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8.第904章 又来一个

第904章 又来一个

名宦祠是建于庙学之内。

如归德府名宦祠,就是建在府学中的文庙里,与孔子和历代先贤为邻,陪祀香火,列夫子门墙。

这对于一名读书人,一名官员而言,都是莫大的荣誉。

以太守(知府)而入名宦祠,称为贤牧。

不是每一名知府,太守都可以列入名宦祠中,不仅仕途要没有污点,还要有显著的政绩,方才具备有资格。

然后其流程是经百姓,乡绅推举,然后由提学报给礼部详察,最后朝廷方才允许地方祭祀。

所以列名宦祠,也就是读书人完成了半个圣贤的待遇,另一种形式的三不朽。

林延潮在堂外,但听付知远推却道:“祀乃国之大典,不可以轻授。付某无功德于民,名不符实,何来模仿表率之用,实不敢受乡亲之推举。”

“死勤事,劳定国,御大灾,捍大患,有此四德,可称名宦。府台为了阻马玉手下,不惜性命以搏,可谓死勤事,府台在归德为官以来鞠躬尽瘁,可谓劳定国,大灾后重建,归德方有今日太平景象,可谓御大灾,阻潞王就藩,清盐政之积弊,可谓捍大患、”

“我等归德百姓,无不感念府台恩德啊!”

说着十几名乡绅一并拜下,言辞诚恳。

林延潮看得也不由生起嫉妒之意,看来自己见贤思齐这四个字还是做不到啊。

但见付知远决然道:“各位不必再说了,无论生前还是死后,付某皆不入名宦祠!”

众乡绅数劝,奈何付知远其意坚决。

付知远正好见林延潮在外,于是道:“司马还未用饭吧,一会至花厅陪付某小酌几杯。”

然后付知远道:“我与林司马有公事要谈,就不留诸位了。”

付知远如此就是真拒绝了,众乡绅见此没有办法,也只能离去。

当下付知远在花厅设宴招待林延潮,菜色很简单,白米饭,红鲢鱼,时蔬,还有一瓶黄酒。

付知远用汤勺将红鲢鱼汤舀在饭中调着吃,林延潮很想说如此吃不好,但又不好开口,只是道:“府台大人,之前负伤,应是多用点滋补之物调养身子才是。”

付知远道:“这鲢鱼汤即已很滋补了,司马要多吃一些。”

说着付知远给林延潮夹了一块肥美的鲢鱼肚,林延潮捧碗承过,吃过一口,赞了一句,然后道:“鱼之肥美不过鱼肚这一块肉,为官亦当名留后世方为美,家乡父老的美意府台何必却之?”

付知远道:“本府还在奇怪,本府去留的消息,本府自己都还不清楚,为何乡绅们却是一一知晓了,林司马能告知一二吗?”

林延潮一愕,心想不是吧,你居然还不知道,天子对你赏识指日就要高升了,当事人还蒙在鼓里。

林延潮疑道:“府台难道一点风声都没听闻。”

付知远道:“当年同年都疏远了,本府也不是好交游之人。”

林延潮听了几乎要拍大腿了,心道原来如此啊,你付大人不好交游结党,但我林延潮是啊。眼下谁都知道你得天子赏识,指日就要大用了,这时候与你交好,肯定也能沾上你的好处。

林延潮笑着道:“原来如此,府台若是不明可以早说,小弟于京中之事倒是略知一二。这一次府台入京……”

“哦,司马果真交游甚广,于京中之事知之甚详,敢问你的消息是从首辅那得来吗?”

林延潮的笑容瞬间敛去,而付知远仍是在喝着鱼汤平静道:“四百顷的淤田,是你变卖了?这钱是在你口袋中,还是在抚台手中,或者在元辅大人那?”

不经意间杀机陡然出现,几句不经意的试探中,付知远亮出了刀。

现在这把刀朝林延潮砍了过来。

林延潮作色道:“府台,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延潮知道自己大意了,这付知远是好官没错,但不等于君子可欺以方。若真要斗法,林延潮不一定是对方对手。

林延潮现在不知对方底细,也不知对方掌握了多少,于是决定观望。

但见付知远将碗推在一边,一字一句的斟酌道:“林司马,你设局对付马玉,辜明已,付某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这几百倾淤田是老百姓的!”

林延潮听了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冷笑道:“府台,你前程似锦,犯不着为了几百亩淤田断送了仕途。好吧,就算这几百亩淤田不是林某贪的,难不成还能将官司打到皇上那去?”

“你马上就要调任了,这里的事不好管,留给下任府台,这笔糊涂账就是死账,无论是谁都不会管的,也不敢管。”

付知远道:“看来真不是你贪的,老夫派人查过了,是农商钱庄支的卖田银子,绝没有左手卖给右手的道理。”

林延潮怒道:“你竟然派人暗中查我农商钱庄的账?”

林延潮心想,果真最危险的敌人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付知远道:“林司马,农商钱庄所为之事,实如当年王安石的青苗,均输二法,本府的银钱有一半经钱庄之手,本府如何不派人暗访?再说换你任知府,你会容忍佐贰官在府里另设银库而不察问?”

林延潮冷笑一声问道:“那你查到什么了?”

付知远道:“尚未……不过淤田的事倒有了突破,也算是有所得。”

“付某不是有意与你过不去,只是眼下既是担了归德的父母官,就不能不管。就是不是这归德父母官了,但只要这事经了我手,本府也要查到底。老百姓的田,付某都要一寸不少交到老百姓手里。”

“你怎么不知林某把田卖了,又把钱交给老百姓了?”

付知远笑着道:“付某不是三岁小孩,你这一次为了对付马玉,肯定动用了不少资源,这淤田你大概是暗暗变卖了讨好朝中哪位大员了。本府当然知道辜明已,十几位御史前车之鉴在前,但这是党争,付某现在只想知道这田你拿去送给了谁,付某找他去要就是,不用麻烦司马你!”

堂吏听见二人起了争执,不知何事,进来后又被付知远轰了出去。

林延潮见付知远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点点头道:“好,府台你真想知道我将淤田送了谁了?行,我就拿实话告诉你,这田我卖给谁了!”

(本章完)

919.第905章 无需解释

第905章 无需解释

若用一句诗来形容,林延潮此时此刻的心情,那无疑是‘我本将心对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大多数人都是认为自己是正确,自己的决定是对的,自己会是一个好人,但换了常人与自己理解不同,就认为是错误的,你就是坏人。

这一点读书人尤甚,认死理。

所以对于林延潮而言,真是坏官难相处,但好官更难相处啊!特别是付知远这样的纯儒。

当然林延潮认为付知远是一名好官,当然林延潮也不认为自己是一名坏官,所以对付知远心底是敬佩的。

但付知远呢?有没有把林延潮当作同道,同样当作一样的好官?

显然没有,从至归德来担任知府后,付知远始终对林延潮是防着一手。

付知远不仅清廉,而且不好糊弄,称得上明察秋毫。

所以付知远心底不认为林延潮是一名清官,所以暗中调查。现在林延潮扪心自问,好官这一点他确实谈不上。

自己从农商钱庄获利颇多不说,譬如之前在府衙里安插自己的亲信,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付知远要拿这几件事来指责林延潮,林延潮也就是认了,不仅不会生气,反而会笑着与付知远打太极。

但是付知远提及淤田的事,指责林延潮。林延潮则是真的怒,为什么?付知远在冤枉他,他根本没有干过。

那几百顷淤田确实不是他贪墨了,他林延潮是给领导背黑锅的。

但是从马玉,辜明已,连现在的付知远都认为是林延潮贪墨了,把自己当作大贪官来干!可是林延潮真心没有贪,简直是冤枉。

这个事,林延潮偏偏又不能解释。

当初他可以将此事告诉辜明已,因为辜明已不会替自己说好话,他反而会乐意,让自己一直背负着贪污淤田的名声。

可是告诉老付不行!真的不行。

但是面对付知远方才的质问,林延潮真是有头脑一热,将真相说出去的冲动。

当付知远知道那淤田是皇上的时候,那等错愕的表情,那等打脸的舒坦感觉。

哼哼!冤枉我?

但是……这冲动只是片刻,话到了林延潮嘴边,又吞了回去。

付知远见林延潮不说,不由追问道:“到底是何人?”

林延潮大怒后反而平静,笑了笑声:“府台,你死心吧,不会告诉你的。你大可学那十几个御史以及辜明已那般去弹劾我好了。”

“你……”付知远勃然作色,然后踱步沉思道,“林司马竟如此维护此人,看来他对你不是有恩,就是权势极重?”

林延潮笑了笑道:“天下间有天下的规矩,官场上也有官场上的规矩。”

付知远叹道:“司马你贪墨几百倾淤田,对得起河南百姓吗?他们可是上万民书于圣上那保你,他们在心底都认为是为民请命的好官啊。”

“知道现在官场上于你如何评价吗?马玉查到了你贪污的把柄,而你不得不杀之。没有人说你杀马玉是出于公义,而出于私心。贪污几百余倾淤田,背负上如此污名,你如同断绝了于清流仕途。汝当初为民请命上谏天子,负天下时望,但淤田之事,将你所积攒的大好名声都毁于一旦。”

“天下老百姓如何看你?天下读书人如何看你?他们会说你林延潮是言行不一的卑鄙小人!”

林延潮明白了付知远,也是有一片好意在其中,当下道:“谢过府台了,不过只要你知道这几百倾不是林某贪墨的就行。”

付知远摊手道:“你将几百顷淤田拿去贿进,与自己贪墨了有什么不同?就算付某知道你为了杀马玉,故而拿这淤田为筹码来筹谋,但付某这么与外人解释,谁相信?如同泥巴丢到裤裆里,解释不清。”

“所以治本之道,唯有将淤田真相说出去对吗?”林延潮反问。

付知远道:“不错,为了归德百姓,为了你林三元的名声,唯有这么办!否则就算你过了这一关,朝廷不降罪,但也难逃千夫所指。”

“那就千夫所指好了!”林延潮干脆地道。

“林司马……”付知远正要斥责,就见林延潮打断道:“府台,林某做的事,不求万民敬仰,不求后世推崇,只要吾所知吾所行所为,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自己良心就行,林某一生行事俯仰无愧,无需与外人解释!”

说完林延潮袖袍一拂,昂然而去,留着付知远一人留在室内。

付知远默然许久,终才叹道:“竖子不知今日有如此名声,天下几人可及,天下读书人哪个不羡之?但却如此不知珍惜,实在是糊涂!”

归德府终于在一场大雪中,迎来了万历十二年。

万历十二年,当今天子御极第十二个年头。

新年伊始,就传来好消息,大明入云南的援军,在刘綎、邓子龙指挥下连战连捷,最后与缅军决战。

缅王莽应里亲自率军围困孟密,结果被明军一名把总高国春,以五百人败缅军数万人,连破六阵。

缅军大败,其大将猛勺投降,汉奸岳凤父子被擒,各土司重新归顺大明,云南全境收复。

云南巡抚,布政使,沐国公派官兵举露布向朝廷报捷。

露布所过,沿途百姓得知明军大胜的消息,欢声鼓舞有之,但大多数人还是平常视之。

在官员,百姓眼底小小的西南边患,不足以挑战强大的大明,反而有些胜之不武的感觉,甚至有些读书人以为朝廷王师远征蛮荒,劳师耗饷胜之无用,反而败了会有损国力,而且也不符合教化四夷的仁道。

但天子会知道枉死于屠刀下的十数万百姓,侵略者会知道什么叫虽远必诛,朝廷会表彰刘綎、邓子龙的赫赫战功,对高国春五百破数万之事,也会告知天下,并载入史册,名著后世。

至于朝廷在开战前,从内库派至的百万军饷,大家都谈论的很少,认为这是朝廷的份内之事,至于林延潮奉上的二十万两银子,更是无一所知。

就这样在云南一场大胜之中,大明迎来了万历十二年。

对于马玉案后续,以及潞王就藩的事,朝廷里也马上要议出结果了。

这时候一道朝廷圣旨抵至归德府。

Ps:晚上还有更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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