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4.第1285章 章丞的太学生活(两更合一更

第1285章 章丞的太学生活(两更合一更)

从山后进入中原,有两条道路。

一条是辽国西京经太行山西侧进军,另一条是从太行山东侧的河北南下进军。

辽国这一次没有从河北大举进攻,而是从西京的方向南下,先是攻下的雁门关后,之后屯驻大军似观望不前。辽国攻破雁门关后,向宋朝投书要求将岁币从五十万加至七十万。

说宋军既已停了给党项二十万岁赐,那么这部分则将由辽国代为收取,再转赠给党项,这是合情合理之事。

大宋君臣上下都对辽国这般慷慨,感动极了。

而河东路经略使吕惠卿则上疏向朝廷言河东路险,地多关隘。河东兵马多年与党项交战,兵精而将勇。

若是让辽国主动进攻河东,而不是进攻相对一马平川及不善野战的河北各路兵马,则是上上策。

所以吕惠卿派人主动向攻下雁门关的辽军下了战书,说愿意在朔州、武州、代州、忻州一线与辽国决战。

辽军开始不以为然,哪知道吕惠卿真的率军向驻扎在雁门关、朔州、武州一线的辽军发动了袭击。

五月时,辽国再没有得到宋朝回复后,又见吕惠卿连连挑衅,开始继续南下。

辽军一面攻打代州,一面攻打石岭关。

石岭关乃是太原最后一道防线,吕惠卿派兵在此死守,同时向朝廷请求援兵。

同时驻定州的章惇向朝廷发文,发现了辽军大规模集结的问题。

从雁门关失守后,外廷还未如何讨论应对辽国之事。

到了吕惠卿和章惇的奏报也是陆续传至京师,朝中开始商量,再到辽国攻至石岭关后,汴京百姓也陆陆续续地知道了。

如何应对辽军,也成了朝野上下最关切的事。

……

此刻太学之中,士子们可谓是慷慨激昂,无人有心读书,大多是在议论辽国兴兵之事。

身为这个年纪读书人,大多是热血沸腾的,不少读书人以范仲淹,王安石那般以天下为己任的胸怀自命。

加上二程,张载的洛学,关学的逐步深入人心,也使读书人们倍加有一等天下兴亡与我共之的责任感。

每日都有读书人在斋舍间,私讲国家大义,认为朝廷上下对辽国政策太过于绥靖。

而自去岁大考失利之后,章丞化名为张丞,在太学斋舍之中求学。

自太学改革后,读书人要进入太学,一是州县保举,二是太学的自主招生考试。

不过就算是州县保举,在入太学后也经过太学的筛选考试,如此避免了走后门。

而章丞则通过太学考试入内的。

太学自主招生考试分两等,一等针对寒门子弟的,一等则是针对官宦子弟的。太学针对寒门招生考试,其难度不亚于乡试。

但章丞却得以通过考试,并成为太学的一名外舍生。

太学的斋舍内。

“良弼兄,大家议论了半日,为何你一句话都不说,是不是看不上我等?”

章丞闻言放下卷宗,抓了抓头道:“诸位对不住了,明日直讲要一首律诗歌,我不擅诗词至今没写出呢。”

几人闻言哈哈大笑道:“律诗这早都是老黄历了,眼下咱们太学可不时兴这个,读书人要结社,要倡大义,要谈大是大非!”

章丞道:“入社的事,我家大人说了好几次了不许参加。他只要我安心读书。”

“真是前也怕,后也怕。”

章丞笑了笑没言语。

章丞不是低调,只是怕交游下被人识出宰相子的身份来。

这正值汴京最热的时候,章丞边写字汗水边从手腕上滴落,故他在腕上包了巾帕,以免汗水打湿。在太学中,他吃了不少苦,但比起在家的养尊处优来说,他更愿意来太学吃这个苦。

几人见此都是摇摇头,继续堆坐在一起,一边煮着一大盘羊肉,一边筛酒吃,还谈论朝堂大事。

太学生如今都热衷于结社,或者认识交游什么贤达人物,抛开文章典籍整日研究些待人接物的技巧,章丞一心一意读书自是被他们笑作迂阔。

一人忍不住低声讥讽道:“还真以为仗着会读书便能麻雀便凤凰,高高跃上枝头了。”

另一人拨了拨碗里的羊肉道:“正是,一个寒门子弟,真还以为是当年不成。不是尚书侍郎的公子,想凭着读书在太学里一飞冲天,如同痴人说梦。”

“似刘衙内这般六品大员的公子,不仅谦虚内敛,还广交朋友。似良弼这般以为读书好,便目无旁人的,迟早是要吃苦头的。”

对方笑着道:“不过六品家世,谈不上如何,上一次爹爹生辰时,吏部员外郎上门道贺。那等风度排场,才是令人称羡不已。”

“当时他与我言语了几句,说来惭愧,说了什么全然不记得了,只是心底忐忑极了,敬酒时洒了一些,话也说不利索,事后挨了家父一顿骂。”

众人闻言肃然起敬道。

“令尊庭训定是极严!”

对方笑道:“谈不上,我从小也是小仗则受,大仗则走!”

众人纷纷道:“衙内吃得苦想必不少,但要想人前显贵,必是人后受罪。”

最后那位刘衙内举杯道:“诸位以后大家同在一斋舍相互照应,你帮我,我帮你,众人拾柴火焰高。”

众人哄然饮酒。

他们以为他们的话,章丞听不到,岂不知章丞自那夜神授之后,耳聪目明了十倍。

这也是为何章丞要来太学体验生活的原因之一。家中太静,十米外一只蚊子飞过都能听到。反而是人多喧哗的太学里,有一等白噪音,反是遮掩了一切。

不过这些话对章丞而言不甚在意。

片刻后,忽然那位刘衙内道:“是章三郎君,贵客登门有失远迎!”

章丞听了心底一跳,抬起头来时候,见到一名风度翩翩的男子步入斋舍中。

见到此人章丞心底一惊,对方自己也是认识的,正是章楶家的三郎君章綡。

如今章家两代出相兼一执政,名声早与二韩一吕并称。

更厉害是家族子弟人才辈出,每一代都有顶尖人物,抛开养病在家的章直不说,似章亘,章綡就是这一辈中的佼佼者。

章綡年方而立已是太学里的上舍生,为直讲助教都器重的一流人物。

对方一入斋舍,所有人都迎了上去纷纷上前见礼。仅拿执政之子这个身份来说,乃他们这一辈子都攀不到的存在了。即便章楶是朝堂上最没存在感的执政,但执政就是执政。

章丞见了对方心道,糟了,这才入太学没两个月身份就要被揭穿?

章丞也没出去见礼,这时几名同窗已忍不住道:“良弼,良弼!”

众人大为不满,章綡登门也不知上前打个招呼,真仗着自己平素功课了得,便将所有人都不放在眼底吗?

章綡听了脸上仍是挂着笑容道:“此兄好学如此,必有过人之处!”

众人听了尴尬不敢接话。

章丞躲不过,只好出门施礼道:“小弟张丞弓长张见过三郎君!”

章綡见了章丞大吃一惊,不过他也是反应极速道:“在下章綡,见过良弼兄!”

见章綡反应过来,章丞松了口气道:“你们慢慢聊,我去作文了。”

章綡道:“初次见面,请诸位到外头喝一盅!还请诸位赏光!”

众人都是轰然道:“多谢章师兄!”

太学生初来汴京还不习惯汴京百姓吃喝都在馆子里的行为。

能读书的,都是殷实小地主家的孩子,但即便是如此,在家也是一月才能吃一次肉。

而下馆子视为一等败家之举。平日能不出去吃,就不出去吃。

就算有些钱财,也是咬紧牙关,决不大吃大喝。丰年屯钱屯粮,灾年卖粮买田,熬过一个又一个周期后,从小地主变为大地主。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家里或家族里必须出一个官员。

从小地方来的人都是充满着这样或那样的渴望,在初次步入太学时,眼底都闪烁着光芒。

谁都认为自己是天选之子,是日后给家族改头换面的人物。

众人欣然答允,章丞想走却被章綡拉住道:“良弼兄,也同去吧!”

“是啊,良弼莫要扫兴!”众人看在章綡面上言道。

章丞只好答允。

众人在太学旁的食肆吃吃喝喝。

饭局饭局吃的不是饭,而是局,大家只是以吃饭名义聚在一起,要么交换资源,要么认识什么人的。

大家都争相拿酒敬章綡。章綡也是爽快性子,酒来杯干,人人不落空。

真是从酒品见人品,众人都以结识上章綡为荣。

刘衙内觉得章綡是冲着自己的面子。哪知章綡却让章丞坐在他的身旁,甚是照拂。

众人看章綡对章丞照拂,倒也是觉得对方身上可能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不过章丞心思并不在饭局上,他看向窗外,太学外南熏门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百姓,这些人不是在起早,就是在贪黑的路上。这些年朝廷虽有国库虽有富裕,但多花在西,北两边的兵事上,民生依旧艰苦。

爹爹虽在太学里提倡孟子之说,以‘民本’为义,但他也承认当今官员们能不多折腾百姓已是一名好官了,更不说以民为本。

不过宴席上,刘衙内数人都是道,若非荆公,建公两位贤相,西破党项,北拒契丹。

大宋焉有今日之太平景象。

席间章丞更衣,章綡跟上二人才有了说话机会。

“丞哥儿,你怎化名至太学中了?”

章丞一脸悲痛地道:“上次省试落榜,令我娘颜面无光,连爹爹替我求情都没用,所以……我就出来躲一躲。”

章綡露出了一个深表同情的神色,谁都知道十七娘那可是‘太上宰相’。

朝堂大事,天子与章越之间都是有商有量的;但在章府里,章越却常常说不上话……

章綡叹道:“难怪上一次随我爹爹去你府上没见着你!”

章丞道:“我可不比你们,上一次是你爹爹是来替子厚叔叔与我爹爹说和的吧!”

“说子厚叔叔这么多年了,心底确有后悔之意,只是没这般言语。”

章綡点点头道:“是啊,可是你爹爹依旧没允啊。其实惇叔一贯心高气傲惯了,有什么悔意,也是从不道开了。但这一次这么多年了,他性子倒是变了,常与我爹爹打听你与亘哥儿的近况。他是一直放在心中。”

章丞道:“可是我觉得爹爹办得对啊,不是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那些错过你,又回头来找你的旧人旧事,就不要与之纠缠不清了。”

“这般你又要与他理清原先的关系,又要看看以后,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章綡道:“你的话有道理,可见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倒是比以往我识得你的时候长进多了。”

章丞道:“你别寒碜我了。是了,你与刘衙内很熟?”

章綡失笑道:“什么刘衙内?他也配称得一声衙内?他刘家早就败落了,我今日宴请你的舍友全是看在你的面上。”

“怎么他家中不是世家吗?他爹爹还官居六品。”章丞问道。

章綡道:“哼,我与你说这等官宦世家就算破落了,但也不能让外头人看出来,至少要维持住体面。”

“为何?那不是打肿脸充胖子?”

章綡道:“别看不起这些人。只要他刘衙内不说,他刘家仍旧是世家,外头有什么好的差事,也能着落到他身上,或者什么官宦人家看上他家了愿与之联姻,如此好歹就存着个翻身的机会。”

“可只要他露了底子,不仅旁人对他家的恭敬没有了,那么这些好事便通通轮不到他们了。”

“你说的这个刘衙内,如今的体面都是靠家里变卖家底,暗中借钱维持着,不断接旧还新,也不知还能维持几年。”

章丞感慨道:“难怪,难怪。”

“这一次他刘家里为了让他上太学,不知费了多少功夫,你也是对的,少与这般人往来,沾染歪风不说,还坏了自己的前程。君子宁可独行,也不要委屈自己。你放心,我今日露出些许看重你的态度,以后这些人便知道掂量了。”

“多谢綡哥儿。”

说到这里,章綡认真地打量章丞然后道:“你也是奇人,宰相子隐姓埋名到太学读书,莫不是扮猪吃虎不成?”

章丞道:“綡哥儿,我早与你说了我为何来此,再说了我也不是纨绔子弟,太学虽是清苦,但日子我也过的。”

“当年我爹爹在太学时可比我可苦多了,但他不一样在此登科,最后高中状元。我怎么就不行了。”

“哈!”

章丞气道:“綡哥儿,你莫瞧不起人,一年后国子试,咱们看看国子元谁属!”

章綡一拍大腿,大喜道:“说得好,咱们章家子弟就是当这般你追我赶,日后看看谁家的更出息一些。”

“说句实话,你上次省试落榜,惇叔家几个子弟看了你的卷子,没少讥笑你。”

章丞闻言大是气恼。

章綡故意笑道:“与你说,便是要你争一口气。你们两家的恩怨我不掺合,但我和爹爹都是一般态度,只是望着咱们章家子弟能好便足矣!”

“咱们章家子弟要比,就比一比谁更能为家国,为社稷,为百姓效力尽忠!”

“谁更能让咱们章家光耀后世!”

果真看着章丞,章綡二人说说聊聊返回饭局时,众同窗们一下子都对章丞是刮目相看了。这小子不知结了什么大运,居然能与章綡谈得相欢,也不知道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缘分啊!

刘衙内对章丞态度也变了,甚至主动替他斟了杯茶。

章丞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十七娘不许他交游官宦子弟,生怕他沾染上了纨绔之气,所以他平日相处的也只有兄长章亘和郭宣这般。

如今对一切都很是新鲜了。

刘衙内欲试探章丞身份,章綡道了一句:“我对好学不倦的读书人一项敬重有加,方才我入舍,诸位都来迎我,唯独良弼抱着书本不放,可知他日非池中之物。”

“以后在太学有什么事,良弼大可报我的名字。”

众人一听原来如此,原来还有这等获得他人赏识的手段。

不过随着章綡这么说,大家也释然了。

不过章丞看得出同窗们甚至刘衙内,对章綡这个层次的向往。

但章丞清楚章綡恭谦有礼,豪爽仗义背后是什么,他们这个层次的人没一个是靠温良恭俭让上来的。

章楶在洮水大捷前,坐看梁乙埋的兵马在熙河路烧杀劫掠,无数百姓死于党项人的刀下,但章楶全程无动于衷。

一直等到党项兵马饱劫之后返回党项了,章楶才率养精蓄锐已久的宋军于党项兵马后方的洮水出现,最后一战定乾坤。

事后不少熙河路的官员要弹劾章楶,却给章越全部压了下来,甚至官家也说,章楶此人的心太狠了。

到了这个位置,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君子好人。

普天下可能只有司马光是个例外。

有酒岂能无色,不多时就有歌姬打酒坐,章丞见此不习惯,章綡打着哈哈替章丞推却了,自己却似个中老手般。章丞不知自家老爹当年在太学里是否有遇到这样的场景。

片刻后章丞便辞了先行一步。

1295.第1286章 大宴

第1286章 大宴

吕惠卿知太原以来政绩卓著。

从吕惠卿刚至太原时到今日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局面。

吕惠卿上任后,大力开垦麟,府,丰三州两不耕地,使河东军需日益富饶,同时大力推广棉业,大行推广营田之事,为朝廷每年节约转输之费数万贯。

不过两年河东路不仅连连进筑成功,而且民间得治,足以让天下人对吕惠卿能臣干吏评价心服口服。

吕惠卿巡视太原城头,左右随从有河东路转运副使李稷,还有其弟吕温卿,吕和卿等人。

吕惠卿看着太原城外的景象道:“太原作为三都之一,自是龙盘虎踞之地。”

“这西山与汾河之于晋阳,正如邙山与洛水之于洛阳,钟山与大江之于建康。”

众将纷纷道:“节帅率晋阳之甲节镇太原,北拒契丹,西破党项,功盖社稷!”

吕惠卿点点头道:“奉承话不必多说,这太原城城周四十里,还是要劳动诸位一一看紧。不要怪我将丑话说在前头,若谁出了差池就休怪我无情了。”

众将领命后一并离去。

李稷道:“虽说辽国几十万重兵在山后,但老师仍是谈笑自如,学生实在佩服。”

吕惠卿道:“哪来几十万重兵,不过数万兵马罢了。”

吕和卿道:“我看契丹之用意,也不是大举南下,而是既拖住我们攻党项的,也借机重新谈判。”

吕温卿接口道:“确实如此,今岁的岁币他们拿了一半,明年还要不要?”

吕惠卿道:“辽国是否大举入寇,要入秋后才能下断语,朝廷如何?”

李稷道:“回禀节帅,朝廷六部寺监皆以考成法,不过还没有至路一级。看来只是在京城推行。”

吕温卿道:“章建公还不是看他明年就要离任,故而强行推动此事。我想此法也好,这个得罪人的事让建公为之,等他退了以后,兄长回朝后正好可以收其成法用之!”

听到吕温卿这么说,吕惠卿微微笑了笑,其余几人也是这般。

重返朝堂,执掌枢政,再度变法一直是吕惠卿心心念念所在。

吕惠卿踱步城头,一旁吕升卿道:“我看章建公推行考成法初衷并不简单。”

“考成罢落下的庸碌官员,谁来补之?当然还是他章党心腹。”

“以后章党之中无论是谁,继承建公政柄,都要好生掂量掂量韩忠彦的意思。”

吕惠卿闻言转过身来,吕升卿,吕温卿二人执手默立。

二人虽是吕惠卿的弟弟,也不敢在对方面前有丝毫造次。

吕惠卿道:“章建公是要以太学出身官员来改组朝政,以后无论是谁上位为宰相都要听这帮人的意思。”

二人一愣。

“他章度之啊,比荆公又多走了一步,眼光更长了十步。”

几人道:“节帅此事能当真吗?”

吕惠卿则道:“有五六分吧!”

吕惠卿手抚着城垛,看着太原城下的景色道:“章建公倒有魄力,在辽军犯边之机,在朝廷中同时推行考成法!”

李稷目光一闪低声问道:“吕公是要将辽军放进来吗?”

吕惠卿一摆手道:“这等没大局的事我岂会办?”

“没好处的事,咱们不能办,必须让章建公允诺,事后回朝换个宰相!”吕升卿言道。

吕温卿道:“不错,咱们在此立得是不世之功,非宰相不换!”

“这些年咱们给他章三办了点多少事。”

“而今辽军一旦南下!章三相位岂能妥当?有些东西你不要,朝廷便不会给!”

……

这日宫中大宴于集英殿。

宴上由吏部尚书李清臣唱吟太学生周邦彦所献上的《汴都赋》。

官家在宴首听得笑容满满,坐在一旁的章越看着官家神色,也在席上端坐而听。

自平夏城之胜以后,又兼改制成功,官家越来越喜欢这样歌功颂德的官样文章。

不过章越也佩服这位叫周邦彦的才子,这首汴都赋有没有司马相如的才华不说,但赋中的生僻字也是离了大谱了。

李清臣这等才华的人,第一次颂读这《汴都赋》时,居然很多字都不认识,没错,是不认识,只能读半边字了。

当李清臣颂读完后,王珪率先举杯贺道:“臣不知当年著两都赋,两京赋之景如何?今日是知道了。”

众臣听王珪这么说,纷纷颂道:“盛世必有传世之作,这首汴都赋足矣!”

官家闻言大喜。

众臣们也不敢在这时扫兴地提及辽军正在攻河东这样的话,王珪都表态了,又何况他人。

官家道:“这周邦彦之才虽不如写出两京,两都赋的班固,张衡,但朕也觉得不远了,赏他个官作如何?”

王珪,章越没有说话,但蔡确已抢着道:“陛下所言极是,周邦彦之前是太学外舍生,便赏他个试太学正,理寄县主簿好了。”

官家喜道:“甚好。”

官家道:“朕有诸位卿家相辅,有功社稷,朕想今年便巡视泰山。”

章越则道:“封禅泰山,乃是古今幸事,是应隆重再三,今年仓促了些,府库里的财物也不充裕,不如等明年吧!”

官家有些惋惜地道:“卿言即是。”

三位宰执,谁顺着天子说话,谁不是,众臣都是一目了然。

正待这时,官家起身道:“朕先去更衣!”

众臣皆起身相送,蔡确看向章越道:“右相,陛下说要封禅泰山是早就定下的事。你又何必扫陛下的兴呢?”

“我知道右相肯定顾虑辽国正在攻河东,但这时封禅泰山,不正好可以威慑辽人吗?”

章越道:“左丞想得太远了,封禅泰山乃是天人交通之事。”

“与辽人何关?”

“左丞有这个闲心操心陛下封禅大典,倒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安置好周邦彦才是。仆可没听过班固,张衡因写出两京,两都赋而封官!”

蔡确闻言暗怒,面上却道:“右相说的是。”

片刻后却见官家携着一位八九岁的孩童缓缓步入殿中,他们身后还跟着蔡卞和程颐。

众大臣们一见皆是迅速起身。

众大臣们都是注视着这位孩童,此刻章越蔡确都露出又惊又喜之色,不过二人相视了一眼,立即又恢复了平素的表情。

但见官家一脸温和慈爱地对这个孩童道:“六哥莫怕,让大臣们好好看看你。”

王珪身为百官之首,当即上前详视这位孩童。

章越,蔡确,王安礼,吕公著,苏颂等辅臣亦肃容立在左右详看皇六子容貌。

这是要仔细记在心底的。

因为这是有一个典故的。

真宗即位第一次登殿时,垂帘接见朝群臣。当时吕端率众臣前来殿中晋见时,却站在殿下不拜。当时皇后问吕端因何不拜?吕端道:“把帘子卷起来,让太子坐在正位上,让我们看清楚了再拜。”

皇后让真宗如吕端所言坐上了正位。

吕端看清楚后,才率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这时候万一认错了人,或者来个脸盲宰相什么的,那等画面……

而在身在此处的宰臣中说不准哪个就是以后的吕端了。

而不少大臣们这一刻意识到,为何今日大宴集英殿时,大臣们会来得那么齐。天南地北的重臣几乎在同时被天子召回宫中了。

有时候就是在这个不言之言中了。

对大臣们对关心的事情就是什么,就是皇位传承有序,甚至在这一点比皇帝本人还要着急。就似吕端一般,能在天子万年后挺身而出,这才是社稷第一功。

王珪看过后当即率道贺,官家只是道了句:“皇家庆事,与卿等同,深為欣懌。”

见官家神情平静,大臣们也不敢露出丝毫的激动之色,否则让皇帝误会什么就不好。这个时候是非常考验官员们演技的,所以大家立即都装作没事人般,有些郑重又有些平常的回到宴席的座位。

官家对皇六子道:“你侍立在此就好了。”

皇六子答允了,然后众臣们继续宴饮。

宴饮一半,王珪等宰执们分班上阶一一再拜。这是怕刚才没看清,再上台看一次。

章越上阶时也是感慨万千,对官家敬酒再回到宴席间。

众宰臣们向天子敬酒时,都是以敬酒名义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皇六子,只是一眼不敢多看第二眼。

皇六子也是全程一言不发,众大臣见他侍立在旁,虽有些瘦弱,但看起来也似能承天之重的样子。

宴席散后,章越举步出殿。

抬头望去外头天气晴朗如昨,但平静之中,却好似有等无风起浪的意思。

章越坐上肩舆正欲离去,不少官员立在他一旁相送。但他回头看向殿宇处,却见不少大臣主动走到蔡确一旁言语。蔡确自负自傲地立在殿宇下,长袖善舞般地酬答着四方。

这一幕令他有些失落。

现在皇六子天子也都安排妥当了,似乎也要到了他宰相任内落幕的时候了。

一旁苏辙在侧道:“丞相且看此公能得意多久,不知朝堂上下多少人恨不得食其肉。”

章越看向苏辙道:“子由,你什么意思?”

苏辙道:“丞相,没什么,辙在朝多年悟出一个道理君子斗小人,如同赤手博猛虎。”

“所以拿君子的办法与小人斗,就永远斗不过他。”

章越问道:“可是君子用了小人的手段还是君子吗?”

苏辙肃然道:“丞相当年不是说过,论迹不论心,论心不论迹吗?”

“辙认为论迹,无论心是如何,只要办了好事都是君子。”

“但论心,只要出发是好的,无论办得是好事坏事,也都是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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