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4章 道门本源

忘川河就在阴司,里边大把金豆子,却没看见一个冥道修者过来捞功勋。

师父摇头道:“他们不能碰河里的罪业,在这世上,除了师父、师兄还有我,没人能碰忘川河的河水,

那条独木舟和那张渔网,是师父外身的一部分,除了我们三个,寻常人只要碰了忘川河水,不管多高的修为,都会形销骨烂。”

“不碰水,直接用工具捞呢?”

“你怎么总喜欢钻空子!”师父无奈叹口气,“直接从河里捞上的功勋,河水会依附在上边,擦洗不掉,也只有我们三人,知道脱去河水的手段,否则就是玄武真神碰了河水,也难以幸免。”

“忘川河如此凶悍?”徐志穹以前就听人说过,不能触碰忘川河水,没想到就连玄武真神都抵挡不住。

师父点头道:“忘川河的起源,只有师父知晓,师兄或许也知道一些,应该是阴司构建之初便有了。”

徐志穹又问:“那被咱们抓回来的那些罪囚呢?罪业在两寸之上的罪囚呢?他们的罪业如何处置?”

师父问道:“罪业不足两寸,不能摘取,否则会遭到道门严惩,除非有赦书免罪,这是师兄为了防止判官滥杀定下的铁律,

你可知,师兄定下的铁律,为何是两寸?”

徐志穹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一直没有得到答案。

“应该是两寸罪业,刚好到了死罪的界线。”这是徐志穹唯一能够得到的答案。

刘恂叹道:“大多数情况如此,但偶尔也有特例,罪业两寸的人未必不能改过,罪业一寸九的人,再过些时日,未必不是大奸大恶之徒,

师兄设置了是非议郎,给了判官一个申诉的机会,就是为了防止这种特例出现,

当初之所以把罪业定在两寸,是因为两寸罪业,到了魂魄不能担负,河水不能消融的地步。”

魂魄不能承担,河水不能消融?

徐志穹摇头道:“不解。”

刘恂没说话,盯着一个亡魂看了片刻。

那亡魂喝了孟婆汤,迷迷糊糊走下了奈何桥。

到了奈何桥尽头,焕殊大帝的手掌出现,在他头上拍了拍,没拍出罪业。

“这是个一点罪业都没有的人?”徐志穹问。

刘恂摇了摇头:“难说。”

焕殊大帝的手一直在那人的头顶上摸索,摸索了许久。

他似乎摸到了某种东西的痕迹。

确认过那痕迹后,焕殊大帝的手将那亡魂提了起来,扔进了忘川河。

魂魄在河水里挣扎片刻,化作了一团灰尘,被河流迅速冲散。

师父道:“这就是所谓的魂魄不能承担,

罪业超过两寸之人,如果死后罪业没被摘取,也会蜕去外壳,钻进魂魄之中,只是魂魄无法承担罪业之重,最终会从魂魄之中掉落出来,

适才那人,头上有罪业的痕迹,可魂魄之中却没有罪业,证明他的罪业超出了两寸,超出了魂魄能承受的范围,

他的罪业没被判官摘走,他也没在地府之中承受磨砺,实属漏网之鱼,按照道门规矩,他被师父扔进忘川河中,灰飞烟灭。”

徐志穹愕然道:“罪业从魂魄之中掉落了出来,掉到何处?”

“难说,大部分掉在了凡尘之中,也有不少掉在了黄泉路上,这些蜕了壳的罪业,寻常判官看不到,阴司修者也看不到,只有师父、师兄和我三个人能看到,

若是被我们捡走,尚可妥善处置,若是没人捡走,则会被罪主用特殊手段拿走,

罪主第一次临世,被混沌打到濒死,战力尽数丧失,

第二次临世,又被众神封印,战力仅剩丝毫,

然而这些年来,他就是凭着从人间汲取罪业,逐渐复原的。”

魂魄不能担负,原来说的是这个情况。

“河水不能消融,又是何意?”

刘恂道:“稍等便知。”

两人在河边又等了片刻,师父再次用予夺之技强化了徐志穹的视力。

徐志穹看到一个年迈的身影,背着一个沉重的麻袋,从阎罗殿里走到了河边。

看到那清瘦伛偻的身影,徐志穹很不忍心的问了一句:“又是焕殊大帝么?”

师父点了点头:“师父是个闲不住的人。”

那老人背着麻袋,来到河边。

正在河里捞金豆子的焕殊大帝,把船靠到了岸边。

老人登上了船,来到忘川河中央,把一袋子碎烂的罪业,洒了进去。

徐志穹道:“这些碎烂的罪业,从何而来?”

师父道:“这些罪业,都是超过两寸的,是判官摘取下来的,罪业越长,就越坚固,如果不能让其碎裂,河水无法将之消融。”

徐志穹问道:“如何能碎裂罪业?”

师父道:“罪业绝非寻常之力可以击碎,森罗殿里的手段,就是用刑罚,将罪业一点点磨碎,这是粉碎罪业的正途。”

“除了正途,看来还有其他途径?”

“有!”师父点头道,“判官三品技,乾坤独断,能增减一个人的罪业,实际上就是将现有罪业粉碎之后重新聚合,可惜你不会用乾坤独断之技,

赏善大夫印,能截掉一段罪业,但要根据对方善行多少来定,正常情况下,行善之后,罪业会自行脱落,若是脱落的少了,与善行不符,可以用赏善大夫印修正。”

说到此处,师父停顿了片刻:“我好像没教你赏善大夫印的用法,这也怪我了,

除此之外,罪主有粉碎罪业的方法,受罪主蛊惑之人,得到世外之力后,也有粉碎罪业的先例,

冥道之中有禁术可以粉碎罪业,但禁术究竟掌握在谁手中,尚未知晓,

饕餮贪道能吞噬罪业,但不是寻常修者能做到的事情,他们道门的技法不好捉摸,日后得闲,再细说于你。”

难得师父能指点几句,徐志穹听的很认真。

说话间,有阴差押解几名罪囚上了奈何桥,到了桥的尽头,焕殊大帝的手反复捶打,没有锤出罪业,摸了两下,放他们过去了。

“为什么他们可以放行?”

刘恂道:“这些亡魂不一样,他们在阴司刑期已满,罪业被彻底粉碎,头上已经没有了罪业的痕迹,来世可以投胎去了。”

又有一名亡魂上桥,被拍了几下,也没罪业,摸索之后,发现了痕迹,被焕殊大帝扔进了河里。

又是个漏网之鱼。

看着那亡魂灰飞烟灭,徐志穹叹道:“如此说来,让罪囚服刑,也算救了他们。”

师父点点头:“这是洗脱罪业的正途。”

忘川河上的老者倾倒过罪业,背起一麻袋功勋,乘着船,又回到了岸上,刘恂道:“他还得按凭票,给判官和冥道修者分功勋。”

不同分身,不同分工,协同作业,全年无休。

这役人当的……

徐志穹慨叹一声道:“您的师父,真是勤奋!”

“他……”刘恂感觉话里有讥讽之意,没作回应。

沉默半响,徐志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功勋其实就是罪业,判官是吃罪业晋升的。”

刘恂闻言眨眨眼睛:“也不能这么说,罪业在忘川河里,也是经过些炼化的。”

徐志穹道:“冥道也吃功勋晋升,换句话说,他们也吃罪业。”

师父沉吟片刻道:“他们不太一样,功勋到了他们身体里,会被身内和身外的阴气炼化,冥道修者的气机必须内外对等,否则身内阴气会反噬,所以他们从不轻易离开阴司。”

徐志穹道:“所以不经炼化,直接吃罪业的,只有判官?”

“也,也不是这么说……”师父有些口吃。

“难怪天下道门,都用气机,只有我们用意象之力,因为我们和罪主一样,都是吃罪业的?”

刘恂抽抽鼻子道:“话不是这么说。”

“那你说怎么说?”

“你放肆!”刘恂有些恼火,随即缓和语调道,“罢了,执灯生杀星宿,我适才不该呵斥于你,

这里另有玄机,今天便一并告知于你,你是不是听过罪主所说的一些话?”

徐志穹点头道:“罪主说世间所有的神力,都来自于他。”

刘恂摇头道:“这是句屁话!世间所有修为,都来自于世间神力,和世外的罪主一点关系都没有。”

世间修为都来自于世间神力,这话不太好懂……

徐志穹正想追问,又听师父说道:“世间各道门修为,大多和阴阳之理有些相干,诸神当年掌握了阴阳之理,结合自身修为,将阴阳二气于身躯之中用不同方法炼化,便形成了各自道门,

只有咱们判官道,不是起源于阴阳之理,是我师父,他独创的。”

说起独创的,刘恂有点心虚。

徐志穹嘴一撇:“当真是独创的么?”

“应,应该算是独创的……击败罪主之后,师父多少借鉴了些罪主的手段,待师兄把裁决道改成裁决判官道,也借鉴了些罪主的手段。”

徐志穹垂着眼角道:“到底借鉴了多少?”

“也不是太多,但咱们用的还是世间之力。”师父故作淡然,竭力掩饰着尴尬。

尴尬什么呀!

这是好事!

徐志穹微不可见的笑了笑。

第1045章 和他们打!

得知判官道在技法原理上和罪主的世外之力有相近之处,徐志穹一阵窃喜。

刘恂还以为徐志穹产生了某种误会,赶紧解释道:“不光咱们判官借鉴了罪主的手段,别的道门也有借鉴,

苍龙霸道从秩序之中汲取神力,白虎杀道从杀戮之中汲取神力,名家从诡辩之中汲取神力,这些道门多少都曾效仿过罪主的手段。”

徐志穹颇为诧异,不知师父到底在担心什么。

师父看着徐志穹道:“你可不能对咱们道门再有误解。”

徐志穹摇头道:“我对道门从没有过误解。”

师父长舒一口气:“而今道门之主遭遇封印,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是向罪主低头,还是与之一战?”

“低头是不会低头了,这一战已然开打了。”

刘恂点点头道:“那我便放心了。”

徐志穹道:“只是这一战过后,我有些担忧,罪主封住一个,又分出来一个,这样打下去,岂不永远看不到尽头?”

师父摇头道:“罪主不会分身术。”

“不会分身术?”徐志穹讶然道,“既是不会分身术,而今在世的罪主从何而来?”

刘恂道:“这不是分身术,是两割之术,是最原始的一类术法。”

两割?一个割成两个?

这不就是分身术么?

“二者有什么区别?”徐志穹不解。

刘恂解释道:“一是两割之术只能割一次,也就是只能一分为二,不会再有第三个罪主,

二是两割之术只能割元神,不能割魂、魄、身,罪主是否有元神,尚未可知,但他既是学会了两割之术,证明他有类似元神的所在,

但他只能割裂出一个没有魂魄,也没有身躯的元神,这个元神不具备任何力量,

三是两割之术,须一静一动,也就是割裂出的两个元神,在同一时间之内,只能有一个保持苏醒,不会像分身术那般,真身和分身一并出战。”

听刘恂这么一解释,两割之术比分身术弱了不是一星半点,两者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可问题的关键是,师父为什么知道罪主只会两割之术,不会分身术?

千万别告诉我这是罪主亲口说的。

徐志穹甚至怀疑是罪主骗了刘恂,刘恂又来骗他。

“这些内情,您是从何处得知?”

刘恂知道徐志穹的担忧,笑道:“这是我在神音大殿里听到的,神音大殿,不是罪主能去的地方,我听到是实话。”

神音大殿?

我学会万法自然的地方?

封印着焕殊大帝魂魄的地方?

师父也跑去进修了?

刘恂叹口气道:“我本想询问师父,如何能化解罪主的蛊惑,这件事情我问了几千遍,问了十几年,

可惜神音大殿里,只有师父的魂魄,没有师父的元神,我问的事情他不说,不问的事情却说个没完,每听一次要掉一层皮,我这把老骨头,就快支撑不住了。”

从神音大殿里,听到了焕殊大帝无意识中的灌输。

这其中有没有可能夹杂了罪主的欺骗?

徐志穹觉得很有可能,因为他在梼杌神殿里差点上当。

梼杌神殿都能去,罪主为什么不能去神音大殿?

师父会不会又被骗了?

又或者焕殊大帝掌握的信息过时了?

这也有可能。

刘恂理解徐志穹疑虑:“这件事情,你以后肯定能找到验证的方法,我也会继续验证,

自苏醒之后,我常去神音大殿和师父闲聊,虽说大部分时候聊得都不是同一件事情,

我说罪主快要临世了,他说神音大殿太空旷了,

我说明天给他置办些家具,他说最近想吃点人间烟火,

我说孙羊店的熏肉特好吃,他说薛运是个王八蛋,

虽说言语没有条理,但我觉得师父的状况很好,不管怎说,他还在庇佑着道门,

今后我还会去找师父,接着和他闲聊,接着听他诉说,我真觉得他这样挺好,我也想像他这样……”

徐志穹一怔:“此言何意?”

刘恂笑道:“志穹,我做了太多对不起你的事,可咱们终究还有一场缘分,

我这脸皮也够厚,我都不是你师父了,还跟你说什么缘分……”

徐志穹沉默了许久,缓缓抬起头,看向了刘恂。

“你还是我师父,不管初衷如何,你都是我师父。”

刘恂看着徐志穹,似乎不太相信刚才的那番言语。

徐志穹又确认了一次:“师父。”

刘恂的鼻尖颤抖了一下,忍着眼泪,没流出来。

“好!”刘恂缓缓说道,“既是认我这个师父,且答应我一件事,从今日起,我去神音大殿里待着,除了你,谁也找不到我,

日后若是有人动了咱们道门,记得告诉师父,师父跟他们打!

师父若是被罪主控制了,你就把师父的魂抽了,师父的体魄还在,你把师父做成傀儡,师父接着跟他们打!”

“师父,你这是什么话……”徐志穹不知该怎么劝慰师父。

师父从腰间拿出了一样东西:“这个,送给你。”

徐志穹接过一看,是根柴火棍子。

看到这东西,徐志穹长出一口气,原来适才说的是笑话。

“师父,你可真吓着我了,这东西我收下,好用,打得准!”

师父点点头道:“不止打得准,打中之后对方还没法还手。”

徐志穹深表赞同:“当初我打冯静安的时候,就是用这根棍子,他当时也不敢还手,我往死里打,打哭了那王八蛋!”

师父笑道:“他不是不敢还手,是没法还手,你赠与了他几分畏惧,夺走了他还手的胆量,

那根棍子是仿品,只带着一点灵性,这根棍子是正品,不一样的。”

师父还真会戏谑,一根柴火棍,还分什么仿品和正品,看来这也是个法宝。

徐志穹道:“这正品棍子有什么不同?”

师父平静的说道:“这正品棍子是予夺权柄。”

“予夺权柄,”徐志穹笑着摇头,这老道又戏谑了,“师父莫再说笑,予夺权柄哪是我能拿起来的?”

“予——夺。”师父缓缓说了两个字。

徐志穹忽觉这根棍子有千斤之重,徐志穹险些栽在地上。

真是予夺权柄?

“师父,你给我这个作甚?这我也驾驭不了!”

师父道:“当初我刚当上星官时,就开始试着拿起权柄,起初也是不济,等当上星宿之后,拿在手里也不费什么力气,

而今你已经是星宿,研习些日子,肯定拿得动,用法我就不教你了,以防罪主那狗娘养的听见。”

说话间,师父从怀里拿出了一方砚台,徐志穹从千乘阴司弄来的砚台,能一瞬间把人的魂魄抽走。

这块砚台徐志穹一直随身带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师父拿走了。

师父道:“予夺权柄交接之时,需用予夺之技,我必须将此物夺走,才能把予夺权柄交给你,而今,我再把这砚台送给你,

这是我师父写生死簿时,用来研墨汁的砚台,后来被师兄送给了玄武真神,历经多年,换了模样,第一眼看见它时,我还没认出来,

这其中含着三成生杀权柄,因而你拿不动,配上那块蛇皮,也只能将就用用,

而今你有了星宿修为,身上还有神性和神力,应该能勉强驾驭,和你执灯生杀的权柄,也正好相符。”

“师父,你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徐志穹感觉到情况不对,看师父的状况,想必又钻了牛角尖,“咱们先回星宿廊斋戒,吃饱喝足,再说以后的事情。”

“斋戒?”刘恂摇了摇头,“不斋戒了,这几日间,云应找我斋戒,祝融找我斋戒,罪主那几个手下天天找我斋戒,我快扛不住了,

志穹,千万记住我的话,带上生杀权柄,带上予夺权柄,带上咱们所用能用的家伙,和那帮杂种养的打!打死那帮杂种养的!

若是打不过了,记得来找师父,师父跟着你一起打!千万要记住,师父若是变了,就抽了师父的魂!师父只剩个身子,也和他们打到底!”

“师父,你莫再说这些……”

“生杀星宿马尚峰!”师父呼喝一声,整个阴司颤了三颤,震得四周亡魂趴在地上,动弹不得,震得冥道修者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阎罗殿君钟剑雪听到马尚峰的名字想出来看看,手脚麻木,却动弹不得。

路过中土阴司的星宿牛金牛、女土蝠听到了予夺从神的声音,且在远处静静观望。

徐志穹被意象之力压制,发不出声音。

刘恂高声喝道:“我以予夺从神之神谕,封你为生杀星宿,封你为裁决判官道道门之主!

天下判官,听你号令!

冥道众修,平素各修其道,危急关头,当听我道门调遣,此乃两家道门之誓约,尔等可听仔细!”

阴司又是一阵摇晃。

“师父……”徐志穹抬头看着师父,艰难的挤出一丝声音。

“孩子,我的好孩子。”刘恂摸了摸徐志穹的发丝,身影消失不见。

徐志穹立刻追到星宿廊,直接冲向了神音大殿。

神音大殿,大门紧闭,徐志穹费尽力气,却没能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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