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4章 追思山海

阁楼之中三人落座。

淮国公先陪着两个小辈用了顿饭,吃了好些灵食,聊了许多天。

多是老人家问,姜望答。

关于自己在星月原的经营,酒楼里都有哪些人。关于在浮陆世界的经历,毋汉公、鬼龙魔君等等,全都如实以答。

有那不能讲的,譬如为何离齐,譬如之后的打算,便说正在走自己的路,求自己的真。

“你的酒楼有那么多人才吗?!”左光殊听得兴奋:“什么时候我也去耍耍!”

其实真正让他激动的是浮陆世界里的惊心动魄。左家对他的看护非常严格,他在楚国待得太无趣,每天不是太虚幻境,就是山海炼狱。虽有屈舜华的陪伴,不免波澜不惊。

姜望故意逗他:“可没那么好耍。甭管什么琉璃佛子,国之天骄,在我的酒楼里可都是要干活的。”

“我也可以干活啊!”左光殊更心动了,他还从来没有干过活拿过工钱呢。

“你会干什么活?”姜望问。

“厨房里帮忙烧个开水什么的!”左光殊道:“我很会烧开水!”

“好了,光殊。”淮国公及时掐断他的念想:“要办正事了,你先去演法阁练练道术吧。”

左光殊“噢”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淮国公在座位上一抬手,八块玉璧便浮在半空,竖着环成一圈。他的手轻轻拂下来,八块玉璧所环成的圆,便平静地化成光门。

从这边看到的不是另一边,而是门后那绚烂瑰丽的世界。

老人家嘱咐道:“这次开启是不受山海境欢迎的,无论是开启时间,还是伱现在的修为,都不被山海境允许。

“随着山海境世界变化的加剧,我这次倒是能沿着之前打开的通道,凭借九章玉璧临时开个小门,又抬高门槛、拓宽了修为界限,让你能够走进去。

“但你还是免不了会被那个世界抗拒。对于天意的针对,想必你已经深有体会……此去要多加小心,山海境里的所有东西,包括功法,你全都不能带走,最好也不要杀戮异兽,以免引发莫测的变化。沿着我为你开辟的路,速去速回。”

姜望应了一声,起身抬步,踏入此门中。

发生在道历三九二零年的那一场山海之旅,有太多印象深刻的画面,至今想来,仍是人生中一段相当重要的旅程。

站在左嚣的力量凝聚的高台上,身后就是离开山海境的门户,姜望一时并未动身。且在左公爷的羽翼下躲一躲,不必急着帮山海境里的异兽找麻烦。

山海境里神临层次的异兽到处都是,他现在虽然不惧怕其中大部分,却也不想过早的疲于奔命。

且还有尸凰伽玄、天凰空鸳这等比肩混沌、烛九阴的存在……

天空有垂翼如云的巨鹰飞过,姜望使了一个祸斗印,先原地藏息。

山海境有无限广阔,每次进来的景象都不同,前次的经验不能为凭——但也不能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山海境晃悠。

等天意的针对愈演愈烈,他就待不下去了。

待不下去事小,找不到祝唯我事大。

便在这悬于海上的石台,姜望一步未动,先以左手托右手,右手并食指中指,屈其余三指,竖于身前,指尖平行于眉心。

他的青衫无风自动,虚空中显现一个个光点。

星星点点,转瞬如银河绕身!

这些光点开始放大,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晶莹剔透的念头。

每一个念头之中,都显现了祝唯我的形象。

在枫林城方家,一点星火撕破夜幕,那极致张扬的身影从天而降,一枪击碎阴影!

在那座小城的三分香气楼,已经名传一国、正独自饮酒的墨发男子,对于无名之辈借枪借势的请托,只道了声“过来喝酒”。

也是在山海境中,联手对敌。

在囚楼之中,相对饮酒……

仙术,念头!

秘术,追思!

如银河环绕的念头,载着刻印祝唯我点点滴滴的追思秘术,向整个山海境探索,瞬间星光满山海!

念头无痕,追思无声。

但祝唯我若在此间,当能听到师弟对他神魂的呼唤……震耳欲聋!

不赎城一别,竟以为相隔生死,久疏问候!

念头有限,山海无垠。姜望也不知自己能找多久,只有找到不能找为止。

如果山海境里也没有祝唯我,他就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寻了。

仙术念头固然已是极力淡化了动静,但也不可能让神临层次的异兽无所察觉,在寻人的过程里惊动了不少山神海神,都以姜望及时碎灭念头而告终。

也有那追根溯底、对念头有敏锐感知的——

一只猿身赤面,双头四臂,喋喋不休的猿猴,便在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行走在虚空之中,鬼鬼祟祟的靠近了。

姜望懒得废话,显化六欲菩萨侵入其神魂世界,一个照面它便连滚带爬地跑路了。

回想起上一次自己和左光殊的连爬带滚,真是恍如隔世。

所幸时间从来没有被他辜负。

漫无目的寻人,是一个枯燥的过程,尤其是在一个广阔无垠的世界里。没有强烈的信念,难以长久坚持。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祝唯我都是枫林城道院的骄傲,是城道院弟子津津乐道的谈资。最初的姜望,也是以之为话题的弟子之一。

他们之间的相处其实并不多,在姜望离开庄国之后,更多只是彼此听闻彼此的事迹。但第一次见面就有默契,第一次喝酒就很投缘。

大概是因为……彼此都能看到彼此的光亮,而都不畏惧自己的光芒会隐去。

他们是朋友。在祝唯我反出庄国后,他们更是战友。

姜望如何不思之念之?

不知此世何极,不知祝唯我何在,望长空辽阔,碧海无边,驭使念头于天地渺游,真有一种孤寂之感!

姜望闭眸独立,静静地感受这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念头飞了很远很远,有些已经远到他不能再感受,只能标识于原地,等他过去之后再探寻……

在某个时刻,他骤然睁开赤金之眸,双手已然成印!

而天穹亦在这个瞬间染上了华彩,天蓝色的华光如瀑倾落。自那华光之中,跃出一只高贵美丽的、天蓝色的凤凰,张开羽翅,遮天蔽日。

强大的威压昭示着它的身份。

天凰空鸳!

竟然惊动?

姜望不退反进,跃离高台,反上高天,就要与这立于山海境极限的空鸳试一试手,那天蓝色的凤眸却只是俯瞰下来,好奇地打量着他。

打破了关乎于“空”的屏障,突破了空鸳的威压,姜望这时候才注意到,在空鸳那华丽的羽背之上,还有一个盘膝而坐的男子。

长发披散,两手空空,须如杂草,面有旧污。

祝唯我!

姜望一眼就认出来。但又迟疑。

这还是那个锋芒毕露,骄傲无比的祝唯我吗?

这还是那个意气风发,光芒万丈的大师兄吗?

他现在坐在那里,一点锐利的地方都没有了,平实得像一个收麦的老农。

“是我。”祝唯我开口说。

他像一尊沉寂许久的泥塑,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之后开始活动。他从空鸳的羽背上一跃而下,落向姜望伫立的高台。

劲风猎猎,吹动他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角。

枯发荒芜,描述着他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

空鸳一声轻鸣,似是告别。仰首振翅,卷起漫天华光,径往天穹去。只留下一抹天蓝色的晕彩,流动在天幕上。

此时碧海生涛,海风拂面,影影绰绰的浮山,一直延伸到天尽头。

姜望和祝唯我,相对立在高台上。

身后不远,就是那环形之门。

很久没见了。

姜望心中有很多的疑问,有很多的言语都到了嘴边,但最后只是道:“大师兄,洗把脸,我带你回去。”

祝唯我平静地说道:“这是那一日天工真人在我身上留下的。我不洗面。”

他是整个庄国诸城城道院奠基最快记录的保持者,短短九天便已奠基成功。

他初入腾龙境,便单人独枪追杀腾龙境高手吞心人魔熊问,交手十余次,愈战愈强,逼得恶贯满盈的血河宗弃徒四处逃窜。

三城论道他未参与,但在林正仁口出狂言后,孤舟直下绿柳河,横枪压住望江城。

不赎城中,枪挑白骨面者。

三国之会,他力压雍洛。

在城院第一,在国院亦第一。

但凡他在,庄国第一天骄不作第二人想。

在决意弃国的最后一战里,他力破十城,了结了国家栽培之谊,而后以寇仇称庄天子!

他这种锋芒毕露的天才,一路都是最耀眼的存在。他的人生,其实是没有遇到什么挫折的,一直都是选择。

直到不赎城那一战……

他已然神临成就,几乎是稳坐钓鱼台,让庄高羡引颈等死。

结果风云突变。凰今默被嫁祸擒拿,他被送进山海境,薪尽枪折,不赎城一夜崩塌。

他战斗过,但丝毫没有改变结局。

他面上的旧污,是当年的血污,一直不肯擦去。

因为他需要记得。

这是他的伤痕,也是他的痛楚,更是他的耻辱。

护不住心爱之人,他无地自容,无法原谅自己!

姜望沉默了许久,从储物匣里取出一杆长枪,横握着送到祝唯我面前:“你的薪尽枪……我请人帮你修好了。”

祝唯我看着这杆枪,默默地看着这杆枪。

他依然是平静的。

伸手接过来,用手掌在枪身上轻轻摩挲过,然后如过往那般倒提在身后。

“你知道吗。”他终于说道:“庄国的一切我早已割舍,不赎城的一切都不复存在,我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亲人朋友。我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在这个破地方修行下去,我会想,如果有人来接我,会是谁呢?”

他说道:“姜望,我知道你会来。”

拂面的海风多少有些粗粝,把言语也都吹成了沙,正好度量时间。

姜望只道:“回去喝酒。”

……

……

祝唯我留在了珞山。

他的行踪既不能被庄高羡知道,也不能被墨家知道,珞山是最好的选择。

在离开之前,两人大喝了一顿,但是都没有喝醉。

姜望离齐之后,已算是与庄高羡摆明车马对杀,彼此心照不宣而已。

他半点不敢轻忽,像钉子一样钉在星月原,未再靠近西境半步,连姜安安十岁的生日都没有去陪伴。

道历三九二二年的春节是在浮陆世界里度过,误闯魔灵和毋汉公的对局,竭尽全力只求争一分生机,也根本想不到什么春节不春节。

对于心头压着一座山的人而言,那些被大多数人定义为幸福的日子,没有被纪念的意义。此山不移,此心不宁。

如今已是道历三九二三年。

也就是说,祝唯我在山海境里呆了将近三年。

虽然因为凰今默的关系,山海境并没有排斥他,甚至还得到了空鸳的友谊。但每日所见唯有山海异兽,又因为身在山海境,没有洞真的可能。情人不见,复仇无望,又身在苦囚,这三年,也不知他是如何熬过!

姜望也迎来了他的二十三岁。

在二十岁的尾声一步神临,一战封侯。

在二十一岁出使草原、主持南疆官考、问剑剑阁,一举荡平无生教、逼杀张临川,却在声势几至巅峰时,失陷霜风谷。

在二十二岁从妖界归来,创造了奇迹,成为人族英雄,又在迷界失去一切,弃爵离齐。

在二十三岁,他光芒褪尽,兜帽罩头,低调地行走在楚国大地。

他的心情或有人知,或无人晓。

茫茫人海自由来去,他也只是其中一滴水。

“怎么感觉这里的气氛好像很紧张?”姜望忽然问。

此刻他们才走出怀昌郡。

走在旁边的是左光殊——左小公爷自告奋勇要送姜大哥离开,同时为了让姜大哥更好地领略楚地风光,坚持带姜大哥步行。

堂堂大楚小公爷鱼服于市,只为和姜大哥多聊两句。姜望也很愿意。

“噢,附近有一座太虚角楼。”左光殊随口道。

姜望愈发糊涂:“太虚角楼会让人们紧张吗?”

左光殊正要回答,忽地一笑:“这事可是从齐国开始发酵的,你这个不肯仕楚的大齐国侯……怎么不知道?”

姜望补充道:“前。”

左光殊‘哦’了一声,又道:“我记得你还是太虚使者啊,单从这个身份,也不应该不知道这事吧?”

“别提了。”姜望道:“当时也是有个人在我面前,我问他问题,他反过来问我。你是知道我脾气的,一个不耐烦,就把太虚玉牌砸他脸上了。”

左光殊眨了眨眼睛:“然后呢?”

“玉牌开了花,他的脸也开了花,然后我就不是太虚使者了……”姜望捏了捏拳头,叹道:“当时还是打得轻了。”

在这只明晃晃的拳头前,左光殊老实地道:“都是因为那个虚泽明的事情。”

“虚泽明?”姜望皱眉。

“他做了什么事情你比我清楚。”左光殊左右看了看,小声道:“他后来不是抗拒缉捕,齐国人不是没有抓到他吗?经过调查发现,有人调整了太虚卷轴的任务,暗地里为他打掩护……”

姜望悚然一惊。

这是太严重的事件!

以太虚幻境如今的笼罩力,这件事情引发的影响将不可估量!

(本章完)

第2015章 独自洄游

无怪乎这边的行人行色匆匆,这里气氛紧张。

无怪乎左光殊说跟附近的太虚角楼有关!

今时今日的太虚幻境,从北原到南疆,从西极到东海,几乎覆盖整个现世。真正做到了“凡有修行者处,皆知太虚幻境”。

单从一件事情就可以说明——

太虚幻境的参与者,又被称为【太虚行者】,后来简化为【行者】。以至于覆盖了原本行者这个词语的意义。

人们再提及行者,想到的已不是行脚乞食的苦行僧人,亦非普通的路人。而是在太虚幻境里奋斗的人。

释家可是当世显学,对现世的影响是方方面面。竟能无声无息替释家之词为义,太虚幻境的影响力由此可见。

这还只是集体无意识的行为,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做到的。

真个在当初百家争鸣的时代,这种词义的更易,是可以代表道统之争的!

然而无论道儒释兵法墨,哪家不是跨越几个大时代的古老学说?哪个未有经历漫长的历史?它们的影响力,不是一朝一夕,是日积月累万复万年的延续下来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虚渊之成就“玄学”并将之推为显学的伟大理想,也并非是痴人说梦。

太虚幻境已经迅速地进入超凡修士的生活,在这个时代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像左光殊这样的资深行者且不去说,如钟离炎这等什么都不缺的世家子,也纷纷进入太虚幻境。

对太虚幻境来说,不存在没有价值的人。每一个进入太虚幻境的人,都是太虚幻境的资源。人们在太虚幻境里的所有行为,都源源不断地为太虚幻境产生资粮。

太虚幻境的意义是如此重大,以至于六大霸主国和各大古老宗门,都纷纷为其开辟通行可能。

而现在……

号称“绝对公平,绝对公正,绝对安全”的太虚幻境,竟有人因私心调整太虚卷轴的任务,调动行者资源?

这是绝不可能被坐视的!

姜望在这一个瞬间,想到了太多。

左光殊的声音还在继续:“爷爷让我提醒你,近日将有大变,你回到星月原后,没事就不要四处走动了。”

姜望抬起头,看着天穹蒙上了一层阴翳,呢喃道:“确实将要变天了……”

就在下一刻,那层阴翳收了起来,化为一条系带,缠在一个身穿黑色战甲、高大魁伟的年轻人眼部。将双眸全都盖住,绕到了脑后,系紧了,垂下不长不短的两条,如绥带一般。

而他的长发束着,用一只嵌金黑纱的发冠箍住。

那黑色的战甲间有红绥,使得它在厚重之中,藏了几分鲜艳。

手提一杆霸气环绕的画戟,虚立高穹,整个人有一种虎踞群山之巅的霸道气势。

正是大楚项氏名门,当代扛鼎之天骄——项北!

姜望心念一动,身躯还在前行,神魂已是显化六欲菩萨,一步踏入项北的神魂世界——这一步踏出,天地立变。脚下却并非元神之海,而是一张漂浮不定的阵图,阵图一展,化作了一片干戈林立的战场。

宝相庄严的六欲菩萨姜望,和身披黑甲威武不凡的项北,就在这片战场相遇了。

猎猎残旗沸腾着战斗的意志。

面对这个屡次击败自己的对手,他本来多少还要沟通几句,说些场面话……但姜望如此主动地侵入神魂世界,也便没什么可说。立即进入了厮杀状态。

盖世戟一挥,带动雾影如流,狂暴的气势一涨再涨。

面对姜望这样的可怕对手,他毫无保留地释放自己。这段时间所有的自苦,都要放为今时今日此刻的光华。

但姜望却后退一步,竖掌叫停:“就在这里说话,不要叫破我行藏!”

项北抓停盖世戟:“怎么?”

“你为谁而来?”姜望问。

项北平静地道:“我是来找左光殊,但本来也是想通过他联系伱。”

姜望道:“联系我做什么?”

项北将戟锋轻轻一抬:“我本是要通知你,我将去星月原挑战你,希望你做好准备。既然在这里遇到了……择日何如撞日?”

姜望自出道以来,还从未有手下败将能够追上来再挑战他的。这里的挑战,是指真的有实力挑战他。而不是如钟离炎那般,越打距离越远,越打越轻松,花样越多。

因为姜望的进步速度,总是快过他的对手。

在山海境里的那一次交手,姜望对项北已成碾压之势。项北和太寅联手,又有偷袭的优势,还是被他反杀。

而如今再见,他竟然还隐隐感受到了威胁。

当然,从“感受到威胁”,到“能够被击败”,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换做平时,姜望绝不吝啬赐他一败。他惯来擅长在各种战斗中汲取养分,也很喜欢在与各路天骄的碰撞中,捕捉一些自己平时未能想到的灵感。他非常愿意检验一下项北的跃升!

但今日不行。

姜望说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强调了一遍:“最近这段时间,我不想拔剑。”

项北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纠缠着非要打一架,只是有些遗憾地垂下画戟:“可惜了,我还想看看我跟年轻一辈第一神临的差距。”

姜望还记得初次交手,是在黄河之会。此人身穿黑金两色华丽武服,骄狂张扬,目空一切的登场。今日换了甲胄在身,仍然霸道,却是沉敛了许多。

听说他在山海境之后,自戳双目,废掉天生重瞳,以求打破依赖,击碎桎梏,探索自己无限的可能。现在看来……他是已经成功了!

这神临境的修为真实无虚,且绝不是等闲的神临战力。

“去找斗昭吧。”姜望认真地建议道:“年轻一辈第一神临的名号,他也当得起。我亦未必能够胜他。”

“第一有好几个么……”项北收了画戟,卷起阵图:“也只好如此。”

双方退出神魂战场,在现实之中,也只是对了一个照面。

项北正准备离开。

忽然旁边的酒楼里,探出一个脑袋来,短须鹰眼,表情十分不忿:“你他妈的,飞这么高,晃不晃眼睛?”

竟是钟离炎!

姜望一见这厮就头疼,心眼比针尖还小,皮肉比野猪还糙,又麻烦又能扛。他要是想跟你打,纠缠到天涯海角都要打一场。

坐在钟离炎对面与之喝酒的,倒也是个熟人。

铁甲儒冠大小眼,本该不和谐的一切在他身上都莫名和谐……这脱俗的风格,自然是大楚三千年世家伍氏之伍陵。

一直在小声地劝着,说“算了”、“算了”,但根本手都没拦一下。

项北于空中持戟转身,有些莫名其妙。他眼睛都戳没了,晃什么眼睛?

“你别拦我!”

钟离炎一把甩开根本不存在的阻拦,从酒楼窗口跳出,十分威武地拿出他的重剑来,冷笑连连:“早就听说你小子闭关突破神临了。搞得这么大张旗鼓,声势喧哗,不就是知道老子在这里喝酒,想要挑战老子吗?算你有勇气。来吧,钟离大爷给你一个机会,就在这里赐你一败!”

“癔症了吧!?”项北提戟就走,他觉得自己再呆下去也会很蠢。

这么多人看着呢!

钟离炎“嗬”的一声,一记烈焰熊熊的重剑,已经斩在了项北前路,将高穹都斩出了一道焦痕。

“钟离大爷当面,岂容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挑衅了爷爷就跑,没门!”

这一剑明明轻描淡写,却有威势如此之重!

在天空中留下焦痕,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比起姜望上次与之在太虚幻境里的交手,显然他变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这世上天骄,果然谁都不曾闲着,谁都不肯怠惰。

项北从来不是个脾气好的,都懒得去辩解自己到底有没有挑衅这厮,一瞬间身拔数丈,抬起盖世戟,吞贼鬼气张炽天穹,反身就照头砸落:“既然骨头痒,今日打得你叫爷爷!”

左光殊还不知道姜望已经和项北交流过一回,这会还真以为项北是来找钟离炎,路都走不动了,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姜望不凑这个热闹,他可不想暴露行踪,一扯左光殊袖子:“快走。”

“你先走吧。”左光殊把手一挥:“我看看热闹。”

姜望一时无言。

现在的年轻人,变心也变得太快了!

刚还说想跟姜大哥边走边聊,多聊几句呢!这热闹有这般好看?

姜望恋恋不舍地狠看了几眼战场,终是顾忌行踪暴露,咬咬牙转身离去。归于人海,独自洄游。

钟离炎和项北越斗越激烈,越战越往高处,杀得云烟滚滚。

酒楼之中,伍陵意态从容地为自己倒了一盏酒,拿着自带的镂空的象牙筷,抿一口酒,尝一筷小菜,瞧一眼厮杀。

滋味甚美。

人生之乐何极也!

在某个瞬间,他心有所感,低头看着街上的人群,隐约好像看到了一个印象深刻的背影,但用目光仔细去寻,却是寻不见。

他只作恍惚。

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许久未有联系的好友革蜚。

说起来,自那次山海境一行后,他与革蜚的关系已是生疏了。

他其实并不介意他于山海境战死之后,革蜚落荒而逃。但想来革蜚自己是会介意的,自那以后竟无一信传来。

伍氏内部事繁,他也未去联络。

人在长大之后的友情,并不会在具体的某一天消失,而是在你忽然惊觉的时候,已经不存在了。

伍陵决定抽个时间去越国看看老友,人生在世,要遇到志趣相投的人,不是那么容易。

此时他想,是不是因为他也没有主动联络,所以让革蜚以为他介意呢?

……

……

赴楚悄然,离楚亦无声息。

还在回星月原的路上,姜望就迫不及待地联系了重玄胜。

虚泽明之事,实在不能说简单听听就罢了。

淮国公让他安坐星月原,尽量不要出门,是念及他已经离齐,不必招惹麻烦,能够置身事外最好。

但太虚幻境发展到今时今日,已经席卷了太多人的生活,因它而引起的狂澜,谁能置身事外?

“虚泽明这件事情有很大的问题,时局将变!”在星河亭中,独孤无敌语气凝重:“你有没有做好准备?”

甄无敌用萝卜一样的手指,揉了揉肥大的脑门:“你才知道?上次我就提醒你了吧?”

独孤无敌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你上次说太虚卷轴多了很多任务,其中就有一部分是为虚泽明打掩护的?”

“还不够明显吗?”甄无敌反问。

明显个什么!

几千个任务里,零星地掺杂几个掩护虚泽明的任务。而且这种任务必然隐晦,在表面上绝不可能同虚泽明有联系。

譬如交付一条船只到海门岛。

运送一些货物到有夏岛。

诸如此类的任务加起来,最后造成某条航路的堵塞混乱。虚泽明便趁着这混乱抽身。

接取任务的人,都是简单地执行着任务,但在事实上已经完成了对虚泽明的掩护。

似此等设计,如何能一眼就看出问题来?

除非是正在追索虚泽明,才有可能从虚泽明的逃窜轨迹里产生联想。独孤无敌身在星月原,没有任何情报,哪里来的联想?

当然,这是从独孤无敌自己的角度来思考。

从甄无敌的脑子出发,这确实是已经很明显……

独孤无敌埋怨道:“意思是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你怎么不早说!”

“你应该说——”甄无敌纠正道:“重玄胜啊,你怎么不说得直白点呢?”

“对啊!你怎么不说得直白点呢?”独孤无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甄无敌一时噎住。

两人关系好成这样,他在智商上的嘲讽已经毫无伤害。

独孤无敌沉吟道:“我总算知道……章守廉为什么一定要死了。”

甄无敌略想了一下,才将这个名字和那个号称安邑四恶之首的魏国国舅联系起来——还是他有意收集地狱无门的情报,才见过这个名字。

他不由得笑了:“说说看。”

独孤无敌道:“我之前接了个刺杀章守廉的任务,在行动时就发现了,魏国和太虚派早有隐秘合作,章守廉就是这个联络人。

“魏天子想要在天下格局稳定、六大霸主国根基深固的时代,成就新兴霸主。虚渊之想要推广玄学,在六大显学已成主流的时代,成就现世显学。

“山巅上已经很拥挤,后来者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行。

“他们可以说是一拍即合,有太多合作的理由!

“但无论是对太虚派来说,还是对魏国而言,这都是一条危险的路。因为现有的秩序必不允许被挑战。

“太虚派这条大船就要翻了……魏天子提前选择跳船!”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