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9章 报复

刘瑾要对朝中文臣开刀。

朝中文官皆桀骜不驯,一再有人对刘瑾提出弹劾,之前韩文和许进算是部堂中非常有话语权的存在,两次都让刘瑾狼狈不堪,险些翻船,这次又有不知来历的文官检举,由谢迁牵头在朝议中弹劾,朱厚照最后那一番话惊出刘瑾一身冷汗,兜转一圈下来,刘瑾即便没死也险些脱层皮。

“谁跟咱家作对,咱家一定要拎出来,就算找不到,也要让朝中人怕咱家,使之不敢再说三道四。”

刘瑾下定决心,听从张文冕的建议,挑唆皇帝为难朝官,使之在午门前长跪不起,以查出谁才是策划弹劾他的幕后元凶。

四月十八上午,朱厚照留在豹房没回宫,刘瑾感觉寻觅到良机,趁着前去请示政务的时候,小声奏禀:“陛下,古来圣贤君王,都会在午门闻听朝中谳狱之事,陛下是否也应该遵例举行一次?”

朱厚照皱眉:“每年秋天,不都有秋决吗?”

刘瑾笑道:“每年秋天不过是巘定斩首之人处刑,除此等大奸大恶之徒,尚有许多刑狱之事,陛下也应问及。”

正是对朱厚照太过了解,刘瑾才提出如此想法,真实目的是为让朱厚照不耐烦。果不其然,朱厚照翻了翻白眼,挥挥手道:“行了行了,回头找个时间,朕在午门听一次就是,真啰嗦,没事的话你先回宫,这里不需要你来伺候。”

刘瑾得到朱厚照口头谕旨,巴不得早点儿离开,当即兴冲冲回到宫中,一进司礼监大门便马上翻脸,直接跳过翰苑,让一众秉笔太监草拟于午门召见大臣的御旨。

戴义根本不知发生何事,问道:“刘公公,这果真是出自陛下吩咐?”

此时朱厚照除了偶尔在朝会上露面,平常别说朝官,就连宫中太监也都难以见到朱厚照的面,这也是太监们敌视刘瑾的又一个重要原因。

刘瑾冷冰冰地喝问:“戴公公,你怀疑咱家伪造圣谕?”

戴义吓得一哆嗦,恭谨地道:“不敢不敢,刘公公请。”

刘瑾没有太多废话,其实他早就准备好了诏书,到司礼监来不过是打一声招呼,很快便派出三十多名太监到京城各处,将在京文官都召集到金水河南的午门议事。

此时尚是巳时初,按照大明惯例一般要行午朝,临近午时朝会才会开始,大臣们在宫外不明就里,突然得到消息,说是即刻进宫面圣,不是在奉天殿内,而是在午门前,一个个不知发生何事。

谢迁当日休沐,没去文渊阁值守,以他内阁首辅的身份,前来传话的也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戴义。

谢迁见到戴义很惊讶。

以戴义的身份,除非是宫中有什么重大事件,否则不需要做这种传话的琐碎事。

谢迁感觉事有蹊跷,上前抓着戴义的肩膀,问道:“戴公公,陛下可有什么要紧事要宣布?”

戴义言辞闪烁:“谢阁老多心了,陛下或许只是正常召见吧。”

谢迁面色阴沉:“若无大事,陛下怎么可能在午门前召见大臣?今日又非秋决之日……难道有人假传圣旨?”

戴义大惊失色:“谢阁老莫要多想,这种事说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罪过罪过,话已经传过来了,若谢阁老您实在不想去,大可称病不出,索性陛下也知您身体不适,或许正巧就病了呢?”

言语中透出一丝暗示,戴义其实已经明白无误提醒谢迁,这次召见没那么简单。谢迁绝顶聪明,略一沉吟便知道事情跟朱厚照关系不大,猜想这件事或许是由刘瑾策划,目的是为报复两天前遭遇弹劾之事。

谢迁道:“多谢戴公公提醒,老夫这两日的确感染风寒,加上年老体迈,身子骨弱,这一病不起,今日也是勉为其难出迎天使,这就继续养病。”

说完,谢迁送戴义出了院门,随后果真闭门,称病不出。

……

……

谢迁这边得到戴义提示,没有奉旨入宫,而别的大臣却懵懂无知,即便他们意识到事情不合逻辑,但还是遵照宫中所发御旨,一起来到午门前。

随着官员零零散散到来,这些官员最初还算轻松,凡事就怕自己被特殊化对待,现在知道大臣们一起前来,心里多少有底。

一群人过了承天门、端门,来到午门前。

这里是从大明门前往紫禁城三大殿的必经之路,大臣们在这条路上不知道走了多少次,少许人不明就里,抵达后有说有笑,更多的人则在担忧,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此事或许跟刘瑾报复有关。

巳时三刻,刘瑾从保宁门、右顺门过来,出现在午门前,大臣们皆不言语,以吏部尚书刘宇和内阁大学士焦芳为代表,过去问询刘瑾发生了何事。

此时刘瑾一脸庄严,气势不凡,手上拿着一份诏谕,走到午门前,将圣旨高举,大臣们即便对刘瑾有意见,也只能按照自己的品阶排次,整整齐齐在午门前列了十六排,跪下来听旨。

出席大臣数量在三百人左右,除内阁首辅谢迁外,朝中文臣几乎到齐。

刘瑾不急着宣旨,手上擎着圣旨站在那儿,活像一尊雕像。

大臣们等了半晌,抬起头来,便见到刘瑾还在那儿站着,此时这些文臣已经有些厌烦,在他们看来,自己可以面见天子而不跪,现在居然要对一个太监下跪,可说是受到极大的侮辱。

前面几名老臣,当即要站起身来,刘瑾见状,突然扯高嗓门喝斥:“哪个允许你们站起来的?”

几名老臣面面相觑,其中以兵部侍郎熊绣最为恼火,他本就因之前马文升调派他为两广总督而郁闷不已,以他想来,自己虚岁已经六十六,俗语云“人生七十古来稀”,他这把年纪怎么都应该留在京城享福。

这半年来熊绣一直托词,留在兵部侍郎的位子上不肯挪窝,现在一介阉人居然在他这个三朝元老面前耀武扬威,一下子爆发出来。

熊绣直起身子,厉声喝斥:“老夫上跪天地,下跪君亲师,未曾跪过阉人。”

一句话便将刘瑾惹怒,暴喝一声:“熊汝明,好你个乱臣贼子,咱家今日前来传陛下圣旨,便是陛下使臣,对陛下使臣不敬便是对陛下不敬……来人,杖责!”

在场大臣都没料到刘瑾敢当众廷杖一个兵部侍郎,并且刘瑾根本就没资格下这命令,但他早有应对之策,准备好了人手。

随着刘瑾令出,从阙左门和阙右门各冲出十名身着黑衣的锦衣卫。众人这才想起,刘瑾如今靠内行厂已获得监察百官的权力,刘瑾真要行廷杖,礼法上似乎说得过去,但前提是必须得到皇帝准允。

刘瑾似乎根本没有向朱厚照请示的意思,直接要廷杖熊绣,在场大臣虽然觉得于理不合,但因畏惧刘瑾的权势,竟无一人肯站出来为熊绣说话。

当然,还有可能便是熊绣平时做事不得人心,见利忘义,当初他一再上疏弹劾马文升就让很多人觉得此人不可深交。

锦衣卫一拥而上,将熊绣擒住。

熊绣破口大骂,人却被拖到午门侧的一方长凳上,随即熊绣被人扒开朝服,这也是大明廷杖的规矩,必须每一下都打在肉上,不能有衣衫衬替。

“打!”

刘瑾正在气头上,根本就不管眼前是谁,此时的他就好像一条疯狗,见谁咬谁,既然熊绣冲上来,他也就顺势张开獠牙。

可怜熊绣年老体衰,居然临老遭遇廷杖,当锦衣卫一杖一杖打在熊绣后臀上时,他每一声厉喝都让在场大臣心惊肉跳。

因为刘瑾没说打多少下,锦衣卫不敢怠慢,每一下都很用力,一连打了十几下,已是皮开肉绽。

熊绣痛得晕厥过去,几名锦衣卫停下,一人上前请示:“公公,是否继续?”

刘瑾见熊绣晕了过去,走过去,啐一口痰在熊绣后背朝服上,不屑地道:“若还有不识相之人,便是这般下场……说,谁敢对咱家不敬?”

在场大臣无一人敢吭声,倒不是他们惧怕刘瑾,很多人义愤填膺都想站起来喝斥,但见识到刘瑾的凶残,体会当出头鸟的恶果后,这些人都不想出来挡枪口,而是等别人出来说话,自己从众即可。

正是带着这种心理,全场静默,所有大臣都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此时很多人在想:“陛下很快就要出来,不跟刘瑾这阉人一般见识,等陛下见到熊侍郎的惨况,自然会惩戒刘瑾。”

(本章完)

第1720章 归途难

午门前,刘瑾当众廷杖熊绣,耀武扬威中奠定威严。

大臣们以为朱厚照很快便会出来,没有进行抗议,却不知此时朱厚照正在豹房吃喝玩乐,根本没有回宫的打算。

刘瑾没有宣读诏书的意思,继续站在午门前,对大臣们一番诘问,言语中暴露其打击报复之意。

“……咱家一心为大明江山社稷,平日行事兢兢业业,未曾有丝毫怠慢,尔等朝臣却在陛下面前说三道四,以至于咱家无心处置朝事,若朝廷事务因此有所耽误,尔等可担待得起……”

刘瑾文化水平不高,在一群绝大多数都是进士出身的朝官面前,言辞笨拙,到后面已有破口大骂的趋势。

“……那些跟咱家为难之辈,不识好歹,狼心狗肺,咱家断不容他们留在朝堂上,咱家会上书陛下,让陛下撤了这些狗东西官位,令其死无葬身之地……”

或许是骂痛快了,更大的可能却是骂累了,刘瑾干脆让人搬来椅子,坐下来歇息。

时间已经是正午,好在只是四月天,天气不热,但中午阳光晒下来,一身厚重朝服在身的文官们依然感觉燥热难耐。

众大臣一心期待朱厚照的到来,可惜皇帝一直没有露面。

刘瑾坐下来歇息一会儿,感觉缓过劲儿来,继续谩骂,不过这次却不是站起来骂,而是坐着骂,俨然他就是皇帝,当众喝斥百官。

……

……

就在众大臣跪在午门前,忍受刘瑾污言秽语时,谢迁正在自家府邸,等候府上人出去打探消息。

谢迁知道当天事情不简单,不单是六部部堂、郎中和各寺司卿、少卿、通政、参议被召去午门,连翰林院、詹事府、顺天府和六科的人也没有例外,这在大明历史上极为罕见,毕竟当天不是大朝会,也不是每年三大节,当他知道所有在京文臣都没有幸免时,就知道朝廷要出大乱子了。

终于,出去打探的仆人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让谢迁惊慌失措。

“……老爷,跟宫里的公公问过了,陛下昨日宫外饮酒,似乎喝醉了,今日未归。”仆人将消息告知谢迁,“宫里那边估摸,陛下或许会在午后回宫……”

谢迁一听便知大事不好,当即道:“若陛下宿醉,肯定一睡不起,清晨起来精神充足早早便会回宫,此时未归,怕是今日便留在宫外不回来了……难怪刘瑾如此淡然若定,在宫中召见群臣,感情他知道陛下今日不回宫,是以有恃无恐。”

“那……那可怎办?二少爷如今也在宫里。”仆人紧张起来,因为当日召见的大臣中,尚有身在翰林院,担任翰林编修的谢丕。

谢迁气恼地道:“丕儿到翰苑没几日,对宫里境况不熟,他懂什么?刘瑾估摸也不会为难他一介后进。”

仆人着急地道:“可是,到底是咱们谢府的少爷,受了委屈怎么办?”

“就你话多,还不快继续去打探宫里的情况?记得,多花银子,不给银子那些太监不肯开口。”谢迁此时彻底慌了手脚。

他知道,能出面阻止刘瑾之人非皇帝莫属,但朱厚照摆明今天不会回宫,而他去午门阻止似乎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他也会被困在那里无法回来。

仆人又去打探消息,留在家中的谢迁坐立不安,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但这会儿没有任何人能帮他。

“文臣都被困在宫中,若是能设法营救,估摸只有去找武将帮忙,难道我得去见英国公不成?”

谢迁心里犯难,他清楚刘瑾的脾性,刘瑾欺软怕恶,也就敢跟文官横,因为刘瑾手上没有兵权,而跟刘瑾作对的也只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文臣,以至于如今刘瑾集中火力拿文臣来开刀。

而英国公张懋作为掌兵之人,刘瑾不敢得罪。

但张懋平时根本不与刘瑾发生正面冲突,许多时候还虚以委蛇,刘瑾提出的人事安排,到张懋这里十有八九会顺利通过。

谢迁心想:“如今能跟刘瑾叫板之人,只有朝中勋贵,其中又以英国公和寿宁侯为代表,如今我要阻止刘瑾对文官的迫害,只有去见二人方有效果。”

张懋是四朝元老,名义上掌握大明所有军队。

寿宁侯张鹤龄则掌京营,又是外戚一党,皇帝的亲舅舅。

若说文官执掌朝政,那武将把控的就是大明命脉,也就是军队,二人都不是刘瑾能轻易得罪的。

谢迁不想跟外戚妥协,所以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张懋,但又怕张懋人老成精不肯相见。

“来人,准备轿子,老夫要去英国公府宅!”

“老爷,您不是病了吗?”

“病什么病,这会儿若还装病,那就真是病入膏肓了。”

……

……

回京城路上的沈溪,刚过午便早早住进河曲县城里的官驿。

此时队伍刚过黄河不久,但因鞑靼人犯边,使得回京之途不那么太平,沈溪只能暂时留滞河曲县城内,等查明鞑靼人的动向,再往偏头关进发。

“……大人,已调查清楚了,河曲周边三日前曾被鞑靼少量骑兵洗劫,损失七八头耕牛,还有几十丁口,详细数字无从查明,偏头关至今依然没有派人前来迎接,怕是之前的信函送到后,未被守关将领重视……”

一直到下午未时过去,沈溪午觉睡完都起来了,云柳才将情报详细告知。

沈溪点头:“若只是小股鞑靼骑兵,倒不足为惧,传令下去,过一个时辰,临近天黑时,队伍继续出发。”

马九在旁问道:“大人,这是要夜行吗?”

“嗯。”

沈溪点头道,“近来多夜行军,只有如此才能避开鞑靼人的主力。这会儿已经是四月中旬,去年冬天太过寒冷,鞑靼人遭受雪灾损失巨大,只能依靠掠夺我边民才能过活,恐怕袭扰会逐步趋于频繁,怪只怪三边以及宣大一线长城尚未修筑好,以至于鞑靼人有机可趁。”

马九躬身领命,带着沈溪的吩咐传令去了。

云柳请示道:“大人,不知您还有何吩咐?”

沈溪道:“京城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云柳想了想,果断摇头:“京城这几日未有只字片语传来,大人,此处距离京城太过遥远,就算有什么事情,消息也严重滞后,无法有针对性地决策。”

沈溪点头道:“就算不能马上做对策,至少也该知道京城正在发生什么,而不是现在这样消息闭塞。以之前情况看,刘瑾权势熏天,就连内阁也对其失去制衡,下一步,就该为所欲为了。”

云柳先是点头,继而好像想到什么,想说但又不敢出口。

沈溪微微一笑:“是你干娘的事情么?”

云柳先是一惊,随即她知道沈溪已看出端倪,低下头道:“是,大人。之前干娘派人送信过来,说江栎唯已快返京,去函联络干娘试图投靠刘瑾名下,似乎……江栎唯想拉拢干娘一起成为刘瑾的心腹。这件事……卑职不知该如何说。”

“实话实说便可,你干娘是什么意思?”沈溪问道。

云柳道:“如今厂卫已为内厂所挟,干娘如今不得不为刘公公办事,刘公公似有杀江栎唯之意。”

沈溪冷笑不已:“刘瑾当权后,容不下任何得罪或算计过他之人,江栎唯不明就里,求见刘瑾无异于自寻死路……不过,若江栎唯把矛头指向我,或许会有一线生机,就看刘瑾如何选择了……”

说到这里,沈溪叹息一声,“唉,刘瑾要防备我,断不容我顺利回京。”

“大人是说……”云柳顿时紧张起来。

沈溪站起身来,走到房间门口,往楼下看了一眼,小声道:“刘瑾派来的杀手,再有几日应该就要到了。”

云柳肯定地道:“大人,您统领的兵马绝对足够维护您的安全,不为刺客袭扰。”

沈溪摇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只是派刺客前来,倒容易应付,就怕刺客伪装成为驿站中人,试图在饭菜和饮水中做文章,这才危险。”

“记得,接下来一段路程,虽然仍旧驻扎驿站中,但必须提前几日刺探清楚驿站内的情况,食物和水源必须用自己的,沿途河流,一定要让士兵们补足水,不能依靠驿站内的水井,就连驿站的锅碗瓢盆都不能用,防止有人动手脚。”

云柳有一种“受教”的感觉,没想到朝廷驿站也可能会出问题,以前她可从来不敢想地方官府会谋害上官。

以沈溪现在的身份地位,每到一地,官员都拼命巴结,想算计的毕竟是少数,而沈溪到三边,敢跟他正面作对的只有朱晖。

沈溪立在房门口,叹道:“争取用十五日返京,来路容易归途难,即便我回到京城,权力分配早已尘埃落定,若想对抗刘瑾,只有自己出力,指望那些墙头草,实在太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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