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贵人旨意

声声高喝,滚滚马蹄,倒如阵阵闷雷,直将这夜死寂压抑的夜色,撕成了一道道闪亮的口子。

马蹄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那声声大喝,也如雷贯耳。

这倒是不能不喊,不是害羞不好意思的时候,兵慌马乱的,人又多,你这时候不喊的响亮一点,那谁知道你赶过来救驾了?

不过奇怪的是,虽然喊着来为红灯娘娘护驾,却皆未在朱门镇子驻足,而是毫不客气的就直接纵马跑了过去,一支支人马,纷纷冲向了镇子前方,遥遥与真理教兵马对峙。

而随着这喊声,却是连朱门镇子里的红灯娘娘,与发了一晚上的火,只是没有踏出镇子半步的左护法沈红脂,却是一时激动的眼睛发酸:“这是怎么回事?”

“原本在这镇子上的人供奉,香主,见事不妙,全都跑了,但如今,外面庄子里的居然都赶来了?”

“娘娘的威望,居然……居然这么高呢?”

“还有徐香主,他……他明明是跑的最快的一个,我还骂他太过奸猾……”

“但没想到,他没有跑,竟是出去为娘娘搬救兵去了呀!”

“……”

在这激动的几乎要晕眩时,倒是旁边的地瓜烧,听着忽然脸色一变,想到了什么,嗷一声喊,忙偷偷跑了出去,不知干什么了。

“保粮军,保粮军居然来的这么快?”

而在这一支支的兵马于朱门镇子前汇聚之时,真理法坛对面,阵势未稳的真理教兵马,却已肉眼可见的混乱,不知多少人被这阵仗吓到,分明一个个的眼神发虚,坐骑都焦躁不安。

那些暗中打探消息的,更是直接傻了眼:本来是门道里的争斗,充其量也只是案神层面,但孰料,竟是一瞬眼间,就变成了气运之争,兵马对峙……

亏得那些人还喊什么护娘娘的驾,谁家案神有几千兵马过来护驾?

内中区别,这些明州府城的人眼力高,皆明白,已经隐约猜到了某种可怕的事情……

都是人精,刚刚兵马向了这里汇聚之时,离得远,也声势足,看不真切,但如今细看,便发现真理教一方的兵马,阵型散乱,目光惶急,诸位头目,脸上也各有疲色。

反观那保粮军,虽然衣衫多褴褛,却是一个個士气高昂,杀气腾腾,急奔而来,脸上却皆有振奋之色。

心里生出了答案,只是一时竟难以相信:“真理教的兵马,一直在前面封着山里的泥腿子,但他们却忽然出现在了这里……”

“……难不成,他们竟是势如破竹,打过来的?”

“那些泥腿子,哪来这么大本事?”

“……”

“……”

“这回倒是比我想的还有意思了……”

胡麻如今倒是不必转身,也知道如今赶过来的都是谁,各自的表情又怎样。

心里倒是觉得有些好玩了,徐香主办事,硬是要得啊……

但真理教也不是闹着玩的,阵中高手也多,胡麻本来想着,杨弓想要推到这朱门镇子前来,怕是要明天,甚至后天,可没想到,徐香主拉来了太多帮手,居然一天半夜就来了。

“这徐香主,怕是要起飞了啊……”

这么严峻的形势里,胡麻都不由得发散了一点思维:

于保粮军一方,徐香主为保粮军招揽了这么多厉害的帮手,还是以守岁居多,恰恰弥补了保粮军的不足,功劳之大,难以想象。

而于红灯会一方,徐香主带来了保粮军,又唤来了这么多掌柜,一起护驾,娘娘里子面子都有了,可要怎么赏他?

真按了功劳来分赏,怕是徐香主这身份,都要升到二锅头老兄头上去了吧?

……

……

而也在胡麻稍稍发散了思维之时,对面真理教法坛后面,那身穿黑色裙子的胡家堂姐脸色更为苍白。

早先,无论是看见了七姑奶奶,还是看到走鬼大捉刀,她都愤懑,但所有的不满,都不如如今看到了保粮军出现在这里更为强烈。

“所……所以……”

她眼神都仿佛有些发虚:“那……那山里来的,也是……也是他的人?”

“那就是他挑选的,争这气运的皇……”

“……”

走鬼大捉刀与保粮将军站在了一处,有些话已不必明说。

只是她不敢相信,早在之前,她不是没猜过,这山里的保粮将军会不会就是那位堂弟选的,所以他们进庄子拿人时,才会被拦住,但如今确定了这一点,心里反而不敢相信了。

四大堂官也就罢了,怎么连皇帝种子都挑了出来,怎么会挑这么一种人?

而见着了她的神色,胡麻便知道她想说什么,顿时皱了皱眉头。

气运之争,不可露于人前,如今这世道,各位贵人老爷手边,都有自己挑出来的皇帝种子,可不能放到面上说。

于是便微一皱眉,道:“他怎么选,是他的事,我为捉刀,只管杀人。”

“啥?”

本是交谈中的一句话,但后面却一下子懵了一群人:“什么捉刀?那个戴了面具的家伙……”

“卧槽……那不是我胡麻兄弟?”

“他以为自己戴了个破面具,我们就认不出他来了?”

“……”

“他在哪里?”

那位胡家的堂姐反而不听胡麻怎么说了,所有的事情,变化都与想象中太过不同,反而一下子有些急躁了起来,直直的看着胡麻,叫道:“我要见他一面,我直接与他说……”

“……以我的身份,只是见他一面,总还是够的吧?”

“……”

望着她的惶急之色,胡麻却只是淡淡摇头,道:“在我来前,他也说了,便是亲戚,几十年未曾走动,也已经疏远了,还是守些礼节的好。”

“你……”

这胡家堂姐一时气急,分明的对这“疏远”、“礼节”等词汇极为不满,但不等她说出其他的话来,胡麻便直接打断了他:“多余的话,就莫要跟我讲了。”

“捉刀问事,说理分香。”

“你若有话,去找说理堂,我只是捉刀,替你回这一句,便已经是浪费时间了。”

“……”

这种话确实适合从捉刀人口中说出来,但内中冷漠,却让那胡家堂姐,几乎气的身子颤抖,怒气明显的上涨,但居然又硬生生压了下来:“闹成这个样子,与我们想的不同……”

“我带了极大的诚意来到明州,只为见他,说些自己人的话。”

“却没想到,他只靠了一个‘拖’字,便将我等逼到了这种局面。”

“但我还是想请你替我回一句话,我们……我们不是他的敌人啊,血浓于水,我们才是这世间对他最有善意之人。”

“事关走鬼门道,天下气运,阴阳两界,不知有多少人正看着胡家,说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胡家,他……他真觉得可以独自一个,撑起了这镇祟府来?”

“……”

四下里寂寂,人人都仿佛心头压了一块巨石,觉得沉甸甸的,甚至脖子发凉。

走鬼一道的老祖宗,十姓之一的镇祟胡家,哪怕只是一个名字,在关键时候念了出来,都可以将游神野祟给吓得退避三舍的存在,他们家的秘密,也可以这样当众来讲?

你们这样说的轻松,但我们如今听到了,保证不会灭口?

“独自一个?”

但也在就在这胡家堂姐说出了这番话后,胡麻却是淡淡的笑了一声,倒是有些事情,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说出来了,于是,他微微躬身,略侧开了身子。

于此两方兵马汇聚,杀气腾腾的场面之中,阴沉夜色里,忽然之间,有远远的锁呐声响了起来。

下一刻,一道道诡异的影子出现,保粮军一方的兵马,都忙让开了道路。

只见得夜色里面,赫然便有一顶小巧的轿子出现,前后抬轿的,都是健壮的黄皮子,轿上坐着的,却是一个拿了烟杆的老太太,她瞪着一双小眼睛,也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人。

“姑奶奶,姑奶奶……”

一见这老太太现身,保粮军里,却忽然响起了两个叫声。

却是军中穿着歪斜盔甲的周大同身后,包袱里面,一下子钻出了金银娃娃来。

它们跑到了七姑奶奶的轿前,指着周大同一阵告状,怪他欺负了自己。

紧跟着,便忽然一阵阴风,远远的绕了保粮军的军阵过来,却是一只一只的小鬼,簇拥着张阿姑。

她是在起了坛,免了明州阴鬼的苦役之后,被带到了这里来的,身上还有着法坛的威仪,身后赫然站着两尊金甲力士的影子,若隐若现,目光缓缓一转,落到了胡麻身上。

紧跟着朱门镇子一方,红灯笼的光芒,不受自己控制,亮了起来,映着了一方夜空。

最后,则是胡麻抱着刀,缓缓抬头,迎着那胡家旁系,也迎着那真理教兵马,甚至等于是对着明州府城,以及城里安身的三位叔爷,甚至还有孟家人,整个明州府最有权势者。

缓声道:“他说了,这镇祟府,并不是他自己的。”

“是这天下的。”

“不论精怪,出身,门道内外,道行高浅,愿守规矩,护此生人之世者,便皆可入镇祟府为官。”

“……”

声音不高,却借了一股子从老阴山吹过来的风,直传进了偌大明州府城之中,也不知引得多少人心间剧震。

“而你们……”

胡麻最后看向了胡家堂姐,轻声道:“他并没有把伱们当成敌人。”

“你们只是外人。”

(本章完)

第552章 逼出底牌

“只是外人?”

胡麻说这些话,都只是公事公办,带着种转述的口吻。

毕竟自己只是血食会的小掌柜,替山里那位贵人,转述一些他的想法。

又不是自己的事,没必要言语里带太多情绪。

但显然,偏就是他如今这般淡然口吻,竟是带来了出其不意的效果,只是短短一句话,倒使得那位胡家旁系女子如同胸膛上挨了一计重击,瞬间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了一步。

她无法想象这个结果,似乎哪怕对方将自己视作敌人,都比这个结果要好得多。

轰隆!

而在这句话出口之时,旁边的真理教残留几人,以及后面那些过来替城里贵人打探消息的,更是一下子被这句话惊出了满头的冷汗:

“真他妈的……”

“明州府城被这些人害惨了,那位贵人手底下的大捉刀明确了这个身份,早先众人押宝,又图了什么?”

“如此威风凛凛,驾临明州,入府衙,征粮草,以天命自居,结果竟他娘的……”

“……是假的?”

“……”

待到这个猜测变成了现实,便不知有多少小使鬼被放了出来。

一個个的小脸铁青,迈开了两条小腿往明州城里面跑,飘得满城大宅里阴风乱窜:“祸事了,祸事了,老爷别跟太太睡觉啦,城里的天命将军是假天命啊……”

任谁都猜到了这句话说出来的结果,那位胡家的堂姐自然也不会不知道,这位捉刀的一句话,便已将这真理教的根基打碎。

毕竟真理教过来的只是一些坛主与教徒,人数虽然不算少,但在明州而言,也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能有这般声势,便是靠了明州押宝的贵人老爷。

这个消息传开,哪还需要保粮军来打?光那些贵人老爷收回自家兵马,便够了。

甚至有可能遭到反噬,直接便被城里的人派兵镇住,死得其所……

不过在这片热闹之中,却也有一些更为高明,有见识的,想着的却是胡麻说出来的另外一番话:“不论出身,门道内外,道行高浅,皆有可能入镇祟府为官?”

“这才是最要紧的话,与之相比,一州一府之地都小了,明州这位贵人从不与外人通气,偶尔几次出手,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是应为当为,无论除青衣,还是斩五煞,皆毫不手软……”

“如今,这倒算是他借了手底捉刀之人,第一句说给世人听的话了,这是不是,也代表了什么?”

“……”

“……”

“他……他对我们这些血缘之亲,竟是如此冷漠?”

各人有关注,但那位心里却只觉恐慌,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向了胡麻叫道:“我们是外人,谁能又做他的自己人了?”

“他,行事如此幼稚,真的知道把这镇祟府担起来,需要面对什么吗?”

“……”

“他确实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胡麻迎着她的愤懑,声音倒是稍稍压低了一些,淡淡道:“毕竟亲戚来了,不说公然拜见,便先以坛法乱他的心神。”

“不说替自家人说理,报不平,倒先与真理邪徒混在了一处,不说为这难得安宁的明州之地谋些福泽,倒是引来了祸乱之源,先要断了镇岁胡家的后路!”

说到这里时,声音也不由带了些冷硬,以上种种,皆是理由。

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表现对这些亲戚的不满。

而更重要的两条,则不便说出口,一是从前,接过镇祟府的代价,为何只这一脉来担?

二是现在,明知通阴孟家与镇祟胡家血仇已深,竟还敢与孟家勾结到一起?

怕是这些亲戚还不知道,早在石马镇子时,自己就知道了这一场闹剧躲了幕后的是谁,他不愿见这些人,便知道无论见面之后,对方会怎么说,最终指向的都是对胡家抱有最大敌意的孟家。

凡是孟家参与之事,无论表面上再友好,最里面,也一定是恶毒之物。

“如今正是要你们亮亮行货的时候!”

胡麻怀里抱着大刀,缓缓向前踏出了一步,怀中罚官大刀骤然震鸣,一声冷喝,响彻了四方荒凉孤凄的夜色:“明州气骨皆在尔身,既然来了,还等什么?”

这句话旁人不知道何意,但杨弓却忽然听明白了,他也不知道胡麻是怎么混成了走鬼门道的大堂官的,甚至某种程度上讲,他也不太明白,这走鬼大堂官,代表着什么意义……

真要说起来,心里甚至有点不满意:

我胡麻兄弟这等见识,这等手段,怎么还要跑别人手底下去做捉刀人?

就该别人给他做捉刀才是。

当然,想着归想着,如今听得胡麻一声喝,他便也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此前胡麻那一夜里给他讲的东西,当然还不至于让他直接脱胎换骨,但也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

心里极为明白,自己如今需要的是什么,见着机会已至,便立时挥刀大喝:“儿郎们,跟我冲哇!”

“杀光真理教徒,保我明州粮草,不能饿死人呀……”

“……”

堂堂保粮将军这一声喝,声势何其之大,身后顿时呜呜哇哇的一串高喝乱叫。

其中倒有不少,是见着了胡麻如今的身份,动力满满,但面上来看,却无异于保粮将军一声令下,江湖高手也皆愿奉其令,杀气腾腾,挥舞着兵器,直向了真理教兵马掩杀过来。

“啊也……”

那真理教兵马,本就是被保粮将军一路逼到了朱门镇子方向来的。

如今见着对方势大,又哪敢撄其锋芒,发一声喊,便自不听号令,抱了头就跑。

甚至还有一群一群的,眼见得身后乌压压的人挤人,便是跑都跑不到前面去,干脆就齐唰唰的把手里的兵器家伙纷纷掷下,然后抱着团跪了下来,甘愿受降。

这等威势,便连保粮军也没有意识到,殊不知这些兵马,本来就被影住,真理教又丧了胆,也皆在意料之中。

而胡麻抱刀而立,只是冷眼旁边,身边一支支兵马,绕过了他们,冲向前方。

目光只是看向了对面的胡家堂姐,或者说看向了明州府城。

照这般声势,那天命将军以及真理教剩下的一些猫猫狗狗,在这大军面前,毫无对抗之力,但他知道,对方还藏了手段。

只是懒得虚与委蛇,干脆便借了保粮军这等雷霆手段,直接逼着对方把底牌亮出来而已。

“尔等何敢如此欺我?”

却见那天命将军钟本义,见着大军掩来,自己身边人逃得逃,降得降,直如推倒山倾,大势已去,却也愤怒无比,居然飞跳上了红毛火牛背上,挥舞着流星锤向前打了过来。

别个是自家兵马掩护主将撤退,他却是一人上前,掩着兵马撤退。

最关键是上了火牛,流星锤来回舞动,势大力沉,竟真的是万夫莫近,一下子便靠了自己一个人,拦下了三五十人,刀枪剑戟纷纷围了上来,只是近不了他的身。

而这一战团又拦住了其他兵马的去路,倒像是硬生生靠了自己一人单骑,稍阻了保粮军的冲势。

“此人并非守岁,倒有一身好战阵本领。”

胡麻向那天命将军瞥了一眼,能见着他身上似乎有些新鲜的玩意儿,手里的罚官大刀,微微向他比了一下,便不再将其放在心上。

相比起这个被强行推到了前面来的所谓天命,他更关心的倒是那明州城的,究竟给自己这远房亲戚准备了什么好礼。

凭他们撩拨,只是不见,如今又强保红灯,大军压境,就是为了瞧瞧,他们能忍到何时,才肯亮出底牌来。

……

……

“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明州府城之中,也确实如胡麻所想,某间封闭已久的大宅之中,高楼之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喊声震天,却也有三位穿着朴素,形容枯瘦的男人。

两位坐在了八仙桌旁,太师椅上,一位站在了门边,侧耳听着城外的动静,却是越听,越是愁眉不展,失望透顶。

“明明有很多机会,怎么偏就搞成了这个样子?”

“他这脾气,不像咱们胡家人,执拗霸道,倒更像是那白家婶婶……”

“……”

“毕竟是在外面养得野了,又知道那镇祟府的重要性,所以难免高估了自己,不当我们是来帮他的,只当我们是来抢他东西的,所以一开始就对我们抱了深深的敌意。”

“你们也莫觉得是我们方法错了,就算一开始,我们过来了,便直接跪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有好脸子。”

“那么,或许对小孩子而言,与其怀柔劝慰,倒不如真的让他知道了厉害,更有作用。”

“……”

“毕竟是自家孩子,便是任性些,也要想办法劝劝的。”

见他们两人,商量出了结果,于是守在了门边的,便笑了笑,轻轻推开了门扇。

太师椅上的两人,便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并肩走出了门扇,如今便可见,他们是站在了明州府城一座高楼之上,恰可以俯视整个明州城,一左一右,揖手于前,缓缓的下拜。

“问鬼神事,请六镇坛!”

“青元胡氏长房二胡峰岳领旨起坛于明州府城,于此献三牲祭,问百姓心,行天地意,恭请官州府君羌芜君降金身于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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