宋氏父女下水,对她来说好歹也算是有丝保障了,只是有些对不住眼前这小姑娘了。

而宋青小对于人心的把握极准。

张小娘子的神色瞒不过她的眼神,在张小娘子愧疚不安的神色里,宋青小的心中也跟着松了口气——稳住张小娘子后,她灵力破开封印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等到她灵力复苏之时,无论是天魔卫、护国寺,还是鬼庙之中的那声音,便都不足为惧。

经此一事之后,宋青小跟张小娘子走得更近了。

哪怕就是对女儿多有疏忽的宋父,都察觉到宋青小与张小娘子几乎时常凑到了一处,亲如姐妹似的。

更不要提大杂院中,对于宋氏父女多有关注的杨婶,自然早就发现这一点了。

她过来宋家的时间增多,对宋青小竟然罕见的挤出了几分好脸色,一副想要将她‘争取’回去的架势,倒令得宋青小有些啼笑皆非。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朝廷对于那指名要找的婴儿的重视越发明显了。

县衙里出现的天魔卫增多,不少护国寺的和尚们也出现在府衙之中。

朱使令逐渐顶不住顶力,开始逼迫手下的差役们在县中展开地毯式的搜索。

宋父出门的时间变早,回来的时间也更晚了一些。

哪怕宋青小不用刻意打探消息,都能从宋父越来越凝重的脸上查看出几分端倪。

……

夜色逐渐降临,张小娘子挺了个大肚子呆在宋家,帮着宋青小一起张罗晚饭。

她接近临盆,最近感觉不安,仗着宋父不常回来,便索性大多数时候呆在宋家,与宋青小在一起。

兴许是自己一人在家面对孤灯冷墙感到害怕,不如和人说说话,心里也要舒坦些。

她嫁人之时,父母替她准备了厚厚的嫁妆,离家的时候揣带了一些家私。

这会儿只怕钱用不出去,在关键的时刻倒半点儿都不藏私,时常偷偷拿出一些,交给宋青小换成米粮,用来填饱肚子。

至于钱用得太快,恐怕撑不了多长时间一事,张小娘子倒顾不得去多想了。

正如宋青小所说,先渡过眼前劫难,将孩子顺利生下来再说。

往后的事,往后再去烦恼也不迟。

宋父为人迟钝,再加上最近又事务繁忙,竟然全然没意识到,家中照理来说早就应该断炊,他好长时间都没有再饿过肚子。

张小娘子忙着煮菜,屋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一道身影鬼鬼祟祟的探了头往这边看,兴许是想要查看屋里有几个人。

这段时间以来,宋青小的灵力已经恢复了不少,神识一扫之下,就察觉到了杨婶在靠近。

她近来一改以往的刻薄,想要将宋青小拉拢回她身边,数次不成之后,便放弃宋青小,决意只将宋父一人抓紧。

可惜宋父近来忙碌,她数次偷窥,也没逮到过几回人。

宋青小往屋外看了一眼,张小娘子怀着身孕,正是草木皆兵之时,感官出乎意料的敏锐。

她没有神识,却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宋青小的举动,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翻了个白眼,问:

“又来了?”

“嗯。”

宋青小点头应了一声。

“真是烦人。”

张小娘子叹息了一句,脸上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

她出身书香之家,婚后丈夫虽说软弱,但也是读书人,公婆也要脸面,竟从来没遇到过杨婶这样的人,真是叹为观止。

两人说话的同时,那影子探出了一个头来,往这边偷偷看了几眼,似是闻着了屋里的饭香,竟发出了饿肚子时的‘咕咕’声。

宋父虽身在公门,但晌银微薄。

他为人算是正派,从不仗着身份敲诈勒索百姓,仅依靠那些钱要养活两个家庭,自然大家都过得紧巴巴的。

杨婶一想到屋中有饭食,不由心生犹豫,想着要不要进屋来‘拿’一些。

她习惯了宋父对她有求必应,这个念头一生,半点儿都没有不好意思。

打定主意之后,她不再躲藏,正欲出来之际,就听张小娘子嘲笑道:

“这妇人实在是有些意思,一天到晚以你嫡亲长辈自居。”

她知道杨婶在听,故意说得大声。

那原本准备过来的脚步一顿,杨婶缩在角落,显然是知道屋中两人在说她闲话,忍了心中的冲动,想要听上一听。

“依我看,她可能是动了心思,想要当你的母亲。”

“……”宋青小眼皮一跳,没有出声,由她去说。

张小娘子将杨婶的心思揭破,那屋门口处探出来的半个头颅顿时缩了回去,却发出一声急急的喘息声。

“可惜你爹对她好像半点儿多余的心思都没有,上回打闹时,还尽量避开她身体,显然就是她一厢情愿而已。”

“嘶……”

外头传来杨婶咬牙切齿之声,听到张小娘子这话,像是恨得不行。

“她也不想想,若是你爹有意,这事儿早就成了,现今缠缠歪歪的,有什么意思?”

……

张小娘子还说了几句,杨婶已经听不进去。

她脑海里就想着这小娘子细声细气的说过的几句话,来来回回就是宋父对她无意。

心思被人揭穿之后,杨婶又羞又恨。

遭人奚落之后,她熄了想去宋家端饭的心,满腔怨恨之下快步离开,出了巷口,恰缝踩着夜色回来的宋父。

他一脸的疲惫,脚步沉沉,与杨婶迎面相碰,就见杨婶眼睛先是一亮,接着露出阴晴不定之色。

这女人确实对他有意。

宋父长相周正,身材又高大结实。

杨婶与他相识多年,对他性情也十分了解,越是受他照顾,对他仰慕就更深。

他话不太多,但脾气算佳,从不打女人。

就算这些年来她无理取闹,时常插手宋家之事,行事也多有过份,他心知肚明,却碍于当年承诺,从不点破,对她百依百顺。

这样的人哪里都好,但可惜不愿娶自己。

从丈夫死后,她一直都在等,等着宋父捅破那层窗户纸。

可等到如今,却越等越是绝望。

本来以为他虽不提,但两人关系也是一种默认,就连她的儿子都认为宋父与她迟早是一家人,所以她肆无忌惮管教他的女儿、找他要钱、要东西。

可今日听到张小娘子的话,才意识到他可能是对自己无意。

一时之间,多年的等待以及听到张小娘子的话而生出的羞恼,化为一种怨恨,冲上心头,恨不能对着这男人一番撕打,怒骂他一顿。

但杨婶好歹理智还在,知道若是宋父无心,自己若是揭破了这层窗户纸,恐怕将来他会对自己避嫌,继而置之不理。

她忍下心中的恨意,挤出一丝笑容:

“宋爷,您回来了。”

“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可是公门有事儿耽误了?”杨婶再是压低声音,那嗓门却依旧显得有些尖锐,配上她强挤笑容的脸,显出几分扭曲:

“要我说,公事再忙,可也要顾及家里。”

她幽幽的道,装作一副为宋父好的样子:

“你不在家,青小时常与那来历不明的女人凑到一处,不知何时就被带坏了呢。”

“那狐媚子仗着长得不错,不知从哪里找了野男人,不明不白的大了肚子,孤单一人躲在这里,谁知道那肚中的野种是谁的?”

杨婶两片嘴皮子动个不停:

“咱们青小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和这样一个不知腹中孩子父亲是谁的贱人成天呆在一起,谁知会不会受影响呢?”

“我看她也没个营生,也不知是什么来历,偏偏有些银钱,身上衣物没见有打补丁的……”

宋父一开始不想理睬她,哪知她越说越来劲儿。

听到后面的时候,宋父就意识到不对劲儿了。

他想起了近来发生的事。

朝廷有严令,要寻找这两个月出生的胎儿。

天魔司、护国寺都已经来了不少人,坐镇县中,取代了朱使令之位,对衙门捕快发号施令,务必要追查一个大肚女人。

(本章完)

第1081章 发作

在此之前,宋父从没将这两者联系在一起。

朝廷天魔司以及护国寺的和尚老爷们点名要找的胎儿,怎么可能在自己身边呢?这简直是滑天下之稽!

可此时杨婶的话,却如当头棒喝,打得宋父一时之间回不过神。

朱使令的话响在他耳边:

“……出身于书香之家……逃离……孕有七月……若能找到有相符者,朝廷重赏百两纹银!”

这些话都与此时杨婶说的话相重叠。

近来宋父早出晚归,几乎与兄弟们将县城翻了个底朝天,找了不少孕妇、胎儿,却仍未找到天魔卫以及护国寺要的人。

若不是杨婶提醒,宋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身边就有一个符合条件的人!

“举报领赏?”

他脑海里刚生出这样一个念头,随即便被他否决。

先不说这张小娘子是不是天魔司要找的人还未必确定,就算她是,这段时间以来,自己的女儿跟她关系亲近,一旦张小娘子被抓捕,恐怕会牵涉自身。

天魔司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进去有死无生。

宋青小若落到了他们的手上,怕是难以活命。

想到这里,宋父心急如焚,当即没了再跟杨婶纠缠的心。

“我回头会跟她说说。”

他随口应答,想要打发杨婶回去。

杨婶看不出来他敷衍,还信以为真,又想起先前张小娘子的话,心中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立即使宋家父女与那小娘子远离,连声吩咐:

“一定要把她们分开,别让青小被教坏了。”

宋父胡乱点头,杨婶看不出来他急着想走,想了想,又叮嘱:

“如若孩子不听话,打一顿也行。”

说到这里,又怕宋父仁慈,舍不得下手,含糊提醒:

“你要不舍得,送来我这里管教,保管她服服贴贴。”

宋父听到这里,不由皱了皱眉。

杨婶见他表情,心中一个‘咯噔’,知道自己说的话令他心中不喜。

她想起张小娘子说他对自己无意,如今自己插手他家事太多,恐怕令他防备。

想到此处,她又羞又气还夹杂着一丝怨恨,说道:

“先夫当年与你是兄弟,我们相识多年,我也是孩子长辈,管教一番也不至于管不得吧?”

她提到了死去的男人,宋父僵硬的表情一缓,犹豫半晌后点了下头:

“我会考虑。”

他还没松口,杨婶心中暗恨。

不过今日说了这些已经足够了,他是个重诺的人,既然答应,必会认真考虑此事。

杨婶目的达成,只觉得要将张小娘子这个碍眼的人赶出自己的领地,心中不免松快了几分。

见宋父面露疲惫,这才大发慈悲:

“已经晚了,就不耽误宋爷回去。”

她想想宋家先前燃起的炊烟,心中又不服气,试探道:

“上回的钱……”说话时,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意图不言而喻。

宋父有些为难。

他是真的没钱。

之前发放的晌银,大半入了杨婶的手里,后面找兄弟们借了一些,勉强才支撑到如今,又哪里还再有钱呢?

“你也知道,我也不是说大手大脚的人……”杨婶见他为难,不由心中一沉。

接着心中又是一悲,觉得他可能是受了张小娘子的引诱,视自己母子如包袱。

“实在是成才眼见着要到娶妻的年纪,他爹若是还在,必定会想办法攒笔钱,替他张罗婚事。”

她一面说着,一面拿眼角余光去觑宋父的脸色:

“可惜他爹死得早,便只有我替他打算,总不能让他们杨家绝了后。”

提到她死去的丈夫,宋父的表情顿了顿,逐渐露出几分软化之色,杨婶心中一喜,又问:

“宋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男人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我会想办法的。”

杨婶得到他的答复,心中终于满意,像是打了回胜仗。

但想到他一回去,屋中两个女子,又觉得心里酸溜溜的。

“那宋爷早些回去歇息便是,可得记住我之前说的话了。”

她挤出一丝笑容,又叮嘱了一声,直到宋父点头离去。

杨婶目送他进了巷子,脸上的笑意一垮,冷冷的望着宋家的方向,阴沉沉的低喃了一声:

“小贱人,总有一天我要你死!”

……

宋父回来的时候,张小娘子刚好将饭菜起锅,见到他进门时,笑着招呼了一句:

“宋爷回来了。”

她人美声音甜,挺着大肚子,与宋青小在一起气氛融洽,令得这破旧的屋子都像多了几分温馨。

宋父冷凝的脸色一滞,目光落到了张小娘子肚子上,没有出声。

张小娘子脸上的笑意很快收敛了下去,表情变得警惕,双手担忧的捂住了肚子。

她下意识的往宋青小看了过去,宋青小向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冷静。

“既然宋爷回来了,我就先回去了。”

得了宋青小的示意,她‘砰砰’乱跳的心稍微平静了些,解开围裙,一面往屋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慢着。”

宋父冷然一喝,吓得张小娘子浑身一震。

他目光如炬,盯着这小娘子后背问:

“你怀孕几月了?”

“……”

张小娘子背对着父女二人,听到他问话的刹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的身体抖个不停,像是一直以来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

“你先回去吧。”

宋青小轻声开口,张小娘子如临大赦,忙不迭的出门。

宋父咬牙切齿,转头瞪视着女儿,有些不敢置信。

“快生了。”她猜想宋父恐怕已经发现了端倪。

只是此人迟钝,张小娘子在他眼皮子底下躲了将近一个月,他半点儿都没有怀疑。

今日他突然提起此事,若说没人提醒,她半点儿不信。

“你早就知道!”

宋父想起自己曾与她说过寻找胎儿一事,当日还叮嘱她半点儿不要往外透露了风声。

结果没想到这丫头果然守口如瓶,知道内情,却连自己都被蒙在了鼓里。

“是。”既然事情败露,宋青小也没想过隐瞒。

她心念一转间,说道:

“天魔卫、护国寺的人找她,不怀好意,她大着肚子,逃来这里,举目无亲。”

宋父脸绷得很紧,显然很是生气。

“她又没有害人,只是央求我不要说,保她母子一条活命而已。”

她本来打定主意,若宋父一意孤行,她便唯有想个办法先带张小娘子逃离此地。

如今她实力恢复的不多,但自保却勉强有余。

事关自己性命,她自然是不能妥协的。

但她说话之时,宋父脸色虽说难看,却并没有大声反驳,显然心中还有顾忌,宋青小就知道这事儿还有周旋余地。

若宋父愿意妥协,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毕竟这小娘子生产在即,能顺利生产对她自然有利。

她心中微微一松,面上又平静的道:

“您不是坏人,对于杨婶那样的人也能再三忍耐,因为当年的承诺,养他们母子至今,如今为什么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救张小娘子一命?”

“那怎么一样?”

宋父听她这话,不由斥了一声。

“怎么就不一样?莫非在您心里,人命还分了三六九等?”

“你不要狡辩!”

宋父喝了一声,大声指责:

“你明明早就知道,却一直将我瞒在鼓里,行事任性,简直岂有此理!”

“张小娘子早就搬来了。”

宋青小微微一笑,并不将他凶恶的态度放在眼里:

“您若有心,早该猜出端倪。您既然没怀疑过她,那就证明您认为她不应该落入天魔卫的手里。”

“胡说!”

宋父怒气腾腾的反驳,“巧言令色。”

“别吵了……”

屋门口处,之前离去的张小娘子,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眼泪汪汪的倚门而立。

“是我的错,你们别吵了……”

她细声细气,哭得如梨花带雨:

“是我央求青小别说的,宋爷,您别怪她……”

美貌的小娘子哭得像是要断了气,看起来我见犹怜的。

宋父身在公门,见多了凶神恶煞的泼皮,也应付过无赖,不怕耍横的,却独唯对这样的女子束手无策。

“我不是……”

他脸上的怒容一滞,还没说完,张小娘子就道:

“若我给你们添了麻烦,我走就是,你们别吵了,呜呜呜……”

“我没有那个意思,无论如何,这种事情也不该瞒我。”

他因为女儿卷入这桩事情里的满腔怒火,在张小娘子哭泣认错之下,顿时不好再发作。

“是,是我的错。”

张小娘子进了屋,眼睛挂着泪水,却偷偷向宋青小使了个眼色:

“我应该一五一十跟宋爷您说,不应该瞒您的……”

“……”

宋青小见她三言两语将宋父的怒火压住,这才将自己来历说出。

“唉。”宋父听完,叹了口气:

“躲又躲藏得了何时呢?县衙之中,来了一队天魔卫,以及一个四品和尚领头的队伍。”

他在公门之中,消息比宋青小要灵通。

天魔卫以每十二人为一队,而四品的法师,在普通人看来已经如同神仙中人了,术法无边,很难对付。

朝廷对于张小娘子腹中的孩子十分看重,认为他会断结王朝气数,为世间带来大祸,是下了决心要将他铲除的。

“若是再找不到,说是护国寺还会再来大人物。”

四品法师在宋父看来已经是很了不起的神仙中人了,可听朱使令的意思,护国寺还会来人,仿佛已经笃定了魔胎就在此处。

“到时全县会张贴画像。”

张小娘子虽然躲进这偏僻的贫居之中,但她样貌生得极美,大杂院人多嘴杂,这事儿迟早会败露的。

高额的赏金以及对和尚、天魔卫的畏惧之下,总有人挺而走险,举报她的。

“就算我现在不说,你一样是逃不了的。”

宋父说完这话,张小娘子脸上露出绝望之色。

“我不会连累你们的。”

半晌之后,她摸了摸肚子,幽幽的开口:

“不论如何,我的孩子来了这世间一趟,不应该还没出生就没了,我拼了命也要将他生下,尽量将他护住。”

她的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珠,嘴角却露出笑容:

“若是我行踪败露,到时我自会离开,不会连累你们的。”

话已至此,宋父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他倒不完全是因为怜悯张小娘子遭遇才心生同情,而是宋青小已经卷入了这桩事情里。

张小娘子搬进大杂院中月余时间,与他比邻而居,若是据实上报,以他对天魔卫的了解,宁杀错也不会放过,绝不肯听自己解释的。

天魔卫行事偏激,讲究斩草除根。

事发之后不止张小娘子遭殃,恐怕整个大杂院都要给她陪葬。

天魔卫的人如今遍寻她不着,却在县城之中已经抓捕了不少孕妇,引起了民怨沸腾。

如今宋父只希望天魔卫的人若再无所获,便会赶往他处。

趁此时机,张小娘子顺利生产,到时等风声过去之后,带着孩子离开此处。

坦白了秘密之后,张小娘子反倒淡定了许多。

她走之后,宋父眉头紧锁,父女俩久久无话可说。

“在我心里,人命没有分为数等。”

不知坐了多久,宋父才出声道:

“当年你杨婶的丈夫,与我八拜之交,我们曾经相互许诺,若是谁先走了,便要照顾对方的家人。”

差役之中性好美色者多,逛青楼成风。

杨婶的丈夫在与人争风吃醋间,遭人打死了。

宋父劝他不住,事后便格外内疚。

为了宽慰杨婶,又想要保住兄弟身后之名,便说是两人任务的过程中,他为救自己而出事的。

自此以后,杨婶以救命恩人自居,时常提非份要求。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可我曾有言在先,人不可言而无信。”

宋青小没有开口,安静的听着宋父的诉说。

“若是情况互换,你杨伯父一家,也定会照顾你的。”

宋青小原本不想与他说这个话,她现在只是想要保护张小娘子的孩子顺利出生,破解自己的封印。

至于宋父的这些陈年往事,她是根本不放在心上的。

可此时听他这话,心中不由生出一丝荒谬至极的感觉。

她笑了笑,说道:

“以你对杨婶了解,若你不在了,你认为她会照顾我吗?”

杨婶性情刻薄,连宋父还在,都十分凶恶,更别提他如果不在,她会是什么样子了。

宋父原本想要斩钉截铁的说‘会’,可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就想起先前回来时,在巷子边遇到杨婶时,她恶狠狠的说着‘让他好好教训女儿一番’的话了。

当时她表情凶恶,还言明,若他舍不得下手,可以交给她来管教。

多年的坚定信念坍塌,他露出犹豫之色。

宋青小不再跟他说话,而是洗漱一番后回了屋中。

宋父这一晚没有睡着,隔着一道竹篱墙,宋青小听到他夜里不停翻身的动作。

早晨临出门前,他低声的说道:

“我会帮你成才哥攒一笔钱,当作他将来娶妻之用。自此我们与杨家两不相欠,将来爹一定只关心你一个人,再也不让你挨饿了。”

宋青小睁开眼睛,听到这话,露出一丝若隐似无的笑容。

……

县里的形式越发严峻了。

身穿制服的天魔卫增多,就连肥头大耳的和尚也多了。

布告栏里贴了告示,从一开始的只派差役背地里找孕妇,到如今开始大张旗鼓的寻找胎妇以及刚出生的男婴了。

赏金也一加再加,从最初举报抓获奖纹银百两,到后来提供线索也有银钱奖励了,且言明不论死活。

宋父回家的时间越来越短,相较之下,杨婶过来的时间越来越多。

她每天都试图阻隔宋青小与张小娘子亲近,但没什么效果。

大杂院外多了不少眼睛,甚至时常还有人像闻风而来的鬣狗,以一种阴冷而贪婪的目光偷偷打望着巷角各处。

受这气氛所迫,张小娘子这几日格外不安,腹中孩子动得厉害,估摸着快要发作了。

从宋父口中,宋青小与张小娘子得知,县里临时派人搭了一个巨大的祭台,护国寺赶来的数十名和尚如今在祭坛之上念经作法,已经念了三天三夜了。

祭坛搭建成的那日,天气便变得有些阴沉,阳光被乌云挡住,仿佛有巨大的风暴正隐藏其中。

到了第五日,头顶乌云密布,隐约可以听到雷声响动。

才刚到下午,那风便‘呼呼’的吹着,像是要将屋子都掀翻的架势。

张小娘子傍晚的时候,就感觉肚子隐隐坠痛,凭着她本能预感,她猜测自己可能是要生了。

宋父还没有回来,他近来公务繁忙,根本走不脱。

‘咔嚓!’

一道惊雷划破天际,吓得倚门而立的张小娘子一个哆嗦,刹时羊水便破了,顺着她的腿往下流。

肚子一阵一阵的开始抽痛,腹中的孩子挣扎着想往下走。

“青小……”

她本能的发出一声惊呼,还未摔落下地,便被一直关注着她的宋青小一把接住。

与她相处一个多月的时间,宋青小的实力又恢复了一些,至少可以轻松将张小娘子牢牢扶住。

这样的风雷她并不害怕,渡劫之时的雷电比这还要恐怖得多。

但对普通人而言,这一场雷光来得太突然了,更别提张小娘子本身心中就有忧愁。

“我,我可能要生了……”

她话音一落,头顶瓢泼大雨便‘哗啦’落了下来,阵仗惊人,打得茅草屋顶‘噼里啪啦’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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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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