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猛虎行(5)

“你们俩什么意思?”张行想了一想,先行来问两个“报案人”。“柳头领?”

柳周臣小心来言:“属下只是军法官,按照律令,头领有过,需要龙头和首席来决断,雄大头领来处置,我需要及时汇报,并听令执行……”

“是。”张行立即点头,非但没有嘲讽对方怕事推脱,反而认可。“这件事情你能及时上报,就是一等一的军法官了,辛苦你了……大战在即,还有许多事要伱忙,且去忙碌……这事有结果了我再让人去寻你做报备。”

柳周臣赶紧拱手,匆匆而去。

“此人滑头。”阎庆目送这位同僚出去,似乎有些愤愤。“只管下面不管上面,竟不如张金树,只是问问他而已,还要躲闪。”

“上面也不是他该管的。”张行淡然来言。“你怎么看?”

“自然也是全凭三哥吩咐,但有一条,就是须速速处置了。”阎庆倒也干脆。“吊着肯定不行,谁都不安,反而容易酿出祸事。”

“确实……去将魏首席跟雄天王请来。”张行想了一想,不置可否。

阎庆自然无话。

过了片刻,魏玄定和雄伯南毕至,听完叙述后,魏道士几乎是瞬间失态:

“他怎么就管不住那个手呢?!打仗也没差,平日也听话,一遇到金银便犯浑……你要说他生活奢侈,享受惯了,动辄烙个一丈宽的饼也就认了,他却只爱金银,藏起来不花……图什么啊?”

“你劝过吗?”雄伯南也有些无语。

“自然劝过,我、还有龙头,都跟他说过许多次,龙头跟他说,不贪图小利才能成大事,过河后我也跟他说,如今咱们回了老家,要以身作则,他每次都点头……”魏玄定彻底无奈。“还是穷惯了,自小是个不是生产的无赖性子,贩马后也是黑多于白。”

“问题是现在该如何处置,大战已经开始了。”张行安静等对方缓过气来,再继续来问。

“装作不知道,可能会让全军都有些不满,郭敬恪自己心里也会犯嘀咕,反而会坏事。”魏玄定坐下来,认真分析。“处置了,从宽,郭敬恪是高兴了,不免会让辛苦锻炼的纪律废掉,咱们也没了威信,那些辛苦维持军纪的营头士气也会受打击;从严呢,他跟他那营兵马可能会有说法,接下来也不知道敢不敢用……说不得还有些头领觉得我们对功勋头领过于严苛。”

“这事麻烦就麻烦在发生的时候……但按照说法,若不是打仗,反而不一定知道这事。”强横如上午对宗师使出从容一击的雄伯南也叹了口气。“做事真难!”

张行点了点头,事情就是这么操蛋。

当你面对着重大事件或者考验,准备停当,以为自己一方将团结一致迎难而上的时候,却总会临时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不和谐,甚至近乎荒谬的阴差阳错。

但实际上,笼统来看,这反而是某种常态,也是必须要面对的困难一部分。

回到眼下,郭敬恪这事,放在其他时候,屁都不是,收了贼赃,去了头领之位,军前效力,正好展示一波张大龙头的执法如山、赏罚分明,黜龙帮能上能下,人事结构比大魏朝健康十倍。

可是,临到战前,而且是已经事实上交战后的第一晚,晚上还要想着是否夜袭,明天指定要大规模开打,什么事情似乎都有了别的说法。

“能不能让他趁机诈降?使个苦肉计?”魏道士想了一会,忽然来问。

“不行……”雄伯南摇头道。“上次窦立德诈降,赚了张世遇,官军上下耿耿于怀,再遇到投降,怕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处置了居多。”

“不光是这样,关键是我们本就没有需要诈降的军事计划。”张行也摊手。“今日上午的试探来看,薛常雄不是牛督公那种真正的宗师高手,完全可以先顶住,待其疲敝,再行反击……总不能为了诈降而诈降吧?”

“也是。”魏玄定真心觉得烦躁起来。

“总得选一个。”雄伯南催促了半句。

“也罢。”张行想了一想,继续来言。“我的意思是一定要处理,而且迅速处理,至于如何处理,要看年前去打坞堡时,其他各营在执行军纪上的程度……如果人人都像他这般藏私,那咱们就从宽,省得一仗不打,倒戈了一半;若是大家多还能坚持,他这样的是少数,便去了头领的位置,罚没脏物,让他到队将位子上任用,戴罪立功。”

“那便是撤了头领的位置戴罪立功了。”魏玄定勉强笑了下。

“是。”张行干脆来答。“但要魏公多辛苦一下,往各营说清楚……郭敬恪是河北人,又是一开始举义时的资历头领,怕有不少头领会多想……而此类人,魏公应该都熟悉。”

“我尽量去讲。”魏玄定点头,复又来问。“他那营兵怎么办?他本人安置到谁那里?要不要撤下来,放到后营?”

“太浪费了。”雄伯南明确反对。“而且太刻意了,反而影响那营兵的军心士气。”

“魏公去领呢?”张行想了一想,给出一本意外答案。

魏玄定当时一怔,旋即一喜,但复又苦笑:“我怕没那个本事。”

“依旧让郭敬恪在本营中任用,让他指挥调度……借魏公身份压一压的意思。”张行稍作补充。“告诉他,即便是没有奇功,若是中间正常经历了战事,他也只是妥当协助作战,同样可以折军功赎罪,让他事后做个舵主、副舵主,回东境地方上了事。”

其余两人想了一想,似乎可行,便干脆答应下来。

随即,张大龙头亲自写了手令,然后雄伯南去叫上柳周臣,与魏玄定一起往郭敬恪营中去了,须臾片刻,郭敬恪又随三人过来请罪,张行也懒得摆好脸色,只是敷衍听完,便让对方去了。

而处置完此事,张行却又不免叹气。

其实,事情怎么可能一帆风顺,万事妥当?

就好像郭敬恪这事,算是明面上的,必须要处置,眼下还有个事情,他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错,魏玄定自回到河北后一直积极过了头,想有所表现和表达,甚至一直有拉拢河北籍头领的小动作,阎庆几次表达了不满,很多头领也私下来找张行进行过表态和反应。

但张行又能如何呢?

一则,魏道士立场一直很坚定,算是自己人,而且他那个位置也是有名份的,不好拦着;二则,就算是要用什么手段压制,也不是现在,因为打仗了呀!

想着此事,稍作犹豫,张行复又点了几位头领过来,乃是让王叔勇、郝义德二人联兵,去夜间扑打官军大营,尝试袭扰官军,并以张善相接应。

处置完之后,也不管其他,直接躺下便睡。

中间贾闰士来回报了一次,告知了“大胜”,再一问,取回了四五十首级,便也颔首,继续翻身来睡。

翌日一早,起来洗漱完毕,用了饭,径直擂鼓聚将,待众将披挂整齐,汇集中军大营,张大龙头一身布衣,也不戴帽子的,往主位上一坐,却毫无昨晚之谨慎,居然眉飞色舞起来:

“诸位,昨夜王五郎与郝头领夜袭敌营,敌众二十万,两位却各自只率数百骑突入,斩首五十而归,更吓得敌营惊惶,一夜疲敝,委实胆略惊人!当居此战首功!”

众人各自懵了一懵,然后反应过来,纷纷称贺。

饶是王五郎和郝义德昨晚得了中军嘱咐,此时也不禁怔了一怔,方才勉力拱手来谢,口称惭愧,面上也很惭愧的样子。

其余几个知情的,也无话可说,因为孬好没有夸大了斩首,只能当昨日没有斩获的那几千兵是陪跑了。

看着二人面薄,张行点到为止,复又来笑:“但也有不对路的事情,昨日有司来报,郭敬恪郭头领违背军纪,在攻打坞堡时擅藏财货,我已经跟魏首席、雄天王商量定了,撤去了他的头领位置,贬为队将效用……唯独战事凶危,郭敬恪所领那营兵马需要人统领,只能劳烦魏首席亲自督管了。”

众人四下去看,果然没看到郭敬恪,便是之前对百骑劫营之事疑惑的,也都各自凛然,继而严肃不语。

“今日必有战。”张大龙头继续来言,不给大家多想的机会。“而且前几日必然是最难捱的,诸位须谨守军令,进退有度……一句话,大兵团作战,纪律要严明,谁也不要觉得自己有什么倚仗;更不要指望河北这个局面下兵败了有什么好果子吃,真的兵败了,大河上都是浮冰,也回不去,而且人家好几十万人,豆子岗都能给滤一遍,之前河北官军如何对河北义军的,更是不待说;当然,也不要觉得贼众可欺或者贼众可惧,这一战,咱们以逸待劳,工事坚固,只要不犯错,本就有胜算,安心作战便可。”

徐大郎不在,程大郎带头,纷纷称是。

而张行说完这一套,营房内一时安静,而想了想,这位大龙头复又认真来讲:“我知道,有些话说多了,不免被人嫌弃,但还是要说……我常说,咱们黜龙帮是秉承天下大义,官军是逆天而行,总有人私底下觉得这话是套话,无外乎是立场不同罢了,什么站在我们这里自然是我们是顺,他们是逆,站在他们那边来看,自然他们是顺,我们是逆……但不是这样的!”

话至此处,张行语气陡然一肃,音调也高了起来,甚至隐隐动用真气:

“官军眼里只有关陇人,没有东境河北江东人;只有凝丹以上的高手和豪强之家,没有贩夫走卒、芸芸众生……

“但咱们有,咱们都有……咱们黜龙帮里,有河北人、东境人、江淮人、江南人,甚至巴蜀人,而且也有所谓关陇贵种;咱们开释官奴、赎买私奴,用农人、用商贩、用地主,也用降服的郡丞、县令,便是郡守将军真心来投,咱们也能纳他;就连咱们按照法度授田、收取赋税,用的也是大魏的律法!

“朝廷指着咱们起兵说咱们不老老实实在家等死是坏了律法和规矩,殊不知,坏了大局的根本是他们,咱们不过是把事情变回原本该有的样子!

“什么叫做原本该有的样子?就是一个人辛苦种了一年地,就该吃饱饭,一个人辛辛苦苦织了半年的布,就该穿上新衣服,一个人拼了命的活下去,他就该活下去!而且谁也不该看不起谁,最起码不应该无缘无故就羞辱其他人,侵犯他人尊严!得给人活路,也要给没错的人选路的尊严!”

话至此处,张行左右来看,也不管有几人听进去,几人敷衍,又有几人群情激奋,只是摆手:“我知道,这天下天天有人疑我有什么惊天野心,其实我这人就这些出息……这些话,我也让人抄到传单上了,待会各营都有,拿到前线去念,我不管几个人信,几个不信,我一日在黜龙帮做主,就一日要念,就是要告诉天下人,我们才是大义所在,而大魏就是逆天之贼!打仗跟明白道理,没有冲突!”

说完此话,不待程大郎继续带头,也不管周行范、窦立德这些人眼睛都已经睁的浑圆,张行率先起身,就在座中披了代表了大头领以上身份的白色短氅,然后扶着那柄布裹着的无鞘长剑、挂着腰中罗盘当先走了出来,身后数十员大小头领则在魏玄定和雄伯南的带领下纷纷随后,鱼贯而出。

再过片刻,张行与小一半的头领便转入早已经垒好的高台,升起红底的“黜”字大旗,其余头领则纷纷往归各营,各自升起本营本姓旗帜……此营不只是说所领营头的意思,更是独立一营寨的意思……之前黜龙军准备的营垒工事,乃是层层叠叠,宛如棋盘一般的布置,却又不连贯,乃是波浪线凹凸之态,前方凹者无寨之处,便接后方凸着有寨之处,每三者自成正反品字形。

然后,每头领率一营各据一寨。

张行所居将台当面,便是三层十五个军寨,十五营三万兵,左右便是工匠、后勤上的布置和准备以及数不清的辅兵,身后则又是类似的几层军寨。

除此之外,左侧更有般县县城充当一翼侧护。

也就是李定不在此处,否则必然会笑一句——“结硬寨、打呆仗”。

当然,张行必然甘之如饴,毫不以耻。

事到如今,大魏之全盘崩溃已经越来越明显,对于反动实力的集结反扑,其实没必要你死我活,若能保存实力,谨守成功,那即便是不能,官军也必然一次不如一次,义军也必然一回强过一回。

所以,他张三就是要老三套打天下,也就是演讲、工事和后勤。

他不信,做好这些事情会没有回报。

这边方才坐定,见到各军在寨中各自宣讲、整肃,未待片刻,便遥遥可见,相隔不过十数里的官军大营也已经开始大开营门,然后数不清的官军涌了出来,宛如平野洪水一般骇人。

而官军只在营前稍作整备,便在两翼骑兵的遮护下往黜龙军阵地徐徐而来。

且说,双方营寨相距非常近,上午时分,很快就到了临战距离,但除了更外围的哨骑战外,却意外没有发生剧烈的冲突与大规模作战。

因为薛常雄在观察,就好像昨日张行隔着马脸河观察一般。

“你们觉得哪里是破绽?”微风吹来泥土的味道,临时垒起的土坡与杂物堆上,薛常雄勒马立在自己的大旗下看了许久,正色来做征询。

众人面面相觑,几个儿子想做表现,却都怕说错。

最后,还是心腹陈斌无奈,开口做了个引子:“要属下来说,东北面应该是薄弱处……般县和平昌县两城之间,距离还是太远了,或许可以从平昌县那边突破……但也有可能本就是个诱饵,是吸引我们分兵的伎俩,人家只是借平昌县做个犄角,并没有全线防守的本意,甚至平昌县也是随时可弃的。”

“不错。”薛常雄点点头。“咱们时间有限,若是分兵拿下平昌县,反而中了他计策,而且拿下了,也终究要回身啃身前这块骨头……总该试试软硬。”

“儿子愿为父帅先锋。”老早凑到跟前的老四薛万弼忍不住率先表态。

“不用。”薛常雄摆手示意。“这个阵势,一军一营之胜负没有用处,便是侥幸拿了一个,也会被迅速夺回……须一举夺得整条阵线,方才算胜了一阵,而要得整条战线,须五营取了三营再大举压上方才妥当……”

话至此处,薛常雄明显顿了一下,因为他想到了另外一个事情,那就是对方这个营寨壁垒的排列,不光是有利于防守,也很方便撤退,直接撤退是有后方战线左右翼遮护的。

看来,对方是打定了主意,要熬过这区区十几天的融冰期,然后获得主动权。

“不管如何,都要硬碰硬。”回过神来,薛常雄反而下定了决心。“此战容不得投机取巧,就是要看大魏还有几分底力!而贼军有几分本事!传令下去,着薛万弼、王伏贝、王瑜、慕容正言、冯端五将当面过来!”

军令下达,五位中郎将,两人本在主帅身侧,三人在各部之前,此时迅速汇集,只翻身下马,就在旗下拜倒听令。

“我这人,素来不愿意讲什么空话。”薛常雄见状,也不让人起身,只是勒马在旗下,居高临下缓缓来言。“但张行和黜龙贼,委实不是一般贼人,一则他们确实兵强马壮;二则此獠惯会用言语、文书蛊惑人心;三则……今日见到,方才晓得,这人狡猾归狡猾,军略上也的确不可轻视,他之前平原和乐陵两战,分明是急袭如火的态势,如今却又能用心土木工事、壁垒森严,俨然不动如山,这已经名将之资了。但越是如此,此人和黜龙贼就越是河北之心腹大患,也是诸位与我的心腹大患,不得不除!”

话到此处,薛大将军也和张行之前一样,音调陡然提升起来,并用上了真气鼓荡。

“你们五人各领本部三千众,与本帅当面去攻!后方支援后续自有调度,不管是谁,若有先拔寨者,赏银万两,并奏请圣人,提拔州郡!而若谁敢不停指挥,擅退回来,别怪我军法无情!”言罢,薛常雄拔出他那柄直刀,遥遥指向前面,奋力一声大吼,同时身上绽开耀眼光辉。“开战!”

如雷的战鼓忽然就震动了整个初春的原野。

数里外的高台上,已经有过一次类似经验的张行置若罔闻,只是侧着头看远处空中飞过的一群乌鸦,那应该是被鼓声惊动逃散的乌鸦……以至于春天来了,它们却自北往南飞。

(本章完)

第305章 猛虎行(6)

人过一万,无边无沿。

从高台上远远去看数万之众堂皇来攻是一件非常很壮观的事情,只是张行没有去看而已,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没见识的人了。

但这不耽误很多人看的目瞪口呆。

相较而言,被分划在营寨里的黜龙军,虽然数量有过而无不及,但因为缺乏动态和营寨的遮护,反而显得没那么壮观。

其实,张行喜欢结硬寨打呆仗,乐于结硬寨打呆仗,固然是他的路径依赖和水平所限,算是他认知中的“高级”战术,但这丝毫不能遮掩另外一个事实——那就是,年前才刚刚整编完成的这二十五个营,其实并没有真正的整编完毕。

这支军队看起来很不错,但到底不错在什么地方呢?

他们行军和安营扎寨展示的组织水平相当不赖,知道行军时整合成一支看起来还有些架势的大部队,知道有效保护工匠和后勤物资,也知道合理的披甲行军以节省力气,并平衡行军战力;安营时知道怎么迅速布置壕沟、鹿角,建立栅栏,晓得营地里该怎么布置,相互之间又该是什么方位和距离。

他们还有些战斗经验,里面有三四成兵参与过历山那场宛如泥地摔跤打滚一般的决胜之战,有五成以上兵马有过万人以上战斗经历,再加上一两成的部队经历过河北之前两年的义军起起伏伏,在官军扫荡中顽强的活了下来。

他们战斗意志也不错,张行平素吹得那些空话还是有那么一部分人信了的,最起码大魏无道害惨了大家的观念深入人心,本身也挺能吃苦,还有不少人的确跟官军有血海深仇。

后勤其实非常好,这一点放在哪儿都能摆出来炫耀。

得益于张行对此类事的极端重视以及东境本身的物产丰富、商贸发达,外加完整的保留了大半个东境的赋税体系,所以黜龙军一开始就在东境建立了许多后勤基地,济阴有大规模的被服场,东郡有皮革基地,济北有陶器基地,齐郡有铁器基地,鲁郡有很好的木工,登州有一个军械库和一些零散马场。

更可怕的是他们真的可以调度民夫,迅速转运物资到特定前线——他们在东境有一个完整的补给体系。

谁看了这些都要流口水,对面的薛常雄也惧怕这个。

除此之外,黜龙军还有比周围义军强许多、比官军则强的没影的纪律性,这就不必多说了。

他们还有一些不错的军官,年轻的、老成的、强横的、聪明的,都有。而甭管是人推动了大势,还是大势推动了人,从黜龙军明显超出平均数的凝丹高手这个角度来看,这一点也都算是能得到验证。

但他们还有两个巨大的问题。

首先,过河前,黜龙军尚有主力和协从部队的说法,两位龙头和三位初始大头领的部队,再加上蒲台军,算是黜龙军内的主力部队。但过河后,反而因为张行想掌握所有部队,强行打散重来,使得原本一些突出的部队丧失了优势。

可能有一些部队在整军后依旧会脱颖而出,但也需要历练和战争的检验。

这种情况下,张行手头上战力值得信赖的部队,其实只有他直属的那几支部队,也未必经受的住考验,就是王雄诞现在控制的亲卫加集中起来的修行者组建起真气军阵的时候,可以主动一击。

其次,大量东境出身的士卒,虽然有坞堡的物资赏赐,也放了一部分人年假,但总体上来说,依然出现了思乡厌战情绪,甚至有少量逾期不归的现象。

这种情况下,可能张行自己都没意识到,结硬寨、打呆仗,也是一种必然和无奈的选择。

薛常雄是非常有战斗经验的,他的部众也不是什么新兵,面对着所谓硬寨自然晓得该怎么打。

这些部队错落有致,前面第一波突击者多是长枪兵与做掩护的刀盾兵,然后是弓弩手,这是应对栅栏和壕沟最有效的防护与杀伤兵种。

不过有一说一,即便如此,占据了营寨之利,且以逸待劳的黜龙军也必然还是占据上风。

同样是钢弩对射,营寨里有简易的瞭望台、箭塔、高地,有大量的防护工事,自然可以居高临下从容射击。长枪互捅,站在里面的也比外面壕沟中的官军有高度优势。更遑论官军需要先搬开鹿角,需要涌到跟前,需要进入被打击射程才能反击。

实际上,第一波战斗结阵,对于官军而言是非常血腥和残酷的,喊杀声迅速减弱,而哀嚎声则几乎是瞬间出现,死亡和受伤将刚刚开冻的河北大地给染得黑红一片。

将台上,叫好声开始出现,振奋的情绪也迅速席卷了整个将台。

“官军若是这般无能,咱们能守一年!”甲胄外披着白色短氅的大头领翟谦大喜过望,甚至当场站了起来。

“没那么简单。”就在其他人将要附和时,旁边类似打扮的单通海眯着眼睛接口道。

“怎么说?”翟谦一时诧异。

单通海瞥了一眼翟谦,摇摇头:“若是翟大头领已经到了凝丹境界便晓得是怎么回事了……”

翟谦一时愕然,继而憋得面色通红。

倒是雄伯南厚道,回头做了解释:“官军阵前位置距离太远,非凝丹以上,怕是视力不能及……那边正在聚集牲畜和版块。”

“牲畜……是要用牲畜去拖拽栅栏和鹿角?”翟谦登时醒悟。“版块……版块是盖房子的版块?”

“对,也是起栅栏的版块。”张行在旁接口道。“跟咱们立营时一样,提前用绳索将木排捆缚成型,放在车上,运到地方方便安营……不过,这玩意用到眼下才是最合适的,既可以铺垫壕沟,充当简易桥梁,也可以靠在军营栅栏上,充当短梯,甚至可以充当突击时的大型盾牌,还能做弓弩手的移动遮护……比什么玩意都有用。”

翟谦和其余诸将恍然。

张行话到这里,也不再多言,继续坐在那里,却不再发愣,而是跟其他头领一起,静观战况。

果然,战况很快发生了转变,虽然战斗上来那一段相当血腥,且胜负分明,但随着官军后续针对性的军械装备被输送到前线,官军伤亡大大减少,而黜龙军也变得吃力起来,战局迅速就演变成了某种前线上的角力。

确实是角力。

张行偶尔瞥过,远远看到一处战线上,官军和义军的两队士卒居然隔着一道栅栏、举着盾牌相互施力……一方试图推开栅栏,一方则试图阻止。

而就在这对“拔河比赛”一侧,弩矢横飞之下,则是一群官军忽然靠着版块登上了栅栏,然后居高临下,长枪乱戳,几乎要影响到角力的胜负,惊得在高台上指挥的头领尚怀恩连番呼喊,集中弓弩乱射。

那群官军被射翻,狼狈而走,连带着外面“角力”的官军也随之而散,却是让栅栏里的黜龙军猝不及防,一时收力不成,反而将自己营寨栅栏推开了好大一个口子。

官军惊喜过望,随着折返,双方旋即展开肉搏,战局乱做一团。

张大龙头观察了一阵子之后忽然开口,并以手指向了前方:“尚怀恩当面的官军将领是谁?”

“不好说……旗帜是‘王’,但河间大营里姓王的极多,当面就有两个。”素来冷面的贾越眯眼看了下,摇头以对。“前面战况这么紧,也没人来得及询问回报。”

“我去前面看看?”热脸的小贾贾闰士则立即起身征询意见。“总有伤兵俘虏。”

张行点点头。

雄伯南更是顺势提醒:“都问一遍。”

小贾再度颔首,匆匆下去了。

大约小半个时辰,方才回来,此时,战事已经焦灼,前线五营战况进展也已经出现了明显差距。

“怎么说?”张行正色来问。

“尚怀恩头领当面是王伏贝。”贾闰士就在将台上来答。

“怎么听着耳熟?”张行一时诧异。

“当日乐陵一战,逃了的那个殿后的就是此人。”贾闰士立即补充。

张行恍然,复又一指:“程名起当面是谁?”

“正是薛常雄第四子薛万弼。”

张行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其余众人,虽然不好猜度张大龙头的心思,但也知道此问缘由,因为战况焦灼到现在已经很明显了……虽然黜龙军大略还能守住防线,但很明显最吃力的就是尚怀恩部,其次是程名起部。

抛开将领的水平问题,整军之后,各营的整体战斗力其实差距不大,尤其是在这种结硬寨打呆仗的情况下就更显得如此。

那么只能说是对面有两支部队格外突出了。

就这样,战斗继续,而临到正午时分,不要说张行和几位眼尖的凝丹头领了,几乎将台上人人都能察觉到战况发展了,因为尚怀恩部已经越来越露败绩了,数道栅栏俱失,高台也失了两座,隐隐有溃退的迹象。

这倒无妨,因为军中早已经定下此类事的应对方案,无外乎是遣生力军替换,派后勤辅兵去整修而已……营寨设计,本身就是为了方便如此。

“让……”张行想了一下,本要下令,却忽然回头。“要不抽签吧?”

众人各自诧异,却无人反对,因为这个的确公平。

临时不好做竹签,贾闰士迅速寻纸张写了几位做援护准备头领的名字,折叠起来,装入一个陶罐,摆到张行脚下。

张大龙头毫不迟疑,随手一抓,正是个“范”字,再一抓,正是“诸葛”二字,便立即下令:“着范望头领出兵援护替换尚怀恩,着辅兵集合,准备转运版材物资、修补工事,着诸葛德威头领准备集合,接应败兵、护送辅兵上前。”

命令迅速得到了执行。

前方战局也几乎如立竿见影一般迅速得到了扭转,这种伴随着工事、盾牌、甲胄而进行的肉搏战事,最是消耗体力,生力军和援兵的出现,自然是决定性的。

早已经换到了一个更高人工土堆上的薛字帅旗下,薛常雄冷漠的看着这一幕,周围人屏气凝神,都不敢言语。不过,随着王伏贝的部队止不住的逃出了黜龙军的营寨,这位河北行军总管还是挥手下了军令。

下一刻,代表了撤军的锣声忽然响起,五面绿色旗帜也一起挥舞,而前方五军中,王伏贝自然是如释重负,如聆天音,其他几将却有些反应不一。

回到帅旗跟前,薛万弼第一个不解:“父帅,我已经动摇敌营,稍有片刻,必然得胜。”

“我知道。”薛常雄点头。“打得不错,不过还是不如王伏贝王将军,他都已经打穿敌营,差点全占了。”

“末将惭愧,未能顶住反扑。”王伏贝拜倒在地,只觉得浑身释然,并无得意之色。

“我看到了。”薛常雄复又来看薛万弼。“老四,你看到没有?”

“父帅,他当面之敌跟我未必一样,再说了,他顶不住,儿子未必顶不住。”薛万弼还是有些因为撤退感到不满。“他是个惯常打不了硬仗只想跑的。”

原本放松下来的王伏贝愤怒扭头来看,却不料,薛万弼只是冷冷瞪了回来,竟是丝毫不惧。

不过,勒马立在上面的薛常雄也懒得惯自家儿子,只将脸色一变。薛老四见状,立即肃然低头,一声都不敢吭了,更不要说摆怪样子。

而薛常雄这个时候才回到正题:“我知道,你们一定想问,为什么明明我军略占上风,我却不派援军跟上,反而鸣金收兵?原因很简单,我之前便说了,敌营分布紧密有致,后续贼众随时能进发支援,并左右包围,一排战线五个营寨,只有拿下三个,才真正有可能站住脚一举废掉整条防线,否则便是白日勉强占住,晚上我们也不可能将部众留在敌军包围中,到时候还是要丢。但现在有个问题,为什么五支军队,五位中郎将,都是三千兵吗,却只有王伏贝和薛万弼能突进去,其余三位都不能胜?王瑜将军,冯端将军,慕容将军,为什么你们三位只是反复争夺前两道栅栏?伱们有什么话说?”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却个个心惊胆战起来,因为薛常雄摆明是在兴师问罪。而这三人的戏码也不用多说什么,根本就是保存实力,不想让自己部队空掷,所以在战事进入到角力阶段后,立即开始摸鱼,不愿发狠。

且说,三人中慕容正言资历最深,家门也最知名,闻言无奈拱手:“总管,或许如四将军所言,贼众各营战力不一。”

“你是想说你们三位遇到了硬茬子,而王伏贝将军跟薛万弼遇到了软蛋?”薛常雄冷笑一声。

三人各自紧张,便欲再行解释。

薛常雄点点头,却居然不发作,只是继续追问:“那好,你们此番伤亡减员大概多少?”

“三四百人?”部队已经撤回,就在身后,慕容正言等将自然不敢说谎。

“战力犹在?”薛大将军只是追问不停。

“在是在,就是太累了。”另一位中郎将王瑜尴尬来答。

“无妨,大家都累的,歇一歇,用些食水,然后你们五位一起回去,这次我一定及时排遣援军,确保进取妥当……不过,你们要打乱次序,王伏贝攻最左面没有破栅栏的那营,薛万弼去攻最中间之前王伏贝那营进了生力援军的,其余三位,你们自家挑进攻对象。”薛常雄面色不变。“且看看是怎么一回事,或许真是当面贼军各营战力不一呢?”

三人面色大变,相顾无言,只能硬着头皮答应,转身与王伏贝、薛老四重新组织进攻。

而待出发时,眼见薛万弼先走,冯端无语至极,只是埋怨身侧王伏贝:“你作甚这般卖力?如此大战,在于一日两日吗?照你这般挥霍,便是最后赢了,可我们兵马都打光了,又有什么用?”

说完,便含恨打马先行。

王伏贝只觉得一肚子气,他因为张世遇的事情心怀畏惧,不免奋力作战,结果薛常雄拿他当筏子,薛万弼依旧倨傲,其余同僚还要埋怨,简直可笑。

但可笑归可笑,这个时候要是敢不用力气,自己一个河北本土小豪强,如何比得上人家出身明白的大家子弟?怕是也要遭殃。

战事很快重新爆发,此时,官军固然是中途撤回一次稍作休整再卷土重来,但黜龙军各部也根本来不及整修营寨妥当,却是一瞬间便进入到了激烈态势中。

下午时分,战局恢复焦灼大约两三刻钟后,遥遥观望此处的张行忍不住闭目片刻,然后回身来叹:“诸位,我之前还侥幸觉得是王伏贝和薛万弼两部厉害一些,所以能够突破,现在来看,只是其余三家之前为了保存实力不愿意发力罢了,咱们整编后的兵马其实还是不如河间大营的部队,尤其是这些外围营寨也没有立上几日,并不牢固……薛常雄找到了问题症结。”

“那我们……?”小周忍不住焦急来问。“该当如何?”

“无妨,便是他今日夺了这条防线又如何?”张行只是有些感慨,却丝毫不慌,甚至直接伸手伸入了陶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白帝策,我有黑帝刀。”

说着,却居然停止了抽签,反而直接指令:“让夏侯头领、徐头领做好准备,樊头领也去……”

老老实实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只是坐在那里等军令的樊豹立即起身,却又诧异:“龙头,我是第三排第三寨的,要我弃了本营上前支援替换吗?”

“不是,我是让你做好夹击准备。”张行正色来答,却又看向了贾闰士。“去传令范望头领,让他即刻诈败,弃了营寨,趁着后方官军援军尚未出发的时机,看看能不能引薛万弼进后方夏侯、徐、樊三位头领所领三营环绕之空地,进行三面夹击,努力杀伤。”

众人恍然。

结硬寨、打呆仗,也是需要临机应变来打的。

“这三位将军之前居然在保存实力……”几乎是同一时刻,官军阵中,薛字帅旗侧后方几十步远的地方,平原通守钱唐之侧,清河通守曹善成看着前方战局渐渐全线占优,非但没有大喜,反而目瞪口呆,继而忍不住低声埋怨。“这种大战,他们想什么呢?白白浪费一上午,若是贼军支援妥当,可能今日一整日也浪费了。”

此言即刻引来其余诸多将军的侧目,钱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能理解那三位将军,还是不能理解身侧的这位郡守。

而就在这时,上方薛字大旗下,远远观战的薛常雄忽然大声下令:“传令全军,今日回营后,不拘各营正卒、辅兵,每人须装一袋五十斤的泥土!军需官现在就回去,尽量搜罗口袋、扁担、筐子,有什么算什么,若有人明明得了容器,却不装土,明日一早检视,杀无赦!”

众将轰然。

曹善成微微一愣,也不由振作,钱唐更是眯眼。

很显然,这位薛大将军的军事素养摆在这里,绝不是什么死板之人,这一仗有的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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