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朝中之朝

唐末和五代十国的惨痛教训让后来的朝代都深刻地领悟到了一个道理:军队是猛兽,要牢牢控制好。

赵宋不说,大明开国以来,一旦进入了稳定期,同样开始对武将进行极大压制。

这一点尤其体现在粮饷方面屯田的“收”和“支”时的督饷上。

先说屯田。

明初由于人丁不足、田土荒废、财计艰难,太祖定下了军屯之制。

边地三分守城,七分屯种。内地二分守城,八分屯种。这种做法在开国时是既能兼顾边防又能恢复经济的,到永乐元年,虽然刚刚经历靖难之役,当年屯田所得籽粒依旧能多达两千余万石,同年官田民田税粮是三千余万石,可见军屯成效。

但这一年的数字就是最高值,而且是极高的最高值。

朱常洛也不清楚当年是不是因为靖难之役成功之后,军队系统重新分割,再加上朱棣登基大清算,许多抄没被算入了屯田收入犒赏三军。

不过朱棣把军屯该交籽粒粮每亩减半这事是有的。

总体上,洪武二十一年有五百多万石,洪熙元年有六百多万石,宣德六年有九百多万石,足见当时军屯未坏之时有多少收入。

然后开始坏了。

就是三杨内阁期间,宣德十年卫所军仓移交地方官府管理。正统二年,军田只有余粮归军仓,正粮存留地方。嘉靖九年,允许民户佃种军田。嘉靖四时二年,屯田事务移交地方官府。

时至今日,整个大明报上来的屯田籽粒只有不到二百万石。

这是粮食的支配权之争。

从收的层面,本该是军户自留地的军田,现在都变成了不管谁种只要交籽粒就行的官田。本该是军队体系来管的屯田籽粒,现在变成了地方官府来管。

那一次侯先春在朝会上咆哮什么军屯荒废,那可不仅仅是想挑动大明边军和地方卫所,还想挑动大明地方文官和乡绅。

还是那句话:大明如今人丁更多,田土只会开垦出更多而不会少。永乐减半提收屯田籽粒之后,就没有改过军屯税制,消失的几百万石屯田籽粒,在地方上是官吏、乡绅与卫所武官们的共同利益。

朱常洛这是要在“收”这个层面厘清军队系统经济基础了,而在“支”的层面,为了钳制军队,粮饷发放上有抚按过问,下有户部专派的督饷郎中或主事进行交割。

但这些都只是筹划,而不是立即行动,所以先留心详细的利益关系。

离开之前他站起来说道:“枢密枢密,中枢若不密,事则坏矣。朕把话说在前头,法无常形,后面具体要如何改,存乎一心罢了。但若是筹划不密,枢密院中只有军法!”

“……臣等谨记。”说这些的,是兵部的侍郎、郎中们和太仆寺的文臣们。

目前只有五品以上兵部文臣参与这会议。枢密院之下各堂文臣都会有武职,甚至五军都督府那改为文职的都督,品级都高得吓人。

侍郎或者会挂上将来重新定了武职之后的二品武职,还能因功得武衔。五品郎中和太仆寺诸官兴许现在摇身一变就在枢密院里多了个三四品武职,这枢密院体系下的文臣得到的另一份津贴全系于此。

更重要的是,皇帝相当于要把整个朝堂上文臣们对武臣的压制限制到枢密院里来罢了。

是让大家既有着共同的利益,又只能凭枢密院之中的这部分文臣及皇帝的支持来平衡武臣。

兵权在握,皇帝才不担心其他问题。

所以在枢密院之中虽然只能平衡武臣,但他们却又比其余一房三院里的文臣更亲近皇权。

在京武官的俸禄可是皇帝金花银直接发,他们的心态因此自然有转变,也必须要转变。

微妙的情绪已经在他们心里流淌了许久,漏泄军务机密的罪,他们是不敢犯的。

毕竟皇帝最开始就强调过了枢密院里只有军法,但有外泄,直接进北镇抚司诏狱,只有抄灭一个结果。

所以六部之中的其余五部根本就不清楚兵部如今已经在枢密院里被拆了个稀巴烂,远在四川的蹇达现在可能还尚未接到旨意,等到他到北京要赴任兵部尚书时,只怕会两手一拍:我那么大个兵部呢?

当然,朱常洛召他来,自然不会亏待他。

“其祖蹇义曾与夏元吉并称蹇夏,太祖赐名改称义。蹇汝上总督蓟辽时整饬边防有成,还能够让宁远侯旧部未生事端,足见谨慎。他为辅佐,足可将枢密院理顺。”

从枢密院回来,朱常洛带上了田乐。

诸多大改的衙署之中,枢密院是重中之重,现在还有很多的人选要确定。

“李化龙、梅国祯等人呢?”

两人现在要商议的,是其余重要位置:譬如五府右都督,譬如专为军务会议参谋的军略堂总参谋,譬如专管职方屯牧和专管武选军纪的两个枢密院佐使。

至少在枢密院,田乐已经知道了将来必定是实职武相。

皇帝的意思:从一品,实职枢密使。武英大学士只是他们的文臣头衔罢了。

五个大都督也是从一品。而五府左右都督和这两个枢密副使、总参谋,则会定在正二品。

现在他们要定下这另外八个挂着正二品武职的文臣名单。加上兵部尚书,枢密院之中最上层共有十大文臣,与五个大都督、五个左都督共同构成“参预军务”的军务会议。

其余人,只是有些能“知军务”,列席旁听罢了,不能当场发表意见。

在枢密院这个“朝中之朝”里,田乐就是实际的宰相。

“李于田要去南京,正可授前军都督府右都督。”田乐斟酌道,“梅克生总督宣大山西军务,最妥当的法子是授后军右都督。”

“邢阶呢?”

“邢搢伯总督蓟辽,如今辽东抚按威望不足,却又颇有建树,还需他镇着。臣以为,先授左军右都督。以邢搢伯之才,过两年便该回朝先任副使。”

李汝华和袁可立这对同乡去了辽东之后,如今正围绕着山海关、开原、宽甸六堡这三个大的三角下功夫。

李成梁升了侯爵总督京营,如今更可能成为最重要的中军大都督。朱常洛虽然警惕他,却也当真是重重地在用他。

这样的前景之下,他那些在辽东的旧部怎敢不好好配合?

而麻贵与李成梁齐名,去了辽东之后也憋着一股劲呢。

田乐觉得辽东的局面在向好,目前不必破坏。刑玠总督蓟辽,辽东那边的事大可多放手让李汝华和袁可立去做,他自己则多分一些精力去管整个左军都督府。

“这左军都督府,如今所辖诸府可不简单。”朱常洛有些顾虑,“河间永平二府和山东还好说,南直隶淮扬镇苏松常和浙江,那有点远。”

“新建伯能听命便好。”

在两人初步划分好的新五府所辖各地之中,最重要的两个变化一是左军都督府加辖了北直隶的永平、河间二府卫所及顺天府的梁城所,然后顺着运河南下又辖了淮扬二府及镇江、苏州、常州、松江,再加上原本的浙江,可谓是基本整条运河都要由左军都督府来管,顺带兼顾一半海防。

另一个大变化则是中军都督府缩了淮扬二府,却多了整个湖广,并且北面直接经大名府、顺德府、真定府、保定府到达顺天府。被压缩之后的后军都督府则西向拓向三边,从此专注于整个西北方向的守御及开拓。

前军都督府失了湖广,却得了广西。只有整个右军都督府,完全是“丧权失地”,既丢了三边,又丢了广西,大体只有四川和云贵。

但不见得没好处。

“中军右都督倒好说,毕竟在朝。右军呢?若是那边奏报无误,接下来兴许关键了。”朱常洛问道。

“奏报是无误的。”田乐说道,“那缅甸东吁自从万历十年进犯云南,被彰勇伯和邓子龙击退后元气大伤,万历二十七年甚至国君都被擒杀了。只是如今继位的良渊王却是个雄主,已经保住了半壁江山。黔国公及云南奏报说他对麓川一脉的孟养木邦都虎视眈眈,如今已经陈兵蛮莫边境了。”

辽东那边的努尔哈赤正蛰伏着,但西南边陲其实并不安宁。

朱常洛说道:“右军都督府,要有能征善战的左右都督。今年厉行优免,查案退赃,四川所得可尽支云南。趁东吁元气未复,只要再挫这雄主,未来就能经略西南了。那外缅诸司离心已久,总要先让他们知大明仍强盛,不好闻风南附。”

这就是朱常洛准备给右军都督府的好处。

西南那边,外缅在嘉靖年间开始了纷争,先是麓川一脉的孟养、木邦、孟密破了原先的阿瓦王朝,而后缅人又出了莽瑞体、莽应龙这接连两个雄主,创立了这东吁王朝,如今大有一统外缅之势。

万历十年和十一年的明缅战争里,大明是赢了,但战略上并不算重视西南方向。

东吁王朝几乎被灭国,如今又出了个良渊王,国势再起。

其实大明稍稍用了点力,本就并未实质统一外缅的东吁王朝就控制不住局势。

如果再用一点力,再赢一仗,再重视一些,大明未尝不能借此开拓出去。后背有四川天府沃土,前面有外缅平川,物产和粮食都非常丰富。只要富饶起来,云南如何不能进一步改土归流,把更多的精力投向外缅?

这就是右军都督府的未来。

“若只是先做准备,臣有二选。一是吕兆熊吕恒伯,此人理事不紊,堪称能吏。宁夏之役时巡按辽东,驻开原十年,治河备兵卓有成效;巡抚陕西时巴渝有变,他能当机立断移驻汉中,并率轻骑增援擒贼。只是后来总督漕运,其后却被攻讦罢职在家。吕恒伯以安民为志,素有忠谋。”

朱常洛点了点头:“你早就说过,只是一直没有合适位置。但如此看来……他却很适合去左军啊。”

毕竟有总督漕运的经验。

“将来刑搢伯还朝任副使,要动漕军之时,他再去最好。”田乐说着自己的意见,“另一人,则是宣大巡抚彭国光彭秀南。”

“他啊……”朱常洛默默回想着。

同样是一个早就在心目中的能臣。万历八年刚中进士就赶上张居正要清丈田土,他做知县就很见功力。不仅把他所任一县的田土都清查完成了,难得的是在张居正去世后竟然没有遭到清算,甚至还走上了科道言官的快车道。

再之后,不管谁在内阁,比如说申时行、王锡爵等人,都十分赞赏这家伙。

是一个每每把分内事都办得很好、很有成效还能受别人敬重、极少被攻击的人物。

“既是希智所荐,这右军右都督莫如升迁去,而不是起复一个已经离了朝堂几年的老臣。”朱常洛当机立断,“让吕兆熊协理京营戎政,并授中军右都督。”

田乐谢了恩,然后才叹道:“只是如今的两个副使和那总参谋,除了三边总督李汶李宗齐外,臣却没有好人选了。文武皆备之臣老者老矣,壮者资望尚浅,青黄不接。”

朱常洛心里想着袁可立熊廷弼朱燮元他们,确实,如今官职最高的朱燮元还是去年刚刚被朱常洛派去苏州任知府的,仅仅正四品。

“李宗齐来管职方屯牧。总参谋倒罢了,群策群力便好。”朱常洛问道,“倒是那专管武选军纪的枢密副使……你觉得,温纯能不能用?”

田乐有些意外:“温总宪?”

(本章完)

第207章 皇帝不爱财?

朱常洛和温纯的第一回“交手”并不愉快。

那时候,是山海关民变的消息刚刚传遍京城朝野,一时不知多少人大肆弹劾外派内臣,而后有了朱常洛发脾气说群臣“凌迫皇权”。

在那之后,温纯却也没受什么重责。

因为那个时候的情况,温纯只是在那个位置上,他面对沈一贯和当时朝堂上势大的浙党又能有多少能量?

反倒是之前朱常洛刚刚完成太子册立大典,沈一贯和当时的礼部尚书余继登一起以禅位诏书和登基诏书不知怎么拟为由想要推动余继登入阁时,温纯和田乐、李戴、陈蕖等人都是没有附和沈一贯他们的。

到后来,泰昌元年的江南大案,今年请派御史“规劝”地方,温纯对朱常洛总体上是听话,“认同”的。

现在田乐疑惑了一句之后,想了想就说道:“温希文倒是一向清白奉公。臣想起来,昔年赵孟静在阁时想过更改京营之制,以三大将各统一营。当时一选是恭顺侯,二选则是两个没有勋爵之身的武臣。恭顺侯说什么耻与之同列,穆庙就改以三勋臣。此事,当时温希文在兵科,他是说过应当广求将才,毋拘世爵的。”

“这只是其一。”朱常洛说道,“朕觉得可用他,还因为军纪都察署本就要在枢密院之下专立一署都察大明武职,武选也应当公正一些,以免埋没将才。另外还有一点,他到枢密院,得带一些人过来,都察院那边的水也可以活起来,让希治所说壮者走得顺一些。”

“陛下所虑甚是周全。”田乐行了礼之后说道,“但温总宪愿不愿,臣不敢断定。”

“因为沈鲤大他八岁?”朱常洛笑了笑,“既然希智说他一向清白奉公,朕总要问问他才是。”

田乐比温纯年纪更小,身体更好。

反而沈鲤大温纯八岁。

既然没有翰林出身也可为“相”了,温纯继续做着左都御史,当然是离下一个实职台相最近的人。

和温纯的沟通,朱常洛就没有放在当天来办。

但是让吕兆熊还朝、让彭国光入京述职的旨意也发出去了,他们当然都是要先来面圣的,枢密院之外暂时还不知道皇帝召他们是做什么。

朱常洛先去了坤宁宫关心即将临盆的郭兰芝。

从去年十一月有了喜讯,到如今的七月里,郭兰芝按去年十月受孕算到现在,因为还有一个闰二月,所以已经是足月了,随时可能生育。

这自然是皇宫之中一等一的大事,后宫都在全力为此做准备。

虽然皇帝从今年开始也多有临幸其余各宫,十足龙精虎猛,但雨露均沾,君恩毕竟是分散在不同的娘娘身上。

所以在其他各宫未有其他娘娘受孕喜讯的当下,只要皇后诞下皇子,那就是既嫡且长,天命储君。

这样的时间点,浙江那边关于舒柏卿的题本、奏本都到了京城,从大名府出发的李化龙经陆路到了京城,六月十三就到了扬州的顾宪成、高攀龙、曹学佺、臧懋循也到了京城。

朱常洛回到乾清宫之后,养心殿那边专门负责整理奏本的刘若愚不敢怠慢,把朱常洛请到了那边。

“……二十七万多两银子?一个县?”

朱常洛十分震惊,因此问了一句刘若愚。

“奴婢问过邹义了,还有题本。”刘若愚说道,“对了一下数目,奏本里的是实话。现在题本那边,大学士们和三法司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单是浙江上下,不少地方听闻了长兴知县的做法,都有微词。更有言官弹劾,说道虽是为国办差,但钻了自首免罪的空子,他既然是这么多害民之案的同谋,也不容姑息。”

朱常洛是懂得的。

大明地方上的烂状怎么能这么赤裸裸地掀开给皇帝看?

可以断定,哪怕有二十七万多两银子的巨款,也不能说舒柏卿已经把长兴县这么多年的烂状都彻底揭开了。

但他比矿监税使好高的效率不能鼓励,哪怕是朱常洛也不能鼓励。

朱常洛是想开窗子而装作掀屋顶,舒柏卿是刨地基把长兴县改成框架结构了。

这么打样,如果整个大明都这样,那么将来自然好重新布置,但还不到时候。

至少枢密院的体系还没构建稳固。

“……既然是奏请朕圣裁,这事……召王锡爵和三法司首官来养心殿吧。”

歇不了,这事确实必须尽快给出决断。

舒柏卿的做法毕竟是破坏性的。朱常洛知道他开始时搞了那么几家,后来包括这次被召入京的臧懋循就低了头,但没想到后来仍旧马不停蹄整出这个大的成果来。

刚刚到达京城的臧懋循并不是因罪入京的,他毕竟是“自首”,可免罪。

故交好友还有一些,因此也听闻了公开的题本内容。

知道有那么多人弹劾舒柏卿,他不由得有些期待,想出一口恶气。

但是三法司的首官们不这样想,这事两难了。

听到皇帝召见,他们自然即刻入宫。

紫禁城里,王锡爵蒙宣,太常大学士申时行却只继续呆在文华殿里。

这就是中枢衙署大改之后的新变化了:有不少大事,现在绝不会同时有两个以上的大学士在场。

他们到了养心殿,朱常洛开门见山:“有关湖州府长兴知县舒柏卿的奏本题本都来了许多,你们恐怕也在为难。该如何处置,先听听三法司的意见。”

于是王锡爵、温纯、被提拔为大理寺卿的郭正域都看向去年底从南京刑部调到北京刑部的赵参鲁。

能调任北京刑部尚书,赵参鲁当然是“高升”了。原本暂署刑部尚书之职的北京刑部左侍郎和他对调,这算是皇帝对于去年南京三法司配合了萧大亨的褒奖,也进一步加强对南京的掌控。

赵参鲁本身就久在南京任官,现在作为三法司当中主管刑名的一环,他确实该率先发表意见。

只不过舒柏卿自首为同谋,这个“案子”不是寻常案件。

“……臣以为,舒柏卿即便不问罪,也不宜再就任江南了,该迁往边陲之地,或另任闲职。”他看了看皇帝,犹豫了一下又说道,“江南有些地方这么做也许没问题,但有些地方毕竟民风不同,不宜让各地听闻处置之后都效仿。”

朱常洛不置可否,又看向温纯。

温纯也犹豫了一下,而后说道:“臣倒以为,此人可擢为科道言官。既已有酷吏之名,不妨人尽其用。至于各地会不会效仿,臣以为可以在那些赃银处置上下功夫。”

朱常洛最后看着郭正域。

作为朱常洛还是皇长子之时为他讲过课的讲官,郭正域此时毫不犹豫地说道:“臣以为该当革职拿问!此人推行政令自然无过,以自首为同谋令长兴官绅人家都速速认罪或自首也无过,但既然恶行累累已彰天下,不责问则于吏治百害而无一利。何况此人心机深沉,欲借自首免罪之机,欲成忠勇孤臣之名,德行堪忧!”

大理寺管复核,如果郭正域是这个态度,那就意味着刑部的意见在他这里通不过。

朱常洛并不喜欢过于绝对的说法,所以什么百害而无一利,对他来说不成立。

但对地方而言,舒柏卿会让其他府州县的官绅感到极大压力。

就算对长兴百姓而言,舒柏卿固然为部分百姓做了主,但在更多的百姓心目中大概只会留下一个印象:县尊过去竟伙同那么多乡绅人家害了我们这么多。

狗咬狗罢了。

“元驭,你说呢?”朱常洛最后问王锡爵。

“臣以为,温总宪所言有理。”

王锡爵这么一说,郭正域不由得凝重地看向了他。

“允自首免罪,正因陛下知道地方官总难免和光同尘。若重惩舒柏卿,其他地方官不免顾忌。眼下要分开来看:地方官什都怕的是陛下以长兴县为准绳,但地方官还担心将来的事情不好做。故而,臣以为舒柏卿其人当免罪、重用,但所得赃银,则需明白告诉地方,朝廷意不在搜刮。”

朱常洛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题本上的数目是隐去了的,另外还有十万两。”

四个人脸色都变了,确认了一遍:“总计二十七万余两?”

“是啊。一同先行去长兴问舒柏卿的应天巡按和湖州知府都奏来,数目太大,他们奏请存留十万两,让舒柏卿戴罪立功,造福一方,把这十万两在将来几年里通过诸多善政慢慢用掉。”朱常洛看着王锡爵,“朝廷意不在搜刮,那么解送多少到诸库?那样一来,长兴岂不是要留二十多万两?”

“……真酷吏也!”郭正域义愤填膺,“陛下,此等贪官,如何能留?”

朱常洛对这个“老师”的印象很淡,现在也无需通过拉拢所谓“帝师青壮”来获得朝廷嫡系班底。

郭正域与温纯意见截然不同,无非是郭正域更年轻罢了。

翰林出身,已经是大理寺卿,沈鲤和温纯之后,他自然是鉴察院内将来的三号人物。

现在听了郭正域的话,朱常洛知道他实在太年轻了一些,也太上头了一些。

“他是贪了。去年退了一万两作为朕大婚贺礼,今年却退无可退。王德完奏本明白,他查过舒柏卿了,田产珍玩已悉数变卖。”朱常洛看着赵参鲁和温纯,“江南为官,迎来送往,就算每年孝敬不少,如果不是大肆贪墨,也攒不下多少银两吧?”

赵参鲁低着头,温纯做过刘元霖之前的一任浙江巡抚,闻言只说道:“这么多年长兴知县,还变卖了田产珍玩才凑足万两,他确实是把每年所得孝敬都大体退了。”

“所以现在那么多赃银都不好处置!”朱常洛有些愤怒,“区区一县,动了些真格,一下子就追出这么多赃银,地方小民之苦可见一斑!各地以长兴县的几成为准绳?明面上的一半便是近十万两,实际上的一半更是近十四万两!即便湖州府是富庶之地,整个大明应当有多少?不论是多少,骤然多出几百万千万两之巨的赃银,该怎么处置?”

王锡爵看着他,心里转的第一个念头是:如果太上皇帝听闻,只怕就以二十七万余两为准绳。

如今圣上居然愁银子太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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