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4章 九零年代对照组(13)

之后几天,徐家两口子起早摸黑,每天出两次摊,烧饼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托老天爷的福,最近几天基本都是晴好天气,即使有雨,也是午后一两点下一场雷阵雨,下完又放晴了。

见闺女的钱盒子越来越饱满,马春芳的心气也越来越高。

她每天睡前都会算一会儿账:“……今天毛利破四十了,我想出来的牛肉烧饼卖的也不错,这个月总毛利要是能有一千二,闺女会不会给我们一人发三百?工资三百,奖金二十……我再想想,还有什么馅儿能做烧饼,争取这个月奖金能拿五十……”

徐伍一每天都是听着媳妇嘀嘀咕咕的算账声进入梦乡。

六月最后一天,一家三口正要出门去老地方出摊,听邻居说:“小马,大门口蹲着个小年轻,说是你娘家兄弟,你快去看看吧。”

“啊?我弟弟来了?”

马春芳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天她一门心思扑在烧饼摊上,早出晚归,上床后想着今天又赚了多少,想着想着就迷糊过去睡着了,闹钟一响就要起床去菜市场买肉剁馅,把弟弟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完了!这是被债主追得无路可躲,躲到自己家来了。

马建兵确实是被债主逼得没地方去,才来城里找大姐的。

他是搭运石子的货车进城的,天没亮就到了,又累又饿,又不知道大姐家究竟住哪间,只能蹲在职工大院的门口等。

“大姐,你忘了答应我的事了吗?”

马建兵被马春芳领回家,一脸幽怨地瞪着出尔反尔、害得他计划泡汤的大姐。

马春芳有点心虚:“这个……一会儿再说。”

“说啥呀?”

徐茵站在两人面前,打量了一眼便宜舅舅,胡子拉碴、两眼布满血丝,一看就是输红了眼的赌徒。

她朝马春芳努努嘴:“妈,爸等着伱出摊呢,你们快去吧!舅舅我来招待。正好,我本来就打算这两天回姥姥家接弟弟的,既然舅舅来了,就让他陪我去吧,你俩安心卖烧饼。”

“不是,我刚来……”

马建兵一听要回木须镇,当即想反驳,他不能回去,回去不得被债主逮个正着。

“来来来,舅舅,我给你煮碗面。”

她拉着马建兵进了屋:

“舅你喜欢甜口还是咸口?喜欢吃甜的我给你煮个溏心蛋,喜欢咸的我给你煎个荷包蛋……”

马春芳见闺女招待得挺周到,心里松了口气。

再一看时间不早了,不能再耽搁了,有什么事回来再说,急匆匆地跟着徐父出摊去了。

“茵茵,你爸妈干啥去了?”马建兵不解地问。

“我妈没跟你说吗?她和我爸都下岗了,这不找了个营生,起早就要出门,晚上回来时路灯都亮了。”

这她可没撒谎,确实是早出晚归,只不过中间可以补个觉,歇上几小时。

下岗这事,马建兵当然听说了,不然也不会知道他大姐手里有两万块钱。

这次来,就是想要这两万块。

他想好了,拿到钱就和村里的矮脚阿虎一起,坐火车去南方,再想办法去澳门。听说澳门是赌城、是博弈天堂,运气好能发大财。

到时候不仅能把赌债还清,还能存下一笔钱讨媳妇。

他也想戒掉赌瘾、讨个媳妇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正常生活,不想天天被债主催得东躲西藏。但没钱翻本怎么还债讨媳妇?只能对不起他大姐了。

“茵茵,你爸妈在哪儿干活?我……”对上外甥女清澈的眼神,马建兵编不出谎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找大姐有点事。”

“舅舅你先吃,吃完再说。”

马建兵确实饿了,接过徐茵端给他的荷包蛋汤面,大口吃起来。

吃完最一抹:“茵茵,……”

“舅舅,你等我会儿。”徐茵洗了碗、收拾干净灶台,拎上一个小布包,锁好门窗,“走吧舅舅。”

马建兵便以为她是带自己去找大姐,屁颠颠地跟了上去。

“茵茵,你爸妈干活的地方很远吗?”

怎么又坐电车又坐三蹦子的,这还没完,到了客运站,被外甥女催着上了一辆中巴。

这中巴瞧着有几分眼熟。

马建兵一边问一边看,蓦地,看到了售票员座位上一块木制站牌,鲜艳的红油漆写着目的地,沿途招揽乘客用的,上面的站名他可太熟悉了——木须镇。

“……”

马建兵不可思议地看向外甥女:“你爸妈回木须镇上班了?”

“不啊。”徐茵付了车钱,拽着她舅来到最后一排,给她舅安排了个靠窗的位子,她则坐在他旁边,这样等于把他锁在角落了。

“我回去看姥姥、接弟弟,舅舅你不是没事吗?陪我一起去呗。”

“……”马建兵傻眼了,“我回去干啥?我……”

他刚从木须镇上来啊,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罗哥他们会放过他才怪。

“不行不行!我不能回去!我要下车。”

然而,他根本走不出去,外甥女像铜墙铁壁似的,怎么都挤不出去。

想从前排座位翻出去,外甥女一把按住了他的肩,害他想起都起不来,眼睁睁看着车子驶出客运站,朝着木须镇驶去……

“茵茵,我是真有事找你妈,你让我出去吧,我得下车。”马建兵快急哭了,说尽好话,“舅舅下次给你买好看的裙子,哦,你喜欢裤子给你买裤子也行,只要你现在让我出去,我不能回木须镇……”

徐茵给了他一个“安静”的眼神:“舅舅,你太吵了,当心被投诉。”

“……”

“你这是什么坐姿?脊柱不会弯曲吗?坐直一点!亏你还是我舅呢,坐不端行不正,怎么给我和我弟当榜样?”

马建兵一个二十四岁的大小伙子,愣是被自个外甥女说得面红耳臊,不知不觉竟然真的挺起胸膛坐姿笔挺。

“……”

别问,问就两个字:绝望。

到了木须镇,徐茵拎着舅舅从车上下来。

“走吧,抓紧时间先去解决你的事。”

“我还能有什么事?”

马建兵已经完全绝望了,他怎么都想不到,思考了三个晚上、自以为万无一失的翻本计划,到头来折在外甥女手里。

“你欠了那么多债,不打算还吗?”

“???”

(本章完)

第1205章 九零年代对照组(14)

马建兵当然不肯去。

开什么玩笑!

好不容易躲开罗哥,谁那么蠢主动送上门去?

他又不是神经病。

“那行。”

徐茵不再跟他废话,活动了几下手腕,抬手就给了她舅一拳。

马建兵直接被打懵了:“茵茵,你干啥打我?我是你舅啊!”

“正因为你是我舅,我才想拉伱一把,别烂泥扶不上墙。刚那拳是替姥姥打的,姥姥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一天到晚不务正业只知道赌,欠下了一屁股债还想一走了之?你可真孝顺啊你!”

徐茵说着,又挥出一拳:

“这一拳是替我妈打的,我妈对你这个弟弟有多掏心掏肺你不知道?她对你掏心窝子,你对她掏心眼子,骗她金盆洗手不再赌了想做点小买卖,我妈二话不说就要把家里仅有的两万块给你送去,这两万怎么来的知道吗?我爸妈下岗换来的!”

说完,没等她舅嗷嗷喊腾,又是一拳。

“这拳替一些债主打的,你找村里人家借钱时,有说清楚是赌博用的吗?没有吧?用了啥借口?我姥姥病了要动手术?还是家里要修房子没钱?借完就跑,你可真出息!不给人家一个交代,你就不怕他们一怒之下找上门去,把姥姥逼死了?”

“呜呜……别打了……有话好说……”

“好好说你有听过吗?我妈劝了你几回?姥姥劝了你几回?你哪次是听的?既然说人话你听不懂,那干脆打一顿咯!打完是不是骨头轻了筋松了人舒坦了?”

“……”

疯了疯了!

他真的要疯了!

外甥女哪来那么力气,打得他毫无招架之力不说,还拳拳落在他脸上。

呜呜疼死了!

他的高鼻梁是不是歪了?

他的眉骨好痛啊!

他的颧骨麻了!

他的腮帮子一定肿了!

他的……

呜呜!疼死他了!

“我错了我错了!别打了!茵茵你别打了,我再怎么说也是你舅舅啊……”

徐茵见这张脸确实鼻青脸肿没眼看了,才停下来。

“走吧!带我去见你最大的债主。”

“罗、罗哥啊?他那儿不能去!我会被他打死的。”

“哦,那你是选择被我打死是吧?”

“……”

马建兵还能怎么着?

为了不挨打,乖乖领着外甥女找上了地下钱庄的罗哥。

他们刚离开,不远处的绿化带钻出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哇!好可怕啊!潇潇,那个男的真是你舅舅啊?他被打得好惨啊!”

“我认识我认识,那人真是潇潇的舅舅,亲舅舅!他还欠了我家五百块没还呢!我妈说化成灰都认得他!”

徐潇:“……”

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儿,无精打采地说:“我不玩了!”

“潇潇你不玩啦?不是说好去我家的吗?”

“不玩了,我回家了。”

徐潇晓得舅舅肯定是因为欠债不还才挨打的,几天前罗哥上门讨债时就撂过狠话:“再不还,别怪我不客气!”

瞧,这不就对舅舅不客气了。

舅舅挨打的事要不要告诉姥姥呢?

可告诉了有用吗?姥姥也拿不出钱帮舅舅还债,知道了也只能唉声叹气,顶多就是找几个女儿商量,闹得不好还会病一场。

可不告诉的话,舅舅被债主抓走了还回得来吗?

稚嫩的脸写满苦大仇深。

唉……

要是他也会打架就好了,舅舅挨打的时候还能保护保护他。舅舅除了爱赌,对他还是挺好的,每次赢钱了都会给他买好吃的。

徐潇一边往家走,一边比划着刚刚打舅舅那个人的招式,瞧着挺简单的呀,舅舅怎么就一拳都躲不过呢?亏他长得那么壮,比对方麻杆似的小身板壮实多了!

“潇潇,你咋回来了?不是说去明明家玩吗?”

徐姥姥正在院子里喂鸡,远远看到外孙一个人孤零零地从村口走来,扬声问了句。

“不去了。”

徐潇张张嘴,想把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说给姥姥听,可又担心姥姥知道了急出病,又咽了回去。

“姥姥,我饿了。”

“姥姥喂完鸡就给你做饭啊。中午想吃什么?说起来,你姐也初中毕业了,前些天你妈说最近厂子效益不太好,不招正式工也不招临时工了,不晓得你姐的工作落实了没有……”

被徐姥姥挂在嘴上的徐茵,拎着鼻青脸肿的舅舅,来到了地下钱庄。

“罗哥,我舅不懂事,到期不还钱,还尽想发财梦,我给您逮来了,他欠的钱太多,家里实在是拿不出来,干脆让他自己抵债吧。”

罗哥:“……”

完全看不懂这一出。

啥意思?

以身抵债啊?

可他要人有什么用?

又不是国色天香的女人,青年打手他这里多的是,不缺他马建兵一个,留下了还得供他一口饭吃。

可是看到鼻青脸肿的马建兵,像个挂件似的被他外甥女轻轻松松地拎来拎去,罗哥犹豫了。

拿舅舅抵债是假,踢馆子才是真吧?

他暗暗衡量,假如换成自己,拎得动一个将近一米八的青年吗?拎起来以后还能轻轻松松晃来晃去,好似拎的不是一个人,是个光有体积、没有分量的物件。

答案是否定的——他,拎不动。

审时度势的罗哥摩挲着下巴缓缓开口:“这个……其实小马在我这里借的也不算很多。”

他挥挥手,让手下拿账本进来,拿到账本翻了翻:

“是这样的,你舅舅最早一笔债欠了快一年了还没还清,所以利息算得比较多……”

何止多啊,简直是太多了,本金连利息的零头都没有。

“咳,既然家里实在困难,那我替兄弟们做个主,这次的利息就不算了。”

“罗哥是个爽快人!”徐茵朝他抱了抱拳,“不过家里这些年为了替他还债,一分钱都没攒下来,一时半会的,本金怕是也还不上。能不能通融通融,宽限我舅一段时日?”

徐茵说着,拿出一式两份的分期还款合同:“这是我替我舅舅拟的还款合同,如果照着上头规定的期限还是无法还清,我来替他做担保。”

“怎么担保?再把人拎到我面前来以身抵债?”罗哥没好气地哼道。

徐茵笑了笑:“那指定不能,合同上写明了逾期不还的违约责任,双方签字后这份合同就生效了,到时如果我们不还,您拿着这份合同去起诉,法院也会帮您追讨的。”

“法院还能帮我们追债?”

罗哥惊奇了,简直像听到了天方夜谭。

“那可不,只要是合法范围内的欠债,人人都受保护。”

“……”

这丫头是在影射他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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