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同年们的力量

每季的第一个月,也就是孟月时,是为官员集注之时。

王陟臣,王囧,刘奉世等人在地方时,被上官搓揉了,被吏员使绊子,到了京师后发觉被搓揉,使绊子说明至少还有人将你放在眼底。

但到了吏部集注,放眼望去但见足足有五六百名官员候在阙榜外,门外官员的马夫亲随更是不知多少。

在这里根本无人把你放在眼底。

王陟臣对王囧,刘奉世道:“等吧!”

众人不由叹息,看向吏部门外长长的队伍,不知何时是个头。

在地方他们是百里侯,但到了京师吏部这,却如同个小吏般被人呼来唤去。

江衍忽道:“我等头悬梁锥刺股,好容易考中了进士作了官,但如今到吏部门前一看方知,咱们大宋朝的官怎么那么不值钱呢?”

刘奉世道:“本朝冗官之难,由来已久。”

“你看科举取士两年一科,进士近两百,特奏名两百,一年便是两百人。”

“官荫一年三五百人不等。后妃,公主等戚属皆可补荫,可荫补之人许子,孙,曾孙,兄弟,叔侄,旁至异姓,甚至连门客,医人皆可。你说这官能少了去么?”

江衍道:“一语中的,咱们这官真是不值钱。”

王囧道:“是了,孔兄他们呢?”

众人都知王囧提及是孔文仲。

江衍道:“他是京官去得是审官院注授,不似我等来流内铨。”

王囧一愣,然后道:“差点忘了。”

孔文仲虽只是丙科,就是三甲进士出身,但朝廷看在他是孔子后人的份上,特授予京官的身份。

“京官注授在审官院,我等选人在流内铨,难怪昨日谈及吏部员多阙少,孔兄他是一点也不焦急。”

“这叫各有各的门路。”刘奉世言道。

“那么韩衙内与章状元也是去审官院注授吧!”

众人闻言一愣,刘奉世咳了一声道:“韩衙内自是去审官院,但度之他的官籍如今在政事堂!”

刘奉世说完,众人便是知啥叫人比人气死人。

王陟臣开口笑道:“政事堂两年一堂除,再过个两年,度之怕是要官家亲简了。”

众人闻言皆叹。

其余人还好,王陟臣与江衍内心才是最难受的。

江衍拿到省元,章越还屈居其下,而王陟臣自负才学不逊色于章越,但偏偏他的官人出身,故状元只能给寒门出身的章越。

但如今二人都还是选人的身份,在流内铨等候注授。

而章越直接一步跨到了政事堂堂除,过个数年,怕是由皇帝亲自降旨授官了。王,江二人这般心情旁人难以体会,唯有经历过的人特别的深刻。

“希叔,不如明年制科,你我也去一试。”江衍对王陟臣问道。

王陟臣摇头道:“制科不同于考进士,进士只看诗赋,但制科不说有无大员举荐,两制入眼,就算过了前两关,且说那秘阁六试你有把握?”

江衍闻言也不说话了,能通过秘阁六试的,考个九经出身都不难,但要九经出身考秘阁六试的,却难了十倍不止。

二人同时熄了考制科的想法。

进士考得是才华,制科考得是博闻强记,又有才华又能博闻强记的人……怕是……一百年也出不了一个吧。

本来二人心底对章越有几分不服气,但此刻都服气了。

众人等了半日,方来到阙榜前。

阙榜就是这一次流内铨放出的官职,看到官职后选人们就要根据自己资序的拟报注阙。

流内铨放出的阙榜,自是肉少骨头多。

大多是边远缺或穷县小州的差遣,好比去岭南当官,那简直是九死一生。如岭南有一地方名为阳春县,因瘴毒太重派去任职的官员几乎没有生还的。

吏部为了鼓励官员到当地任官,答应有官员去阳春县为县令三年的,不用举主便可改为京官,即便如此官员们还是避之不及。

而富县大州与京畿赤县等等的,那便难上加难。

官员根据阙榜上官职,再按序资拟授注阙。不过众人早在吏部阙榜前早已得知消息,来至阙榜前不过是再看一眼确认便是。

经过阙榜后,便见集注官高高坐于庭上,面对庭下的应选官员问话,应选官员再出声回答。

集注官根据应选官员的批‘就’或‘不就’。

集注官本官在侍郎,郎中以上,一身绯袍在身,对于下面这些选人卑官,也不用如何摆架子,但那般高高在上的气势自然而然地流露而出。

“我等真如同是牢城营里的刺配犯人一般。”王囧不满地道了这一句。

王陟臣,江衍看了也有些感同身受。

轮到江衍时,一旁官吏催促了几句,江衍走至廷间奉上了例子,告身,集注官问道:“愿往注处?”

江衍道:“请注庐州军事推官!”

说完江衍递上了射阙表,射阙表上官员可以填三个志愿,不过符合江衍心意的官职只有一个,故而他只填了庐州军事推官之职。

集注官看了江衍的资历奇道:“你是省试第一,为何殿试不求升甲?”

江衍满脸通红道:“学生不才,耻于出声。”

集注官闻言微微称许道:“你这是效范内制。”

范内制便是范镇,范镇也是省元同样未入前三,同样也是耻于出声。不过有了范镇这例子,后面的省元估计也不敢出声了。

集注官道:“如此德行,应该褒奖,不过你此番为主薄……”

集注官看着江衍印纸历纸上的功分,这是官员功状与过犯的通用格,从四十分至四分分为七等,一等一个待遇。

“铨司有律令,判司薄尉有出身两任四考,无出身两任五考,进士释褐者免一年磨勘,可循资迁为录令,你虽有政绩,资序可升迁一等,但你没有举主,若是令录(县令录事参军)我倒可以当场给你安排,但庐州军事推官乃初等职官,怕是要待阙。”

待阙就是这个岗位上几名官员候补,集注官当场定不下来,必须等所有人都问完了再说。

江衍道:“学生是兰溪人士,双亲在堂,庐江地近兰溪,还望铨曹成全。”

集注官犹豫道:“这便难办了,还是待阙吧。”

江衍闻言虽是失望,但也知在情理之中,拱手退下。

之后便是王陟臣,集注官看了王陟臣的历子印纸,一脸笑意地道:“原来是榜眼。按嘉祐三年朝廷所颁的律例,进士第二第三人,释褐后为初等职官,代还后可改次等京官。”

“你为官不过三年,却有三名举主,实是前途可嘉,只是为何不去审官院改官后注阙呢?而至流内铨呢?”

王陟臣当然自有道理,去审官院待阙,与他竞争的都是京官,他一个最低级的京官未必能够如意注授。

但在流内铨,他可谓是同阶无敌。

故而他在还未改官前,先至流内铨注阙得了美官后,再去审官院改官。

王陟臣道:“下官听闻为官之任,要在亲民……”

王陟臣说了一番后,集注官听得很满意,然后王陟臣言愿注太原府河东军节度判官之职,便当场给了。节度判官也是流内铨能给的最高官职。

两任亲民官便可为通判,不愿去地方为通判,也可为在京为官或参加馆试,获赐馆职,总之以后仕途便好走多了。

他王陟臣奋斗了三年终于走到了章越状元及第时的起点。甚至还高一点,因为太原府可是节度使州呢。

流内铨注阙后,五六十名章越的同年大多没有如愿,除了少数得意的,大多都是待次,须次,否则唯有改拟其他官职。

若是官员在任时犯过错的,那么吏部也没那么多耐心,直接改拟强行派差。

选人在流内铨选官,面对的就是员多阙少之局,只有改为京官后,至审官院注授方可自由。故而选人在为官时,为了得上官一个好的评语,在历子印纸上的功分多些,可谓是忍气吞声,被上官呼来唤去,如同奴仆一般。

初拟官职没有着落的进士们,心情都很是郁闷,这时候不少人开始找门路或相互拜访,探听消息,实在没有办法的,大家坐在一起喝个闷酒也是好的。

这时候有人提及了韩忠彦那日在宴会时说过的话。

不少官员们犯了难,韩忠彦说是帮他们,但这个帮是白帮的吗?

期间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按照韩忠彦那般衙内的习气,受了他的恩德,少不得以后被呼来换去,如此真的为韩家家奴了。

不过对于大部分待次的官员而言,根本没有选择,不少人私下去见了韩忠彦。

韩忠彦见了他们后,没说别的,只是痛斥任守忠贪赃枉法之事。

过了数日后,几十名官员聚于政事堂门下,向中书宰相们投贴,要求严办任守忠,诛杀此祸国殃民之贼!

这些官员们皆是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其中正有江衍,王囧等等,还有王陟臣,刘奉世也到场了。

众官员们皆是声讨任守忠,问这般罪大恶极之人,为何能在谏官弹劾之下安然无恙?

此事不仅惊动了政事堂,连官家皇后,以及刚还政的曹太后也被惊动。

而就在同一日,司马光亦上疏弹劾任守忠,最后一根稻草已是加上。

而正在此时,章越与韩忠彦二人正坐在一间不起眼的酒肆内吃酒。

二人一面把酒言欢,一面不时将目光投向了皇城的方向。

那日正是一番风起云涌的景象!

PS:从仕途经历来看王陟臣的初官似是太常寺奉礼郎,进士初授一般不授此职,故而王陟臣是先荫官再考中进士。不过既查无实据,还是按小说的套路来……

(本章完)

第466章 任守忠完了

酒肆之内,章越与韩忠彦你一杯,我一杯,二人继续吃酒。

“司马君实上疏了?”

章越微微惊讶:“就在今日?”

韩忠彦点点头道:“正是。”

章越道:“我在找吕献可之前,投书给司马公。”

韩忠彦道:“果真如此,爹爹曾说过司马君实,他此人大奸似忠,无论办什么事,都是恰到好处。你们为了立储之事,多少朝臣上疏谏言,但为何偏偏给他恰好办成了?得了一个头彩。”

“你再看这弹劾任守忠,先弹劾的人是吕献可,但如今司马君实此疏一上,天下都以为是司马君实扳倒了任守忠!这手着实高明之至啊!”

章越仔细想了想与司马光相处的经历,觉得似如韩忠彦所言,什么好处都给他占了:“我平日与君实交往得不深。”

韩忠彦问道:“那度之与君实都交往不深,又如何识得吕献可?”

章越笑道:“我早知你有此一问。”

韩忠彦摆了摆手道:“算我多此一问,不错,爹爹虽与吕献可不和,但官场上朋友敌人有时也不易分得清楚!”

章越心道,没错,韩琦与王拱辰还是好朋友呢。

韩忠彦继续道:“其实不问,我也知道一清二楚,你倒吕献可此番为何帮你?”

“因他有意将女嫁给吴安诗?”

章越第一个反应是吴安诗要纳妾,但随即想到不可能。他记得一个月前,他倒是听说吴安诗的妻子范氏身子不好,但初时以为不过是小疾,他没有太在意。

十七娘有派人前往探望。

不过章越听说自己的妻子还在病中,吴安诗却准备考虑……

“续弦?”

韩忠彦点点头:“正是。”

章越想到自己岳父如今三任转运使了,但因先帝不喜故一直没调回京师。但当今官家不同了,他对岳父甚为青睐……故而岳父打算调回京师任职,官场上需要助力。”

这天下还有什么助力比姻亲更靠谱的。

吴安诗之前一直在外寻花问柳,他的岳父范镇却是道德楷模,最看不惯吴安诗这般在养外室的行为。故而吴安诗与范镇早断了往来,如此范镇就不可能在岳父的身上帮上忙。

如今范氏病了,对于吴安诗而言,他不去寻医问药治好范氏的病,已是急不可待地寻找续弦了。

这听起来实在有些令人寒心,但对利益至上的官宦人家来说,此举并不稀奇。

官宦家族中似姐姐病逝了,妹妹嫁过去的比比皆是,曾巩,吕公弼等等都有这操作,婚姻就是一场利益交换。

如今吴安诗寻找续弦既是为自己,也是章越的岳父,寻找更好的政治跳板。

章越道:“我明白了,此番我倒是后悔寻吕献可上疏了。”

韩忠彦哈哈地笑道:“度之啊,度之,我也是奇怪,通过岳家的关系来找吕献可,这不是你一贯之所为啊!”

章越言道:“是啊。”

他知道十七娘与范氏一贯交好,若她得知自己亲兄长如此作为,不知会如何难过伤心。如今自己还欠了吕诲一个人情。

不过章越随即道:“如今于事无补,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这情我日后一定记得还。”

韩忠彦举杯道:“度之,你这句诗说得很好,但人情此事便不用太计较了。在我看来你不如用此机会修补你与舅兄不和。”

章越道:“你怎知我与舅兄不和?”

韩忠彦眯着眼睛笑道:“度之,你办事向来很有分寸的,平日不愿欠人情,但这般作为于舅兄眼底便是没有把他当作自家人,两边生分了,这般日后他也不好开口与你请托。”

章越对韩忠彦生起佩服,衙内就是衙内,这般洞悉人心的本事……

章越道:“师仆所言极是,受教了。”

韩忠彦笑道:“我是以己之心揣度,我与你舅兄都是衙内,他心底什么想与我差不多。话说度之这次不找我扳倒任守忠,我都怀疑这三年一别,度之还有无将我韩某人当朋友。”

章越亦笑道:“你这朋友我是交一辈子,实不相瞒,最早时我对昭文相公还有芥蒂,但如今在他受他耳提面令久了,心底只有佩服之意,当今之世唯有他算是承范文正公的衣钵。”

当初章越以为继承范仲淹的王安石,但如今看来王安石的变法,范仲淹复生知道了也会反对。

韩忠彦道:“度之这话何不找我爹爹去说。”

“托师仆之口,才更令人信服啊!”

人人皆是大笑继续吃酒。

而此刻在政事堂上。

面对外头众官员所请,韩琦不动声色当即出空头敕书一道,上疏贬任守忠为蕲州团练使。

曾公亮看后即是押字。

又转至欧阳修,欧阳修看后也是押字。

赵概犯了难色,于是拿了敕书找欧阳修道:“没有官家的御笔,敕书如何作数?”

欧阳修对外头侯在政事堂外讨说法的官员们指了指,然后道:“韩公会有主张的。”

赵概当即不再犹豫在敕书上画押。

然后韩琦取了堂帖命人勾任守忠至政事堂来。

任守忠早知外头官员们闹事要严惩自己,见了堂帖后惊疑不定,但却不得不不去于是道:“我身子不舒服,改日再去见韩公。”

来使之人道:“百官议论滔滔,若是再不去怕是惊动了太后与官家,还请中贵人勉为其难去一趟吧!”

“官员也只是要个交待而已。”

任守忠再看了一眼堂帖,于是道:“等我禀过官家,太后!”

不久回禀的人道:“官家有旨,说任守忠你便去去就回。”

任守忠仍不肯走,还指望着曹太后能念在昔日旧情上救他一命,无论使者如何催促便是不去,最后过了半响终于有一内侍来见他,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张茂则。

任守忠看到张茂则整个人心底便凉了。

任守忠哀求道:“张都知,你托身至宫里第一日,便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我遇难了,还望你念在多年交情上帮我这个忙,让我见一见太后。我有几句话如果不说,死不瞑目。”

张茂则道:“任兄,你服侍太后几十年,有什么话非要等到今天说呢?”

“其实啊这些话你可以早交待的,但你早不讲晚不讲非要今日讲,太后又如何听得进呢?”

“我知道你知太后心肠软,最看不得宫里老人受苦,但听我一句劝,有些情分留在心底不是很好么?为何非要坏了他呢?安心上路吧!”

任守忠听到这里知道自己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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