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2章 番外:游侠飞贼(中)

顾池也没想到自己心血来潮资助的学生里面会有白素师父的转世,当褚曜告知他要找的目标就是那孩子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愣。

【当真?】

褚曜:【自然是真。】

顾池小心瞒着这个消息,预备给白素一个惊喜。当然,送出这个惊喜之前,他要认真筛查一下隐患——灵魂是同一个,但不代表就是同一人。前后两世截然不同的遭遇,塑造出来的核心也是不同的。顾池可不想将人带回来,结果养出一个白眼狼,凭白伤了她心。

万幸,那孩子也是个好的。

性格坚韧不拔,被叔伯亏待也没因此生出恶意,反而有些老好人的心态表示体谅。顾池对此讶异:【你在怕什么?若是当了我的养女,你就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任何亏待过你的人都可以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只是给点教训为你出气,废不了我任何精力。】

顾池是故意这么说的。

他倒是想看看,对方是否表里如一。

那孩子却不上当,只是道:【叔伯婶娘他们也有自己的苦衷,家中兄弟姊妹加起来有二十一个,他们自己孩子过得都不是多好,衣裳都是大的穿了给小的穿。更何况我呢?】

长辈能匀出精力看顾她一眼都是不易了。

【你父母给你留了抚恤银,你可知?】

叔伯婶娘抚养她,九成是冲着这笔钱去的。只有他们答应照顾这个侄女,他们才能合理动用这笔抚恤银。根据顾池的调查,这笔钱有一成用到这孩子头上都算这帮人有良心。

孩子点点头:【我知道的。】

【知道却不憎怨?】

少女脸上浮现些许窘迫。

若是其他人咄咄逼人,以她的脾气,直接甩脸就走,但眼前人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更是资助自己多年的大恩人。她只得避开视线:【小时候,有过,只是这两年长大了些,生出其他感触。他们是俗人,有善恶,少时经历战乱挣扎活下来的。也许对他们来说,这笔钱让十多个孩子有些艰难地都活下来,远比用在我一人身上饿死其他孩子来得划算。】

她不知叔伯婶娘是什么想法,只是用自己的阅历去猜测背后的逻辑,同时也是让自己能从憎恶仇恨的泥淖脱身。一想到这笔钱其实让同辈兄弟姊妹多活下来几人,便不恨了。

她也知道这有自欺欺人成分。

可不这么想,难道要让自己继续仇恨?

少女叹道:【不论如何,家中生活最窘迫的时候,他们未曾萌生让我辍学的念头,也未收谁家的钱给我定亲。对于几个生存困难的寻常黎庶,何必苛责他们品德不够完美?】

家中孩子太多了。

他们只是竭尽全力让孩子都能活着长大。对这样的人,她恨不彻底就只能学会释然。

说完,少女发现大恩人怔怔看着自己。

她蓦地低头,神色略带窘迫。

随着长开,她也知道自己容貌上的优势——这点从每年寒暑假回村,说媒冰人几乎要将门槛踏平就看得出来。她也隐约听说一些不太好的传闻,知道自身不够强大、没有依仗的时候,容貌很容易被旁人视为可掠夺的资源。据说有大人物喜欢另娶年轻貌美的学生。

她不确定眼前这位是不是其中之一。

对方说要收自己当养女,可究竟是真的当养女,还是借着养女名头金屋藏娇,那就不得而知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顾池:【……】

啧,回头查查是谁染指康国的花朵。

自从康国禁止纳妾,有些人的骚操作真是老母猪带胸罩,一套又一套——最常见的操作就是跟旧人和离,明媒正娶年轻漂亮的新人。外人只能唾骂对方是薄情寡义负心薄幸。

根本不能说对方触犯律法。

御史台也不可能盯着每个人的后宅。

【你先收拾,朝中放年假再来接你。】

少女点点头:【嗯。】

白素经常留宿他府上,他要是大张旗鼓命人收拾养女闺房,三两下就被对方察觉了。顾池只能暗中进行,憋着这个消息憋到了年假。他握住白素的手:“你们缘分匪浅啊。”

“你为何会资助这些学生?”

白素忍了许久才压住涌动的泪意。

少女觉得这对新鲜出炉的养父母应该忘了自己还在这里,但也竖起了耳朵,她也好奇大恩人为何资助自己。其他人资助学生都是看天赋,待学生学有所成再招揽到自家门下。

大恩人没有这么干。

少女不是顾池资助的第一批学生。

在她之前早有好几批了,数量近百。

其中有人继续上大院,也有人中院毕业便去了康国各地,或在地方为吏,或在别处经营谋生。这些学长基本没见过养父的面,彼此也没任何联络,养父逢年过节都不收孝敬。

似乎纯粹是想助人为乐。

当真是大善人?

顾池神色尴尬,仍不忘冲少女挥手,示意她走——这个养女的心声过于频繁旺盛了。

少女:“……女儿告退。”

远远的,听到养父悄声说了什么。

顾池叹道:“起初只想积一点德罢了。”

也不知是自己【五行缺德】的笔名冥冥中印证了什么,还是别的缘故,他与白素许多年都没个子嗣。这就显得他们更早之前小心翼翼避孕的行为很可笑,因为根本不会有啊。

_(:з」∠)_

祈善还跟他翻白眼:【要不攒点功德?】

肯定是早年亏心事干太多了。

顾池勃然大怒,恨不得拔剑干仗了:【胡言乱语!我再缺德能有你祈元良丧良心?】

祈善嗤笑:【可是某又用不上。】

他有女儿了,独身单亲老父亲也没有生儿育女给君巧添一个弟妹的必要,缺德不缺德毫无意义。顾池被呛声,表面上振振有词不可能是缺德缘故,这是怪力乱神之说,背地里又忍不住苦恼,偷偷命人挑了些顺眼的学生资助。

权当是给自己攒点子嗣缘分了。

当然,也没忘记去找男科圣手公羊永业。

公羊永业:【你不是连婆娘都没?】

家里没有婆娘,看什么男科?

又没有派上用场的地方。

还是说,这位御史大夫私底下玩得花?

顾池忍着拍桌的怒火。

咬牙道:【我只是未婚,我不是单身。】

公羊永业看他眼神都带着玩味。

看在顾池诊金多的份上。

他仔细看了顾池吃了多年的补药,又让顾池伸出手,指尖凝聚一缕细丝武气循着经脉从上至下游走。顾池神色古怪,当即就要原地跳起来躲开,却被一股浩瀚磅礴武气压制。

瞬间动弹不得,如坐针毡。

公羊永业良久才松开把脉的手。

淡声道:【嗯,活力尚可,经络通畅。】

顾池红着脸咒骂老流氓。

武胆武者修炼的武气属性会影响子嗣繁衍,文心文士一般没这困扰。顾池多年不育,问题还需深入调查。公羊永业玩味道:【如果你就一个女人,你跟你女人一起来看看。要是你有多个女人,多年都没生,依我看就没必要折腾了,你去找即墨秋,自己生一个。】

【……会不会跟我丹府有损有关?】

【不排除这个可能。】公羊永业也是第一次碰上顾池这种例子,自损丹府的离谱程度跟正常人挥刀自宫差不多了,【依老夫看,其实也不急。你还有大把岁数能活呢,这么急吼吼要孩子作甚?万一没中奖,孩子没你这般天赋,六七十年后又是黑发人送白发人。】

【君侯似乎没资格说这个。】

【老夫什么岁数,你什么岁数?】

顾池:【……】

当即决定顺其自然个一二十年。

要是再不行,那真只能求人。只要即墨秋答应,御史台也能学户部成为他票仓——康国民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各种离谱投票活动,旨在争论谁更适合当君上的皇夫/皇妇,户部这些年拿了他上千箱的小金鱼,于是每次都雷打不动将票给了他,御史台也可以的!

顾池暗中资助学生,攒了多年功德。

没想到还真给自己攒出个女儿。

白素眸底泛起波澜:“这般想要孩子?”

顾池环着她腰,将脸都埋进对方的脖颈:“倒也不是很想。只是,若因我之故让你无法当母亲,对你总是不公。你我皆无父母,世上无血亲,难免会想着有个血脉相连的。”

白素好似安抚宠儿一般轻抚他发髻:“有你就行了。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只要二人情谊尚在,你我如何不是至亲?”

倒也不必执着求那一缕相连血脉。

顾池与自己都是不愿被拘束的,有了子嗣反而不能自在洒脱。以后若改变了想法,届时再谈,眼下已经满足。白素倏忽想起多年前在浮姑城,想着自己要不要也试着找养子。

他送自己一个养女。

自己也送她一个养子?

白素没有找褚曜,她找了主上。

沈棠险些无语:“……你们俩真是……”

顾池让白素给如师如母的师父当养母,白素让顾池给他祖父或亲爹当养父,这俩真没有什么变态嗜好?沈棠发现自个儿帐下的正常人越来越少了:“他的血亲都已转世了。”

不待白素说什么。

她补充:“不在此间。”

乱世年代能生更能死啊,轮回滞留严重,不少滞留真灵都被疏散去了其他世界。沈棠劝道:“对于生死,你们也该看淡。缘分未断尚可续,可已经断干净的就别强求了……”

心中遥祝亲眷来世幸福就够了。

沈棠也不管白素怎么想:“正因为一生短暂,有今生缘,无来世份,人们才会更加珍惜今生,而不是想着有遗憾还有来世能弥补。”

若人人都执着续缘,这世道就乱了。

今生过不好就摆烂吧,寄托于来世能过得好;父庇佑子,子庇佑来世父,子子孙孙无穷尽,这对其他生灵而言就是一种不公正。白素能有这份特例,也只是因为顾池早已牵住那一丝缘分,而沈棠只是让双方捅穿那层窗户纸。

沈棠屈指轻敲她额头。

“下不为例。”

白素一开始还不知什么意思。

直到她下朝,主上命人赏赐一盒香。

白素捻起一角嗅了嗅:“这是?”

她蓦地想起以前看过的言灵:“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

当夜,点香。

初时并无任何异状。

不多时,顾池竟闭眸蜷缩。

伏在她膝头,于梦中哭了一夜。

至天明,方才转醒。

顾池神色恍惚,久久不言。

就在白素庆幸年假不用上朝耽搁全勤的时候,顾池喑哑道:“少玄,我昨夜……见了父母他们。他们模样都跟记忆中不同了,阿弟阿妹的年岁终于比我记忆中的他们大了。”

包括当年还没来得及降生的那个。

有个还成家立业有了子嗣。

顾池声音怅惘:“他们之间并无关系了,每个人都生活在大小不一的高楼房子里面,也有了其他亲人,他们与新的亲眷,过得很好很幸福……偶有口角之争却也无伤大雅。”

他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也看到了他。

他们不记得顾池,不知这陌生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家中,全家竟只有自己能看到。不过他们经历最初慌乱后都镇定下来,有人故作坚强打招呼,问他是不是在cosplay,也有人问他是哪个朝代的老鬼,更有人好奇阿飘居然长得这般俊逸,那气质简直天生美强惨。

【你我是要人鬼情未了吗?】

顾池嘴角抽了抽:【我不吃骨科。】

唯有承载着母亲灵魂的女子认出他。

对方眼泪不受控制汹涌而出,这让顾池手足无措。他慌张低头,想伸手却停在半空。看着身着洁白婚纱,在众目睽睽中泪如雨下的母亲,他也忍不住落泪。一众亲朋好友只当新娘是因为幸福喜极而泣,纷纷起哄,礼花浇了二人一头。顾池喃喃道:【你幸福吗?】

他眺望着外面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尽管未曾深入了解,仅从这几眼也看得出来,这个世界对普通人已经算得上友好。即便母亲未来有所不顺,也能有独自求生的舞台。

如此,他便也不多求了。

婚车上,母亲倏忽冲他方向唤了一声。

【阿池!】

顾池瞳孔浮现惊愕,旋即冷静下来。

立在原地,抬手轻挥。

目送婚车承载着她驶向幸福。

(′‵)

(本章完)

第1553章 番外:游侠飞贼(下)

延凰十四年。

御史大夫顾池一口气请了两年年假。

沈棠:“不是,你怎么敢的?”

顾池掰着手指:“主上曾说上六休一。”

不是工作六天休息一天,而是任职满六年带薪休一年。改元头几年一直人手紧缺、政务繁忙,这个年假就积攒着没休。如今好不容易能喘口气了,顾池决定连休两年爽一把。

“……上六休一也没让你连休两年啊!”

除了地方官员定时调动、京官外官互相轮岗,【上六休一】也是一种侧面补充,借由休年假的福利让久任官员暂时远离官场。休假期间,其职位保留,工作暂时由副手接替。

聪明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要是休假期间,接替的副手干得太好了,或者期间又有新人横空出世,极有可能等自己销假回岗之时,原先的权力已经被其他人瓜分掉一部分。彼此之间的竞争关系会更强。

饶是百官不乐意也不得不同意。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万幸这个【上六休一】有一定灵活性,可以分着休息。若不是这般,大批官员在同一段时间休年假,王庭还要不要运转了?呵呵呵,其实这个提议刚出来的时候就有反对官员私下鼓动同窗同乡同年以及朋友圈其他人脉,约好一起休年假,希望倒逼主上收回成命。

结果嘛——

全被主上逐个击破了。

百官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他们不会将这一年年假一口气休完,这样空窗期太久了。一般都是分成两个半年,穿插在六年任期之中。顾池作为御史台一把手,职务特殊,他的年假可以打散,穿插到正常任期之中,天数够就行。他倒好,一口气将两个任期的年假一块儿休了,这可是整两年!

沈棠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顾池忙撤步后退:“主上别多想。”

“哼?”

“这不是少玄……”

沈棠:“……”

白素宿卫任满已外放,期间不得归还。顾池因为这个理由颠颠儿跟她请两年的年假?

沈棠幽幽道:“你心里没我了?君臣七年之痒……啊不,二三十年之痒终于来了?”

顾池:“……主上,你正常点,我怕。”

沈棠御案哐哐作响:“你怕我就不怕?你这御史大夫一口气休两年,王庭这帮百官就跟孙猴子脱了紧箍咒一样,能将天捅穿!”

顾池可是御史台的台柱子啊!

更是震慑百官的定海神针。

他要是拍拍屁股去休假,回头崔孝再罢工一段时间,沈棠不敢想这两年会有多少官员松懈怠慢。顾池:“那不是正好?这帮人如此没有定力,待臣销假回来,正好换一批。”

有些问题也不是【久任则迁】能解决的。

一个有活力的政权需要源源不断的新鲜面孔、新鲜血液,虽说现在担忧这些还早,但未雨绸缪总不会错。正好也有正当理由敲打一下中途走神的官员,让他们绷紧敏感神经。

沈棠:“你以为换人这么简单?”

她也得有足够的备选能换才行啊。

“臣不管,主上就批了这份年假吧~”

沈棠:“……”

她怀疑这都是因果报应啊。

自己明明都已经渡劫成功了,为什么还要被这帮坑主公的臣僚压榨?她闭上眼,选择眼不见为净,奈何顾池这厮太不要脸。当着一众内侍宫娥的面夹起了嗓子,一个字儿能打上十八个弯儿,每个弯儿还带着荡漾的弧度,听得人鸡皮疙瘩都炸开,听得沈棠犯恶心。

她无奈:“行行行,回去等消息!”

虽未正面回应,但顾池知道事情妥了。

他早两天就安排好了一应事宜,将御史台中事物详细交代给两位御史中丞——自从康国统一四方大陆,御史台监察事务可不是翻了一倍,监察范围也大了,原先的额员根本不够用,那只能扩员,御史中丞也增至两人,分别为左中丞与右中丞,也就是崔孝与田错。

田错去岁致仕归乡,颐养天年。

不提魏楼几个特殊老登,田错是朝中年纪最大的臣子,一生经历三朝,早年跟随辛国国主在西北南征北战,为辛国鞍前马后,之后短暂捏着鼻子忍了郑乔的庚国,没几天好日子被发配流放,险些身死。短暂归隐几年,又被请出山在康国继续任职老本行,一干也干了三十来年。以文心文士的寿命来说,田错其实还在奋斗的年纪,只是有些事情得体面。

倒不是说他晚节不保。

只是一大家子人一旦多了,心思也多了。

子孙年纪小,心气却高。

自诩为天纵奇才而不得重用,自然会希望祖辈在朝中提携自己一把,给自己行方便。

跟田错不是一条心,再加上脑子进水走点歪路,被人攻讦的黑料不就来了么?顾池为了他名声,没将此事闹大,只是将奏折呈递给了主上,让她决定。田错与主上详谈数时辰,面无表情出宫,没几日主动提出致仕归乡。

主上也照着习俗数次挽留。

田错都坚定表示要走。

最后也有个体面的退场,带着子子孙孙归乡过日子。他准备沉淀个几年,好好磨一磨这些子孙的性格——远离官场中心,受到的蛊惑便就小了,见性明心的成功率自然大了。

过个几年,风波平息。

若田错愿意,他也还能复仕。

新提拔上来的右中丞也算是御史台一朵奇葩,因为他刚正不阿到连祈元良都不怕,这二十多年参了祈善不知多少本。左中丞崔孝常年在外巡察,不过今年在京,这也是顾池敢一口气休两年年假的底气——崔孝在御史台,御史台的业绩就有保障,顾池也能放心了。

崔孝掀了掀眼皮,指着外头道:“滚!”

顾池道:“别生气嘛。”

其实让他卸任御史大夫,让崔孝顶上,他也没有任何怨言的。他也巴不得之后几年在外巡察,而不是一把年纪还谈异地恋。崔孝根本不鸟他,手中刀扇一下一下敲打着手心。

跟他共事多年的顾池嗅出危险气息。

他几乎踩着下值的点下班。

刚回家,家中仆从也收拾好行囊。

他迫不及待翻身上马,要赶在王都城门下钥之前出城:“明天,年假的批复应该能送到府上了,记得命人邮寄过来,我先走一步!”

一人一马,飞驰出城。

出了城门上了官道,顾池终于不用压着速度,骏马背着他驰骋如风,目光两旁树木飞速向后倒去。第二日,看家的管事果真收到年假批复,可——他看着手中任职文书傻眼。

休年假也不妨碍顾池给沈棠做点活。

“家长,你走早了啊!”

他急得跺脚,忙命人去追赶。

“邮件,要加急,能空运最好!”

空运的速度自然比顾池一人一马一包裹快得多,正主还没到呢,邮件已经完整无缺送到了白素手中。白素外放东北,日常除了练兵、处理地方军务、修炼、养女儿,便是扮作寻常游侠装扮出没市井。东北大陆人丁稀少,因着乱世留下的遗毒,各地风气不算太好。

治安方面跟康国其他地区更是没得比。

女子境遇也更为困苦。

白素向主上打了特殊申请,在此地重新招募组建一个女兵为主的折冲府,混迹市井也是为了能更好物色人选。一两个月下来,大致有了想法,顺手解决了两桩黑恶械斗事件。

说白了就是一家强抢另一家女儿。

械斗规模,三百余人。

各家在开战之前还选了“生死签”。

白素听了只想发笑:“王庭尚且没有权利让一个毫无错处的人去死,尔等一大家子关起门商量商量就选出替死鬼了?实在是愚昧不堪!康国成立的时候,都没通知尔等吗?”

众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各地多恶霸,官府也苦他们久矣。

越是了解,白素越是要蹙眉。

养女岳珂道:“本以为天下安定,天下黎庶便会珍惜来之不易的安宁,未曾想——”

白素:“都不是一批人,不必感慨。”

岳珂望向她,白素软下眼神:“天下大多黎庶都是弱势之人,弱势之人更需秩序保证他们的安定,所以他们会渴盼珍惜和平。而这些恶霸恶绅在乱世也过得不错,甚至过得比如今更好。他们手中的一切本就不是靠着维持秩序得来的,而是靠着破坏秩序攫取的。”

岳珂闻言,恍然大悟。

白素抚着她发丝:“去做作业。”

她此番外放,岳珂应该留在凰廷跟顾池。

不过岳珂觉得假期还漫长,想跟着白素一起出门走走看看,待快开学了再回去。白素对这个养女几乎算得上有求必应,视若己出。

岳珂脸上表情一僵:“可是阿娘……”

白素屈指轻弹她的眉心。

“你是又想留到最后三天生死时速?”

也不知这些学生怎么就得了统一的毛病,寒假暑假作业都不知道规划一下,每次都是疯玩一整个假期,到临近开学三天甚至是一天,再火急火燎、鬼吼鬼叫着后悔没写作业。

每次临近开学,各家府上都是鬼哭狼嚎。

早干嘛去了?

白素起初不理解。

直到她也养了个义女。

她发现义女也有这问题,顾池管它叫拖延症,也是一种病。既然是病,白素自然要将其“治愈”。用什么手段那就别管,反正有效。

岳珂:“呜呜呜——阿娘——”

白素道:“撒娇是没用的。”

岳珂:“……”

母女二人回家,一道劲风倏忽从岳珂身边擦过,隐晦而凌厉的白光贴着她手腕袭来。

岳珂一时反应不过来。

待她回过神,一把匕首已经被踢飞。

小贼的手腕被一把剑钉在了地上,白素眸色闪过凌厉——岳珂怎么说也是她与顾池的养女,在京中属于名门之女,哪怕他们不喜奢华,却也不会强求孩子也跟着素面朝天,因此孩子手腕也有穿金戴玉。这贼子仗着身法了得不易被抓,竟然用匕首砍人手腕夺财宝!

白素自然震怒。

“你这小贼——这下落我手中了!”

她最近忙着扫黑除恶,认认真真做功课,自然知道附近州郡有恶贼流窜,专门挑着落单在外、身有薄财的弱者下手。耳环戴耳朵上就强行拽夺,也不管人耳垂如何撕裂,戒指戴在手指上就直接用快刀剁指,手镯戴手腕上就直接强抢,甚至光天化日之下砍人手臂。

盗亦有道,似这般挑着老弱下手且手段残忍的,白素不屑,却也强忍着没直接杀人。

“扭送官府去!”

小贼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失手的一天,立马一个滑跪求饶:“还请侠士饶恕,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还请侠士看在小人手中并无人命,且行事有苦衷的份上饶一命。”

“你有苦衷?”

小贼听到这里心中大喜。

忙道:“小人劫富济贫也是为了养活一院无辜老小,若是侠士不信,可随小人来。”

白素气笑:“劫富济贫是这么劫的?”

小贼立刻声泪俱下。

奇的是,他这么一哭,居然有行人帮忙说话,证明此人所言非虚。原来,这名小贼是本地人士,谁也不知道他出去混什么了,只知道他每年都会带回来不少的银钱接济乡里。

不少人受过他一些好处。

他即便是盗匪,也是侠盗啊。

白素脸色愈发不好看。

她可不是会被外人随意裹挟的人。

“你们再敢说一句,我让他毙命当场!”

小贼被吓得噤声,路人也被白素杀气震慑倒退,哪里还敢为了那点鸡毛蒜皮的好处替小贼说话?小贼人头落地,顾池才匆匆赶来。

牵马找过来,听了一路白素这些日子的雷厉手段,民间上下无不发怵,畏之如鬼魅。

顾池听了一路心声,气笑了。

“少玄是得罪了哪路小鬼?”

白素不意外顾池会赶来,毕竟空运来的邮件已经在她手中存放好些天了。她道:“不过是杀了个恶贼,这恶贼也是有意思,故意从不义之财里面抽出一点儿油水养着一院子的老小,一旦被人抓住便说自己只是劫富济贫,属于侠义之举,官府应该对自己轻判……”

被抢夺之人只是受伤,没有死。

名声经营得好,关键时刻真有作用。

本地恶绅听闻他的消息,甚至要跟他结拜当兄弟,在这一片地方罩着他。白素处理完这些事情,气都没力气了。果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而人多了什么奇葩都冒出来了。

顾池很震惊:“民间那些嚼口舌的,有不少是被故意收买的,意图坏你的名声……”

不是,这帮人怎么敢的?

难道是觉得白素从京官变外官是失势了?

白素托腮:“民间以为皇帝是拿金锄头下地干活的,而我是给皇帝拿金锄头的人。”

狗腿子有什么好怕的?

顾池瞠目:“此地民风,当真特殊。”

白素岔开话题:“你怎么跑过来了?”

顾池道:“该休休假。”

白素白了他一眼。

“你是拿我当请假幌子?”

她与顾池相识这么多年,要说二人感情不深是骗人的,但要说感情深厚到腻腻乎乎离不开谁,她实在无法昧着良心承认。说她外放,二人异地,可顾池一年到头不是没正常假期,有空见一面又不是多难,只要有心都能办到。

顾池这厮不老实,没说实话。

他讪讪地道:“怎么能说拿你当幌子?确实是该休休假了,只是不光是我休,当年一众元从也该动一动了,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呢。”

白素“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顾池伸了个懒腰:“久任则迁啊。”

白素捧起兵书。

顾池捡起了笔墨咬牙构思新书。

“你这两年预备如何?”

“讲点儿新故事,少玄,我想当说书先生好久了,难得有机会,怎好错过?”顾池将腿搭她腿上,想到剧情跌宕处开始眉飞色舞,整个人都鲜活了,驱散了一点点扑鼻班味。

这喜悦在看到白素甩来的邮件戛然而止。

白素忍着笑意:“劳逸结合。”

顾池:“……”

他瞬间泄气,往后一倒,摊开呈大字。

“顾望潮摔倒啦,要少玄抱一抱才好。”

岳珂路过阿父阿娘房门,便听里面传来阿父有些恼羞成怒的声音:“不是这个抱。”

阿娘声音慵懒:“小嘴巴,闭起来。”

“别学主上哄小孩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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