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两种道理(上)

听到声音,许喜匆匆忙忙地起身,将自己本命剑收起,开口招呼道:“磨,怎么不磨,一把年纪了,再不抓紧时间,以后大约就没有那个力气了。”

失去了眼识的人,大抵其它感官总是要比其它人来得更出众些。

许喜也是如此。

他仅仅是通过声音,就能大致推断出来的客人应当是个极为年轻的男修。

“那就好。”那人的嗓音十分温和。

“这位公子,若是要磨剑的话,将剑给我就行了。”许喜又道。

“嗯。”那登门的客人微笑道。

随即,一阵寒意起。

许喜的心顿时一屏。

好锋利的剑啊。

他想。

仅仅是气息都如此锋锐,给人以寒意,可想而知此剑的本体究竟是如何的锋利。

许喜伸出双手,捧过年轻公子的剑,显得异常郑重。

一是他身为磨剑师,这是对客人应有的尊重,二是身为剑修的他,比其他人更明白,剑修对于自己本命剑的爱惜。

许喜将手中隐隐透出寒意的长剑,放于一块紫褐色的玄奇巨石之上。

巨石之上有一磨砺旧痕,就像是一块凹槽。

砺痕底下还有两个陷窟,凹入石表,其中蓄着寒水,冷澈入骨髓,寒意逼人。

这是磨剑蘸水必备的水窟。

许喜粗糙的手指轻轻抹过手中之剑的剑身,来回摸索。

他这是在寻找长剑的开刃区,以方便磨剑时保持长剑的固定刃角。

对此,他已经十分熟悉了,所以很快就是做好了前期的准备工作。

随后,许喜将长剑放入磨剑石的凹槽之中,又取出块渗出丝丝寒气的亮石。

这是他当年还在宗门中的时候,焚香沐浴,素斋三日,然后亲自跳入山岙的亮石坑里,顶着透骨的寒意,所取出的一块坚利的亮石。

寒水明净如琉璃,冷澈入骨髓。

就着寒水,许喜开始慢慢磨制宝剑。

“许坊主虽然目不能视物,但这手艺却是比大多数双目正常的磨剑师还要来得细致啊。”那年轻公子在一旁旁观许喜的磨剑手法,认真夸奖道。

说到这,许喜顿时神采飞扬起来,“也不是说真的就是手艺精细,只是相比其它磨剑师,我更用心些罢了。”

正因为同样是剑修,他无比明白剑修对本命剑的看重,换位思考,所以在磨剑的时候也会更加上心。

同样,正是因为上过战场、斩过魔族,他才对自己手上的活格外看重——说不定自己今日多上的那一份心,来日在战场上就能帮助剑修多杀一个魔修,甚至是救下该剑修的命。

“许坊主如此年龄了,怎么不回东域,”那人边看边问道:“你在北河关千年,也算是战功累累,若是回到东域,那就是荣归故里,岂不比在这种危险四伏的地方磨剑来得舒坦。”

许喜笑道:“舒坦?我无妻无子,北河关便是我的家,回东域哪里能有在这老死来得痛快?再说,我吃好喝好,公子又哪里见我过得不舒坦了?”

“当真如此?”那年轻人似乎是与许喜杠上了,又说道:“域外战场上风起云涌,北河关说不定哪天就陷落了,在这种地方呆着,许坊主当真能舒坦?”

对于年轻顾客的说词,许喜不怒也不急,不紧不慢道:“我是个瞎子,所以从不睁眼说瞎话。”

这番话后,年轻的客人终于不再说话。

许喜也不在意,开始专心手上的活。

那人笑了笑,在一旁静静地站着。

小小的磨剑坊里,午后的阳光顺着照了进来,使人能清晰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微粒,再配上寒水浇在剑身上的清冽水声,让人感觉格外舒服。

时间缓缓流逝。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

水声戛然而止。

“好了。”许喜满是褶皱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仿佛是刚刚完成了一件艺术品。

他满意地将刚刚磨好的剑还给那年轻顾客。

“磨剑最大的作用,就是让剑更锋利些,”许喜十分实诚道:“只是公子的剑,本身就已经足够锋利,磨剑对之的作用就不是太大了。”

这就像一个差生,开小灶能带给他十数分的巨大提升,可若是一个门门满分的学霸,给他开再多的小灶,其实作用也不会太大。

“我知道。”那人反应十分平淡,似乎对此并没有感到太意外。

顿了顿,那人又道:“许坊主,我身上恰好是没有带灵石,能不能换个方式结算这劳酬。”

许喜闻言,摆了摆手,转头“看向”那人,无所谓道:“没带灵石的话就算了,我一把年纪了,赚再多的灵石不还是带着入土,你拿着这把剑多杀几个魔崽子,当做我此次为你磨剑的酬劳就是了。”

“那不行,”那位许喜想象中的年轻公子摇了摇头,认真道:“哪有吃霸王餐的道理?这不是欺负许坊主你人善吗?”

“我刚刚来时,听到许坊主说,想要见一见剑宗少宗,虽然不知道也就是一个化神剑修,到底有什么好看的,”那人缓缓轻声道:“但是既然许坊主想看,那我就助许坊主一把,当做付许坊主给我磨剑的酬劳吧。”

“啊?”许喜还没反应过来。

嗡!

下一刻,他的耳边便是传来一声清脆的剑吟。

然后他就感觉一阵劲风拂面,一道寒意自他的脸庞一触而过。

“这是?”许喜隐隐约约感觉似乎是剑锋从自己面前一掠而过,他还没搞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便是猛然呆滞住了。

因为他骇然地发觉,缭绕在自己双目之中已经百年的魔气,时常在夜深人静时突然暴起搅得他不得安宁,痛苦不已的魔气,在此时竟然是无声无息,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这是什么情况?!

一刹那的时间里,许喜只感觉自己头脑一片空白。

魔气消失,那就代表着他可以重新视物了!

这般想着,他体内的元力,已然奔涌起来,迅速涌向双目。

如干涸的沙漠迎来了一场春雨,他已经干枯的双目在迅速湿润起来,一些朦朦胧胧的影子逐渐浮现。

许喜正在恢复自己的眼识,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罢了。

这位在北河关征战多年的老剑修,嘴唇颤抖,忍不住哽咽道:“多谢.公子。”

能在危险重重的北河关中活了如此之久,他自然不蠢。

许喜明白,一定是身前的公子将他双目中的魔气祛除的。

想要看一眼那位年轻的剑宗少宗,最首要的前提便是,他得是能看见人.

年轻公子所说的帮他一把,原来是要帮他治好眼睛的意思。

许喜那虽然老迈但却依然挺拔如松的身子,此刻因为心中的激动之情,剧烈地颤颤巍巍起来。

那年轻人则是默默地在旁等着。

片刻之后,许喜那百年没有睁开过的眼睛,终于是重新睁开了。

睁眼的瞬间,他先是转过头,看向那位治好他眼睛的公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与他预想的一模一样的,极为年轻的面容。

除此之外,这张脸还出乎意料的俊秀,正嘴角含笑地看着他。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许喜不知道该说何是好,只能是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许坊主帮我磨剑,我助许坊主圆了心中盼望作为酬劳,许坊主无需多客气。”被许坊主以为只是帮他治好了眼睛,实际已经彻底帮他圆了心中盼望的陆青山轻声道。

“这哪能相等啊.磨剑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许喜压抑着声音,喃喃道。

“许坊主觉得磨剑不过是举手之劳,其实治好许坊主的眼睛对我来说,同样也只是举手之劳。”陆青山平静道。

这话倒不假。

许喜双目中的那点魔气,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一挥镇魔的事罢了。

“可是.可是”许喜还想说些什么。

轰!

一阵剧烈的轰鸣声从天空上突然传出,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轰鸣声惊天动地,让整座北河关的大地似乎都随之颤抖,建筑微微摇晃。

“这是?”陆青山双眼寒芒一闪。

“是魔族,魔族来攻城了!”许喜抬头,发现极远的天边,出现了滚滚的黑色魔气。

这些黑色魔气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团团黑雾。

许喜不禁喃喃道:“战争来了……”

只有数量足够多、实力足够强的魔族出没聚集,才会形成这种浓郁的黑色魔雾。

这样子的黑色魔雾出现在北河关外,其意义不言而喻。

战争,没有预兆的,出乎意料的,就这么来了。

许喜的声音微微颤抖。

在北河关经历无数次战斗,他对魔族的情况算是极为熟悉。

仅仅只是看这一眼魔气的阵势,他便能确定,这一次魔族的阵容,将是从未有过的强大!

要知道能将整个天边都遮盖的磅礴魔气,北河关至少是有万年没见过了。

许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双目刚刚恢复,便是看到了这种骇人听闻的画面。

也就几乎是在看到魔气出现的一瞬间,许喜已然是毫不犹豫地拔空而起,甚至都没来得及与陆青山交待一声,便是冲向北河关的城墙。

同样的场景,在北河关中不断上演。

一道道遁光从北河关各处冲天而起。

这些遁光颜色各异,其中气息强弱也不同,唯一的共同点便是这些遁光都是冲着北河关城墙而去。

陆青山瞧见此景,皱了皱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之后,他这才同样是冲天而起,奔向北河关城头。

他要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天空中的魔气正朝着北河关呼啸而来。

“北河关修士,今日你们要么弃城投降,要么城毁人亡!”一个阴冷的声音,蓦然从那滚滚的魔雾之中传出,笼罩全城。

这声音之中,透出一股霸道之意,更是蕴含强大力量,随着音波冲击扩散开来,立刻震得北河关城墙上一些修为较低的修士面色煞白,嘴角溢出鲜血。

一个身高九尺,皮肤漆黑,相貌狰狞,身上有九条凸起经络的丑陋魔修从魔气中现出身形,立于黑雾最前方,看上去的无比凶恶。

刚刚的声音,便是由他发出的。

“是枯龙魔帅!”城墙上,北河关总将看着这个现身的丑陋魔修,不禁失声道。

北河关总将是一个中年男修,七境修为,是个体修。

此刻,他的心中涌起了浓浓的绝望之情。

枯龙魔帅,在域外战场之上,不论是在魔族那边还是在人族这边,都是极其有名的一位魔帅。

因为他实力强劲,至今都未曾吃过败战,所修的枯龙神体,更是赐予了他龙象之力,一旦发威,神力近乎无可抵挡。

这还不算。

北河关眺望天边,只见天空之上的魔气正在缓缓散去,一个又一个的魔修显出了身影。

一眼望去,竟然足足有三千多名魔修,每一个都是七品起步。

而北河关所有七境修士加起来,总数都未破千。

实力相差如此悬殊,这战要怎么打?

“守,然后等待支援!”北河关总将面色严肃,眼中闪过睿智之芒,迅速做出了决议,大声吩咐道。

这战,不可能打赢。

只能是据城死守,等待玉门关那边的支援。

这是唯一的办法。

随着北河关总将的一声令下,顿时是有十数道巨大的光柱,蓦然间从北河关不同的方向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这是北河关护城大阵的阵法启动标志。

光柱矗立,与此同时,有蒙蒙的光芒从光柱之内散出,笼罩四面八方,将北河关完全覆盖,如与世隔绝。

“死战!”完全启动阵法后,北河关总将大喝一声。

“死战!”北河关城墙上,那成百上千的修士一个个顿时大声应喝道。

他们的声音连成一片,化成了无比的决心,直冲云霄。

远处的枯龙魔帅看见北河关的反应,只是不屑地冷笑一声,丝毫不意外。

预料之中的事罢了。

人族要是真的弃城投降,那才是出乎意料呢!

“出动黑魔花!”枯龙魔帅见此,轻声开口道。

他的声音之中蕴含着杀意以及冰冷。

在枯龙魔帅的身后,有三位皮肤幽绿的魔修站立。

三人闻言都是微微点头,取出了一个黑色的玉盒。

随即,他们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眉间一划,顿时有绿色的血液从他们的眉心溅射而出,滴落在他们手中的玉盒上。

而他们四周的魔气则是开始迅速翻滚。

下一刻,玉盒陡然绽放无尽黑光。

这三位魔修浑身忍不住颤抖,仿佛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嗡嗡嗡!

玉盒同样是在不断抖动。

这种抖动持续了片刻之后。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玉盒炸裂开来,化成齑粉。

三团刺目的黑光悬空而起,其中有惊人的气息波动传开。

此时,不论是魔族还是人族修士,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集中在那三团黑光之上。

黑光闪耀了须臾之后,迅速散去,露出了其中之物。

那是三朵巨大的奇异植物。

它们通体墨黑,叶子巨大如蒲扇。

叶片间则是结有一朵足有磨盘大的花苞。

黑魔花。

(本章完)

第670章 两种道理(下)

北河关护城大阵内的众修士,在黑魔花出现的一瞬间都是内心一凛。

特别是北河关总将,更是面色大变。

他们第一时间并没有认出这奇异植物是什么,但是都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此时同样是赶到北河关城墙上查看情况的陆青山,相比北河关修士,面色则是更为肃穆。

他认出了这三朵奇异植物。

不久前,他在攻打羽魔城的时候,曾经见过黑魔花。

这是羽魔城的底蕴,可媲美人族护城大阵的奇物。

当时仅仅只是一朵,便可给全羽魔城魔修带来战力加持。

其释放出的力量,更是让陆青山一时半刻也无能为力。

而此刻,黑魔花却足足是出现了三朵!

三朵黑魔花放出浓郁的黑光,猛地向外扩散。

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黑光就已经是将那三千余名的七品魔修尽数笼罩在内。

肉眼可见的,在被黑光笼罩之后,所有魔修身上的气势都是猛地往上提了一截。

那由魔气所凝的滚滚黑雾,比之先前也是浓郁了三分。

三朵黑魔花瞬间就给魔族一方带来了巨大的战力增幅。

但是,这还不算完。

“凝!”魔族一方的领头魔修,枯龙魔帅站于黑魔花附近,目光阴森,冷冷喝道。

他的声音传出,掀起了无尽的回音,回荡在北河关外的天穹之上。

北河关修士也尽数听到了这个声音,心神轰轰。

也正是随着声音传出的那一刻,那黑魔花上所释放出的黑光变得更为炽盛起来。

滚滚的魔气在黑光中蓦然倒卷,骤然收缩、凝聚,近乎凝聚成实质。

这些魔气,最后是在北河关外,凝成了.

一柄尖枪!

一柄由魔气所凝成的尖枪。

枪头正对北河关!

这柄魔枪出现的一瞬间,北河关城墙上的所有修士都是瞳孔骤缩,呼吸急促,心神骇然。

因为他们在尖枪之上,感受到了一股难以抵御的压迫感。

“去!”

枯龙魔帅狞笑一声。

魔枪立刻是呼啸而出,向着北河关骤然冲杀而来。

它几乎是瞬移一般跨过数里的距离。

魔枪顷刻即至,狠狠地落在了北河关的护城大阵上,轰击在了那足有数丈厚的壁障之上。

轰!

那本该坚不可摧,无法撼动的光幕,瞬间是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

在轰鸣间,光幕开始剧烈的颤抖,泛起阵阵涟漪,好似有些无法支撑。

好在那柄尖枪上的魔气也在飞快溢散,威能在流失。

须臾之后,由魔气所凝的尖枪终于是重新化为魔气,归于虚无。

光幕上的涟漪也是平复,恢复平静,看上去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可是北河关总将此时却是根本笑不出来。

因为他明白,为了抵挡这一攻势,护城大阵的消耗并不小。

“人族的阵法乌龟壳,呵呵。”远远瞧见这幕,枯龙魔帅十分平静。

他轻轻一挥手,魔气又是一阵翻滚,又有一柄尖枪凝聚成形,朝着北河关的护城光幕再度攻去。

“攻击!”与此同时,枯龙魔帅大喝道。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所有的魔修便是各施手段。

先是有三道黑色的魔火划破长空,射向北河关,瞬间就到了北河关大阵前,还有黑色妖风席卷而出,更有魔修驾驭毒雾如龙卷,另有冰箭、血光、青色丝线.

一瞬间三千余名魔修同时出招,只有少数一些完全没有远程攻击手段的魔修还在忍着。

天穹被各式各样的术法光芒所极慢,所有的云雾全部被撕碎,扯散。

进攻是全方位的,如此多魔修同时向北河关护城大阵发起攻击。

一时间,霹雳山响,地动山摇。

北河护城大阵在这连绵不断的攻势下,仿佛是巨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倾覆。

没有哪个大阵是完美无缺的,而且就算大阵再坚固,也需要补充和休息,不可能一直超负载运行。

“一同出手,为北河大阵分担一些攻势!”北河关总将乌焱双眼闪烁,知道情势不容乐观,连忙吩咐道。

他话语刚落,北河关修士们纷纷是各自施展自己的术法与法器,冲出北河大阵的光幕,去迎对魔族那漫天的攻势。

人族修士的术法和魔族的术法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一时间,战火滔天,两者相互湮灭。

术法弥漫整个北河大地,整片天穹,都是化作了战场,凶猛的术法力量掀起了一片扭曲的波纹,将这片天地之中的空气以及灵气都要抽空。

气势滔天,轰鸣回荡。

魔族的许多攻势,还未落到北河大阵的光幕之上,就已经是先行被北河关修士的术法给拦了下来。

但是还有更多的攻势,毫无阻碍地落在了北河大阵的光幕之上。

光幕上的涟漪就没有停过,不断泛起。

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传来。

那是魔气所凝的尖枪再一次轰击在了大阵之上。

这尖枪散而又凝,凝而又散,犹如攻城锤,一次又一次地撞向北河大阵这道坚固的“城门”。

“不行,魔族的攻势比想象中的凶猛太多了,如此下去,最多一天,北河大阵就要是无以为继了。”光幕内的北河关总将乌焱做出了判断。

北河关是人族十七座城关中排行前三的城关,规模远胜过当初的落雁关,因此护城大阵也极为强大。

正常情况,即使是面对三千余名七品魔修的攻城阵势,凭借北河大阵的辅助,数万北河关修士据守城关不出的话,至少是能支撑三天的时间。

但是现在,情况却是比预想中的糟糕太多了。

根本原因便在于.

乌焱总将视线投向魔修阵营的最后方。

那里,三朵正不断释放黑光的黑魔花。

正是这三朵黑魔花,将这些魔修的战力凭空往上提了一个档次,再加上黑魔花本身力量所凝的魔气尖枪,才导致了如今的糟糕局面。

“总将大人,以我们与玉门关的距离,玉门关的援军从收到消息到赶到,至少是需要三天的时间啊.”

乌焱总将身旁的北河关参将赵玄面色惨白道:“以如今的情况,我们能撑一天就不错了.”

“除非是”赵玄双眼通红,咬牙切齿道:“除非是能将那三朵魔花毁掉。”

北河关所有的修士都能看得出来,他们能不能撑到援军的到来,关键就在于那三朵魔花。

乌焱沉默了片刻,双眼中精芒爆闪。

沉吟了片刻之后,他终于做出了决议,“为今之计,便是主动出击,毁掉那三朵魔花!”

“可是.”参将赵玄眉头紧蹙,看着北河关外那漫天的七品魔修,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三朵魔花在魔族阵营的最后方,这代表着,他们要想毁掉这三朵魔花,就得冲过三千余名七品魔修的沟壑。

这怎么可能?

“不主动出击就是等死,主动出击至少还有一线希望。”乌焱低声道,既是在说服身边的参将,也是在说服自己。

他自然明白自己这个决定很鲁莽,但是他没得选择。

终于,他下了决定。

“北河卫第一军随我离关冲锋。”乌焱总将蓦然开口,立刻是身先士卒,带着一支足有二十人的北河关修士呼啸而起,冲出光幕。

“为了北河!”乌焱的声音惊天,在轰鸣间,立即是冲向了魔族阵营。

“呵,等着就是你们主动来送死!”在魔族阵营最后方既是负责指挥,也是负责守护黑魔花的枯龙魔帅见此,不禁狞笑道。

下一刻,由魔气凝聚而成对着北河大阵攻去的尖枪,便是枪头一转,转而攻向刚刚冲出北河大阵守护的乌焱一行人族修士。

“给我挡!”乌焱总将站在最前方,全身赫然冲起惊天的火焱,化作了一团火焰天神,迎向那柄尖枪。

他是体修。

体修的职责本就是为同伴挡下所有的攻势。

只有体修死了,同伴才会受到伤害。

在他的身体四周,同样是有着无数的火焰凭空生起,化作了一方火焰世界。

这便是他的法域。

但令乌焱没想到的是,那一柄魔气尖枪在冲入他法域的刹那,竟然是爆发出了远胜之前的恐怖力量。

魔气尖枪平铺而进,其上的光芒由黯淡到灿烂,由黑光释放到呈紫黑色,仿佛是发生了质变。

天地色变,虚无碎裂,强到极致,无可抵挡。

巨大的力量共鸣。

乌焱色变,连忙是双手交叉,口鼻间喷出一股浓烈的元力,法域更是有无数火炎升起。

法域的力量呈现,化生出一对火炎蛟龙,齐齐舞动蛟躯,成为一对巨大的蛟剪。

法域之灵。

这是乌焱所修出的法域之灵,双臂化蛟,可胜一切手段。

双蛟剪无比灿烂,是由火焰所组成,横档那一柄魔气尖枪。

仅一瞬间而已,两者便是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散发出强烈的波动。

乌焱感受到这柄魔气尖枪的强横。

那魔气犹如汪洋般卷来,枪头更是如神剑般锋利,要穿透他的双臂。

那三朵黑魔花的叶子正在呼呼作响,显然发动此种攻势,它们也是竭尽全力。

在激烈的碰撞中,乌焱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在颤抖中,他的七窍开始流血,旺盛的气血在枯萎。

乌焱的情况还算是好的。

只见三朵黑魔花同时喷薄紫黑色光芒,若火山喷发,爆发出强横的力量,又凝聚成了二十柄小了许多的魔气长矛,当空朝跟乌焱一同冲出光幕的二十位七境北河卫修士射去。

这些魔气长矛的威能并没有魔气尖枪那般恐怖。

可同样的,北河卫第一军的修士也远没有乌焱这般强大。

所以,转眼间就是有近十名的北河卫修士被灭杀。

血染长空,血腥气息滔天。

别说是杀到那三朵黑魔花之前,他们甚至都没能冲出一里,便已经损失大半人手。

光幕内的北河关修士,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僚死亡,眼睛中弥漫出血丝,发出阵阵不甘的低吼。

可是他们不能冲出。

他们一旦冲出北河大阵,那就同样是送死的结局,到时不但救不了他们,还会加快北河关的陷落。

“回回去,回北河大阵中去!”乌焱惨笑一声,浑身气血猛然暴涨,毛孔中有鲜艳的血花绽放。

他闷哼一声,仿佛在承受什么痛苦,肉身不断开裂,血花成片溅起。

相对的是,他法域之中的火炎犹如被浇了热油一般,猛然向上一窜,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威势,呼啸而出,将那柄魔气尖枪以及四周的魔气尽数燃烧殆尽。

在这一刻,他与剩下的十数名北河卫修士终于是暂时逃脱了黑魔花的威胁。

他们毫不犹豫的急速倒退,在黑魔花新的一波攻势来临之前,遁回了光幕之内。

冲回光幕之中后,北河关参将赵玄连忙上前扶住受伤不轻的总将乌焱。

“败了.彻底败了”乌焱却是推开了赵玄,脚步踉跄,惨笑起来。

黑魔花所爆发出的威势实在太过可怕,即使是他,也难以抵挡。

再说,就算他能挡住黑魔花发起的攻击,他与黑魔花之间也还隔着一段极其遥远的距离。

这段距离中有三千余名的七品魔修相拦,还有顶尖魔帅枯龙魔帅守在黑魔花旁边。

如此一道天堑,这要如何杀得过去?

除非是,八境修士

也只有是八境修士才能做到吧?

可北河关并没有八境修士。

所以.这是死局。

最多一天之后,他们北河关大阵就会告破,接下来便是城毁人亡的结局。

没有人能救他们了。

……

北河关城墙绵延宽广,四周还有着诸多修士。

许喜也在这些人群中,甚至说他当前所在的位置,和北河关总将乌焱并没有相隔太远。

再加上乌焱从头到尾都没有刻意隐瞒什么,所以他很轻易就得知了北河关当前的情况。

“北河关,最终还是迎来了陷落的结局吗?”许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的心理准备根本没有半点作用。

一股巨大的悲怆涌上他的心头。

守了北河关千年,他早已是把北河关看作自己的家了。

如今,这个家即将毁于魔族的铁蹄之下,他又怎能不悲痛?

可是,现在.谁还能挽救北河关?

他看不到希望。

许喜眼前一黑。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刚治好眼睛,没能见到剑宗少宗,却是要亲眼见证北河关的陷落。

“毁了那三朵魔花,北河关就有希望支撑到援军赶来,是吗?”就在这时,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传到了许喜的耳朵里。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心神一震,眸中露出强烈的光芒,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知何时,一个极为年轻英俊的男修,出现在了北河关总将乌焱的附近。

乌焱也是下意识地将视线投了过去。

随即,他面色大变,呼吸急促起来,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更有强烈到极致的骇然之意。

“陆陆少宗?!”他失声惊呼道。

身为北河关总将,他早就见过剑宗少宗的画像,再加上陆青山又长得格外俊秀,让人印象深刻,他又怎么会认不出陆青山呢?

“陆少宗?”许喜脑袋一下子没转过来。

那个年轻公子是少宗?是哪个宗门的少宗啊?

下一刻,他猛地反应过来,“是剑宗少宗!”

——能让北河关总将这么客气称为少宗的,除了是剑宗少宗,还能是谁?

不只是许喜,其它修士在这时也反应了过来,骇然万分地看着那个年轻男修。

他就是近来声名鹊起的玉门关头号人物以六境修为,入驻含光苑,同时以一己之力屠戮羽魔城的剑宗少宗,陆青山?!

“陆少宗,你怎么会在这?”这边,乌焱脸色煞白,头皮发麻,无比慌乱道。

北河关陷落已成为定局。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回除了搭上满城修士之外,还会再搭上一位剑宗少宗。

这可是未来有希望成就剑仙的天才剑修,千年才有可能出一位的绝世天才,极大可能的剑宗千年之后的新任宗主,竟然是要陨落在北河关?

乌焱的心乱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毁了那三朵魔花,北河关就有希望支撑到援军赶来,是吗?”陆青山见乌焱没回答他的问题,就又问了一遍。

“是的.”乌焱处于失神状态,下意识浑浑噩噩地回道,旋即才猛地反应过来,“陆少宗,你问这个干嘛?”

陆青山沉默了一下,抬头看向那三朵位于魔族阵营最后方的黑魔花,最后平静道:“或许,我可以毁了那三朵魔花。”

“怎么可能?”乌焱下意识反驳道:“不说别的,三千余名七品修士拦路,这要如何杀过去?再说魔花旁还有枯龙魔帅守护,不杀了他,又如何毁花?”

在他的设想中,这种情况下只有是八境修士才能做到此事。

而乌焱可是清楚记得,这位最近声名骤起的陆少宗分明只是个六境剑修啊。

“我可以试一试。”陆青山说道。

“不行,不行!”乌焱摇头,断然拒绝陆青山的提议,郑重道:“你是剑宗少宗,不论是身份还是潜力都是如今北河关中最高的,你的命是最值钱的。

我们谁都可以死,就你不能死,又怎可能让你去做这种送死之事?”

乌焱语气十分坚决。

他已经在心中思考,待北河大阵告破之后,要如何拼死保住陆青山的性命。

“不,恰恰相反,正因为我是剑宗少宗,所以有些责任我才无法逃避,”陆青山摇了摇头,肯定道:“不是就我不能死,而应该是只有我死了,你们才会死。”

剑宗剑修,每逢战役,必身先士卒,冲阵在前,死战不退。

剑宗剑修,向来是只有第一个死的。

这是剑宗修士的骄傲,是他们的信念与坚持,也是剑宗之所以能赢得玉门关修士敬重的原因。

他作为剑宗少宗,则更应该如此。

“再说,”他轻声道:“这世间,可从没有过谁是不能死的道理。”

话音一落,陆青山不再耽搁,当场发出一声长啸。

在长啸中,他的身形已然是冲天而起,在众人猝不及防之下,仅仅是一刹那的功夫,便已经是冲出了北河大阵的守护光罩。

他的方向……

直指三朵黑魔花!

陆青山的前方,是密密麻麻的魔影与冲天的滚滚魔气。

他的后方,则是摇摇欲坠的北河关。

正如陆青山所言,北河关就算要倒,也得是倒在在他死之后。

因为,他是剑宗的少宗。

“可是……”

在人群中,终于是彻底明白陆青山之前所说的“帮他一把”是什么意思的许喜,看着陆青山冲出北河大阵的决绝背影,浑身颤抖不已,嘴唇颤抖地喃喃道:

“世间也从来没有过谁是必须死的道理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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