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3.第1077章 贺客

第1077章 贺客

春风得意马蹄疾说的中状元的时候,那么一朝平步青云说的就是升官。

过去官场上升迁的消息,官员都是通过邸报上得来。而邸报乃通政司发行,然后民间报房抄录。

而今邸报一切功能都归于皇明时报,皇明时报在京城各坊都有报摊。

所以每次皇明日报刊发时,官员上朝或者赴衙前,都会买一份顺手带着手边。

皇明日报一份五钱银子也只有高级官员才买的起,至于低级官员就只能好几人合买,或者借阅传抄了。

而林延潮升任礼部右侍郎的消息,就如此通过皇明日报第一时间传了出去。

京城各个部院里,到处可见手持皇明日报,小步快走的官员,将事禀给议论的部堂或者是郎官知道。

然后已是有不少官员准备贺礼已是前往林府上拜会。

林府下人,一时之间看到门前陆续而来的马车轿子,也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马车上下了一名穿着绯袍的官员,此人是第一个赶到林府的,但见他举步来到门前。

绯袍就是四品大员,门子是知道的,当下不敢失礼迎了上去。

这名官员笑了笑对林府门子笑了笑道:“本官乃鸿胪寺少卿张略,来拜会你家老爷。”

门子连忙道:“原来是张大人,老爷还在衙门尚未回府,不如在客厅等候,或将你大人的帖子转交给老爷。”

张略笑了笑道:“原来尚未回府,倒是本官来的冒失了,反正以后在林部堂任下多的是机会,今日算是认认门,改日再来府上拜访。”

说完张略的下人递了一手本道:“这是老爷的名帖。”

门子恭恭敬敬地收下心道,我们家老爷不掌管鸿胪寺啊,怎么此人说任下,还有老爷不是学士吗?怎么又称起部堂来了。

门子不敢细问,张略走后,亲自捧着名帖入内。

此刻陈济川不在府上,府里唯有袁可立,徐火勃,张汝霖几个门生,他们一听即知发生了什么大喜道:“太好了,老师升任礼部侍郎了。”

“是啊,老师不过二十八岁即升任部堂,不知本朝至今,有几人可及?”

“只是这鸿胪寺少卿为何要自称门下?这倒是令我不懂了。”

张汝霖从门子手里接过名帖,但见名帖上外贴青色纸壳,摊开后是六折绵纸,上面写着‘门下鸿胪寺少卿张略叩’。

张汝霖身为官宦子弟,对于官场上名堂了解很深,这张略礼数没有错。

这六折名帖又称为手本,是下官上门拜见上官时所用的。若是大家官位平行,或者官位上下又相互不统属,那么用单红帖子或双红帖子即可。

这鸿胪寺主管朝廷各种典礼上的礼仪,虽不隶属礼部,但在礼仪是否合乎规范上都要请教礼部的意思。

所以张略自称门下,以属官自居也是没错的。

正三品可是官场上一个门槛啊,而正三品京官更是了得,到了这一步就可以称作廷臣了。

林延潮二十八岁即升任礼部侍郎,以他这个年纪在朝堂上最少还有二十年的风光。

从此以后身为林延潮的门生,背后依着这大靠山,凡事无往而不利了。

难怪父亲以及岳父大人,要我来投奔老师,成为他的学生,原来用意如此。

张汝霖想到这里,心底阵阵欣喜,他回过头正要将此中诀窍告诉袁可立,徐火勃二人时。

但见二人都是激动的举袖试泪。

张汝霖见此不由暗笑心道,我就算没有老师这门路,但依着岳父,以及父亲的故旧,将来的前程也不会差,所以这份喜悦之情倒是差了几分。而袁兄,徐兄家中没有显宦,所以老师若能出头,就是他们的一切。

张汝霖正要说两句,却见徐火勃拭泪道:“老师升任部堂,从此以后他所致力于的变法之事,就可以走下去了。我实在是不胜欣喜。”

袁可立道:“师兄,羞要作儿女之态,让人令人笑话。”

袁可立话是这么说,自己的声音也是哽咽。

徐火勃道:“你也不是如此吗?老师平常与我们说,他当年在朝时与张江陵不睦,但却是他最佩服的官员,以天下为己任,敢于变法,他将来若能做到他的位子上时,也不知能否有他之才具,但一定尽力而为,今天……”

袁可立含泪道:“是啊,而今老师已为部堂大臣,离自己的抱负又近了一步,如此实在值得替老师高兴。”

张汝霖看着袁可立,徐火勃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心底有些茫然。

他还以为他们二人是为了林延潮升官的事喜极而泣呢。

张汝霖有些茫然若失,他拜入林延潮的门下,对方也经常抽功夫找自己说话,但是毕竟他在朝为官,公务繁忙,在传道授业上自己不如徐火勃,袁可立。

自己在林延潮门下这些日子真可谓虚度光阴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惭愧,读书人中最重要的东西,他似乎少了一些。

这时候外面的下人又禀道:“外面又来了不少车马,都是前来拜贺老爷的。”

徐火勃犹豫道:“师母正在孕中,不宜出面,这不出面又得罪了客人,平日都是陈管家接待的,但今日他随老爷去了翰林院,袁兄。”

袁可立道:“我也不擅长官场上的往来。”

这时候张汝霖起身道:“我去吧。”

徐火勃,袁可立一并道:“还好有肃之在,若我们出面怕是要得罪人。”

张汝霖此刻心情有些不同道:“我也只有这些长处了,也希望能为老师,为林学,为大家做一些事。”

林延潮宴后回府时,但见府里府外一切都井井有条,十分欣然。

袁可立几个门生,还有下人们都应了出来。

众人一见林延潮即一并道:“恭喜老爷(老师)升任部堂!”

林延潮点点头,然后道:“今日脱不开身,府里对贺客没有失礼之处吧。”

几名下人都是笑着道:“回老爷的话,这还是多亏有张公子主持,否则叫我们不知道如何是好。”

“不过今日这些高官一个个都是客客气气的,甚至有人向我们拱手作揖,这实在令我等消受不起啊。”

众人都是笑了。

林延潮对张汝霖点点头,然后对下人们道:“那也不能失礼啊。”

陈济川笑着道:“老爷,常言道宰相的门人七品官,现在老爷荣升侍郎,那么门人少说也有九品,从此以后也是官了。”

“那以后没人叫咱们门子,都叫咱们门官好了。”

众下人都是一阵笑声。

林延潮笑着点点头,当下进了门,然后对陈济川吩咐道:“下面的人还是要约束,府中赏钱可以多给,但规矩不能乱,不要因为我当了大官,而对外人有所怠慢,特别是不可以仗势欺负老百姓。”

陈济川道:“老爷吩咐的是,此事我立即与他们提。”

林延潮点点头道:“我以往为官之时,最厌恶的就是豪奴,而今自己不能坏了规矩。”

说着林延潮看向客厅问道:“怎么还有贺客没走吗?”

陈济川将负责接待的下人唤来,下人道:“还有几名官员说要见到老爷再走。”

林延潮皱眉,一般而言官员升迁当日都是很忙碌,大多人也都是知趣上门留下个帖子,然后说改日再来,如此礼数就算尽到了。

至于一定要留着就是心怀侥幸,想碰一碰运气的。

下人奉上帖子,林延潮略略看了一遍见有屯田御史徐贞明的名字道:“让他到书房来见我,其余人一律道乏拦驾。”

林延潮更衣后来到书房,见到了正坐立不安的徐贞明。

却说徐贞明原来的官衔是尚宝司少卿兼屯田御史。

但是因为李植的事牵连,以及兴修水利触动了利益阶层,徐贞明被革职,后来虽经林延潮保荐重新复官,但是尚宝司少卿的衔却没给他恢复。

不过就算他尚宝司少卿官衔仍在,但对于林延潮而今而言,也不放在眼底。

徐贞明见了林延潮立即起身道:“恭喜部堂大人荣升。”

林延潮笑了笑示意徐贞明入座,从袖子拿出一张红帖子放在桌案上,然后道:“你我是自己人,就不必闹这么多虚礼了。”

徐贞明看了一眼知是自己之前送上礼单,连忙道:“到府上方得之部堂大人荣升之喜,一时仓促,未曾备厚礼,还请部堂大人见谅,日后再另行补上。”

林延潮心道,原来如此,自己对他有保举之恩,照理而言,他的贺礼不会这么简陋才是。

林延潮笑着道:“孺东兄,你这么说就见外了,不过你这么着急前来,是否因为屯田的事?”

徐贞明道:“部堂容禀,正如大人所料,徐某今日等在这里,正是为屯田事向部堂大人请教。”

林延潮道:“请教不敢当,屯田的事上孺东兄是林某的老师才是,请说。”

徐贞明道:“多谢部堂大人抬举,徐某实不敢当,自部堂大人指点徐某将兴修水利,灌溉农田之举措改为屯垦旱田后,徐某一直致力于此。番薯已是在京畿附近数县试种成功,徐某正准备向其他各府县推广,预计明年可以大行在京畿各州府种植。”

林延潮道:“此事孺东兄,以及陈振龙都已向我禀告过了,还有什么事吗?”

徐贞明道:“今日向部堂大人禀告的是另一事,除了番薯,旱稻,下官还发现另一等耐旱作物,百姓们称其为番麦或者是苞谷。”

(本章完)

1094.第1078章 玉米

第1078章 玉米

听闻是苞谷,这令林延潮来了兴趣。

林延潮知道后世有人用苞谷来称呼玉米。

林延潮心底打着鼓,探身问道:“此物从何而来?”

徐贞明回道:“是下官一位同乡在陕西任官时,听说下官在寻屯垦旱田之道,故而推荐此物给下官的。”

林延潮有些没底,这恐怕就不对了。

玉米是产自美洲的,要进入中国,也唯有缅甸至广西,或东南沿海,怎么能是从陕西而来。

徐贞明见林延潮露出疑惑之色,当即道:“部堂大人明鉴,此苞谷确实乃耐旱之物,此物花开于顶,实结于节,实乃是异谷。”

林延潮一听倒是有几分相似玉米的样子,于是道:“仔细说来。”

徐贞明详细道:“此物苗叶如荔林而肥短,末有移如稻而非实,实如塔,如桐子大,生节间,花垂红绒在塔末,长五六寸,三月种,八月收。”

林延潮闻言大喜,当下拍腿,这正是玉米的样子。

此举却是将徐贞明吓了一跳。

徐贞明不知林延潮为何如此高兴,因为林延潮当初以为玉米是从海路传入中国,所以让人往东南沿海去找,但没有料到玉米却是最早在陕西传入的,一开始错了方向,幸亏有徐贞明误打误撞,蒙对了。

至于原因如何,林延潮自也不去考究而是向徐贞明问道:“此物确实乃番物吗?”

徐贞明道:“确实如此,但如何传入实已无法考究。”

“无妨。说说此物可否大规模在京畿屯垦,用来备荒?”

徐贞明道:“下官不敢保证,不过已是请了当地老农到京。下官觉得大约十有七八,可以试一试。”

林延潮心想,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玉米虽不如番薯耐旱,但是番薯的缺点是,只能当作杂粮,不能当作主粮,当然备荒是没有问题。但玉米不同,玉米是可以拿来当作主粮的。

寻到了玉米,徐贞明本该高兴才是。

但林延潮见徐贞明一脸忧色,徐贞明道:“部堂大人,自下官再任屯田御史,可谓是戴罪立功。户部那边屡次催促,要我责效,但屯田之事,一岁一秋方才一收成,哪里是旦夕之间可以办到呢?”

“下官担心若是明年拿不出像样的政绩,怕无法向皇上交代,所以在下官任内最后的关头,下官没有功夫再将苞谷拿来试种,而是打算立即推广栽种。此事甚冒风险,下官迟迟不敢作决定,故而今日来请教部堂大人,该不该下这决心?”

林延潮看着徐贞明道:“孺东兄,你方才说此事的把握只有十之七八。”

徐贞明一脸惭愧道:“不敢欺瞒部堂大人,确实只有这么多。下官不敢多说,也不敢少说,若是大规模屯种要当风险,此事恳请部堂大人明鉴。”

林延潮点点头,这徐贞明还真是一个谨慎的人。

林延潮佯装出再三慎重的样子,然后道:“本官以为这点风险值得去冒,只要有利于百姓有利于国家社稷的事,别说十之七八,就是十之四五,也当去办。”

徐贞明闻言惊喜道:“部堂大人愿意……愿意支持下官。”

林延潮点点头道:“你是林某保荐的,而林某信得过孺东兄。”

徐贞明闻言眼眶红了,当即站起身来向林延潮长长一揖然后道:“多谢部堂大人的信任,大人的大恩大德,下官不知如何报答才是。”

林延潮离椅扶起徐贞明道:“孺东兄,言重了,这屯田御史的事吃力不讨好,之前兴修水利,得罪了勋戚权宦,而今改治旱田却是更不为人所理解。你能当此,殊不容易。”

林延潮这话说到徐贞明心底了。

徐贞明道:“下官也是知道,百官们不知道番薯,苞谷之重要,当年秦汉时,百姓不喜麦子。麦子是夏商时传入华夏的,当年董江都曾向汉武帝上书,言关中不种麦,提议将麦引至关中种植,此实有大功于社稷,但是后世的读书人只知道他的经学。”

林延潮闻言感叹道:“是啊,都说盛唐,但就算贞观开元这等气象,天下百姓也不过五六千万,但到了宋后,虽未见盛世之词,但天下户数却翻了一倍,为何如此?其中一因,在于引进了占稻。占稻耐旱,不择地而生,实乃天降甘露于我华夏。”

徐贞明不住点点头道:“正是,正是。”

林延潮道:“而到了眼下我朝在籍户口加上隐匿,流民,百姓之数不亚于宋时,眼下各省虽有小灾,但无大害,一旦……”

“一旦……遇到大旱大灾,任何之民变,皆能席卷天下,朝堂上人治不修是一方面,加之天灾必至人祸,到时由盛至衰,再从大乱而后大治,这治乱循环何时停止?我窃以为就在这番薯,苞谷可以缓解。”

“可惜满朝诸公却没有放在眼中,在他们眼底,能否规劝陛下立国本,是否免朝,或者能骂阉逆,不阿谀执政,才是君子所为。所以我才言这屯田御史的差事,吃力不讨好,办成了理所当然,办不成就要贬官,就算将来番薯,苞谷之物在京畿屯垦成功,他们也不会放在眼底的。”

徐贞明听了林延潮这一番话,数度转过身去擦去了眼泪。

林延潮叹道:“孺东兄这等回天之功,却默默无人知晓,就算史书提及,也不过略略代过一笔,林某实在替你不值。”

徐贞明深吸了一口气,肃容道:“也不是无人知道,不是还有部堂大人吗?徐某一直记得部堂大人那句话,只要有一点利于国家与社稷的事,就是生死也当以之,岂能因为个人的祸福而避开呢?”

“徐某当初兴办屯田的事,也知道会得罪人,但只要有利于老百姓的事,徐某就一定要去办。不为人理解,不为人所知也没有什么,当年郑国为秦修郑国渠,虽为了韩,但郑国渠却助秦一统天下,秦又何曾感激郑国。”

“而今官员们不放在眼底,那是因为朝堂上,读书人里没有崇尚事功的风气,但是只要部堂大人这样的官员在朝,徐某相信徐某为了天下百姓做的事,总有一日……总有一日天下人会明白徐某的苦心。”

说到这里,徐贞明已是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林延潮不由也有些伤感,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徐贞明,徐贞明半响后方才停住,然后站起身来道:“徐某的个人祸福早已不计在心底,今日来能得到部堂大人的支持,明白徐某这一番用心,足矣!士为知己死,徐某必以死报答部堂大人的知遇之恩。”

徐贞明如此,却令林延潮一时语塞,半响道,不要说这样的话,孺东兄,记住你我都是为了百姓做事。

徐贞明点点头当下道,部堂大人,眼下手中之事千头万绪,下官就不多留了,曾着还未天明,徐某再赶几个章程出来,告辞。

“好,济川替我送一送孺东兄。”

徐贞明走后,林延潮当下回到了书房沉思。

眼下商业经济眼下十分不发达,故而历史上红薯,马铃薯之物推广,朝廷起了很大作用。

比如在清朝,乾隆皇帝亲自下旨,将种植红薯作为国策推行,当时各种条件已是成熟。

至于为什么赶着,因为林延潮知道最少二十年后明朝将进入严重的小冰河期。

这时从陕西陆续至各省已乱成一锅粥,以政府在地方的基层力量,根本无力推行红薯,马铃薯之物,所以自己才倚重于徐贞明,借助于朝廷。

然而这样的事却是吃力不讨好。

北方民间主粮上还是以大小麦为主,番薯,玉米就算落地推广,肯定会受到阻碍。

朝堂上不少官员质疑,朝廷在屯田之事里,不去种植稻麦这等百姓习惯的主粮,而去种不合口味的玉米,番薯,此举如同今天有人嫌弃杂交水稻口感差一样。

不被理解,加上移风易俗,所以说林延潮与徐贞明现在干的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但尽管如此,去依然要去办。

既然是身居高位,不可没有这点担当,连徐贞明一个屯田御史都敢不惜乌纱,自己身为部堂级官员就更不可落于人后。

想到这里,林延潮当即回到案上写信,他想让自己的门生户部郎中郭正域,在这件事上帮忙一二。

不过林延潮随即想到,户部有十三个清吏司,郎中级官员有十几个,小事还能帮忙,但屯田之事上郭正域就难说得上话了。

所以林延潮想了想,还是搁笔,过几日他见户部尚书宋纁时,给徐贞明说几句好话就是。

所幸他现在已非人微言轻。

甚至一些事上可以与宋纁这样的大佬作一些利益交换。

此外在新民报上,自己也可以为他鼓吹一二,官员们读书们百姓们不理解,不是因为无知,而是没有人告诉他们。

幸亏自己先一步抢占了舆论的阵地,那么就将来而言,就有很多事可以做了。

如何引导舆论如何,如何潜移默化,这一件件事都要他来操这个局。

虽说长夜漫漫,但林延潮升官的第一个晚上,就在书房里踱步沉思,不知不觉天边已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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