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4章 既是最强的对手,也是最好的朋友

小的时候,我非常讨厌哥哥。

因为先天失聪,所以不论我对他说了什么,他也无动于衷,只会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明明是年纪相近的兄妹,却无法正常沟通……久而久之,我愈发讨厌哥哥。

为什么你不能听见我的声音呢?

因家庭不幸而从未体会过亲情、友情的我,比任何人都渴望关爱,但离我最近的这个人,却听不见我的声嘶力竭的呐喊。

除了聋哑之外,他那怪异的举动,同样令我窝火。

从我有记忆起,哥哥就总是提着一根笔直的木棍,跑到家旁边的空地上乱抡乱挥,有模有样地摆出各种架势。

他这是在自学剑术吗?

真是的,他以为他是谁啊?剑术奇才吗?剑术岂是他想学就能学会的?

兴许是因为听不见声音,大大减少了与尘世接触的缘故,哥哥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唯有在修炼剑术的时候,他才会流露出比较丰富的表情变化。

其余时候,总是以没有表情、没有情绪波动的形象示人。

他那副“不问世事”的漠然模样,越看越让我觉得心烦,只想离他远远的,只想让他从我的视界范围内离开。

然而……然而……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我其实非常羡慕哥哥……

我不止一次地想着:这家伙真好,有一项嗜此不疲的爱好,可供他暂时逃离糟烂的现实……

我对哥哥的讨厌,乃是出于“无法与他交流”、“搞不懂他”的懊恼。

而对父母的讨厌,便是彻彻底底的厌恶了。

我从没见过我的父亲。

当我问起父亲的身份、行踪时,母亲只会很不耐烦地含糊其辞……我猜她根本就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

毕竟她可是远近闻名的妓女,每天都要跟不同的男人睡觉,我和哥哥的诞生,纯属是避孕失败的副作用。

她的恩客这么多,要她搞清楚我和哥哥的父亲分别是谁,只怕是有心也无力了。

若要在人世间找一个跟“浪荡”一词最贴近的女人,我想非母亲莫属。

嗜酒、好赌,靠出卖自己的肉体为生,好不容易挣到一些钱,就迫不及待地在赌桌上挥霍一空,如此反复。

对她而言,我和哥哥乃毫无用处的累赘。

“你们这两个没用的东西!”、“都怪你们!害我买酒的钱都变少了!”、“我迟早要被你们拖累死!”……在我的印象中,母亲从未在我和哥哥的面前展露出温柔的一面。

我所能想起的,就只有拧起的两眉、喷出怒火的双目,以及那尖酸至极的刻薄话语。

她只有在心情好时,才会施舍几个铜板给我和哥哥。

肚饱很少见,饥饿是常态……为了活下去,为了填饱肚子,我很早就学会了哪些野菜、杂菜是能下肚的。

即使饿得头晕眼花,哥哥也不会显出半分痛苦的神色,仍是板着一张脸,每天雷打不动地练习剑术……而这,便成了我羡慕他的另一点:明明肚子里空空如也,却还有充足的精力。

随着时间流逝,母亲的生活作风不禁没有掰正回来,反而越来越荒谬。

酒瘾越来越大,赌瘾也越来越大。

想也知道,她这毫不节制的生活方式,弄坏身体乃必然的。

原本略有姿色的容貌逐渐凋零。

原本还算丰满的身体逐渐干瘪。

如此,昔日的恩客们纷纷弃她而去。

收入大幅下滑,为了排解痛苦,在酒精与赌桌间越扎越深……母亲在恶性循环之中陷得愈来愈深,最终只能走上举债的不归路。

因为是没有稳定收入的游女,所以正规的钱庄都不可能借钱给她。

肯借她钱的,就只有雅库扎们开设的地下钱庄了。

向雅库扎们借钱很轻松,还钱就没这么容易了。

如滚雪球般逐渐堆高的债款,根本就不是赤贫如洗的母亲所能偿还得起的。

因此,向雅库扎们借钱后仅半个月,负责催讨债款的打手们便频频光顾我家。

打手们讨债的叱咤、不堪入耳的辱骂,以及母亲的凄楚讨饶,使我那本就糟烂透顶的生活,蒙上新的黯色。

这段时光过于灰暗,以致于我根本不愿回想。

但是,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在这段灰暗时光之中,我与哥哥的关系,竟在不经意间发生了转变。

就在我6岁生日的那一天,雅库扎们一如既往地上门讨债,不时打砸家中仅剩不多的破烂家具;母亲一如既往地跪在地上,用额头紧贴着地板,哀求对方再宽限几日。

我之所以会记得自己的生日,全因每年到了生日这一天,母亲都会装模作样地说生我的这一天受了多么大的罪,要我牢记她的恩情,要我日后好好地报答她。

习惯痛苦的我,早就不指望自己能过一个快乐的生日。

但是……在一年一度的生日,竟还要忍受雅库扎们们的呼喝与母亲的哀嚎……

好烦……

安静……

不要再吵了……

求求你们……就当作是我的生日礼物了……都快闭嘴吧……让我清静清静吧……

那一刻,我满心希望自己能像哥哥那样是个聋子。

如此,就听不见这些烦人的声音了。

我抱紧着双腿,抱紧着自己,缩在房间的角落处,等待着,强忍着……

忽然,一对小小的手从身后伸来,紧紧捂住我的耳朵。

我惊讶地转过头去,便见哥哥正坐在我的身后,双手一左一右地将我的耳朵捂得严严实实。

他还是老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面庞冷如人偶,双掌却热似火炭。

和煦的暖意传及我的双耳,再沿着脖颈直达我的心间。

那一天,哥哥没有去练剑,而是一直陪着我,帮我捂住耳朵,助我远离尘世的喧嚣。

那一天,我依偎在哥哥的怀里,久久不愿离开。

那一天,我第一次知道人的手掌是那么地温暖。

那一天,我第一次对哥哥感到好奇。

我想知道他内心的想法。

我想和他像真正的兄妹一样交流。

于是,我开始研究他的眼神、手势,想以他的表情、肢体动作为切入点,弄明白他的所思所想。

虽是一项艰难的工作,但用来打发时间,倒是再合适不过。

渐渐的,“研究哥哥”成了我每日的兴趣。

枯燥而痛苦的生活,终于多出几分亮色……正当我心生此念时,使我的人生发生剧变的时刻,来临了……

就在我过完6岁生日后不久……那是一个阴天,我在户外采了一点枯黄的野菜,随后便如往常般回家。

刚一迈进徒剩四壁的厅房,便见6名雅库扎迫不及待地朝我扑来。

未等我反应过来,他们就火急火燎地掏出麻绳,捆紧我的双手双脚,然后跟扛狗似的把我扛在肩上,准备把我带走。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为什么要捆住我的手脚?

他们要带我去哪儿?

霎那间,我的心脏敲出惊恐的急促节奏。

毫无疑问——若是被这群雅库扎带走,那我必将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绝望之下,我只能一遍接一遍地喊着“妈妈”,希望母亲能够救我。

母亲就侧躺在离我不远的地板上,背对着我。

不论我怎么叫她,不论我怎么哭喊,她都不愿转头看我……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切……

虽还是乳臭未干的小孩,但我已经显露出迥异于其他同龄人的清秀相貌。

对于雅库扎而言,像我这样的小孩,一定是绝佳的商品吧。

对于母亲而言,我一定是绝佳的抵债工具吧。

在绝望情绪的支配下,我忘记了尖叫,忘记了挣扎……

啪嗒——扎实有力的一道足音,将我的意识从绝望的泥沼中拽出。

是哥哥。

哥哥提着那根因夜以继日的握持、挥劈而磨得无比光滑的木棍,在玄关处横跨半步,挡住了雅库扎们的去路。

“怎么?小子,你想跟我们比划比划吗?”

“喂,不想吃苦头的话,就快给我闪一边去!”

“咦?这家伙还挺俊的啊,干脆把他也带走吧,有些变态就喜欢这种俊俏的小男孩。”

哥哥看了一眼满面泪水的我……他仍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淡漠模样。

但是,在那一霎间,我隐约地从其身上感受到怒意。

不及细想,他已迈开大步,笔直地向雅库扎们走去……

……

那一天,上门抓我的那6名雅库扎被哥哥打得脑浆迸溅,血液和内脏流了满地,死状奇惨。

母亲则因目睹过于恐怖的场景,而被吓得精神崩溃,沦为丧失理智的疯子。

平日里总是泄泄沓沓的官府,极稀罕地展现出奇高的行政效率,火速颁下通缉令,重金悬赏我与哥哥的人头。

难以计数的官吏倾巢而出,布下天罗地网。

无奈之下,我与哥哥只能蹿入山林之中,像野人一样在林间穿行,小心翼翼地躲避官吏们的追捕。

在击杀雅库扎们的过程中,哥哥受了不小的伤,连路都走不稳。

这是理所当然的,他终究只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孩,要他在正面击杀6个成年人的同时,还要保持无伤,实在是强人所难。

我只能搀扶着哥哥,二人一瘸一拐地逃往不知名的远方。

我们要如何躲过官吏们的追杀?

我们要去哪儿?

我们接下来要如何生活?

以上种种,我全无想法……我只能期盼着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俩兄妹的地方。

事实证明,我低估了山林的凶险……逃入山林后仅两天,我和哥哥就因找不到食物和饮水而气息奄奄……

兴许真是上天垂怜吧,在我和哥哥因精疲力竭而双双倒地后,一名其貌不扬,风尘仆仆的青年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孩子,你们还好吗?”

青年打量了我和哥哥一眼后,轻声道:

“看样子,你们吃了不少苦呢……我也吃了很多苦,我刚失去重要的儿女……你们若不嫌弃的话,就跟我走吧。”

以上,便是我们与大蛇大人的邂逅。

在大蛇大人的帮助下,我和哥哥活了下来。

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情……大蛇大人使濒临解散的法诛组重新壮大,并改名为“法诛党”。

而哥哥则凭借与生俱来的剑术才能,成为公认的法诛党最高战力,兼大蛇大人的贴身保镖。

随着我与哥哥的相处时间越来越长,我发现他远比我想象中的要重感情。

为了报答大蛇大人的养育之恩,他将“保镖”的职责发扬到极致。

胆敢伤害大蛇大人的宵小们,都会遭受他的无情肃清。

在结伴逃出老家的那一夜后,我与哥哥的隔阂彻底消解,彼此间的感情越来越好,几乎是形影不离。

只不过……尽管我已能读懂哥哥的眼神、手语,但我还是没有弄明白他的所思所想。

对于未来,他有什么想法呢?

他是为了报答大蛇大人的恩情,才选择留在法诛党。

那等大蛇大人百年之后,他还会继续为法诛党效劳吗?

若是脱离法诛党,他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呢?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呢?

我与哥哥似乎隔着一层迷雾。

每当我设法走近他时,总会在这团团迷雾之中迷路、打转。

直到今日今时,哥哥与仁王展开不死不休的决斗,我才终于离他的心更近一些。

虽然因距离较远,看不真切,但我很清楚地感知到:在与仁王互砍时,哥哥正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开心表情。

犹如福至心灵一般,我顿然理解了哥哥。

因先天失聪而无法与人正常交流的他,一直很孤独。

为了排解寂寞,为了抚慰孤独,他只能寄情于剑术,每日与剑为伴。

得天独厚的才能,使他的实力达到匪夷所思的高度。

哪怕是能自由进入“无我境界”的酒吞童子,也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于是,哥哥始终渴望着一个能让他全力以赴的对手。

对他而言,强大到足以杀死他的人,就是他最亲密的朋友!

哥哥的心,兴许从未长大过,一直像个小孩一样。

像小孩一样笨拙地保护妹妹。

像小孩一样一根筋地报答恩人。

像小孩一样渴求朋友。

从“向大蛇大人报恩”的桎梏中挣脱而出后,他终于得偿所愿,可去实现他自己的抱负——与能够杀死他的青登交朋友。

……

……

“哥哥……”

我跪坐在哥哥的身旁,一边抚摸着哥哥的面庞,一边轻声道:

“太好了……你终于交到朋友了……”

“……”

哥哥侧过脑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肯定听见我的话了。

因为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嘴角挂起浅浅的笑意。

……

……

青登静静地站立在旁,脸上并无击杀强敌的兴奋神情。

看着已无声息的大岳丸,他直觉得心间的那股复杂情绪更加强烈。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股复杂情绪的真面目——此乃难以形容的落寞。

与大岳丸的决斗,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既相互厮杀,也相互学习……类似于此的决斗,只怕在他的往后余生都不会出现了。

在目睹大岳丸战死的刻下,青登完全没有战胜的喜悦,只觉得落寞,就像是失去了一个性情相投的亲密挚友……

联想到大岳丸与他是世间唯二拥有天赋“联世之人”的人,这份落寞就更加强烈了。

对于兄长的逝去,阿铃的反应相当平静。

在稍微整理大岳丸的头发后,她抬头看向青登:

“……仁王,我可以把我兄长的遗体带走吗?”

青登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请便。”

“感激不尽。”

致上简单的谢意后,阿铃背起大岳丸的尸体,头也不回地向北而去。

青登定在原地,默默地目送这对兄妹。

后者的身影快要从他的视界内消失后,他才转回身,一边用撕下的布条给自己的伤口做包扎,一边快步走回已无喊杀声传出的战场中心。

……

……

“橘君,你、你还好吗?”

近藤勇急匆匆地赶来,看着额头、手臂、大腿等多个部位都包裹着厚厚布条的青登,不禁一惊。

“我很好,没受什么大伤。如何?找到八岐大蛇了吗?”

近藤勇用力点头:

“嗯!找到了!他就在这顶营帐里!”

青登听罢,扭头看向眼前的营帐。

数十名队士已将这顶营帐层层包围,帐内人插翅难飞。

帐口外,身受数创的以津真天躺在血泊之中,生息尽断。

近藤勇适时地解释道:

“此人是条好汉,宁死不退,挨了十数击才因力竭而倒地。”

青登点点头,缓声道:

“你们都在帐外等着,没我的命令,不要进来。”

说罢,他一个箭步上前,闯入帐中。

刚一进去,他就瞧见了正襟危坐的八岐大蛇。

看着突然现身的青登,八岐大蛇弯起嘴角,轻笑了几声:

“仁王,我们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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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会发布最终章与后日谈……

唉……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当完结之日真的到来时,还是会觉得百感交集哇!(豹哭.jpg)仁王的故事,终于要暂告一段落了。(流泪豹豹头.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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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5章 一群疯子

青登与八岐大蛇见面的同一时间——

“北幕军”与英军的大营,本阵——

“将军大人!快逃吧!”

“我已经把马牵来了!”

“吾等不惜性命,也要护您离开!”

……

德川庆喜大马金刀地端坐在马扎上。

数名“北幕府”的死忠围绕在他周围,满面焦急地力劝他逃离。

外头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再不抓紧时间,就逃不出去了!

相较之下,德川庆喜的反应便要淡定得多。

只见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待死忠们话音落下后,他面无表情地轻声道:

“……不,我哪儿也不去。”

死忠们闻听此言,无不怔住。

其中一人急声道:

“将军大人,何出此言?我们现在还有逃出去的机会……”

未等此人说完,德川庆喜便扯了下嘴角,发出自嘲般的笑意:

“逃?我还能逃去哪里?”

“……”

“……”

“……”

德川庆喜的这一句话,使现场复归死寂。

死忠们统统默不作声,无言以对。

德川庆喜以无悲无喜的口吻,把话接了下去:

“我们的战争结束了。”

“橘青登赢了,我们输了。”

“从今往后,五畿七道六十六国再无任何势力能抵挡橘青登的兵锋。”

“就算我们逃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世。”

“我不想再做无谓的抵抗了……”

“你们想逃就逃吧,别再管我了。”

“让我安静地接受自己的命运吧……”

语毕,德川庆喜不再多言,闭上双目,作养神状。

死忠们仍不死心,仍攥着“让德川庆喜逃离此地,他日东山再起”的妄想不放。

他们交换了一波眼神后,准备展开新一轮的劝说。

怎可惜,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说时迟那时快,伴随着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足音,十数名新选组队士闯入帐内,将德川庆喜等人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正是斋藤一。

斋藤一提着滴血的刀,大步走向德川庆喜。

眼见此人穿着精致、华丽的甲胄,气质不俗,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于是斋藤一表情严肃地问道:

“在下新选组三番队队长斋藤一,敢问阁下是?”

德川庆喜仰起头,不卑不亢地与斋藤一对视。

“斋藤队长,久仰大名了。吾乃德川庆喜,我投降,恳请您不要为难我的部下们。”

“你就是德川庆喜?”

斋藤一忍不住地上下打量德川庆喜,颊间浮现讶色。

饶是素来沉稳的他,也不禁为逮到此等大鱼而感到惊愕。

当德川庆喜亲口说出“我投降”这几个字时,其身周的死忠们就像是丢失了魂魄,双目无神地瘫坐在地……

……

……

“霍威尔先生!这边!”

“呼……!呼……!呼……!呼……!”

“甩、甩开追兵了吗?”

霍威尔与萨道义在数名英兵的保护下,慌不择路地逃亡。

为求活命,他们统统超常发挥,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持久力。

然而,人的两条腿终究是跑不过马的四条蹄的。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由山南敬助、藤堂平助率领的骑兵队,猛然赶到。

仅眨眼的工夫,他们就追上并包围霍威尔等人。

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杀气,霍威尔等人的表情被强烈的绝望所支配,双腿因惊惧而发软,站也站不起来。

就在骑士们准备一拥而上,送霍威尔等人去见上帝的这个时候,山南敬助抢先一步制止道:

“慢着,别杀他们。”

他边说边抬手指向霍威尔和萨道义。

“这俩人看着像是英军中的大人物,留他们一条命,将来说不定会有大用处。”

藤堂平助不解地反问道:

“能有什么用处?”

山南敬助莞尔:

“若欲揭露英国政府的擅自干涉别国内政的丑恶嘴脸,这俩人是绝佳的人证。”

……

……

青登与八岐大蛇所在的营帐——

青登无视八岐大蛇的问候,飞快地转动目光,扫视了一遍帐内。

除他与八岐大蛇之外,现场再无其他活物。

离八岐大蛇不远的地方,倒着一具老妪的尸体。

只见这名老妪以标准的姿势跪坐在地,双手紧握着一把深深刺入心脏的胁差,上身因剧痛而向前倾。

从其年龄、相貌来看,想必此人就是法诛党的专司谍报工作的玉藻前了。

在法诛党行将灭亡之际,没有选择苟活,而是狠狠地用刀刺穿心脏,为其陪葬……玉藻前的刚烈,令青登心神一凛。

冷不丁的,突然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将青登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咳咳!咳咳咳!咳咳!!”

八岐大蛇抬起双手,紧捂住口鼻,咳得双肩剧颤,一滴滴鲜血从其指缝间渗出。

青登从玉藻前身上收回目光,转而注视面前的八岐大蛇。

“……你病得不轻呢。”

“是啊,药石无医的老毛病了……就算你今天不杀我,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说罢,八岐大蛇放下双手,重新扬起视线,注视青登,任由粘稠的鲜血沾满口鼻。

“八岐大蛇,我一直想跟你聊聊。反正你已命不久矣,干脆就让我们开诚布公吧。”

八岐大蛇十分痛快地点了点头。

“好啊,我正好也想跟你聊聊呢。”

青登开门见山:

“我从很久以前起,就非常想知道你们法诛党四处作乱,究竟是为的什么?”

八岐大蛇微微一笑。

“我们的动机十分单纯噢。就只是想破坏而已。”

“破坏?”

“没错,就是破坏。”

八岐大蛇换上不紧不慢的口吻,侃侃而谈。

“法诛党的绝大部分成员,都有过悲惨的过往,尝尽了苦痛与恶意。”

“在我的号召下,他们怀着满腔悲愤,聚集而来,最终促成了法诛党的诞生。”

“吾等并不像大盐党那样,有着‘重建天下’的大志。”

“吾等的目标一直很简单,仅仅只是想破坏而已。”

“之所以会集中针对江户幕府,纯粹是因为江户幕府乃时下日本的最大势力。”

“假使江户幕府灭亡了,那么吾等将调转枪头,向萨、长发起攻击。”

“如果连萨、长都灭了,那么吾等也不会就此停止脚步,吾等将马不停蹄地寻找下一个目标。”

“要是国内已无合适的目标,那吾等就向海外进军。”

“破坏、破坏、再破坏,一直破坏下去,到死为止,到灭亡为止。”

“一言以蔽之——吾等乃‘愤怒’的化身,唯有令人世化为地狱,我们心中的无穷怒火才会稍稍平息。”

青登听罢,以平静的话语为上述言论作结。

“我听明白了。简单来说,你们是一群内心扭曲的疯子,钟情于残民害理的勾当。”

八岐大蛇哑然失笑:

“仁王,你不明白吗?吾等的出现,只不过是应运而生罢了。”

“乌烟瘴气的黑暗世道,催生出像大盐党那样的‘大善’,可也催生出了像吾等这样的‘至恶’。”

“因此,只要世道仍是昏天黑地,‘法诛党’就永远不会消亡。”

“仁王,记住我刚才所说的话——吾等乃‘愤怒’的化身。”

“既然是化身,就总会有重新出现的可能。”

“所以,你可不要掉以轻心啊。”

“说不定在十年后,也有可能在明天,新的‘法诛党’便出现在你面前了。”

说罢,八岐大蛇阴恻恻地轻笑了几声。

青登沉下眼皮,作思忖状。

片刻后,他凝声问道:

“你刚才说法诛党的绝大部分成员,都有过悲惨的过往。那么,你也是吗?”

八岐大蛇沉默了。

当他重新开口时,语气中多出几分深沉。

“……我曾有过一对儿女。”

“女儿十岁时,被代官玩弄致死。”

“十四岁的儿子气不过,跑去江户,想向八州取缔役举报代官的恶行。”

“等我在野外找到他时,他已被代官所养的恶犬啃咬得不成人形。”

【注·代官:江户幕府的基层官员,是江户时代的农民们最常接触的官员。】

【注·八州取缔役:掌管坂东八州(武藏、相模、安房、上总、下总、常陆、下野、上野)的治安处置权、行政监督权,司法权、一定的军事指挥权。】

“以上,便是我的过往。”

八岐大蛇停了一停,随后勾起嘴角,现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仁王,你或许会觉得我的过往并无稀奇之处。”

“但是啊,对普通人而言,这种并不‘稀奇’的悲惨经历,已足以令淑人君子堕落为无血无泪的妖魔。”

说完,他朗声大笑,就像是在嘲笑着什么。

下一刻,他的笑声没有任何前兆地转变为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这一回儿的咳嗽,格外激烈,就像是要呕出两肺,一捧捧鲜血从其口中喷溅而出。

直至好一会儿后,他才逐渐缓过劲儿来。

“仁王……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了。想问的都问完了。”

“呵呵……这样啊……也罢……如此正好……我现在……也没有继续聊天的力气了……接下来……你打算准备做……?是要生擒我……然后斩首示众吗……?”

“你已是风中残烛,就算生擒了你,也无意义。”

青登边说边提起掌中的毗卢遮那,刀尖斜指八岐大蛇。

“如果你能乖乖地把脑袋伸出来,对你我而言都会轻松许多。”

“呵呵呵……把脑袋伸出来……?你当我是谁呀……”

八岐大蛇耸了耸肩,颊间浮现无奈的神色。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忘记……我刚才所说的话……”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吧……吾等乃‘愤怒’的化身……”

“吾等将一直破坏下去……到死为止……到灭亡为止……!”

在语毕的霎间,便见八岐大蛇倏地拔起身形,一边从怀中摸出一把怀剑,一边猛扑向青登。

锐利的刀锋携着前扑的势能,在半空中划出闪亮的弧线,斜砍向青登面门。

虽是拼死一击,但强撑着将死之躯所发出的攻击,连乏善可陈都称不上。

不过,刚与大岳丸决出胜负的青登,身体仍很虚弱,所以挪步躲闪的动作慢了些许。

于是乎,怀剑的剑尖擦过青登的左脸颊,割出一道浅浅的、连血都没流几滴的伤口。

电光火石之际,青登下意识地发起反击——黑紫色的刀芒一闪而过,从右下往左上跳起,从八岐大蛇的右侧腹砍至左肩头,几乎将其身躯斜砍成两半。

受此重创的八岐大蛇,喷着鲜血,重重地倒在地上,汩汩淌出的鲜血向四周漫开。

兴许是因长年患病而习惯了伤痛,或是别的什么缘故,八岐大蛇竟还有余力。

他挑起眼珠,直勾勾地紧盯自己刚才在青登脸上割出的那条小伤,咧了咧嘴,露出被鲜血染得通红的两排牙齿。

“哈哈哈……砍到你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越来越弱的笑声之中,八岐大蛇的瞳孔逐渐涣散……截至断气的前一刻,他仍在放肆地笑。

明显可见他的两只手臂撑着地面,摆出“奋力起身”的动作……纵使生命将逝,他也没有束手待毙,仍想爬起来,对青登挥出第二刀!

看着并非病死,而是战死的八岐大蛇,青登久久不语。

好半晌后,一句无悲无喜的呢喃幽幽地飘出:

“真是一群疯子……”

……

……

当青登撩开帐帘时,豁然瞧见帐外聚满人影。

佐那子、阿舞、近藤勇、桐生老板、木下琳……大家都来了。

他们脸上都挂着激战过后的疲惫,以及彻底击败敌军的喜悦。

青登转过视线,飞快扫过一圈,很快就找到了千叶家族的剑豪们、北番所的前辈们等一众故交。

许久未见的亲友们,不顾自身安危地赶来支援大津……哪怕穷尽人类语言中的一切辞藻,也没法形容青登当下的情绪。

最终,青登将满腔情绪化为一句充满真情的道谢,以及一个郑重无比的躬身礼。

“诸位,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众人见状,要么连忙还礼,要么退至一旁,不敢受礼。

“橘君。”

桐生老板边说边走上前来,满面笑意。

“这场漫长的战争终于结束了,身为总大将的你,总该说点什么吧?”

青登莞尔:

“嗯,说得也是啊。”

在又扫视现场众人一圈后,青登做了个深呼吸,蓄满气力,旋即高高地举起右拳,以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大音量,朗声高喊:

“这一战,是我们的胜利!”

在他喊毕的下一霎,早就准备就绪的众人齐声欢叫,化为澎湃而巨大的声浪,涌至目力所不及的远方。

……

……

鸟羽,驻军阵地——

“我们赢啦!”

“守住大津了!”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敌军已败,大津已安”的捷报传来后,鸟羽的驻军阵地登时变为欢乐、亢奋的海洋。

上到贵为队长的永仓新八、新见锦,下到普通的队士,无不欣喜若狂,或是紧紧相拥,或是洒下激动的泪水。

土方岁三坐在马扎上,遥望着大津的方向,难抑激动地快声道:

“大家,干得漂亮!”

……

……

鸟羽以西,“南军”大营——

说来正巧,在同一天的同一时刻,“南军”也收到了大津方面的最终战果。

狂喜与悲痛、激动与颓丧……截然不同的两种情绪、两种场景,分别出现在鸟羽东西的两座大营里。

桂小五郎、后藤象二郎等人统统低垂着脑袋,全都不出声,也不看其余人,仿佛会在彼此脸上发现邪恶。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主座上的西乡吉之助才以沙哑的声音打破死寂。

“我终究是……没法战胜橘青登吗……”

以自言自语的口吻说出这句话后,西乡吉之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刻,他仿佛老了十岁。

“……退兵,全线撤退。”

这一回儿,没有任何人反对西乡吉之助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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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最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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