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3.第857章 月夜

第857章 月夜

“记录:前方疑似‘庇护所’点位,非官方管制区,新增,河流地形,临时编号D-29-016。”

“效力范围评估:中等。水域,从上游五十米至下游一百七十米,陆域,南岸延伸约三十米,北岸.”

“北岸,无。”

“‘烬’的管控秘氛无法延伸至北岸,规则再次严重崩坏,别去那边,从南边绕。”

四位特巡厅调查员的交流声音透过口罩传来。

这些人,包括面部的全身,都裹着肮脏又严实的衣物和口罩,语调里是压抑不住的焦虑,其中一人手里紧握着一个不断发出刺啦声的、类似“签名证件”一样的折页卡片本,并让它保持着打开的状态,锋利的密契符号在其间疯狂跳动,映照着暗绿色的诡异天光。

“非官方管制的庇护区?不知是某个‘团体’,还是‘个体’的,这么大范围,有点奇怪啊”队伍中有人嘀咕一声。

“注意记录边界衰减情况,记录附近地形和特征物,靠近时保持周边警戒”另一个更沉稳的提醒声响起,是这四名调查员中的队长。

此人单膝跪在泥泞的坡岸边,用一支特制的、笔尖似乎在微微发光的金属杆,在防水日志上快速勾勒着,时不时俯瞰远处漂浮着花花绿绿一层“油膜”的河流。

以及,一栋在病态光线下若隐若现的白色小屋。

队长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又补充道:“先不要贸然进入,但也不要距离过远,走那边.陆域延伸控制在三十米外,五十米内,再离远了,‘午之月’的污染就不可控了。”

“桃红色的‘边界’?还是紫红?还是墨绿?”再靠近一段距离后,有位调查员眯起眼睛。

“这样看不出什么的,用‘滤网’。”另一人摇头。

即便是在夜间,前方的“色彩”浓度照样高得吓人。

视觉观测和灵感丝线查探都严重失真。

如果需要抱着结论性的目的看什么东西,必须经过“认知滤网”的多重校验。

有人从匣子内取出了一张软塌塌的黑色东西,看起来像是渔网一类事物的碎片。

但一凑近脸部,这些东西就像活了过来似的,直接往他的两只眼球里钻!

“嗤嗤嗤嗤.”

此人抽搐了一阵后,眼球变得肿胀充血,还有一些异质的光彩,他勉强平静,藉此观察前方一阵后,再将这些活物从眼球里抽拽出来,弄得一脸鲜血,免不了又抽搐了一阵。

“确实是小屋与河流,桃红色边界,里面应该是活人,不是别的东西。”

“妈的,到底是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的!”调查员哆嗦着说完,又低声咒骂,“每次出来都感觉像把脑子掏出来放在钢丝球上搓!.‘滤网’用得越多,我越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不确定就对了。”队长头也不抬,“‘确信’往往是崩溃的前兆,保持怀疑,才能活久一点.倒霉的新人。”

以前的调查员虽也辛苦,但绝不可能如此,这孩子没经历几天正常的调查员生涯.队长说完自己也暗叹口气。

这个世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每当想起近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就像经历了一场真实确切的噩梦,恐怖渗入骨髓,令人骇异战栗。

如今的远空,一轮布满褶皱与黏液的暗绿色巨型月亮始终静静悬浮在那里,其比寻常太阳看起来大了十五至二十倍,布满小半边天际,投下冰冷却有莫名生命感的光辉,将万物都染上了一种浸泡在防腐液中的青绿调子。

在此光线的浸润下,整个世界的天空都呈现出一种深邃和油腻的状态,放眼望去,浓紫色的孔洞、墨绿色的隆起、乳白色的蛇形漩涡.以及艳丽到刺眼的极光状丝絮,一切持续无声流淌、破裂,有的时候还会“滴落”下来。

而地面,山川、河流、平原、沼泽、海洋等地形地貌仍有,类似“城市废墟”一般的区域也有,但同以前任何地区、任何大陆都找不到特征对照,这些地方有时寂静,有的地方还很“吵”,比如刚才调查小队来时的一片钢铁骨架间,就长满了色彩斑斓的、如毛细血管般的黏稠丝线,发出与环境嗡鸣同步的低沉响声。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种复杂而骇人的芬芳——甜腻如过度成熟的水果、混合着铁锈的腥气、消毒水的锐利,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深海或古墓的腐败味道.五彩斑斓的花粉和孢子漫天缓慢飘舞,如同有意识的尘埃。

这个世界回想起来

应该是从第40届丰收艺术节结束的当晚,天际涌起一根未知的暗红色垂线后算起,再过了估计十天左右

太阳忽然在午时落山了。

与之同时,竟然有一轮暗绿色的月亮升了起来。

远方天际那根暗红色垂线上方,随即“倾倒”出了一大团色彩泛滥的浆液,并迅速向外幅散蔓延。

很快,世界就成了这个样子。

浸没在那些滥彩中的人是“死”了吗?这个问题没人说得上来,也可能是发生了“融化”、“截搭”、“嫁接”、或者未知的别的什么比死更恐怖的变化无法用言语形容,姑且也只能称为“死”了。

超过99%的人这般如此直接死去,剩下的人又有超过99%陆续在后一段时间死去,现在整个世界的活人,加起来有没有六位数都无法统计得知。

总之,如今,应该是没有什么失常区一说了,或者说,整个世界都是失常区。

再或者更准确地说,现在只有“夜晚”的危险程度,勉强还算接近以前概念里的失常区,而白昼.白昼是更高纯粹的禁忌和无可解脱的炼狱。

比如最初,有人试图搞清那轮巨大的暗绿色月亮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从一处高坡冒头,准备布置某个神秘学祭坛进行一些观察。

但没几分钟,这群人突然发现自己的影子被“钉”在了原地,无法随身体移动,强行离开会导致撕裂的剧痛。

他们被迫永远留在了那片高地,身体的质地逐渐失常,最终变成了几件投射着凝固影子的“乐器”,其肉质表面仍残留着腐败的青绿色泽。

这只是第一批千奇百怪的死亡案例中的一则。

白昼时刻的“午之月”光线,是最为诡异最为强烈的污染源和认知扭曲放大器——当意识到这点后,所有人都变成了畏光的虫豸。

白昼不可外出,这是铁律。

只有夜晚。

“午之月”光线会在夜晚稍微黯淡,整个世界的色彩不再那么“高饱和度”,异常声光现象减少,相位的准则变得勉强稳定,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疯狂的背景嗡鸣也会减弱,一种脆弱、虚假而又必不可少的“秩序”悄然回归部分区域。

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渗入骨髓、冻结灵性的寒冷,以及在浓重阴影中变得活跃的“蠕虫”——一种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充满恶意的窸窣声响,引诱生命走向融化与畸变。

夜晚同样也是失常区,这种“宁静”绝非恩赐,更像是一片布满柔软陷阱的流沙,诱使幸存者放松警惕,从而被更深层的疯狂吞噬。

所以即便在夜晚,想要生存下去,人也需要待在“庇护所”里面,比如特巡厅残部划定的十多个“大型管控区”。

领袖波格莱里奇的遗留之物,被毁坏的“刀锋”碎片中体积相对稍大、神性保留较完好的那十多片,是如今的特巡厅残部得以维持秩序的最大依仗,这种用来布置“大型管制区”的核心礼器被称为“狂怒银片”。

这群人如今像是一支陷入重围、纪律严明、且更加极端化的军队,他们在“管制区”内实行配给制和昼夜颠倒的统一作息,并强制征召所有被发现的资源和有知者,从严从快枪决那些疑似被“蠕虫”宿身者.

“仅记录边界特征和地貌特征,非必要不进入。”沿着河流南岸的陆域行走一段后,调查小队队长挥手叫停。

刚才的他抬头观测了一下天空,现在皱眉考虑起来。

这次的夜晚好像偏短,他感觉“色彩”的饱和度有回升趋势,有可能没法在白昼到来前,赶回最近的“管制区”。

一般这种情况,最好是就近征召一处非官方“庇护所”内躲避白昼,等待下一个夜晚,如果有的话。

但是眼前这个“庇护所”面积异乎寻常的大。

一方面,他在顾虑里面的人或团体的实力,如果对闯入者抱有敌意,双方绝对会发生致命的冲突,另一方面,里面是不是‘人’都还不一定。

就如同己方不确定里面是不是“活人”,里面如果有人,恐怕也不确定外面来的是不是“活人”。

这些天下来,只要是人,精神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迅速记录,然后撤离。”权衡一番风险后,队长作出决定。

“我们能赶回‘管制区’吗?”有人忧虑道。

“再过五分钟就走,应该勉勉强强。”队长凝视着那栋病态光线下的小白屋,“这个地方,我没把握,按理说,那些由个人勉力维持的‘庇护所’不可能有这么大”

不管是实力强大的散落有知者,还是什么别的“东西”,都通知上级调拨更多人员进行接触和征召更为稳妥!

884.第858章 死法

第858章 死法

这些队员们知道.

之前所谓的那些“官方有知者组织”,都已经不复存在了,不同于特巡厅残部用“狂怒银片”维持的、那十多个体积可达“立方公里”级别的“大型管制区”,现存的一些个人或团体,用一些灵性物质、意念或锚点所维持的“庇护所”,都是摇摇欲坠、小得可怜的。

比如之前搜寻和征召的几处,一位画家对着一幅家传的画作竭力临摹,仅仅只是稳定了一间卧室大小的区域。

印象更加深刻的比较大一点的,还有一次,发现十来个幸存者围坐一圈,用捡来的废料合作“雕刻”一个谁也说不出是什么,但都认为“应该是那样”的东西那个过程毫无艺术性可言,纯粹是一种集体性的意志起誓,锚定“我们还在思考,还在塑造”的认知,倒是意外有效,当时被调查小队发现时,“庇护所”约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

可眼前这个.虽然效力范围仅被评价为“中等”,但这是相对特巡厅“大型管控区”来评价的,面积实则已经大得有些诡异了,而且居然还囊括了一条河流。

谁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明白,五分钟之内完成记录。”

“争取三分钟解决。”

“已通过‘刀锋’颗粒向‘中枢管制区’报送讯息。”

弄清利害关系的另外队员们微微颔首。

五个人迅速两两分组,两人+两人背靠背警戒,另一人手上记录和测绘的速度也加快了几分。

“队长,我感觉有东西‘吮’了我一口!”忽然,另一组站立警戒的一位调查员,声音剧烈颤抖起来。

“别去想,你附近什么都没有!”队长的下颚线紧绷在一起。

“有东西!东侧有东西!我脖子右边也有!”

“闭嘴,冷静,我们刚才就是从东侧过来的!”

“雷克,给他服食一剂‘鬼祟之水’!”

背靠背的另一调查员第一时间在匣中摸索,可还没等他取出什么,他突然感到背后的同伴重量消失了!

感觉不对的几人回头的回头,侧身的侧身。

发现同伴依旧站在原地。

但身体却好像变成了一个极薄的、彩色剪纸般的投影,保持着持枪的警戒姿势,正随着不存在的微风轻微飘动!

“妈的,什么情况!?”队长这下也勃然色变。

他没敢伸手去拉对方,只是试图用枪械拨弄一下,却发现前方没有任何阻隔。

很快,五人发现这道“剪纸投影”居然是烙印在了自己的视网膜上,随着自己眼球的转动而转动!

“不对,那边好像真有‘东西’!”

而且避开这层视网膜的阻隔,看向刚才队员所指的东侧,似乎地面上真有一些难以形容的色彩,由腐烂有机物和透明筋膜构成的团块,正在窸窣作响地向着己方蠕动!

“所有人先进入边界,快!”

人员再度减员,更大的未知危险就在眼前,这位小队队长当机立断。

六人如蒙大赦,又更加紧张,迅速往河边矮身奔走。

减员?.

应该是减员了才对,但怎么

垫后的队长看着前方人员的靴子不断踩踏腐烂的泥土,愈发感觉心中困惑不祥。

二十米、十五米

步距应该不远,不会花费太多时间,而且的确距离那道“边界”越来越近了,但急速迈步的这些人总感觉用了比预期更久的时间。

“鴎獓?窳僋鞁喈锛峛!!”

一名队员跑着跑着,突然开始用一种无人知晓、但语法似乎极其“复杂严谨”的语言开始自言自语来。

“科塔萨尔,你他妈在干什么!?”“闭嘴!有什么事情进去再说!”

两道喝止的声音条件反射般响起,但这位叫科塔萨尔的调查员语速越来越快,而且,声音变得逐渐非人化。

小队成员无一人遇袭,也无人受伤,但所有人的记忆开始互溶,并能直接听到彼此未经修饰的原始思维。

个体边界迅速模糊,最终几人瘫软、融化成一个不断嘶吼着矛盾指令与记忆碎片的、多声调的聚合肉团。

这块肉团蠕动一阵后,嘶吼声逐渐平静下来,最后,停歇在了离“庇护所”边界仅两米远的地方。

此地恢复了寻常的寂静与不寻常的背景低噪声。

一直到鲜艳的白昼与黯淡的黑夜交替了一轮,终于有另一批十多人的、由两名邃晓者带队的调查小队接到通讯后找到了这里。

这些人同样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看着地上已融化矮塌的一滩粘液,在边界前方站定了数分钟。

“又是一种闻所未闻的死法。”

为首之人个子看上去很结实,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浓艳和扭曲的环境。

“这个地方,按道理说,不是个适合搭建‘庇护所’的位置。”此人低沉开口。

异常地带与异常地带间也存在着区别,有些区域的规则更加崩坏、“蠕虫”更加活跃,即便拿着“狂怒银片”构建大型祭坛,效果也将大打折扣。

这片区域明显就是这样的情况,难怪之前的调查小队遭遇了无法理解的变故。

难道前方“庇护所”中的这一“个人”或“团体”,在世界崩坏了这么久后还没摸索出经验来?或是此前有什么太过匆忙的、无从选择的意外?

两位邃晓者都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进去看看吧。”

完成现场一些关键因素的采集后,为首之人深吸口气,作出指令。

十多位队员高度警戒,逐一迈步跨入。

他们一退入那道庇护所略带桃红的边界,耳边令人作呕的杂音和风声便止歇下来。

身形绷紧之间,再走十余步。

“咚——咚-咚-咚——”

忽然古典吉他低音琴弦的拨动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像一颗石子投入粘稠的死水。

而且,只是一个引信,一个撬动更深层音流的支点。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天地之间,晦暗而沉重的“两短一长”的和弦声随之响起,弦乐器与木管乐器的融合音色,不谐的增四度音程,如同一个不容置疑的、来自深渊的信号动机,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支次中音圆号的音色——略显迟钝,却带着某种古老召唤意味的旋律——在此信号动机的节奏下从容地介入。

疑似b小调的前奏,带着一种沉郁的、仪式般的缓慢,像是预备启程一项无可避免的黑夜使命!

音乐!?

人们常理认知中的那些乐器,所发出的交响化音乐!

如此完整、结构清晰、充满意图、甚至开篇不凡的音乐?

小队的所有人动作停滞。

他们僵在原地,手中的咒印和枪械似乎都失去了重量,惊疑不定地互相打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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