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特权阶级

云中坞内,士兵们搬来了几大箱竹简、木牍,邵勋足足看了一下午。

去年云中、金门、檀山三寨,共得粮六万五千斛,听起来很多,但由于建坞堡占用了大量人力、原本农田数量太少、沟渠太少等各种因素,远远不敷使用。

从裴妃那弄来的一千五百匹河内绢、五百贯钱早就花光了,裴康后来送的五百匹蜀锦也用了个七七八八,可以说是花钱如流水。

但乱世嘛,钱是最不值钱的,邵勋非常看得开。

坞堡的存在,可以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后勤基地。

后勤基地的存在,可以让他养活这六百名银枪军士卒,并支持他们持续训练,不断提高水平,提高战斗力。

归根结底,人是最重要的财富。

邵勋现在很有成就感。

他的私兵从“零级”慢慢变成“一级兵”,再变成“二级兵”……

最后再上阵厮杀,活下来的会变成“精英兵”。

这才是他最大的财富,是他不会落入卸磨杀驴窘境的最大依仗——司马家的人最喜欢干这些事了,怎能没有防备?

“1300余户并州流民,6300余口人,平均一户还不满五口,开辟了161顷农田,管理着大小174头牲畜。这家底,比邵园强得有限。”邵勋将一捆竹简卷起来,放入脚边的箱子里,眼睛看着窗外的一棵白樱桃树,默默思考。

因为既要组织人手修建坞堡,又要派人开挖沟渠,平整田地,今年云中坞没有组织秋播,而是等到明年开春后再行春播。

播种面积应该还能有一定程度的增加,希望能到200顷甚至更多。

新开辟的农田,即便原来并非纯粹的野地,而是被人抛荒的良田,第一年也不会有多高的产量。

邵勋让檀山坞的毛二统计三个坞堡的农田收成。毛二算术不错,最后算出来的种子收获比也就1:4的样子。也就是说,你撒15斤种子,最后只能收获60斤粮食,十分蛋疼。

第一年种粮,收成也就是图一乐。

“我为什么这么穷?”邵勋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庭院,在坞堡内巡视起来。

空旷的院场内,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竹匾,里面多为晾晒的山野货。

邵勋拿起一枚干蘑菇看了看,不确定是否有毒。

旁边一位老者正在给晾晒的蘑菇翻面,见到邵勋时立刻停下手,恭恭敬敬让到一旁。

“杖翁无需害怕,我又不吃人。”邵勋放下蘑菇,笑道。

没想到老者更害怕了,嘴角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敢。

“此蕈都是尔等采摘的?”邵勋问道。

“是。”老者答道。

“卖了换钱还是自家吃?”

“吃。”

邵勋皱了皱眉,语言交流能力有点弱啊,于是他尽量想好要问的话,让对方回答是或者否就行了。

“青黄不接时吃吗?”

“是。”

“除了蕈还吃什么?”

“野菜、野果、榆树叶、桑葚。”

邵勋点了点头。

后世21世纪,一个人一天吃一斤多粮食,他很可能吃不下去。

但往前推個几十年则不然,一个干重体力活的成年男子一天吃三斤粮食都不稀奇,因为肚里没油水。

他还记得村里有个在码头上船挑货的男人,回家后拿着脸盆在吃面,还能连汤带面吃个精光,都不知道他的胃怎么装得下的。

邵勋曾与他攀谈过。

他说早上出门吃三大碗粥,挑几担货后,撒一泡尿就感觉到有点饿了。

吃不到肉奶制品,光摄入碳水化合物的人,如果恰巧还是干重体力活的,就是这么可怕。

野菜、野果、树叶、桑葚、蔬菜以及一切能弄得到的吃食,都是他们补充营养的途径。

“今年地里收成怎样?”邵勋又问道。

“不成。”老者摇了摇头。

“有两斛吗?”

老者点了点头。

“你家分到几亩地?”

“十一亩。”

“明年好好种,会有更多地的。”邵勋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塞到老者手里,然后离开了。

云中坞还没有自给自足的能力,今年完全就是配给制。全坞的老百姓,光日常劳作、生活,6300口人每年就要吃掉七八万斛粮食,考虑到他们还要建坞堡、挖沟渠、平整田地,消耗更大,今年云中坞的亏损着实厉害。

明年他的要求不高,不奢望扭亏为盈——事实上是不可能的——只要把亏损幅度大大降低就可以了。

第三年,达到盈亏平衡,或者略有些盈余。

第四年,有相当的盈余。

这还是在他开了农业金手指情况下的最好情况了。古代集体开荒,前三年基本是纯投入,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而说到农业金手指,邵勋很快来到了山脚下某处。

这里有一座座“土山”,更准确地说是粪土山,成分为人畜粪便和以泥土后形成的混合物,气味十分感人。

最“熟”的一批粪土已堆放大半年。这会已经有人将其挑走,撒到农田里。

最“新”的粪土山还在慢慢长高。

渠谷水畔,趁着冬季枯水期清淤的丁壮将一车车的淤泥拉过来,与新鲜粪土不断搅拌,然后堆积起来。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只是听命行事罢了。

金三执行命令十分坚决,而且管理起来很严酷。他人虽然不在,运铠甲去了,但各项命令依然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下去。

以军法治民,或许不太科学,不太人性化,但乱世之中,你还想怎样?

并州流民们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没经历过饥饿的绝望,就不会珍惜安定的生活。

他们现在不是流民了,而是正儿八经的堡户、坞民,干活、种地、吃饭,虽然辛苦,但能活下去,一家老小能够团圆,这比什么都好。

邵勋最后看了看那些牲畜。

整体数量有所增加,明年会更多。

云中坞附近的丘陵缓坡,不适合种田,但很适合放牧。牛羊马的数量会一年年增加,每年还会固定产出大量的鲜奶。

魏晋以来,上层官员公卿的食谱中存在大量的奶制品,普通百姓受此风影响,也多有食用。

比如奶粥。

这是一种混合着粟、奶、野菜熬煮而成的粥,风靡大江南北,是很常见的食物。

即便到了唐代,人们仍然经常食用奶制品,并发明了诸多品种,如干酪、酸浆等等。

白居易就很喜欢自己煮奶粥喝。

但不知道为何越往后,奶制品食用就越少。

最大的原因可能还是人地矛盾,人口增长过于迅速,人均资源占有量反而少了。

就比如邵勋看到的那些丘陵缓坡,甚至是山间的平地,时人完全没兴趣去耕作,因为其他地方有更多、更好的农田。

膏腴之地你不耕,去改造贫瘠的丘陵?

这些丘陵缓坡、山间细碎小盆地乃至林间空地,作为牧场最合适,无需改造成农田,你也没那么多人手去耕作。

牲畜产出的奶主要制成各类干酪、奶渣。

普通堡户没份,那是银枪军士卒的,每个月都发。

银枪军士卒定期去山上训练,顺便打猎,猎物也是他们的,与堡户无关。

可以这么说,银枪军官兵是一个特权阶层。

最好的待遇、最精良的武器装备、最严格的训练,农忙时下地帮帮忙,自己再侍弄一些瓜果菜园,除此之外就没事了,除了训练还是训练。

士兵们的“竞争力”如此之强,纷纷娶妻就不奇怪了。

这是一个全新的阶级:职业武人、军功集团。

它是邵勋一点点呵护、培养出来的,现在还只是个幼苗,未来或许能长成参天大树。

乱世是他们最好的土壤,新事物的诞生也必然会爆发出强大的生命力。

有些胜利,是军事的胜利。

有些胜利,是政治的胜利。

有些胜利,是制度的胜利。

三者其实又密不可分,相辅相成。

只有魔法才能对付魔法。

(本章完)

第133章 守望互助

檀山坞并不是什么都没有。

事实上,这里是一个大号窝棚区,居住着三百户土匪家眷、三百多户并州流民,总计两千八百多口人。

今年他们沿河开垦了七十顷田地,亩收二斛左右——不够他们自己吃的。

“明年怎样,你心里有没有数?”邵勋看着毛二,问道。

“邵师,秋收后整饬了不少沟渠,入冬后准备利用那片烂泥滩,挖一个大水塘,明年一定会有更多的田地。”

“沟渠?是自流渠吗?”邵勋问道。

毛二没听过“自流渠”这种说法,但从字面意义上理解了,立刻回道:“是自流渠,现在也只能是自流渠。金门坞没人懂如何制作提水车。”

“不错。”邵勋点了点头,暗想回洛阳后,得专门找一找会制作提水车的人。有些地方地势较高,水流不过去,如果有提水车,可以开辟出更多的水浇地。

“明年准备播种多少顷?我只要数字。”他又问道。

“我们准备播种一百五十顷。”毛二严肃地说道:“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那我等着。”邵勋笑道。

事实上,他现在的心里也有点小期待。

粪土山到底有没有作用?会给产量带来多大的变化?

虽然经验告诉他这样是有用的,而且有大用,但没见到事实之前,他也没表面那么笃定。

如果真的有大用,那这就是他起飞路上的重要助推器,原本预估的发展路线可以重新修改。

“金门坞户口与你们这边相仿,陆黑狗一样信誓旦旦开田百五十顷,到时候你俩比一比,看看谁的产粮多。胜者可得一项赏赐。”邵勋又道。

“什么赏赐?”毛二好奇地问道。

“成为太学生。”邵勋笑道。

毛二的脸色红润了起来,道:“邵师,我一定赢。”

“哈哈。”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也觉得你能赢,但不要掉以轻心。”

嗯,他在金门坞也是这么说的。

陆黑狗比毛二更激动。

太学生有做官的资格——不一定能有实缺——对他们这些人而言诱惑很大,毕竟是土生土长的晋人嘛,虽然接受了两三年教育,但有些渴望是从小养成的。

邵勋又默默算了算。

如果云中坞能播种250顷,金门、檀山两坞合计播种400顷,亩收三斛的话,全年可生产十九万五千斛粮食,而他们自己消耗十四万斛出头——其实消耗不止这么些,因为他们还要修建坞堡、开挖沟渠、陂池,都是重体力活。

这么一算,粮食仍然入不敷出,但亏空确实大大减少了。

不过,亏空就是亏空,这是要填的。更何况,他还在继续招募流民,明年的消耗远不止这么些。

此番破刘乔父子,他是立了功的。但有许昌武库案,很可能什么也捞不着。

但那是正常情况。

现在不正常,因为司空很明显要西进关中,攻打司马颙,还得用他邵某人,那就不能太打压他。

飞鸟未尽,怎么能把良弓藏起来呢?

但也不可能赏他官位了。

自古以来,赏功自有一套体系。如果有人短时间接连立功,升官太快,怎么办?

这个时候就不会升官了,会从别的地方弥补。

赏赐爵位、赏赐钱财、赏赐土地、赏赐豪宅、赏赐美女、赏赐荫庇的土地、人口数量,以及子孙门荫入仕的名额,或者干脆给你的直系亲属授官。

甚至于,有时候赐给你威武的仪仗,超越你门第、官品等级的待遇——一般而言,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总之,朝廷不会让自己陷入赏无可赏的境地。

那么,真的赏无可赏怎么办?很简单,杀!

温柔点的,就挑你些小毛病,降职、削减食邑等等,总之是有办法的。

在要西进的大背景下,司空不会真的追究许昌武库案——至少装也装成这样。

那么,他多半会赏赐钱财、土地、美女之类。

至于爵位、做官名额,呵呵,怕是没那么大方。

但就现阶段而言,钱财也确实是最实惠的,毕竟邵勋的摊子铺得有点大,进度上得有点猛,花钱的地方很多。

一位宗王、一位殿中将军,互相虚与委蛇,这事暂时就这样了。

******

邵勋回到云中坞的时候,遇到了闻讯前来拜访的杜耽。

“杜公好有闲情雅致。”邵勋远远下马,对着杜耽行礼。

杜耽回礼,慢慢踱着步子走了过来。

“杜公不在家操练庄客,来云中坞作甚?莫非想找我喝两杯?”邵勋笑问道。

杜耽摆了摆手,道:“若要饮酒,自无问题,而今却有一事。”

“都是守望互助的宜阳乡里,杜公有话但讲无妨。”邵勋正色道。

“有军士返回洛阳,在闾邑间大肆吹嘘,说郎君一千破刘乔十万大军,可真?”杜耽问道。

“多有大言。”邵勋失笑道:“杜公学富五车,当知刘乔兵众并不多,且多为新募。豫州精锐,多在范阳王手中,今却在河北厮杀。”

豫州是老都督区,是有一定军事实力的。但经过这么多年的折腾,损失也不轻。司马虓基本把比较能打的都带去河北了,现在交到了苟晞手里。

刘乔手头确实有一部分兵,那是他当年南下荆州平张昌时的老部队,但只有数千人,后来新募了万余,整体战斗力算不得多强。

司马虓若全师而回,刘乔必无幸理,只不过他大部分兵深陷河北,带不回来罢了。

“刘乔最多两万兵。”杜耽笑了笑,说道:“但小郎君还是很厉害了,即便占了个出其不意,此等勇猛精进之军略,依然让人感慨。少年意气,壮哉!”

“杜公家学渊源,只凭半真半假的只言片语,便能料我兵机,勋佩服。”邵勋真心实意地说道。

杜武库的儿子,或许是知兵的。能通过简单的交战时间,再加上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借马事件,反推邵勋的用兵方略,有点意思。

“郎君过誉了。”杜耽谦虚道:“接下来是不是要去弘农?”

“石超等人不是退回去了么?”邵勋问道。

邺城被攻破后,不是所有人都跟着司马颖来洛阳了。石超、楼权、公师藩等人当时在外领兵,就没跟过来。

后来自然兵无战心,纷纷溃散。这几人有的留在河北潜伏,有的则间道奔往关中,为司马颙收留。

这次司马颙给了他们一千至三千不等的兵马,令其东出潼关,攻打弘农、洛阳。若有机会,再杀回河北,声援公师藩等人。

无奈他们连第一步都没跨过。

糜晃坚壁清野,坚守城池,并在各個要隘设寨,屯驻兵马,与石超等人打得有来有回。

就在昨天,邵勋收到消息,石超等人已经退兵了。

糜晃这一波,算是稳住了。

结硬寨打呆仗的本事,确实可以。

“也是。”杜耽说道:“不过,他们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

“杜公直言即可。”邵勋说道。

“郎君既然在豫州大胜,想必缴获颇多……”杜耽说道。

邵勋心中一喜。

他也正有此意。

但这事么,谁先开口谁吃亏,杜耽居然看上了他缴获的那些装备,那么他自然可向他买粮食。

这几年的天气,说风调雨顺可能夸张了,但也没太多的灾害。杜家的一泉坞规模不小,开垦的都是熟田,粮谷积存很多,自有出售的余裕。

再说了,宜阳乃至整个弘农,还有不少坞堡。通过杜家这种地头蛇联系,可以把生意做得更大。

他们也不会吃亏。邵勋即便再怎么心黑,卖出去的武器价格还是不高,又是做工精良的军械,他们甚至可以说赚了。

这就叫双赢。

大战在即,弘农这种夹在中间的地方,有点危机感的坞堡帅都会想着囤积器械,提高武备水平,反正粮食有的是——嗯,如果发生灾害,那粮食就比武器重要了,此时的决策很可能就是错误的,但人没有预知未来的本事。

“杜公既有此意,我又焉能藏着不给?”邵勋笑道:“这事不急,待部众返归之后,再行计较。”

“说得也是。”杜耽微微颔首,道:“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邵勋说道。

宜阳的坞堡主,就当前而言,都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他是六品殿中将军,与太守糜晃关系密切,有官面上的优势。在地多人少的大背景下,宜阳坞堡帅们没必要刻意针对他,相互之间没有太大的利益冲突,完全可以守望互助。

将来若遇到大股敌军来袭,这种守望互助的关系就很关键了,今后得多多来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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