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矛头对准太监

九月初二这一天,朝堂很忙。

上午旨意传出,礼部尚书余继登特简即日入阁办事。

而他入阁之后,内阁要办的第一件事是请吏部来主持,廷推新的礼部尚书。

太子册立大典已办完,随后还有更多大典,礼部尚书是不能缺的。

廷推需要吏部会同大九卿、三品侍郎、六科给事中、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左右佥都御史、国子监祭酒等人一同推选,定下正陪两至三人供皇帝选任。

余继登已入阁,多出一个尚书官位带来的连锁反应关联重大。

所以就算其他人很好召集,还是要等田乐。

内阁那边,余继登已经报到了。

特事特办,随后自然要正式加大学士衔和其他衔。

“世用如今也入阁了,身子要好好养着啊。”

沈一贯先和他交谈。

一个虚岁已七十,一个才五十七。

余继登满面红光:“多谢元辅。春日里是偶有抱恙,如今却渐好了。”

“那便好。”

沈一贯微笑着点头,还希望他和自己同进退,在内阁之中压制早已离朝多年、不知什么时候又要病重的申时行、王锡爵。

“两份诏书倒花不了多少时间。”沈一贯缓缓踱步,走到了文渊阁中的窗户旁望向东面,声音不大,“世用不知,田希智已先你一步入宫,在慈庆宫中至今未还。”

余继登愣了一下,而后表情凝重:“元辅以为,嗣君召他奏对所为何事?”

“去岁有临清抗税,今年有山海关民变。”沈一贯目光深沉,“嗣君所拟诏书,多着墨于财计。如何开源节流,嗣君想得最多。而众臣之中,兵部首蒙召对。世用,山雨欲来啊。”

“……元辅,过虑了吧?”

“静观其变吧。”沈一贯转身凝视着他,“新旧之际,稳妥为上。老夫年已七十,在内阁也呆不了两年了,申公、王公概莫如是。吏部廷推,还是要先保大局,世用以为如何?”

“元辅老当益壮,何处此言?”余继登想了想,对他点了点头,“稳妥为上,诚哉斯言,不必急迫。”

沈一贯笑了起来:“世用也这么想,再好不过。”

两人就此隐晦地交流了一番对廷推的意见。

余继登已经入阁,是不是还能像之前保证的那样先以沈一贯为主一同排挤走申时行和王锡爵,都要再确认一下。

毕竟今非昔比。

那么廷推上,余继登更能影响的人是不是可以支持萧大亨、支持随后补位刑部尚书和其他职位的人,就是一个考验。

两人免不了要分一分的。

一个说未来首辅的位置是你的,一个要表达对沈一贯提携的感恩和依赖沈一贯对抗申时行、王锡爵的“忠心”。

发现已经正午了,田乐还没从慈庆宫出来,沈一贯的神情越发凝重。

难道还赐膳?

新朝圣眷最隆之外臣若是兵部尚书,那么许多人要坐不住了。

慈庆宫那边,田乐在推辞。

“殿下若只是关切军机,向臣遍咨诸边军务,那么多花些时间并无不妥。”田乐站在那揖礼,“今日后,殿下日召一臣,这才不会让臣难做。臣立身清白,自不惧攻讦。殿下此前天资虽卓成、处事则难断,众臣也只能先行揣度殿下脾性。然而兹事体大,殿下留臣太久,恐怕弊大于利。”

朱常洛和他聊了许久,受益匪浅。

现在见他要先告退离去,开口说道:“孤授你银章,可密揭奏事。”

“臣不能入阁,这样也会引众臣猜忌。臣只是敢于决断一些,朝野贤良不少,殿下何须擢臣入阁来宣示权柄?”田乐再推辞,“殿下已点明关键,只有内阁形势一改,殿下并不靠强压便让内阁俯首称臣,朝臣自知殿下手腕。”

“专设军务处呢?”

“那更是群情汹汹。播州刚平,内乱外患都算不得什么,何必专设军务处?臣既明殿下志气,还请殿下纳臣之见,缓缓图之。先待众臣慑服,以强主之姿登基。诏书明发天下之后,朝野皆知殿下将是明君伯乐,何愁千里马不至?”

朱常洛点了点头:“好!成敬,你专调田尔耕入宫随驾!廷推之后,谁是大司马荐举的,让田尔耕传信进来。”

“殿下……”田乐还想劝。

“孤若是那般束手束脚,岂非什么事都要顾忌他们?”朱常洛这回坚决地拒绝了他,“孤第一个召你奏对,施恩于你有何不可?孤初登大位,着紧兵权有何不妥?谁若因此弹劾你,孤便直言质问!”

笑了笑之后,朱常洛说道:“反正沈阁老借故举谋请补员,已经踏错。孤再施恩于你,他更会多想。你便先受些攻讦,只要孤在,你便无恙。”

田乐闻言一叹,再次弯腰行礼:“殿下既然这么说,那臣就先谢恩典了。诚哉此言,张阁老不是殿下,他更束手束脚。臣既愿遂殿下之志,便是先锋之将了。枪林箭雨,臣何惧之有?”

“孤知道你不畏惧。放心,山海关民变的消息他们知道了,申、王二位又快入京了,他们坐不住的。谁让他们并不知道孤能看得这么透、想得这么深呢?”

“一饮一啄,皆是天定。殿下幽居深宫,据传素来柔懦,谁能想到呢?其后变化,臣佐使因势而变,当不会有什么大变故了。”田乐笑了起来,“那臣便先告退。”

田乐行礼离开,朱常洛送到了殿外。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朱常洛长舒了一口气。

“万化,思恭,大司马说的那些勇将、贤臣,你们先着手拿出更详细的履历来。”

“奴婢遵命。”

“午后,再宣户部尚书陈蕖。”

大明皇太子完成册立大典后,立刻进入勤勉了解国事的节奏。

从九月二日开始,每个上午、下午都有一部尚书被召对。

而礼部则是如今仅有的右侍郎朱国祚被宣召。

吏部针对礼部尚书之位的廷推总是缺员,那就不能直接举办。

后面还有都察院和六科都给事中呢!

虽然给了更多的时间来私下里交流,“拉票”。但时间一天天拖过去,申时行和王锡爵离北京可是越来越近了。

从苏州到北京,路途上主要都是坐船,不算颠簸。

那么两位老首辅纵然年纪大了,每天也可以尽量多赶点路。

这段时间里,山海关民变的消息已经传到京城。

萧大亨这等重臣却听说了另一件事:田乐的儿子田尔耕被调到了锦衣中所。

锦衣卫中除了北、南两大镇抚司,还有许多千户所。其中前、后、中、左、右五个所是最开始的五个千户所,但锦衣卫作为特殊存在,后来又增设中左、中右、中前、中后、中中、后后、驯象、马军等千户所。

几经演变,如今的锦衣中所下面都是銮舆司、扇手司、擎盖司等礼仪性工作。

田尔耕被调过去任銮舆司实授百户,一下子升了两级倒不算什么,关键是离将来的天子多近?

沈一贯一边想着申时行、王锡爵越来越近而廷推仍不能举行,一边想着被嗣君推翻重来的诏书和其中对张居正的隐晦表态、对田乐的恩荣,终于耐不住做了一番布置。

今天京城里有两个地方很热闹。

一处是都察院内。

一处是位置相对独立、位于承天门西边的刑部门口,今天是曹学程稍加调养之后终于出狱的日子。

田乐也到了刑部门口,在一些官员和士子的簇拥下迎接曹学程出狱。

曹学程的次子曹正儒对着田乐连行大礼:“若非大司马首倡,家父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天日。”

田乐连忙将他扶起:“此诸公共倡,太子殿下怜你一片孝心,陛下开恩。”

他虽然并不居功,但此前太子恭代皇帝开燕朝,田乐率先提到曹学程却是不能被抹灭的。

这话说完,许多官员和士子称颂得最多的仍旧是太子和田乐。

等萧大亨带着人将已经瘦脱形的曹学程搀扶出来,刑部外面街上顿时响起一片嚎哭声。

半是因他终于免罪而喜悦,半是因他受这牢狱之苦而哀痛。

“田公亲来,怎不让人通传一下?”萧大亨心情复杂地与他见礼。

“难以推脱,只好同来相迎一番,也让朝野知道此后更有君恩。”田乐摇了摇头,“部务繁忙,我这便回部衙了,何必叨扰?”

“还没恭喜大司马,令郎此后随驾左右,前途无量。”

“惭愧。我百般推辞,恐怕弹章立至。”田乐苦笑一声,“殿下却执意如此,实在不知为何。眼下朝堂诸公一心,大典挨次将行,殿下却颇为着意官兵忠心,大司寇也要记着这事。”

萧大亨心中一震,居然对自己明说嗣君担忧兵权问题。

现在又没有大位不稳的迹象,难道田乐想暗示自己什么?

田乐就此告辞离开了,萧大亨细细琢磨之后却脸色一变。

“你去,把谢主事喊来!”

在刑部官厅上,萧大亨走来走去。

酝酿了几日的群起弹劾外派太监,不知已经发展到哪一步了。

(本章完)

第64章 凌迫皇权?

谢廷赞也在外面亲切慰问曹学程的队伍里,被喊到官厅时他的眼睛还是湿润的。

萧大亨只问道:“听说今日你又递了奏本去通政使司?”

谢廷赞愣了一下,随即不悦道:“大司寇莫非不准下官奏事?”

“……所奏何事?”

“若陛下不留中,发到了内阁令阁臣拟票,大司寇不就能知道了?”

“……你!”

萧大亨日常头痛手底下的愣头青,这不是挖苦他和沈一贯穿一条裤子吗?

想了想也只能压下脾气,问了一句:“是不是议山海关民变一事?”

“没什么不能明言的!”谢廷赞昂了昂头,“税监跋扈激起民变,高淮虽死不赎其罪。礼部那边也有同僚说了,高淮还矫旨向朝鲜国主勒索钱财,实在大坏陛下声名、大坏天朝体面!如今殿下仁善之名远播,既请撤矿监税使蒙了恩准,再览此前各地所奏税监为害一方之累累罪状,正该再请裁撤乃至尽撤外派内臣,还大明一片朗朗乾坤!”

“……据你所知,已有多少人奏请此事了?”

“哼,下官区区主事都能奏请殿下行此仁政,科道若不出力,下官倒要弹劾他们!”

谢廷赞答非所问,萧大亨心情有点乱,就不再问他更多。

这些人知道殿下已经秘遣缇帅去山海关亲查了吗?

他顾不得其他,亲自赶往礼部。

一见到余继登,萧大亨的眼神就有点惊疑不定:“阁老,您可莫要累坏了身子。”

“……咳咳……”余继登连声咳嗽,又说道,“不打紧。廷推迟迟不得举,大典不能耽搁,我只能勉为其难再兼几日部务。夏卿所来何事?”

“听闻高淮矫旨之事,礼部也传了出去……”萧大亨有点紧张,“劾奏外派内臣之罪,阵势是不是闹得大了些?”

“这些事向来都未断绝,如今谈什么闹?高淮罪行累累,如今还有那陈增等人尚未回京……咳咳咳……”

“陛下毕竟病重,太子殿下又一直深居禁宫,连外臣都不识得几个……”萧大亨迟疑了一下,“亲遣缇帅查案,已经有些小题大做。如今想来,不见得便是因为王之桢身份使然想要大事化小。诚如殿下所言,那高淮毕竟还是钦差……”

余继登愣了一下,有些憔悴的脸上浮起一些异样红色:“夏卿是说……弹章如云毕至,恐有……恐有……咳咳咳……”

“之前在刑部,田希智说起殿下执意让其子去銮舆司随驾,似是极为着意兵权,竟不顾有人会因此弹劾他,也要施恩于兵部……”萧大亨已经想明白了一些,对余继登说道,“内臣毕竟是天家耳目,一时群请裁撤,未免有……凌迫皇权之嫌。”

他把余继登没说完的话说完了,余继登脸色又变白了一些。

“还要早些去文渊阁,与元辅商议一二。”

“……是要去……咳咳咳……我这就去……”

余继登也想到利害了,萧大亨看着他勉强支撑的样子,心里更加不安。

他的身体怎么突然越来越差了,莫非是这些天太耗心神?

而京内、京外大小官吏,那可并非全然一心。

正如余继登所说,历年来都有人请撤外派的太监。

现在只不过因为太子监理国事后立刻就下了撤除矿监税使的仁政,很多人本就看到了希望。

山海关民变的消息传回,高淮累累恶行被大家知晓,这股风既然被煽起来了,恐怕沈一贯和余继登也压不下去了,晚了。

而嗣君会怎么想?

到了九月初八这一天,又是旨意传出。

“奉旨,重九赐宴,阁臣、九卿、公侯伯、驸马都尉,在京七品以上朝参官虚岁达六十者,皆入慈庆宫赴宴。”

九月初九,先是安排了人去寻常祭祖,朱常洛去慈宁等宫问安,慈庆宫则忙碌非凡。

刚好慈庆宫也有个不算小的院子,要摆上不少桌。

今日是嗣君赐宴,而非皇帝。

太子敬老,值得称颂。

一切苗头都是好的:册立大典后,先召了重臣“燕朝”,而后便特简余继登入阁,恩赦曹学程。

阁员都开始补了,其他缺员岂会不补?曹学程都赦免了,又有多少人能得恩典?

其后更是勤勉,每天都召见老臣请教国事。

皇帝病重之后,大明真是迎来新天、日新月异了。

因为是太子赐宴,所以有资格赴宴的都往东华门外聚集。

大致分成三团。

一团是九卿重臣和六十岁以上的朱袍,一团是勋戚,一团是其他六十岁以上的青袍。

最后那些青袍官员,这辈子大多也快到头了。

有能耐的,谁到了这个年龄还穿青色官袍呢?

穿红袍的大员那边,沈一贯对陈蕖等人叹道:“大礼事多且杂,廷推却一再延期。今日虽九卿俱在,却又少了其余科道官。列位,是不是今日辛苦一下?午后出了宫,再拔冗把正陪都推选出来吧。”

李戴点了点头:“这倒是个法子。”

“恐怕不行。”都察院左都御史温纯摇了摇头,“近日百官劾奏外派太监者众,清早殿下便遣内臣到了都察院,召佥都御史以上未时面陈。”

“……”沈一贯看着东华门的方向,眼神难以捉摸。

他已经尽力安抚压制在京官员借各自份内事题本上奏,但嗣君已有“仁善”之名,实在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想在新朝博直名、赌嗣君的心意。

忧心事还不止这一件。

“余阁老竟还未到?”萧大亨问了出来。

沈一贯的神情更加凝重,苦笑着说出另一件忧心事:“世用一早便遣子报入宫中,他忽然抱恙,今日不能赴宴了。”

“抱恙?”萧大亨脸色一变,“太子殿下赐宴,他……”

沈一贯长叹一口气,“我遣人去探视了,还不知病情如何。”

不是什么万一的情况,余继登不可能托病不来。

只怕当真病了,这几天本就越来越觉得他脸色憔悴,就不知道有多严重。

真是的,还不到六十岁的人,虽然最近这些天既要参与阁务又要兼礼部部务,怎么身体比他沈一贯差这么多呢?

刚回到慈庆宫的朱常洛也愕然向成敬问道:“当真病了?”

余继登当真病了,而且是病重。

沈一贯在入宫前就得到了管家的回报,而朱常洛则通过成敬那边获得了更多的信息。

今年以来,余继登就已经病过几回。

之前是朱常洛在宫里和朱翊钧斗,而外廷那边,同样有接连而至的郑国泰请先冠婚和两次百官哭告。

余继登身为礼部尚书,一直就处于国本之争的漩涡中心。

那几次被折腾得病了,六月末宫中惊变后却又好了起来。

也许是对朝局和入阁的期待支撑着他。

而他之前身体还好的原因还包括:用药吊着。

重九赐宴敬老就在这种氛围之中开始。

“田义,遣人往余宅送些好参。”

朱常洛又叹了一口气,对沈一贯说道:“没想到余阁老清廉至此,竟因家无余财断了进补之药便陡然病重。”

沈一贯沉痛地说道:“世用之廉名,朝野尽知。如今正要倚其德才,不意强自支撑,病来如山倒。”

他心里是很纠结的,本想引以为援,顺带保萧大亨成为礼部尚书,谁知道余继登竟突然病重到这种程度?

才五十七的人!

沈一贯看了看嗣君,心中不免想着:余继登原本拟的诏书是相当于被嗣君全盘否了的,余继登的内心不免会多想。

嗣君对诏书润色又还在屡屡提出新的修改意见,而这几天又担忧着嗣君对于群臣劾奏外派太监的反应。

现在他这一病,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好。

而申时行、王锡爵不日就将抵京入阁。

“先排宴吧。”

朱常洛先按自己的步调,向外展现自己仁善的一面。

脾气等会再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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