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梁艳左臂撑起,左手手指不断掐动;梁丽右手握着匕首,锋尖跟着姐姐的掐算不断进行调整。

姐妹俩像过去那般默契配合,试图寻找这片鬼瘴的破绽。

只要破绽寻到,那匕首就会疾驰而去,将那里划开口子,姐妹俩就能脱困。

她们的任务只是在这里看管坟墓不被外部破坏,但内部发生什么异变,可不归她们管,况且现在赵毅又不在这里,她们也就没了需要去拼命的理由。

但很快,梁艳的眉头就深深皱起:“它在变,变得好快。”

梁丽的神情,也随之沉了下来。

能变化的鬼瘴,意味着受人单方面操控,很显然,就是即将从坟地里爬出的那位。

先前阵法被炸开时,飘散出了一大片篷布塑料,此刻,伴随着坟地泥土的继续陷落,里面站着的身影,就愈发清晰。

阴萌缓缓抬起头,自其额头起,一条条黑色纹路不断延伸,几乎覆盖至其全身,她的眼眶里,则充斥着滚动流淌的灰霾。

梁丽:“太荒谬了,这是血脉觉醒了。”

梁艳:“头儿说过,她虽然姓阴,但两千年过去了,什么样的血脉能经得起这般稀释?而且她的天赋极差,她能走到今天,是因为那位大方分享功德帮其规划的缘故。”

梁丽:“那眼前是怎么回事?”

梁艳:“我不知道。”

梁丽:“她为什么不放我们走?”

梁艳:“我不知道。”

梁丽:“头儿是谁的男人?”

梁艳:“我的。”

梁丽:“嘁。”

短暂的斗嘴,只为缓解当下的紧张压力,姐妹俩全部压低重心,做好迎战准备,无它,她们想跑,可对面封闭鬼瘴,分明就是不想让她们离开。

阴萌本来举起的手臂,慢慢下移,指向了她们。

姐妹俩立刻向两侧分开,离开原地。

原先所站的位置,八条粗壮的手臂破土而出,不断挥舞抓挠。

但这仅仅是开始,刚停下身形的姐妹俩,身边四周以及头顶,各个方向,手臂凭空而出,继续抓向她们。

梁丽匕首不断挥舞,一条条手臂被切割落地,可新的手臂马上又生长了出来。

梁艳将软剑抽出,围绕身边形成一道剑幕,凡是触及过来的手臂即刻粉碎,但依旧源源不断。

虽然暂时没有真正的威胁,可时间久了,也能蚂蚁咬死大象,更何况她们俩现在的状况,本就不好,要不然也不会被留下来看管坟地。

姐妹俩隔着一段距离,眼神交流。

下一刻,

梁艳咬破舌尖吐出精血,寒芒剑幕变红,一举破开了身前的手臂壁障,而后右手猛拍剑柄,软剑奔着阴萌飞驰而去,如同一匹白练。

梁丽手中的两把匕首划破双臂,浸润鲜血后,先是朝身前挥舞,切割之声不断传出,让前方手臂出现了短暂的真空,紧接着两把匕首掷出,奔赴姐姐的那把软剑,合力对阴萌发起攻势。

不求能击杀对方,甚至不求可以重创对方,只需让对方分神,削弱对这鬼瘴的掌控,她们就能有机会逃离这里。

合击发出后,梁艳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自眼前划过,快速观测四周鬼瘴的变化,梁丽则又从袖口中抽出一把匕首,剑锋刺入掌心进行温养,只待自己姐姐确定攻击方位。

然而,梁艳神色剧变,喊道:“躲开!”

梁丽本能地一个侧身,可右肩位置依旧被一把软剑洞穿,上头的强横力道更是让其重心失去,摔倒在地。

梁艳在提醒的同时,自己也开始躲避,可两把匕首仍是扎中了她的胸口,她只来得及以双手攥住匕首柄端,尽可能地去化解上面的冲势,可本人还是被带着倒飞出去。

“啪。”

一切幻灭。

姐妹俩如梦初醒,周围那些数之不尽的手臂全部消失,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虚幻。

但事实是,姐姐手持软剑,刺穿了妹妹,而妹妹双手抓着匕首,扎在了姐姐身上。

是幻术?

姐妹俩纷纷目露骇然。

她们是身体状态不行,可意识层面并未受到多大影响,到底是什么级别的恐怖幻术,能让她们俩在瞬间中招且毫无反抗余地?

这种幻术,一旦施展出来,就基本无解了,就算侥幸没在幻术中自残,可这片刻的分神也足以在现实里被杀很多次。

阴萌抬脚,自坟坑里往外走。

“噗……”

“噗……”

姐妹俩十分果决地将各自武器从对方身体内拔出,顾不得止血查看伤势,直接准备起最后一招,既然逃跑没希望,那就果断拼命,当这命终究要没时,也就不值得珍惜了。

“咔嚓……”

就在这时,鬼瘴被从外部撕开一道口子。

润生周身煞气弥漫,脖颈处青筋毕露。

卡车上,赵毅对他说,请他别看着姐妹俩死时,润生应下了。

不过,赵毅很清楚,整个姓李的团队里,唯一的纯粹好人就是林书友。

润生使出全力撕开壁垒进来,本意不是为了救这姐妹俩,而是他清楚,等真正的阴萌苏醒时,她不会喜欢自己即将要做的事。

生机在前,姐妹俩瞬间就不想死了,立刻朝着润生方向飞奔而去,从润生撑起的鬼瘴裂口处逃出。

阴萌的手臂横移,手指指向润生。

与先前那般,相同的幻境施展在了润生身上。

随即,阴萌向那里走去,她的步频很慢,可速度却快得惊人,这一点很像是林书友的三步赞,但她更显鬼魅。

两个眨眼间,阴萌就来到了润生身前,对着已经逃出鬼瘴还在继续逃的姐妹俩,再次举起手。

阴萌没有表露出要杀死姐妹俩的执念,但呈现出了要杀死她们俩的必要,她应该是需要什么东西。

“哐当!”

铲子砸落,没对着阴萌的头,而是对着她肩膀,一旦成功砸下去,阴萌得失去一条胳膊,连带着胸侧和大腿外侧,也会被削去一大块皮肉。

不致命,但致残。

润生不愿意杀她,但能接受她残废。

反正润生不介意,他能养着她,属于很理性的妇人之仁。

铲子落下前的一瞬间,阴萌避开了,她不像是自己动的,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强行拉扯开。

一如先前从坟墓里出来时,她先伸出的是一只手,现在回想起来,像是有人将她从坟墓里拉出来。

一铲落空,润生并不气馁,下一铲子横扫继续。

横扫的高度压低了一些,不是腰斩,只是截肢。

阴萌再度后退,仍是那种带着违和感的姿势,这力道,不是由内发出。

润生扭了扭脖子,发出一串脆响。

先前让梁家姐妹大为震撼的幻术,对润生而言,似乎没起到丁点作用。

事实也的确如此,因为润生可以做到不用脑子。

当你不用脑子时,任何的“花言巧语”就都对你无效。

这一切,源自于梦鬼那一浪,处于梦境中的润生迷失了一切,却唯独在梦中气门全开时,没有对小远动手。

那次之后,润生对“不动脑子”这件事,就越发认可。

他不仅自己琢磨,还会把自己的感悟与阴萌分享,经常劝她也别用脑子了。

蠢人有蠢人对这个世界的独特理解,但不管是以何种方式,只要你能理解深入,那就是对这个世界截然不同的解读。

况且,润生真的不蠢。

先前赵毅曾以极大代价,做出了“李追远”的傀儡,骗过了所有人,却唯独没能骗过润生。

在判官布置的鬼瘴里,润生早早就站在了小远于鬼瘴外要进来的位置。

事后,其他人都认为是润生对小远的独特羁绊,类似于一种心灵感应。

但其实也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现在的润生……已越来越能够看破虚妄。

当然,也不怪别人没有发现,因为连润生本人,都还不晓得,自己现在竟然有了这种能力。

脑子简单,亦是一种清晰。

铲子再次挥舞而出,润生不知道阴萌身上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不是阴萌。

可是,连续几次攻击,都落了空,对方的速度很快,无论润生如何爆发,都没办法触及到她。

场面,很快就陷入到了这种动态的尴尬。

阴萌现在很强大,先前一个眼神就差点葬送姐妹花,可偏偏对眼前的润生却无可奈何。

僵持了一段时间后,阴萌停下了身形,不再移动,嘴巴张开,似要说话。

润生不想听现在的她说话,一个铲子,直接拍下。

话语被打断,没能说出来,但口中的鲜血却喷吐而出,顷刻间化作血雾,无数印记在血雾中闪烁,将润生包裹。

润生气门一直处于开启阶段,无法避免地将这些血雾吸收。

“砰!”“砰!”“砰!”

密密麻麻的爆裂之音自润生体内传出,润生忍不住身形后撤,可预想中的炸体状况并没有出现,身上只是出现了一个个小洞,里面窜出的是煞气。

秦叔当初教润生《秦氏观蛟法》时,本就是为其量身定制的邪路,接下来海底真君庙的疯狂再加上桃林下的滋养,让这邪路走得越来越匪夷所思。

这一套,只适合润生,没其它人能练,不具备传承性。

用赵毅的话来说,就是除非你能有绝对力量将其碾碎,要不然他就能一直立在那里,在队友眼里是最坚固的屏障,在敌人眼里,那真是太他妈恶心了。

三根香发生时,那会儿被入体的墓主人,拥有一举击爆在场所有人的能力,包括润生。

那是因为墓主人的这具躯体品质,摆在这里,它可以更大程度发挥出幕后操控者的实力。

可阴萌……天赋实在是太差了。

倘若阴萌天赋没那么差,正常一点,这会儿的润生,可能都没办法继续站着了。

即使是刚才以鲜血吐出印记咒术,确实对润生造成了不小的伤势,可继续这样吐下去,先崩溃的,绝对是阴萌。

四周的鬼瘴开始疯狂扭曲,阴风不断呼啸,像是在宣泄着某种愤怒。

这时,阴萌抬起手,鬼瘴一下子变淡了许多,鬼气开始不断外溢扩散。

这里再偏僻,也是在镇上,附近是有不少居民的。

扩散出去的鬼气,接触到活人,不仅能将人杀死,还会拘禁其灵魂,把其转化为行尸走肉。

阴萌面朝着润生,掌心微微晃动,似在拿整个镇子的普通人,来对润生施以威胁。

意思是,再缠着自己,那这个镇子……

“啪!”

阴萌上半身在后,下半身在前,再次以强行拉拽的方式,避开了润生的铲子,先前所站的位置,被润生拍出了一个坑,石头都被碾成粉末。

润生以实际行动,无视了威胁。

他看不懂这威胁,也不愿意去尝试看懂。

鬼气,终究没有弥漫开去,而是又收了回来,不是仁慈,而是戕害附近的普通人,只能给自己带来无意义的消耗。

润生继续发动攻击,明知道打不到,却仍不停止。

至少,大家都别闲着。

已经逃出去的梁家姐妹刚刚给自己止了血,这下,姐妹俩本就很不好的状态,更是雪上加霜。

梁丽:“姐,你下手可真狠,我几乎要被你切成两半了。”

梁艳:“你下手很温柔?就差一点,我以后的孩子,只能靠你来奶了。”

梁丽:“我是真不懂,她为什么一定要杀我们?”

梁艳:“那肯定有必然要杀我们的理由。”

这时,不远处的坡上,出现了两道人影,一男一女,面色死白,像两棵枯树立在那儿。

梁丽:“他们是谁?”

梁艳:“不认识。”

姐妹俩没见过他们俩,也不知道,正是因为那俩人,她们才会被那位提前自卡车里唤醒挪位置,以免被搜找的人发现。

本该在县城医院太平间里躺着的钱莹和吴澜,此时却出现在了这里。

二人徐徐转身,面朝鬼瘴方向。

迈开腿,开始行进。

一缕缕青幽色的火焰,自他们俩眼角、鼻孔、耳朵里溢出,环绕身边。

头顶,连续大雨好不容易放晴没几日的天空,再度变得阴沉下来。

他们走到了鬼瘴前,身上的火焰将阻挡于身前的鬼气吞噬,起到了极为明显的助燃效果。

随即,整个鬼瘴,被染成了深邃透亮的绿色。

“啊啊啊啊啊!!!”

鬼瘴内,还在继续与润生纠缠的阴萌,忽然仰头发出痛苦的厉啸。

被剥离控制权的鬼瘴,打开了两道缺口,钱莹和吴澜走了进来。

他们已经死了,所以没有表情,哪怕周身被火焰包裹,依旧无动于衷。

在与阴萌直面相对时,钱莹和吴澜加快了速度,扑向阴萌。

阴萌再次被强拉着躲避,可这次,钱莹和吴澜展现出了相似的一幕,他们俩也像是被外力拉扯着一样,与阴萌以一样的姿势进行行进。

而且,许是因为他们已经死了,不怕坏,所以他们被拉扯得更狠,也更快。

钱莹和吴澜撞在了阴萌身上,二人身上的绿色火焰过渡上去。

阴萌再次发出痛苦的咆哮,三人的位置被彻底固定。

钱莹和吴澜如同两根绿色的柱子,将阴萌死死牵制住。

伴随着火焰灼烧,阴萌眼眶里的灰霾褪去,但呈现出的,不是属于阴萌自己的眼神,反而泛着阵阵金色光泽。

阴萌的面容,也是一时庄严一时扭曲,不断切换着变化。

得益于鬼瘴被更改,身处于外头的梁家姐妹也就能看清楚里头的情况。

梁艳:“我知道她为什么要先杀我们了。”

梁丽:“她不先杀我们,等被这样固定住后,我们就可能杀了她。”

梁家姐妹这里,用的还是“可能”,迟疑的原因是,即使阴萌发生异变,她们也得顾虑擅自杀掉那位的手下后,可能会引发的后果。

润生则没犹豫。

他举起了铲子,脑子里想的是如何在保留阴萌性命的同时,尽可能地让她更残,残到不管是谁在操控她,都无法继续使用。

因为只有让她失去价值,才能保下她的命。

然而,即使润生没做犹豫,在阴萌被困锁住的第一时间,就举起了铲子。

可异变,还是发生了。

钱莹与吴澜的身体,本就在燃烧中,这种燃烧是有时间限制的,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但吴澜那里火焰还在继续正常维持时,钱莹这里,火焰却渐渐熄了下去,且她的身体,在快速脱落和崩溃。

当初二人被恶鬼附身下山来到镇上时,是李追远将恶鬼镇杀掉的。

在那一过程中,李追远对企图逃跑的钱莹,使用了黑皮书秘术,这才让钱莹从逃跑转变为主动奔赴向自己,一个滑跪,主动将脑门贴上了李追远早就摆在那里的罗盘上。

黑皮书秘术是一种对身体内部灵的再搜集与利用,也是一种消耗,后期在此基础上形成的傩戏傀儡术,其所施术的尸体,在用完后,就会马上化作尸水。

等于说,钱莹的遗体,被提前掏空过。

虽然这种掏空,对正常走葬礼流程比如让其父母过来见最后一面没什么影响,但真拿来做后手什么事时,就不行了。

两侧的钳制,因一侧塌陷,让阴萌找到了机会。

四周的鬼气疯狂涌入吴澜体内,加剧其燃烧,阴萌也发出更为惨烈的厉啸,但同时,她又连续吐出三口血雾,将举铲过来的润生又一次击退。

在主动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后,阴萌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吴澜独木难支,过度旺盛的火焰加速其消散,钳制消失。

获得自由的阴萌身子往后一倒,如同一具木偶,被人拉拽而出,双脚几乎离地,双腿无力地晃动。

先前她之所以将自己包裹在鬼瘴里,就是因为她清楚,钱莹和吴澜早就在这附近了,守墓的人,一直都不仅仅是梁家姐妹。

现在,最大的威胁解除,阴萌选择朝向西方离开,只是这速度,明显比先前要慢上很多。

润生身上又出现了一连串的小洞,煞气的紊乱明显加剧,不过,他没有停下来查看自己的伤势,而是捡起铲子,面朝阴萌离开的方向……气门全开!

先前在鬼瘴内,就算气门全开,润生也没办法追上那时阴萌的速度,现在,他可以,但也只有这一次的机会。

因为像是感应到了润生气息的变化,对方原本降下去的速度,又提了起来,不再顾忌阴萌现在的身体状况是否还能够承受。

润生在冲刺途中,指尖按下卡扣,黄河铲一甩,铲面当即脱落,只留下一根棍子。

这棍子,来自于桃林。

拼尽全力之下,润生出现在了阴萌身后,他的右手撩起桃木棍,左臂勒住阴萌的身体。

无形中,一股强大的力道向润生袭来,要将他和阴萌拉扯开。

就在双方即将脱离时,润生的右手将桃木棍对着阴萌,戳了下去。

“噗!”

木棍先是洞穿了阴萌的身体,随后又洞穿了润生,两个人就这般,被一根桃木棍串在了一起。

阴萌身上的鬼气和润生身上的煞气,进行着剧烈的反应,贯穿二人身体的桃木棍迅速变黑,散出火星,似是在被火烧。

而那股先前还强大无比的无形力量,在此刻渐渐消失。

润生双臂抬起,用最后一点力气,将身前的阴萌抱住。

紧接着,两个人失去平衡,一同滚入下方山崖。

梁艳:“我去救人!”

梁丽:“我去把这里的事,通知给头儿。”

……

“啊……”

头儿,正被墓主人掐着脖子,抵在墓壁上。

比起窒息,更可怕的是脖子濒临粉碎的可怕压力。

偏偏,在赵毅的视角里,正掐着自己脖子的人,一脸愧疚,眼里更是流出心痛的泪水。

事实上,如果不是墓主人在竭力克制,赵毅的脖子早就断裂了,毫无悬念,也毫无痛苦。

三道光影,在墓主人身后不断交织,与墓主人眉心处的庄严印记形成了一种极为诡异的和谐呼应。

本该被封印的,现在获得了自由,本该封印祂们的力量,却开始主动接纳祂们,这很显然,新一轮的媾和,已经达成。

“姓李的,这真的没法玩儿啊……”

这种阵容,赵毅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抵挡,他现在之所以还活着,也是靠墓主人对自己的“发小之情”,可墓主人也坚持不了太久。

“姓李的,我早就说过了,不该自作主张,你不听,现在好了吧,我要被你这小子玩死了……”

赵毅心里,在疯狂地对李追远进行输出,但脸上,除了必要的痛苦之外,还有对墓主人的理解、同情、认可、宽慰,让自己的目光尽可能地柔和些,仿佛在告诉墓主人,我懂你,这不怪你,你别痛苦了,杀了我吧,没事的。

只有这样,才能加深墓主人心底的愧疚,让其继续努力支撑抵抗,好让自己多活个片刻。

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即使面对碾压局,赵毅依旧会抓住一切求生机会。

可今天,他都不晓得自己该如何破局,他甚至都不懂自己特意跑到这里的意义是什么,难道就是被杀么?

来之前,自己还问了姓李的,希望他把步骤描述得再详细些。

姓李的回应的是:你随意。

原来,这不是在表达对自己能力的相信,而是姓李的自己,也不知道该让自己去做什么。

赵毅当然清楚,姓李的不会特意让自己跑过来受死。

他知道,姓李的对这一浪的认知,应该比自己高一层,但高得……不多。

姓李的大概觉得,这个空位,现在需要落一子,具体这一子起什么作用,他也不清楚。

“轰!”

“轰!”

两声震动,打破了这里的压抑氛围,主墓室两侧的墓壁被撞破,分别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身穿铠甲,身形威武,面色铁青,周身贴满了紫色的封纸。

一个衣着华贵,身上配饰齐全,但躯体只剩下白骨,没有血肉。

这两位,都不是身份一般的主儿。

当初在这里应对三根香时,赵毅也发现了这处吉穴下头,有两座规格极高的墓。

那会儿,他也下意识地认为,第三根香会从那两座高规格墓里二选一,但姓李的执着于靠运气,选择了一口中间的小墓。

眼下,赵毅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两座墓,它们的规格,比自己所预想的,还要高得多。

赵毅嘴里一直含着一张紫符,整个九江赵,就三张,当初自己点灯前分家时,自己想要,家里族老还不舍得给,还是他自个儿偷出来的。

可这将军身上,却几乎贴满了,这得是多大的手笔?

而那华贵骷髅,其身上的每件玉石,都清晰可见内部华理,这是把阵法雕刻融入其中,只为将其镇压。

放在世俗中,这两位真正意义上,是用钞票在将人活埋。

“嗡!”

“嗡!”

将军身上的紫色封纸全部燃起脱落,华贵者身上的玉石也全部崩碎化作粉末,二人在同一时间,解开了身上的所有束缚。

转瞬间,就来到了墓主人身侧,一人架起墓主人一只手臂,三方陷入了角力僵持。

至于因此得以脱离锁喉获得新鲜空气的赵毅,在这里,都不算一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添头。

墓主人面露喜悦,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他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可这一次,经过自己的努力,他保护下了赵毅。

墓主人的目光里流露出柔和,他希望赵毅赶紧离开,逃离这里,就能活。

赵毅一边揉着脖子,一边站起身,表现得很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忽然间,僵持的三方身体微微一颤,一股可怕的力道震荡过来,墓室都随之摇晃,受到冲击的赵毅“噗通”一声,又跌坐了回去。

“唉……”

赵毅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什么叫神仙打架,今儿个,他算是真的见识到了。

不仅是实力上的对抗,更是布局上的层层相扣。

很显然,虽然这一浪是由菩萨推动的,但大帝,并不是毫无准备。

自己和那姓李的,只不过是双方角力时,用以串联所有钩子的那条线。

姓李的的确是不知道派自己过来能做什么,但姓李的笃定,另一方会有相对应的手段留在这儿。

来都来了,那必然得做点什么。

再强大的存在,现在终究是形成了平衡,这给了赵毅,做那最后一根稻草的机会。

这次,赵毅起身得很快。

“接纳我!”

不做犹豫,生死门缝快速旋转,他的手指,抵在了墓主人的眉心。

给姓李的做外置大脑次数多了,赵毅发现自己居然也熟能生巧了。

墓主人很听自己的话,没有防备自己,可这次意识的进入,还是让赵毅感到过于顺畅丝滑。

等进去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到底犯了多大的险。

如同大海被分了层,最上面是一层金光,自己的意识在这里哪怕多停留一刻,都可能会被同化;

下一层是三道疯狂肆虐的色泽,若是没能及时脱离的话,自己的意识就注定会被搅碎。

好在,他进了,进到了最深处,来到了那处层层雾气中,将它们拨开后,赵毅看见了“一座漆黑”。

“轰隆隆!”

雷声响起,照亮了这里的环境。

屋宅内,墓主人依靠在柱子上,呆呆地坐在那里。

赵毅走了进来。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赵毅与墓主人的第一次见面,先前二人的关系,纯粹是靠姓李的给他灌输的记忆……

一念至此,赵毅猛然醒悟过来,自己之所以能有惊无险地进来如此之快,纯粹是因为姓李的当初来过,把这条路给趟平了。

他可是记得那晚,姓李的指挥墓主人进行自我封印。

墓主人很是颓然地坐在那里,看见赵毅后,面露微笑。

“我叫赵毅。”

“我知道。”

“你叫什么?”

“苏洛。”

“这名字不吉利,输喽。”

墓主人仰起头,看向自己头顶的黑暗。

生前,每当有阴差要进入自己身体内时,自己的意识就会被挤压进这最深处的小小角落,这里的黑暗,是他自己给自己绘制的。

他不希望自己被找到,他想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你是来劝我重新振作的么?那位曾劝过我,但好像效果,并不算好,结局亦是一样,你现在再想激励我,几乎不可能了。

你应该走的,活着离开这里,而不是还想试图再做些什么。

它们很强大,很可怕,我生前经历的那么多阴差阴官,与它们根本就毫无可比性。

这本就不是我,也不是你们,能参与的事。”

“你把话都堵死了,你让我还怎么撺掇你?”

赵毅在墓主人身边坐下。

墓主人低下头,缓缓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做無謂的尝试,得到必然的失望。”

赵毅:“我自小就能看出别人内心的想法。”

墓主人:“我知道,我看见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

我小时候,很多事?

赵毅:姓李的,你到底编排了我多少?

他可从未和姓李的坐一起聊过年少,所以墓主人所看到的,基本都是姓李的编的。

不过,赵毅相信姓李的能力,肯定编得很符合自个儿人设,倒也不用担心穿帮。

赵毅:“所以,我从小就很难相信别人,看得太清楚了,往往也就太没意思了。”

墓主人:“嗯。”

赵毅:“你帮了我几次了。”

墓主人:“有么?”

赵毅:“有。”

墓主人:“应该的。”

“嗯,应该的。”赵毅伸手,搂住墓主人的肩膀,晃了晃,“说真的,我会这一套,却又很不会,有个姓谭的,比我会来事多了,换个位置,让他来,我相信他肯定能把你感动得要死,说不定就在这儿结拜了。”

墓主人:“他也自幼命苦?”

赵毅:“不算,他日子过得挺幸福的,没事儿被妈妈骂骂被爸爸打打,长大考科举时,还遇到个同窗神童帮他温习功课。中举后,同村的青梅竹马还主动跟他倾诉衷肠,他一开始还扭捏,后来扭捏不下去了,就把人给抱了。”

谭文彬的经历,赵毅门儿清,都是从林书友那里诈来的。

墓主人听完后,沉默了,随即释然:“真是令人艳羡的人生。”

赵毅:“谁说不是呢。”

墓主人:“上次,那位来我这里,讲你的故事给我听,是为了我振作起来帮他,那么,你现在讲一个我无法共情的故事,目的是什么呢?”

赵毅:“意思是,我想跳过这一步骤。”

墓主人:“跳过?”

赵毅:“虽然我演技挺不错的,但我就不和你演了。苏洛,反正你都帮我好几次了,也就不差再多一次了。

不是为了你,就当是为了我,付出也应该是能收获某种快乐的,你就当再快乐一次吧。”

墓主人:“……”

“哈哈哈哈!”

赵毅自己都笑了,他都觉得自个儿挺不要脸的。

更不要脸的是,这种不要脸,也是他刻意营造出来的。

说是跳步,实则走的,还是这一步。

因为赵毅清楚,墓主人,会吃这一套。

果然,墓主人点点头,给出了回应:“好,继续帮你。”

目的达成,可不知为什么,赵毅心头一黯。

这种感觉,在梁家姐妹上次为自己拼命时,也有过。

真是奇了怪了,这江,越走就越有种原本的那个自己,正在被慢慢纠正的感觉。

墓主人:“我会的术法不多,那位上次教过我一个,你要教我什么?”

赵毅:“眼下的局面和那晚不同,光是一两个术法,不顶用了。”

墓主人:“那就没办法了,我不会那些东西。”

赵毅:“我会啊。”

墓主人:“你说吧,我照着做。”

赵毅舔了舔嘴唇,开口道:

“苏洛,当我的傀儡吧。”

“好。”

没犹豫,没迟疑,直接给出了答案。

赵毅知道墓主人为什么能答应得如此痛快,因为他这辈子,就一直是个人生不受自己操控的傀儡,眼下,无非是再当一次。

收起杂念,赵毅站起身,运转起自己的傀儡术。

几乎术起效果就涌现而出,轻松得让赵毅都有些不适应,还是因为姓李的来过,给自己打下了良好的地基,使得自个儿现在几乎可以拿来就用。

这时,墓主人开口道:“我没学过,但我体验过,他对我用的,和你现在对我用的,好像不一样。”

赵毅:“没事,只是引子不同,他留下的东西,我都能继续用。”

墓主人:“我不懂……”

赵毅:“你不用懂,只需不反抗配合我就行。”

墓主人:“我不懂会不会对你造成影响,上次他对我使用时,我能看见他的意识,我感觉,我在他那里,留下了我的痕迹。”

赵毅:“……”

这一刻,赵毅意识到,自己和姓李的所用的傀儡术是不同的。

他想到了桃林下那位的悲惨境地。

墓主人:“会对你有影响么?”

赵毅:“会。我虽然没学过那个秘术,但我接下来照着他留下的继续用的话,会收到一样的副作用。

这个副作用,他似乎能解决,而我,不能解决。

你想知道,这个副作用是什么吗?”

“是什么?”

“我的意识里,自此会多出一个你,你会住进去。”

墓主人闻言,眼睛先亮了,随后又暗了下去,道:“这不行的。”

“没事,这秘术我没学过,这次能用也是运气好,以后大概率不会有这个机会,多出一堆人,我肯定会迷失成邪祟。

到时候要想不为祸苍生,就只能找个地儿给自己埋了,上头再找点树种种。

但只多你一个的话……就当解闷儿了。”

墓主人:“这对你不好。”

赵毅:“来吧,正好,不承受点代价,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这样一弄,挺好。

咱俩都有悲惨的过去,那你就跟着我看看那不知道是否美好的以后呗,纯当以另一种方法,再活一世了。

发小发小,不就是得一起玩儿么?”

墓主人站起身,走到赵毅面前。

赵毅对他笑了笑,墓主人的脸上也重新浮现出笑容。

傀儡术,运转。

李追远当初布置下后来被中断的所有准备铺垫,此刻全都向赵毅涌来。

墓主人一步一步向赵毅走去,最终,融入了赵毅意识。

现实中,还处于三方僵持平衡状态下的墓主人,重新睁开眼。

只是这次,这双眼睛里没有迷茫和颓然,多出了锐气与兴奋。

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看看身后,再向上翻眼看看自己额头上的金色印记。

瞧瞧,都是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存在,这会儿在单独伺候自己一个。

点灯走江时,成为龙王是他赵毅的梦想,可梦想太高,不够接地气。

现实是,他赵毅还真未料到过,有一天,自己居然也能打上这种高端局,而且,自己竟然有可以左右局面的能力!

“姓李的,你说得对。

有价值的刀,就得有自己的意识!”

(本章完)

第291章

其实,墓主人本身,并没有什么力量,如若不被外界惊扰,他就是埋葬在这里的一具平平无奇的尸体,也因此,将他转化为傀儡的难度和成本,并不高。

只是,因其体质的特殊承载力,使得他体内不仅存在着三色光泽,眼眸里还流转出佛门金光,种种巧合下,让这具傀儡,拥有了极为可怕的力量。

这种机遇,可遇而不可求,必须得天时地利人不和。

赵毅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到第二次。

不过,他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本体给送出去。

接下来,狭窄墓室内一旦彻底动起手,自己的本体必会遭殃。

许是眼下“体内”流转着多种强大混乱的力量,这种被充斥的感觉实在过于上头,让赵毅现在对自己的本体,怎么瞧都有种不顺眼的感觉。

凡事没对比就没伤害,相较而言,自己的本体还是过于羸弱,跟一棵随风摇摆的柳树似的,真是嫌弃。

双臂被左右死死钳制着,可脚还能动弹。

他先一脚将“赵毅”撩起,等“赵毅”悬空后,再对着上方盗洞的方向,像踢球似的,将“赵毅”一脚踹出。

整个过程,必须得收力收力再收力,因为一旦力量掌握失衡,那么现实中自己的身体,就会被“自个儿”一脚踹爆。

上方,“赵毅”通过盗洞,成功且安全地落到了外头地面。

本体距离的拉长,让下方赵毅的意识产生一阵眩晕和拉扯,好在,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应该是感受到了这具身体再次出现了明显“失控”,赵毅双眸里的金光一时大盛,连带着体内的三色光泽也开始迅速抢班夺权。

当初姓李的在操控墓主人时,就遇到过操控纽带被斩断的情况。

但当下的环境与那日,截然不同。

先是右侧的将军张开口,对着赵毅的眼睛喷吐出浓郁的尸气,将金光覆盖。

华贵者身上的衣服裂开,一只只由其骨骼化成的骨虫飞出,钻向赵毅的胸口,确切的说,是直入心肝肺。

每个区域的骨虫进入,都激发出了相对应的光芒色泽。

体内的两股力量,被压制了回去,极大减轻了赵毅操控傀儡的压力。

很显然,将军和华贵者察觉到了“墓主人”的变化,并开始主动提供配合。

立场倾向,是姓李的一早就定下的。

赵毅不会更改,更没理由更改,只能在心底发出一声呐喊:

“大帝,您可得好好睁眼瞧着,我将为您拼命,也将为您流血!”

赵毅双臂一震,给两侧盟友传递出信息。

果然,下一刻,将军和华贵者就松开了对赵毅双臂的束缚。

赵毅二话不说,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对着自己的一双眼睛就戳了上去。

指尖刚触及到双眸,还未来得及发力,一股无形的金色屏障就已撑起,随之而来的,是来自佛门金光更进一步的沸腾。

赵毅清楚,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掌握时间会很有限,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完成“自我戕害”。

赵少爷虽不像李追远那般博览地下室,可赵毅脑子里的术法手段亦是非常多,可心神转动之下,硬是没能找到应景的。

毕竟这种级别的对抗实在是太高端了,绝大部分手段甚至都没上台面的资格。

也不晓得是破罐子破摔,还是关键时刻决意拼一把选择信任老祖宗,赵毅运转起了赵氏本诀。

赵氏本诀在催动各项术法方面有着比较大的优势,但总体来看,并不算过于优秀,乃至连赵家人都会觉得,自家本诀实用性上不错可依旧难掩战斗性上的平庸,这也是赵家历代都执着搜集增补江湖功法的原因。

可这次,当赵毅施展出自家本诀时,本被完全隔绝在外的两根手指,泛起了幽幽蓝光,竟开始逐步下压。

要知道,眼睛里释放出的力量,可是来自于那位,可这古朴的蓝光,竟依旧能在这重压之下不断突破。

没有绝对强大的气势,只有平静的一往无前,哪怕眼前是一座座高山,亦是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登高向前。

赵毅忽然意识到……不行的不是自家本诀,而是自家的人。

先祖赵无恙留下的这一传承,是人越强,传承越强,走的是厚积薄发的路子,但后世子孙却很难再有站到那一高度领略同一风景的存在。

一时间,赵毅心中生出极大感慨,先祖当年虽出身草莽,可留下的财富却已极为丰厚宝贵,九江赵没能再出龙王,真就是子孙不争气。

指尖戳入眼眶,刺痛感传来。

不过,对这种身体自残,赵毅早已习惯。

指尖弯曲,变戳为挖,他将自己的双眼,强行掏了出来。

这眼睛,不仅亮,还发烫,就算已被挖出,却仍有着极强的冲势妄图回归这具身体。

不晓得“盟友”是否已做好准备,反正自己该做的已经做了,赵毅将两只眼球一边一个,投送向将军和华贵者。

两边,分别将眼睛吞下,然后身上全部燃起了金色的火焰,这是用自己的阴暗一面的力量与其进行消耗。

赵毅动作不停,先以双手,强行撕扯开自己胸膛上的皮肉,如同拉下拉链,打开外套。

而后,红色的肝,白色的肺,一件一件被他先抓住再撕扯最后拽出体内。

和那眼球一样,被剥离出来后,它们又第一时间想回去。

赵毅将肝给了将军,将肺给了华贵者,他们照例开始咀嚼吞咽,身上的火焰夹杂着不同颜色到处溢出,充斥着整座墓地,乃至整个地下,连带着上方地面上很多植被都开始快速枯萎。

最后一处,是赵毅最熟悉的器官,黑色的心脏。

他没有第一时间将其挖出,因为这会导致这具傀儡失去最后一部分力量。

上方的“赵毅”,心脏处生死门缝疯狂旋转。

下方的赵毅,黑色心脏不断扭曲,赵毅将这具残破的傀儡身体,当作最后一具用以熔炼的容器。

“吼!”

“吼!”

将军和华贵者身体消融了大半,发出嘶吼。

赵毅为了融入且不破坏氛围,也跟着张开嘴吼了一下。

紧接着,赵毅张开双臂,主动与将军和华贵者搂在了一起,一同燃烧。

“轰隆隆……”

这座小山头开始了塌陷,原本流经这里的小河也裸出河床,本该是夏日一片青翠,却成了一大片光秃,连带着土壤都失去了活性。

“呸……”

回归于自己本体的赵毅从土坑中爬出,抖落身上的泥土后,赵毅四肢摊开,躺在地上。

喘息的同时,身体会时不时抽搐几下,不仅双眼在流血,心肝肺处的剧烈撕裂感,无比清晰。

赵毅也没料到,控制傀儡自残的行为,竟然会转移到自己本体身上。

而这,仅仅是这一秘术副作用的最底层表现。

赵毅的意识里,出现了混沌,他一会儿觉得自己是赵毅,一会儿觉得自己是苏洛。

前一刻还觉得自己干成这么大一件事无比激动自豪,下一刻又觉得人生毫无意思。

但很快,似乎是出于一种以前的惯性,属于苏洛的那部分消失了。

赵毅得以恢复也清醒了过来。

苏洛消失的原因是,他按照以往那样,将自己封闭在了赵毅的意识最深处,这是他最熟悉也是最适应的环境,尽最大可能地避免了对赵毅的干扰。

赵毅坐起身,用手敲了敲额头。

只是半道借着姓李的以前留下的布置,体验了一下那种秘术,结果负面效果竟如此强烈,苏洛还只是个不争不抢恬淡平和性子,换做其它刚猛扭曲或狰狞极端的,怕是这会儿自己脑子里,还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呼……呼……”

赵毅现在无比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去练桃林下那位给自己的那本黑皮书。

一旦练了,没第二个可能,他会沉迷于这种可怕秘术所带来的掌控力量,最终会让自己走向相同的归宿——去植树。

“姓李的,你他妈真是一个怪物!”

……

李追远浮出水面,爬上了船。

谭文彬把船老板聊开心了,当他建议今晚的月色正好,就在这里停下来赏月聊天,船老板答应了。

“小远哥。”

听到动静的谭文彬马上跑到船尾。

少年坐在那里,浑身湿漉漉的,但气息却很平稳均匀。

以前的谭文彬或许感触不深,现在的他却能清晰察觉到这一点。

就像是年级尖子生,一直在努力学习做题,却从未参加过考试,没有在名单里出过成绩。

小远哥没练武,却一直在给自己打基础,天知道等小远哥成年身体发育完全可以正式练武时,那地基,到底得有多浑厚。

“我没事,回去吧。”

“好嘞。”

谭文彬跑去让船老板靠岸。

船行途中,李追远低头,看向船下水面。

一尊巨大的菩萨法相,在下方不断上浮,不断放大放大再放大,这艘船,在这张“脸”面前,渐渐渺小。

下一刻,菩萨的双眸睁开,似高高在上的神祇,俯瞰着渺小的蝼蚁。

这是李追远第二次,与菩萨的目光对视。

第一次,他紧张中带着忐忑,是靠着自己背后身份所带来的加持,企图让对方忌惮,才支撑起自己对视的勇气。

这一次,李追远不需要那些了。

少年很平静地与这双眼眸对视。

不是说祂不可怕了,也不是说自己的底气更强了,在双方如此悬殊的体量差距下,这种细微变化所能造成的影响其实极小。

真实原因是,现在,他已经实质性站在对立面了。

巨大的菩萨脸,缓缓下沉,很快又消失不见。

李追远闭上眼,再睁开,轻轻舒了口气。

看来,润生和赵毅他们,成功了。

虽然在阳间的景区里,地藏殿早就被建造进了丰都,可实际上,地藏王菩萨,并未能进入真正的酆都。

从其早先以普渡真君的分身帮忙建造真君体系,以及后来亲手打造官将首就能看出,选材方面,并未真正触及到阴司的核心。

像白鹤童子那般的昔日鬼王,其实都未曾入过阴司为官,反倒有种江湖草莽被收编的意思。

自己,是菩萨进入酆都的钥匙。

阴萌是血脉钥匙,自己是传承钥匙,三根香那处被封印下去的三色光泽,祂们本就来自于阴司,地位尊崇,则是自阴司里主动递送出来的钥匙。

可是,有钥匙,并不意味着就必须得开门。

菩萨想要的肯定不是酆都一日游,祂是想进驻酆都,彻底入主阴司。

这只能说明,阴司真的出了问题,再具体点,就是大帝……出了问题。

机会出现,菩萨才主动找起了钥匙,推动起这一浪。

可现在,祂找来的钥匙,正在反对和阻止祂。

李追远并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一如他其实也不懂将润生和赵毅派回去会起到什么作用,他只知道,会有作用。

赵毅原先坐看两位“神仙”打架的方针,不能算错,那应该是最稳妥保险的选择。

当好钥匙,乘着江水,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帮菩萨把鬼门打开,然后祂们“神仙”打祂们的,自己等人唱着歌回家。

只是,李追远觉得,这种以小侍大左右逢源的路径,只适合于双方对峙互相奈何不得了的阶段。

如今,祂们眼瞅着就要分出阶段性结果,正在白热化焦灼,再想两不得罪,其结果很可能就是无论谁赢了都会来清算你。

没办法,这时候,就得彻底倒向一方。

船靠岸后,船老板硬要拉着谭文彬去喝酒。

码头上的夜宵摊位,小桌子小凳子,上头是鬼街,身侧是江景,价格又极为亲民,屁股往这儿一坐,身子向后一靠,收获的是满满惬意。

李追远给自己要了一份清汤抄手,摊位老板娘现包的,味道很鲜美。

吃完后,李追远也没催着谭文彬回去,让他继续陪船老板摆龙门阵。

吃喝聊到尽兴后,结账时,谭文彬少不得和船老板一阵拉拉扯扯,船老板仗着自己走船的中年人力气想将谭文彬先降服,可惜谭文彬现在兽性十足,直接给船老板来了一记压身抵。

付完账后,谭文彬和李追远离开,留着船老板在原地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骂咧咧。

回到招待所时,已是深夜,接近凌晨一点。

来到所住楼的楼下,抬头一看,发现天台边站着一个人,身影很熟悉,是翟老。

“彬彬哥,你留在下面,我上去。”

“明白。”

李追远跑进楼内,谭文彬后退几步后,将外套脱下来撑起。

房间窗户边,林书友靠在那里,一脸笑意地对谭文彬挥手打着招呼。

谭文彬指了指楼顶。

林书友有些疑惑,手抓着窗户边缘,将自己整个身子探出扭过去,才看见那上面站着的人。

这一幕,吓得林书友干脆不缩回去了,直接手脚并用如同壁虎般在墙壁上爬行。

这倒真不怪林书友粗心大意,他只是一门心思地防着外敌入侵,谁能想到自己人会跑那上头去还可能要跳楼?

来到翟老所站位置下方后,林书友停住身形。

接下来,翟老如果要跳的话,他刚纵身一跃,林书友就能立刻给他抓住。

李追远跑到天台,看见翟老站在那里负手而立后,心下明白,老人家这不是要跳楼,可能只是来看看风景。

“翟爷爷,您怎么在这里,晚上天凉,楼顶风也大。”

“晚上吃了火锅的缘故吧,身上燥热,睡不着,就想着上来吹吹风。”

李追远走到翟老身边,说道:“那下次聚餐,选清淡点的。”

翟老:“川菜里是有清淡的,但你得考虑你家老师的荷包,以及公费报销的餐标。”

说着,翟老伸手拍了拍少年的后背:“呵呵,不好意思,吓到你了,让你担心一场。”

李追远:“倒也没有,您不是一个脆弱的人。”

翟老:“那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李追远:“您是一个有用的人。”

翟老:“我只是一个老了后,怕死的人。”

说完,翟老转身就往下走,李追远陪着他一起离开天台下楼,直到将其送回房间,帮他关上门。

正准备离开时,发现郑华从旁边房间走出,手里拿着一个热水瓶。

“小远,我去打个水,拜托你帮我看一下门,我这房间门锁坏了,关上后拿钥匙也不容易打开,前台今天也没派人来修理。”

“好。”

李追远走进郑华的房间,郑华虽然在翟老面前以弟子自居,但实际上层级不低,可以享受单人间待遇。

桌上放着一沓材料,李追远不打算偷看,只是扫了一眼,看见了钱莹和吴澜的照片,然后,他就打算偷看了。

二人名义上是死于庙里老和尚之手,但毕竟是工作途中,所以抚恤赔偿这些,还得走一下流程。

这些文件,基本都是传真来的,郑华正在为自己的这对师弟妹操办着这件事。

“都是孤儿,而且还出自同一家孤儿院?”

李追远看着二人的档案,发现了特殊之处。

二人应该自小就认识,在孤儿院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来各自都有了领养人。

怪不得跟随一个老师进了一个团队后,二人感情快速升温,直接确定了情侣关系。

但这世上,真的有这般凑巧的事?

站在当事人的视角,这怕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注定”。

李追远看到了钱莹和吴澜在孤儿院里的留存档案照片,传真过来的,有些模糊,但李追远可以自行脑补细化。

少年目光微凝,这面相也太差了,很明显的薄亲孤寡之相,资料上也说明了,他们不是被遗弃的,是双亲亡故且没有亲戚愿意抚养。

再结合出生日期,粗略推了推,都对应上了。

面相和生辰八字,并不一定准确,李追远擅长这个,却不迷信这个,在少年眼里,这只是个概率归纳。

可问题是,自己见到钱莹和吴澜时,却没觉得他俩面相有问题。

将二人幼年的照片和成年工作后拍的证件照摆在一起,很清晰地能看出来,面相上发生了变化。

他们俩,被人改过命格。

郑华打完开水回来,李追远没避着他,继续站在桌边看着。

“唉,我也是才知道,小师弟小师妹还住过孤儿院,真是可怜,是我没照顾好他们,我那天应该陪着他们一起上山的。”

“郑哥,你不用自责,意外谁都不想发生。”

郑华按年纪,比李兰都大不少,李追远虽然喊翟老爷爷,但翟老和罗工同辈论交,那这里自己只能喊他哥。

“嗯。”郑华拿出杯子,给自己冲了杯橘子晶,又给李追远冲了杯奶粉。

李追远接过奶,抿了一口。

郑华从地上提起一袋文件放到桌上,道:

“小远,你帮我个忙,我得先处理师弟妹们的事,这个你帮我整理一下,就是老师的履历,得缩减成一个介绍册,你帮我归纳一下,着重在这方面的工程上。”

“要评奖么?”

“不知道,老师让我整理的。”

“好。”

一般来说,正式会议前,主讲人的履历会制作成册下发给与会者,眼前重要的会议在两天后,但汇报人是罗工而不是翟老。

李追远快速翻阅起这些资料,一边看一边问道:“郑哥,这些东西你都随身携带着?”

这得是对自家老师有多崇拜,才能将老师的履历一直带在身边。

“不是,是老早就邮递到这儿的,它比我们早到好几天。”

李追远点了点头,可很快,在翻到某部分的履历时,少年脑子里过去的记忆开始涌现。

这些个工程,居然都是翟老主持的。

李追远记得童年在李兰身边时,有好几处特殊墓葬的发现,让李兰几度忙得焦头烂额。

翟老履历上自然不会写期间发现了什么墓以及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但时间和位置重叠后,那必然是在施工中就出现了的。

如果是在关中或中原施工,挖不出东西才叫不正常,可问题是这几个施工点不是历史上的墓葬区,却能频繁挖出可以让李兰头疼的大墓。

翟老这到底是在做工程……还是在借工程之名,自己找东西?

大概率,是二合一,互不冲突。

“整理好了,郑哥,你看看。”

“好,嗯,很好,很不错。”郑华满意地点点头,“辛苦你了,小远,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你也是,郑哥,早点睡。”

离开郑华房间,去往下一层,李追远听到了林书友房间里传来了动静,他推门走进去,看见谭文彬站在床边,林书友则盘膝坐在床上。

“小远哥,我也是刚来,然后就看见阿友这样了,我尝试检查了一下,没看出有什么问题,但就是叫不醒他这个人。”

林书友身上,确实没有气息波动,看起来就像是入定睡着了。

李追远上了床,站在阿友面前,扒开他的眼皮,精神正常,再以大拇指指尖按住林书友的眉心,身体正常。

指节敲了敲,似在叩门。

下一刻,林书友竖瞳开启,这是来自童子的回应。

李追远点点头,竖瞳消失。

童子也正常。

李追远:“确实不是阿友的问题。”

可阿友却明显出了问题。

又等了大概五分钟,林书友悠悠转醒。

“小远哥,彬哥,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来到一座庄严的大庙,庙上有人在对我说话,说了很多很多……”

谭文彬:“具体说了什么?”

林书友:“然后忽然有个声音在我身后喊起:‘我才是菩萨,不要听祂的话!’”

顿了顿,林书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然后我就醒了,先前听到的那些话,也全都忘了,一个字都记不起来了。”

李追远:“那位急了。”

谭文彬:“是那位菩萨?”

李追远点点头:“嗯,名义上,阿友属于祂的座下,虽然,仅仅是名义上。”

那位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影响和干预林书友。

但祂失败了。

因为在林书友与那位之间,还隔着一个孙柏深。

打断这一影响进程的,就是孙柏深,这也就使得,身为真君的林书友实则根本不受那位菩萨的节制,连说悄悄话也不行。

李追远:“好了,没事了,休息吧。”

回到房间,李追远冲了个澡,躺上床。

少年迟迟没睡,反倒是谭文彬先一步进入梦乡,打起了呼噜。

这呼噜声听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而且在外头时,队友的呼噜声可以提供安全感。

可这呼噜打着打着,忽然就卡壳了。

李追远坐起身,没开灯,视线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看向面露些许痛苦的谭文彬。

“果然,阿友不是最后一个,只是开始,你是图穷匕见了么?”

李追远知道菩萨在做什么,祂在试图以其独有的方式,对自己整个团队进行进一步的渗透。

只是,少年眼里并没有任何慌乱,甚至没有丝毫担心。

谭文彬在梦中,看见了自己的四头灵兽,他们站在一条宽道上,两侧金色的花瓣不断飘落,梵音响起。

四头灵兽逐步走入谭文彬身体,梦境与现实里那般,形成融合。

就在融合的瞬间,这庄严肃穆的场景开始扭曲,然后崩塌。

谭文彬压根没品咂出什么味儿,翻了个身,继续打起了呼噜。

如果是过去的谭文彬,肩上只有俩干儿子时,肯定会受影响。

但《五官图》可是由魏正道自创的,其本身就是一道坚固的封印。

与此同时,漆黑的崖下,梁艳的身形自上方不断摸索着向这里靠近。

下方,润生抱着阴萌,躺在灌木丛中,坠落带来的冲击,基本全被他承受了。

“呼……可算是找到你们了。”

梁艳看着被棍子洞穿的二人,首先,二人都有呼吸,还活着。

拔出棍子,有点难,而且她不敢,这不仅仅是伤势处理问题,想起阴萌刚从坟墓里爬出的可怕画面,梁艳就不敢擅自做主。

检查之下,梁艳发现棍子穿透阴萌胸口的位置,避开了要害,但润生那里,情况却很严重。

她记得白天润生对阴萌每次挥起铲子时,都毫不犹豫,但在力所能及之下,他也依旧在护着她。

前者,梁艳能理解,那种情况下放其离开才是对她最大的不利,任何多余的仁慈,只会给阴萌带来更大的残忍。

后者,梁艳很羡慕,她甚至幻想出此刻躺在这里被一根棍棍串起来的,是自己和赵毅。

这时,阴萌缓缓睁开了眼。

梁艳吓得马上后退,那可怕的幻术,她可不愿意再承受第二次。

阴萌眼里的灰霾,有重新凝聚的趋势。

可这时,润生体内的鲜血顺着棍子漫到阴萌身上,阴萌眼里的灰霾被煞气冲散,她的眼睛又重新闭起。

在阴萌的意识里,她正躺在冰冷幽深的水面中,灵魂被完全封闭。

在她面前,矗立着一座巍峨的雕像,相同的雕像在鬼城随处可见,其背影,正是酆都大帝。

然而,在阴萌无法看见的另一面,也就是雕像的正脸,则是一尊慈悲的菩萨。

菩萨的金身,正不断地碎裂,一块区域一块区域不规则地龟裂脱落。

像是有人,正拿着铲子,在疯狂地拍打。

……

谭文彬恢复正常后,李追远也闭上眼,入睡。

梦,来了。

少年感觉自己坐在一张輦上,上下轻微有些摇晃。

前方,谭文彬和林书友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后方,润生和阴萌并排走在一起,润生手里提着很多东西,阴萌则一脸开心地吃着刚买的家乡小吃。

少年低下头,看见抬着自己行进的,是一具具白骨。

輦,正在往上走,周围的商铺逐渐关门,行人游客也越来越少,甚至到后面,谭文彬润生他们也已消失不见。

輦却被抬得比先前更加沉稳,视野也高了许多。

少年再次低下头,发现原先充当轿夫的白骨们,此刻全部身穿官袍、头戴官帽,同时,全部双脚踩着高跷。

一盏盏橘红色的灯笼,自街道两边挂起,伴随着自己的经过,灯笼不断上浮,飘至空中,像是一只只正自上而下注视着这里的眼睛。

一座巨大的门,出现在了李追远面前。

它明明不高,却给人以山峰都无法匹配的高耸,它也不宽,却将阴阳分离。

这,就是鬼门。

一座,只能在认知中出现,却无法付诸任何文字形容的门。

“咔嚓……”

鬼门,正在开启。

门外的如潮恐惧和门内的凄厉绝望,在这一瞬间形成了巨大的冲击对撞,升起一团团充斥着歇斯底里的雾。

透过刚刚开启的门缝,李追远将目光看向其中,只是一眼,少年就有种灵魂正在被剥离出去的撕裂感。

“嗡!”

梦醒了,外面的天也亮了。

这不仅仅是梦,更是浪花的线索,和以往需要自己去摸索分辨不同,这次,浪花可以说是毫无遮掩地直接拍在你的脸上。

要走完这一浪,必须要将鬼门开启。

这门,不仅仅是菩萨想开,更是江水的态度。

李追远下床去洗漱,谭文彬也醒了,喊了林书友,三人一起去餐厅吃早餐。

吃完后,走到外头想透口气,天空中,乌云密布,将阳光遮蔽,好像刚刚的早晨只是一场错误,现在又要复归深夜。

“砰!”

远处传来一道撞击声。

有人跑到招待所门口,挥舞着手:“下面出车祸了,快来人帮忙抬一下车!”

正在吃早饭的薛亮亮和罗工放下筷子就跑了出去,李追远和林书友也跟着去了,谭文彬留在招待所里。

招待所下方的路上,一辆轿车和一辆货车发生了碰撞,小轿车车头卡进了货车的肚子里,里头的司机脸上都是血,却无法出来。

众人合力,将车往外拉拽,一开始来的人不多,有人又跑回去继续喊人,但在林书友开始发力后,只听连续几道长摩擦音,车被拖了出来。

司机人没大碍,只是磕破了脸,看起来很严重。

“妈卖批,那个龟儿子忽然出现在道上,吓得老子只能赶紧打方向盘,早晓得给那龟儿子直接撞死!”

司机很生气,如果不是有个人一下子窜出来,他就不可能落得这个下场。

李追远顺着司机指骂的方向看去,那里已经没有人,走过去后,少年低下头,发现地上残留着湿漉漉的鞋印,是布鞋。

用自己的靴底在上面蹭了蹭,有点粘,鼻尖也嗅到了轻微的尸臭,这是熟悉的死倒味,有挺长一阵子没闻到了。

顺着脚印,李追远开始往下走,林书友那边忙活完了,就马上跑过来跟上。

脚印不是在道上,可从这里,不断滑斜坡的话,倒是可以下山,继续追了一段距离,发现脚印通向的是鬼街。

不过不是自下而上也不是自上而下,而是从中间段插入。

“小远哥,这死倒可真能走啊。”

“嗯。”

也是因为今早就没太阳,要是阳光一晒,脚印和尸臭味儿早就消失了。

顺着脚印,来到鬼街,脚印目的很明确,来到一处成衣店门口。

店门紧闭,里面有人,呼吸急促且虚弱。

李追远:“撞门。”

林书友一肩过去,将一块门板撞碎,同时还控制了音量。

走入其中,看见张迟手持戒尺,浑身是血,倒在妹妹张秀秀的怀里。

他战斗过,但他输了。

那头死倒没想杀他,或者说,其实并无明确恶意,原因很简单,要真这样的话,张迟和张秀秀,肯定已经死了。

“给他药丸,去尸毒的。”

“好。”

林书友将药丸掏出,递给张秀秀。

张秀秀手指着里屋:“它,它,它在里面!”

李追远:“他不在了,已经走了。”

少年走进里屋,里屋的衣架子倒塌,衣服落了一地。

在靠墙的一侧,有一道人形的水渍,这说明那头死倒刚刚在这里躺过。

记忆中,自己第一次来丰都时,阴萌爷爷睡觉的棺材,就摆在这里。

死倒,可能是本能地遵照以前生活习惯回家,也可能是特意来重温过去的。

现在可以确定了,那头死倒,是阴萌的爷爷。

他当初明明被自己亲手送进了阴家祖坟,可现在,却出来回了家。

人家是这里的前主人,回屋看看,张迟其实可以不阻拦的,属于在该出手时没出手,不该出手时瞎出手了。

脚印延续出去,外头是院子,有煤炉和晾晒衣服的地方,还有一口井。

李追远走到井口边,低头向下看。

阴萌的爷爷,应该是钻进了井里。

“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这时,井口下方传来一阵脆响,井水也开始翻涌。

鱼,很多鱼,竟然自井底扑腾地向上翻涌。

“鱼潮啦,快去看呐,鱼潮啦!”

“好多鱼,好多鱼啊!”

街上有人兴奋地大喊,很多人都跑去了码头。

码头正对着的江面上,数之不尽的鱼正在水面上翻腾,寻常时候,只有鱼塘起塘收网时才能得见这种景象,但起塘,哪里比得上眼前这般壮观?

李追远和林书友来到了街上,哪怕没去到下方码头,依旧可见远处江面上的奇景。

恰在这时,江面上方原本厚重的乌云层忽然变得稀薄,逐渐散去后,像是在天空抠出一个孔洞,被遮蔽许久的阳光自这里照射下来,洒在江面上。

鱼儿们的鳞片反射着光,片片成金,宛若金鳞狂舞,将本就是奇景的一幕,又渲染上了一层令人震撼的惊叹。

与周围人群的热闹所不同的是,李追远显得很冷静,他知道,造成这一景观的,不是天气和鱼汛。

水底深处,被镣铐所深埋的金色佛像正在脱落,吸引来的,不仅仅是上方大量的鱼群。

第一支队伍来到,一张轿子里,抬着一个面容姣好的男人,他闭着眼,十六个轿夫,则全是娟秀女子。

按照惯例,这支队伍将在入夜万籁俱寂后登岸,沿着鬼街向上行进,朝拜酆都。

一只只镣铐浮起,将它们全部锁住,紧接着,一缕缕金光没入它们的身体,轿子内闭眼的男人睁开眼,不见妩媚,反而双手合什。

接下来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林书友开路,挤开人群,李追远来到了码头边,伸手触摸了一下这江水,普通人的肉眼无法察觉,可若是以走阴视角来看,这附近的水域,已漆黑如墨。

今晚,

将百鬼冲门。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