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8章 也如红颜不见老(最后一天求月票)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来,仿佛云层在塌陷。

永世圣冬峰的西北面,有一块巨大的峭壁。并非天然形成,乃是人力所削。

峭壁前悬停的那个人,只是茫茫风雪中,极易被忽略的一个点。

但那身雪龙袍,又是如此地彰显存在感。

而他负手看高崖,崖上刻字一行行。

笔锋凛冽,如霜寒快刀,字曰——

噫吁嚱,西北冻雪四千年,飘飘何所似?

是江山万里翅不飞,岁月长河停霜鸟!

函谷关外担书郎,一腔热血在文章。

天京城内游侠儿,呼为竖子挂长刀。

我见霜女歌白玉,不见老朽问青陶!

都知易碎如雪月,古往今来一镜照。

豪杰知多少?

也如红颜不见老!

……

“怎么有闲情过来?”赤足薄衫的傅欢,穿风雪而至,出现在旁边,也看了一眼崖上刻字,笑了笑:“还读这个。”

洪君琰没有回头,仍然看着崖刻,赞道:“霜羽飞作雪,明月为镜照古今。好景。好句。”

当年洪君琰被唐誉击破道躯,逃回国后,宣称道解而死。

傅欢便在极地天阙写下了这一阕。

所谓“函谷关外担书郎”,“天京城内游侠儿”,都是他洪君琰。

他近距离感受过姬玉夙的风采,也曾见过建国前就已经声名显赫的嬴允年,而生出“大丈夫应如是”的雄心。在西北苦寒之地起兵,欲争天下。

那些年的功过都成为历史了,此时在此赏读缅怀自己的悼诗,是颇有几分微妙的。

傅欢沉默了一会,道:“我当时确实在想,如你真的死在当时,我是怎样心情,便以此心佐酒,信手涂抹——好在那不是真的。”

“难怪情真意切,骗过了天下人!”洪君琰颇显感慨。

傅欢皱起眉头:“要说骗天下人,那也该说你吧?你才是主谋。”

“人生一知己,极寒四千年。这些年伱辛苦了。”洪君琰道:“比起死去,活着更需要力量。”

傅欢道:“我倒是觉得,比起清醒地面对这个世界,自陷于空茫而未知的等待,更需要勇气。”

洪君琰笑道:“咱俩还需要这么互相吹捧吗?”

傅欢亦笑:“是你先的。”

“豪杰知多少?也如红颜不见老!”洪君琰长叹一声:“你知我不肯平庸老去,所以孤注一掷在未来。但时光荏苒,岁月如歌,不见旧时人,也有后来者。这个时代已没有太多机会。”

傅欢笑道:“当初是没有机会,现在是没有太多机会。进步很大!咱们的计划大获成功!”

洪君琰哈哈大笑,笑罢了,才道:“妖族羽祯之道,在于无限可能。我看那神霄一战,也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咱们当务之急,还是提升军队战斗力,追上霸国强军……咱们的术院落后霸国太多,那个太虚环钱,是否能用元石购买?价高无妨。这么多年的积累,不是为了积累,花不出去就真成陪葬品了。”

“现在还不能。”傅欢摇头:“等什么时候太虚环钱可以在太虚行者之间流通,咱们的钱才能够砸进去——太虚阁也许是没有获得足够权柄,也许就是考虑到这种情况、才做出限制,现在太虚环钱只在行者和幻境之间流动。”

洪君琰道:“捐赠的办法呢?帮他们修太虚角楼,支持太虚阁的翻修……”

黎国先前所购买的太虚幻境名额,就是以捐建太虚幻境的名义进行。

傅欢摊了摊手:“每多一个太虚行者,太虚幻境就多一分力量,它的名额当然就好弄一些。太虚环钱则又不同。目前是这样的,要获得足够的太虚环钱,购买每个人所独有的【太虚玄章】,只能通过做太虚任务。”

“还是晚了几年啊。”洪君琰慨叹一声:“这太虚阁怎么也该推个人进去。”

他又自己补充道:“但要是早个几年,我归来也更艰难。”

“佛宗东西两圣地,都没捞到名额。天下诸多大宗,徒劳观望。无论魏宋盛国,也都只有旁观的份……”傅欢随口戳破:“说起来这些事情,你过问一声也就罢了,当初你也没有抓得这么细啊,用不着三千八百年后再开始事必躬亲吧?”

“黎朝新立,并入的五国各开一教区,官衔职司都要重新分配……大家都忙得焦头烂额。”洪君琰笑了笑:“我来圣冬峰一趟,总要找点事情跟你聊聊,不能光叙旧啊。不然岂不是不务正业的昏君典范?”

傅欢道:“在这新春佳节,丢下满朝文武,丢下新年之图画,来到这只有冰雪的绝巅,闲得读纪念自己的悼诗……这很难评价。”

黎国太祖威严深重,百官很少能看到他笑,在这圣冬峰,笑容却是几乎没有消失过。

他真就一边闲聊,一边夹杂几句国家事务:“虞渊长城已经动工,练兵也不在朝夕,魏青鹏还带着骑军在虞渊撒欢,孟令潇和关道权一起梳理教务,我倒也没有太多要分心……谢哀现在怎么样了?黎国年轻一代,现在也就看她能不能撑得起一点场面了。”

傅欢道:“她现在进境很快,明年三月之前必然神临。有冬皇这段经历,又有三生兰因花的花瓣改塑道身,洞真的机会也很大。衍道的话……只能看她自己造化。除了李一、姜望等少数几人,谁又能说必成呢?”

“砺真教区的窦养愚,契辽教区的耶律止呢?”洪君琰又问。

傅欢很直接:“撑个一般情况下的场面没问题,撑起你想要的场面就没什么希望。”

窦养愚是原真国天骄,参与过道历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的外楼场,被荆国中山渭孙当场打残,惨遭淘汰。

而原辽国天骄耶律止,也是上了观河台的……被黄舍利一杵砸塌了半边脸。

傅欢在新兴的黎国里,并未占据任何实权职务,他早就脱出国势,自归伟力,是独立的衍道强者。洪君琰封了他一个国师,几乎就是挂名。

但他虽不享国势,却还是为黎国操碎了心。

谢哀、窦养愚、耶律止,现在都是跟着他修行。

以前需要他守虞渊,防外敌,稳社稷,现在只用打坐教徒弟,用洪君琰的话来说——就差退休养老了,还待如何?

“是时候培养更年轻的人了,不惜一切代价的培养。”洪君琰道:“下一届黄河之会对咱们来说很重要。”

“我之前也在做这样的工作,但彼时人才有限。现在是时间有限。”傅欢道:“黄河河段的汛期一般不超过十五年,不低于十年。上一届黄河之会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年。也就是说,还有最少三年,最多八年的时间。还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可能要再等一届,才能有些成果。”

“等不了了。”洪君琰道:“若不能通过这一届黄河之会在万妖之门后有所分配,到时候我也只能亲自领兵去妖界拓荒。损耗且不去说,收获也很看运气。”

傅欢道:“我看最近的政策一直在鼓励生育,又全国遴选根骨极佳的婴儿,由朝廷出资、集中培养,你这是为下一届太虚阁员做准备啊……是不是太早了?”

洪君琰明白,傅欢的意思是说,神霄战争那一关还没过,精力不要过多分散。但他道:“我只担心太晚!”

要大踏步往前走,且每一步都获得坚实的成功,才能抵达理想的彼岸。因为所求太大。

傅欢一时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情,始终叫我记挂。”洪君琰随口道:“偷天府的纳兰隆之,那时候偷了冬皇一件东西。他偷走的是什么?冬皇当时明明非常着紧,四处追杀。但后来宁道汝成功修真,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嬴允年成功超脱,对此也只字不提。是祂已经不在意了,还是说,这亦是另外一种成全?”

傅欢道:“既然偷天府没有出来干扰咱们,咱们就不必深究。”

洪君琰道:“你当初说你在一本书里遇到了偷天府的蒲顺庵,那本书我都翻烂了,也没见着。书还在吗?”

傅欢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不见了也好。”洪君琰说着,扭头往远处看,他的国土在视野中铺开,仿佛能无尽延伸至远方。

“又是一年新春啊。”黎国的皇帝如此慨叹。

悬立在他旁边的傅欢道:“但不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当年在冰冷长街抵背而战,险些喂了雪狼的两个人,如今再一次站上这个世界的最高处,与最巅峰的人物争夺江山。

年年新春,年年人不同。

……

……

“放烟花喽!”

云城上空,绽开了炫彩的烟花,好似人间还赠给宇宙的星河。

道历三九二六年的除夕夜,姜望拖家带口在云城过——指祝唯我和向前。

宅心仁厚的姜东家,给所有员工都放了二十天的省亲假,带薪!

白玉瑕倒是屁股一拍就走了,还顺手在账上支了一笔探亲费。连玉婵却是死活不肯回去,说是“神临不成,连某无家”。

那幽怨的眼神,让姜东家很是不好意思——所以她便留守星月原,看护酒楼。

带着那些同样不回家或者无家可归的员工,继续开张。除夕生意好着呢,还能合理涨价。

褚幺一骑快马回临淄,看望他的娘亲。

祝唯我是被姜某人生拉硬拽。向前是刚好在除夕的前一天路过星月原,刚好进白玉京酒楼看一看,刚好……也就顺路一起来了。

这一年的姜安安已经十四岁,越长越是漂亮。

她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粘着哥哥。

已经是通天境的修为,随时可以推开天地门——姜真人和叶真人,都建议她等一等。

此刻她带着她的跟班们,坐着凤花灯,在天上巡游。

她很喜欢天空,或许是因为第一次接触到修行的知识,就是哥哥告诉她,以后能带着她飞。

宽敞的院落中,摆着一张暖石桌。桌上的菜肴排得满满当当,都精致非常,热气不散。

姜望一个,叶青雨一个,向前一个,祝唯我一个,四人围桌而坐。

蠢灰努力变得很小,试图在旧主面前找回昔日的可爱。靠在姜真人脚边,与自己的那盆饭菜做斗争——它吃得最多。

晚风习习,带着暖意。虽则在场的人都不惧寒冷,姜真人还是贴心地用真源火界调整了气温。

隔壁院落里高价请来的大厨们,忙得脚不沾地,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在这铺开焰火的夜空下,尤其有“家”的回声。

大家兴致勃勃地聊着天,聊叶青雨在天外的经历,聊向前试剑的过程,聊姜安安一年比一年地长大了……

这四个人里面,除了叶青雨,都很少有这种“无聊”的快乐。

“咳!”

门外响起恰当的咳嗽声。

姜望移步将院门拉开,便看到门外那背负双手、恰好路过的叶真人。

昨天姜某人亲自上门去请,他都不屑一顾,赏了个闭门羹……直到叶青雨和姜安安都跑了出来。

此时身边还跟着阿丑,一人一异兽卖相倒是极佳,姿态摆得极高,跟仙人仙兽一起下凡似的。

真正的仙主开门相迎,仍然很热情:“叶前辈,阿丑前辈,吃了吗?”

阿丑高傲地摇了一下头。

“咦?你们在这里吃饭啊?”叶真人讶道:“我出来逛逛,没想到这么巧。”

姜望侧身让出进门的路,再次邀请:“如果不嫌弃的话,进来一起吃点。”

向前和祝唯我都不是长袖善舞的人,此时却也默默地站起来,表情尽量和缓,表示自己的欢迎。

叶真人站在门外,却是瞥了一眼叶青雨。

“进来吧!”叶青雨没好气地道。

“来都来了,大过年的。那我就陪你们坐坐。”叶真人负着手,走了进来。

阿丑紧随其后。

姜望随手造出两张大椅,请这两位大爷上座。

“来,大家都坐,别拘着,当自己家一样。”叶真人一来就控场,左右开弓,连着巡了好几圈酒。

那熟练程度,几乎让姜望看到了跟照无颜在一起之前的许象乾。

喝了几盅,说了几句热闹话后,叶真人仰看星空,忽地眉头一皱:“这,安安在做什么呢?她耍多久了?咱们安安是要参加黄河之会的!修业可不能放松啊。”

姜真人听来,煞是有理。自己当年能夺魁,不就是寒暑不辍,勤修苦练吗?

“安安!”遂是一声喊,将耍得开心的姜安安叫了回来。

一盏星辰飞良夜,姜安安跳下凤花灯,潇洒地落进庭院:“哥,怎么啦?”

姜望表情严肃:“你今天的修行——”

“哎!”叶真人抬手过来,‘啪’的一声,嗔怪地打断了他:“修行虽然重要,又岂在一天两天?有你这么当哥的吗?大过年的,还不让放松放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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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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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139章 良夜(求月票!)

姜真人就是一愣:“不是,刚刚不是你说——”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我是说修业不能放松,我没说过年也不让放松啊!伱看看你,还把安安叫回来,真是!”叶真人严肃地批评了姜真人,看向姜安安又换一副和蔼表情:“没事,你继续去玩耍。修行的事情,年后再说。”

很明显,在险些陷入留守老人独自过除夕的境遇后,叶阁主是痛定思痛,来玩拉拢分化那一套,要重新归帮分派了。

姜安安已不是七八岁的时候,当然晓得叶伯伯的狡猾,但得到玩耍的允许,总归是好事。遂是偷偷一笑,瞧着自家兄长。

姜望一脸无奈。

姜安安顺手在兄长的餐盘里拈了一片年糕,唤了声:“蠢灰!”

蠢灰一口将面前的饭盆吞干净,摇身一跃,化成一头四爪踏焰、眸腾黑气的巨犬,长毛垂下如灰缎,横在星空下。

姜安安一跃而起,驾乘此兽,又行空远去了。

姜望是个输得起的,被叶小花设了套他也认,只怪自己未提防,不怨对手太狡猾。

但叶青雨拿起酒壶,给老父亲倒酒,却是不轻不重地提醒了句:“差不多得了啊,大过年的。”

“你们看看,这丫头说的什么话?”叶真人看了看祝唯我,又看了看向前:“好像我欺负人似的!”

最后看向姜望:“我有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与叶真人可是忘年之交,哪里用得着‘欺负’这个词?”姜望主动道:“来,我敬您一杯,感谢您这么多年的照顾!”

“谢我对谁的照顾?”叶凌霄不动声色地问。

若是谢叶真人照顾姜安安,那这杯酒不必喝,凌霄阁宗主照顾凌霄阁门人,哪里需要谁来谢!

若是谢叶真人照顾叶青雨……说不得大过年的,这仙都就要开个瓢!

“感谢您对我的照顾!”姜望老老实实躲过致命一问。

两人便饮尽了。

如是碰杯数次。

叶真人带着三分酒气,好像真有几分醉意似的,搭着姜望的肩膀,摆出掏心窝子的架势:“望啊。你可能对我有点误解!”

姜望眨了眨眼睛:“我一直觉得您胸怀宽广人格伟大卓尔不凡超逸绝伦……应该没有误解吧?”

“你看人很准!”叶真人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可能对我的行为会有误解。”

“怎么说?”姜望很配合。

“我也不是不让你进门。”叶真人语重心长:“我一直很欣赏你,你忘记了?但你现在是太虚阁员,你肩负重责,众望所归啊。你要公平公正,你要绝对中立,你要注意影响。你说你成天往云国跑,这合适吗?云国大小也是个国家,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咱们有所勾结。这不是败坏老夫名声吗?我不是把你拒之门外,我是维护你的名誉。我的良苦用心,你可懂得?”

“爹,你喝醉了!”叶青雨伸手过来,摘掉他的酒杯。

叶真人脸上确有几分酡红,含着酒气道:“喝醉正好,所谓酒后吐真言!这有些话我平时都不好意思说,怕伤了年轻人的心,今天喝多了,总不会怪我?”

叶青雨欲言又止,您老人家虽在酒后,哪有一句真言!

“我理解的,叶阁主。”姜望很懂事地点头:“您为我们晚辈操碎了心,也是时候好好休息啦!来,我再敬您一杯。”

“酒就不喝了,我不胜酒力。”叶凌霄眯起了眼睛:“你想我去哪里休息?”

姜望一脸纯良:“鄙院有客房。”

“是吗?”叶真人眼神危险:“我怎么听到了弦外之音呢?”

“您一定是误会了!”姜望质朴地笑道:“我都不会弹琴,弦都找不着,何来弦外音!”

“是吗?”叶真人笑了起来:“我家青雨琴弹得如何?”

姜望诚恳盛赞:“如闻天籁,如痴如醉!”

在那架焦尾送来之前,咱的宝贝女儿可是从来没有摸过琴啊。

叶真人保持着笑容,仰望夜空,道了声:“好月色!”

姜望搜肠刮肚地附和道:“真好看!”

叶真人收回视线,慢慢地落在姜望脸上:“如此良辰美景,咱们何不切磋一场,以飨此兴?”

姜望下意识地就要平步青云,但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已是当世真人……

今时不同往日了!

忆昔当日殴,切齿如在前。

他跃跃欲试,但又警醒地道:“只是切磋助兴的话,我用不着搬出太虚阁吧?”

叶真人听出来这是点自己,傲然一笑:“大家徒手相搏,不借外力,雅事耳!”

祝唯我默默地往边上站,向前还顺便把火锅端走了。

咚!

叶青雨的酒杯,不轻不重地顿在了桌上,她在月色之下,露出一个皎洁的笑容:“要不我走,给你俩腾个打架的地方?”

“什么打架!你这孩子!”叶凌霄笑着坐下来:“我说的是猜拳行酒,切磋这个,你扯到哪里去!为父是那么不矜身份的人吗,一大把年纪了,还与年轻人殴斗?”

姜望也是满脸带笑,很是积极地挽袖子:“叶伯父,今天咱们就喝个痛快!”

他又拿眼去瞧端着火锅的向前:“你是不是打算换一锅?”

向前眨了一下死鱼眼:“是……吧。”

“那还愣着干什么?”姜真人摆摆手:“就在隔壁,快去快回。”

院落很快又活泛起来,猜拳声,碰杯声,喧哗长夜。

……

……

新春之月,不独悬照一方。

转过年就是庄历启明四年,新安城里同样万家灯火。

黎剑秋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文士服,独自走在长街。

前方广场刚刚放完一场盛大的焰火,归家的人潮散向各方。他正在其中一条街,与其中一股人潮相对……在人们兴高采烈的前行中,他仿佛在倒退。

迎面的人影都是模糊的,阑珊灯火在摇曳。

笑语欢声在耳边,如在天边。

这一生中许多的时光,在追忆之时,就开始流动。

他常常会觉得,他会死在某一个除夕夜。平静得像是点亮一盏灯,一盏灯又熄灭。

他常常会想起那个夜晚,董阿让他离开,送一块牌子去边城。

那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那好像亦是除夕。

“喂!”

前方有一条小巷,略窄而长,斜出来一支酒旗,飘扬在风中。

老旧的酒坊是闭了门,也熄着灯,并不待客,但窗子后面却响起声音。

黎剑秋回过神来,循声看去,下一步便踏进小巷,穿入酒坊里间,在一张条桌前,斯文地坐下了。

没有烛光的房间里,满脸络腮大胡的庄国大将军,正在阴影中坐着。条桌上摆着几个下酒菜,以及一碗米饭,一杯白水。

“大过年的,你在外面瞎转悠什么?”杜野虎先问道。

“总要时常出来走走,看看大家生活得怎么样。”黎剑秋道:“改变不了自己的愚蠢,至少做决定之前能多想一想。”

“在这里看可没什么意义。”杜野虎毫不委婉:“首都哪里看得到真正的生活?”

“你说得对,平时我也不在这里走。或许是因为,今夜总归是除夕,下意识的不想走太远……”黎剑秋正襟而坐:“你呢?怎么没去云国?”

“下面好多弟兄都在值岗呢,我哪里能走。”杜野虎瓮声道:“以前只管打仗,只治一军,不知要负责的军队多起来,是这样复杂的事情。老段当初也只教了我一部分,说我没必要学太多——誒你说他当初是不是不相信我能做大将军?”

黎剑秋只是浅笑。

“我也不相信的。”杜野虎自己也在笑,咧着嘴:“我的才具很普通啊,脑子也不够灵光。要更努力一点,才对得起那些相信我的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一起吃个年夜饭?”

当今新庄的国相大人,默默看了一眼简朴的桌面:“就喝白水吗?”

“一个人的时候不能喝酒。本来看书就费劲,喝了酒更看不懂。”杜野虎热络地道:“我给你拿一坛?”

“不用。喝水就好。”黎剑秋本想问问为什么不点灯,但最后只是道:“说起来,这大过年的,你怎么会一个人选这么个地方坐着呢?”

“这酒坊老段以前带我来过几次,酒很好。我买下来没再开张,偶尔来坐坐……这不是除夕吗?我让近卫都回家了。”杜野虎拿了一副碗筷,放在黎剑秋面前:“凑合吃点。咱们也算聚在一起跨年。”

黎剑秋笑道:“算是乡党!”

“我读书虽不多,也知若在朝以乡为党,大概不是好话。”杜野虎‘哈’了一声:“但很适合我们。”

自庄高羡授首以来,整个庄国迎来战略上的大转折,中止了全面扩张的步伐。

庄国国力是必然不如先前的,但少了四面边衅,军队专注于守关,新生的庄廷尽心于国家建设,新政之下,百姓的压力确实是大大减轻。

当然,幸福是有实感的。庄高羡当朝之时,国家也是一天好过一天。新朝与旧朝要体现差别,还得是在兽巢制度上。

而它的改革,并不顺利。

改革凝聚的民心,一时还不能体现意义。但开脉丹产量的骤减,是直观地自削了国家的战争潜力。

他们是采用境内分区的政策,用优渥的条件让人自愿选择是否生活在巢区。但无论条件多么丰厚,人们都普遍不愿意面对危险。

总有些人不得不迁往巢区,也因此渐而代表了社会底层。巢区居民和非巢区居民,渐渐产生分化,加剧了社会矛盾……而要缓解这种矛盾,目前来说最有效的做法,就是削减兽巢。

新政施行这么久,才迎来矛盾的爆发,已是黎剑秋他们极力挽救的结果。

事实证明新庄朝廷的政策虽是经过反复斟酌,仍然过于理想化。

理想因为过于理想,而被现实磋磨,这亦是现实的模样。

迄今为止新庄的兽巢是在逐渐衰减的,境内百姓生活是安稳了,对外的声音却越来越弱,三两年还看不太出来,因为当初的军队都还在巅峰。但等个十年八年,很可能就看到断崖式的结果。

朝野间是有不少批评声音的。

诸如“崽卖爷田不心疼”,已算不得难听。“国贼”之说,也偶有提起。

“这几年的实践至少证明了一件事。”黎剑秋道:“解决不了开脉丹的问题,一切就都是细枝末节,怎么修剪都于事无补。免不了一朝根朽树老。”

“那怎么办呢?总不能放弃吧?”杜野虎夹一块红烧肉,扒了一大口米饭,咕哝着道:“总要再试试。”

黎剑秋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来,笑了笑:“当然,天还没亮呢。”

年轻的掌权者们以“启明”为国号,但天边熹微尚早。

路长夜深,又是一年。

……

……

“又三更!”

“倚红偎翠非年少,是昔日少年心不老。”

“欲叫甚么染鹤发,是章华月、云梦柳、郢城花……”

戏台上唱词咿呀。

戏院中坐满了人。

一位面容端丽的女冠,缓缓走进过道里。

明明十分拥挤的戏院,她所行之处,总能出现缝隙。就这样目标明确地走到了倒数第三排的位置,继续往里走,最终在白发男子旁边坐下了——此处本也没有空位,但在她走来的时候,就已经出现。

“认识你这么多年,没想到你也会来这种地方。”女冠左右打量着嘈杂的环境,语气随意。

白发男子淡淡地说道:“天下真人算力第一当面,世上还有你不能想到的事情吗?”

自余北斗死后,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自他晋级衍道那一刻起——天下真人算力第一的名头,就已经换人,落在天机真人任秋离的身上。

来者正是任秋离。

“在这新春佳节,大年初一,你一个人跑到楚国大城的戏院里,挤在人堆中听戏——”她啧了两声:“真的很像那种老无所依的孤寡老人。”

“是吗?”白发披肩的陆霜河淡声道。

“到底是易胜锋的死,让你感到孤单了吗?”任秋离问。

陆霜河静静看着戏台,甚至不去否认。当然也绝无可能同意。

“好吧。”任秋离颇感无趣地道:“是我这个做师伯的比较难以忘怀,他跟着我的时间比跟你多。”

“这不是时间的问题。”陆霜河淡淡地道:“情之一字本就不必,你更不必记得一个无情的人。”

易胜锋是极似陆霜河的人,到现在任秋离也不知,自己偏爱这个师侄,是否因为那如出一辙的无情。

卦师都是智者,唯独难以自测。

最后她问道:“天地红尘藏杀念,你要这样养自己的剑。那个人真的带给你这么大的压力吗?”

“无关于他。”陆霜河平静地道:“只是对于我自己的那一刻,我必须要用最强的状态来等待。”

再过四个小时,这个月就结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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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4k,为盟主“墨虚人”、盟主“ADEM”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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