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5章 巴掌

十字街角。

血世珠依旧在矮墙阴影之下,散发着微微的光亮,无声无息。

忽而某一瞬,淡淡的猩红漾开来。

伴随这等异常,鬼佛界内那颗同月宫离躯体已连为一体,满布根茎的人形“术种”,内里似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微不可察轻颤了一下。

“徐小受……”

低唤声在街道上游走,若有若无。

贪神极为警觉,滋一下混身毛发高高竖起,蹭的跳到了头发分身的肩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来。

它吓到了。

徐小受也吃了一惊。

确证一番后,发现并不是幻听,也非源于北槐,而源于那血世珠后,他略作迟疑,放下手头上的审讯事宜,带着猫走了过去。

只是一道头发化身。

分出去接触血世珠的,也只是一道随时可以切断的意念。

“嗡……”

只是手指轻触血世珠。

本尊遥在龙窟,徐小受也略有晕眩感,像是心神被吸进去到了一方异世界。

很快,周遭环境一变,进来到了一方血蒙蒙的场景之中。

“徐小受……”

那呼唤声大了一些。

顺着声源眺去,可见遥远方是模糊血界景色,有一望无垠的尸山血海,以及七株血树连成一体,枝条垂吊着无数人兽残骸。

在那像是幻境,又像真实的景象之中,倒是有一方意象,无比真实。

那是带着深黑色调,光泽黯淡的一方骸骨神座,有身形修长、三头六臂的祟阴,惬意慵懒的横陈于上。

祂好像有两颗脑袋死掉了,或是还没醒过来,唯一苏醒的那颗脸,以手半托着腮,脸庞上一颗巨大的祟阴之眼投望而来。

“祟阴!”

徐小受并无畏色,声中反而还有几分笑意。

待得意念之躯在这方血蒙蒙的世界凝实后,他一步往前,便来到的神座之前,近得几乎可以一屁股坐到神座之上,跟祟阴贴贴了。

祟阴并没有退后,也无挪动位置。

徐小受因为并没有蹭上去。

最后双手环胸,保持着一个十分逾越的距离,轻笑着打量面前还能有如此慵懒姿态的巨大祟阴意象。

“看上你,你苍老了许多,英姿不复往昔,有种风烛残年的味道……”徐小受略带调侃,“也看得出来,祟阴大人有求于我。”

祟阴目光十分平静,到了这一刻,已不再会为徐小受言辞而有波动。

人生际遇,教人唏嘘,莫过于此。

在神之遗迹同这蝼蚁战过,在其术道盘超道化时与其见过,后续零零总总,还有数面之缘……

从一开始的轻蔑,到中间的略略刮目相看,到晚期的慎重对待,到最后的不敢与之为谋,再到今日的主动呼唤相迎。

说实在话,唤出那一声“徐小受”之前,祟阴也做了无数次挣扎。

如果还有别的可能,祂绝不会来叩徐小受这扇门,不耻下问那是别人,祟阴的高傲不允许祂为之前看不起的人低头。

——但这不是根本没有别的可能了嘛!

祟阴已不介意徐小受如此僭越的立于自己身前,甚至与自己保持一个平等的位置。

祂施施然拂手,十指修长,黑褐色而尖锐的指甲划过空间还带动了气流,姿态从容而优雅,淡淡道:

“一个交易。”

徐小受闻声,强忍着没有笑出声。

若不是知晓祟阴本体在外边被药祖折磨得有多惨,单单看此刻祟阴,还以为祂状态完美,能有多牛呢!

“说来听听。”徐小受表现出好奇。

祟阴并未接着有言,而是屈指一弹,一道妖异紫光掠出,射向徐小受。

徐小受纹丝不动,任由那紫光射中眉心。

“嗡!”

思绪一颤,脑海里便浮现出一画面。

那是鬼佛界的画面,却是祟阴视角,祂被封闭在一个乌漆嘛黑的幽暗空间中,只剩下“怦怦”的心跳声,在富含节奏的重重砸动。

周遭盘根错节,离祖俨然陨灭,却似是受了祟阴牵引,那些根茎在拉扯之时,将最终跪匐在地的离祖身子吊了起来。

这具已被祟阴拿回掌控权的身体,虽姿态还是有些诡异,却是勉强立起,作出了一个单手掐诀的手势。

“嗡!”

画面再是一变。

却见祟阴禁术祭出,生命根茎疯狂敛缩回祂体内。

而顺着术道追溯,祂竟一下越过圣神大陆,遥遥眺到了悲鸣帝境中的药祖。

也是借着这波视角,徐小受瞧见了悲鸣帝境的现状。

各处鸟语花香,药祖便如北槐一般姿态,却是蜷于白阳之中,生命浓郁,只是仿若在沉睡。

“术种之变,祟阴研悉有得。”

“以术道反溯生命,神农百草避无可避。”

“趁其不备,祟阴可祭一术,抽竭术种之力,短暂恢复状态,借机反制归零态神农百草,将之炼为生种。”

“此种效用,与当下祟阴术种等同,可令圣神大陆道法层次一跃拔高,臻至天境高度……”

说到这,祟阴话音一顿。

徐小受也从鬼佛界祟阴视角脱离,目光也从悲鸣帝境回来,便见神座上祟阴轻笑,缓声再道:

“此生种可植种于杏界,新天境,以你为主,祟阴不感兴趣。”

“祟阴一息尚存,神农百草定无反扑之力,唯一一憾,只是缺少能量。”

说着下巴一抬,祟阴目光落下,落到十字街角的北槐身上,却是道:

“生命药池之能,刚好弥补亏空。”

“祟阴只需要三池能量,你永远少一个对手,只需暂时携手曹一汉、神亦,遏住魔势。”

“待祟阴将神农百草制杀,腾出空来,你可退后观望,魔,交还于我……祟阴会解决一切。”

收回落在北槐身上的目光,祟阴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投眼望来,以一种十分笃定的口吻,最后说道:

“不需出半分力,你只需候着,可为新天境之主,率性封神称祖,归零与否皆可。”

“祟阴解决完一切,只要神之遗迹落居,之后自当远离圣神大陆、新杏界,非你允许,绝不造访。”

“这是祟阴的承诺……徐小受,意下如何?”

怦然心动!

有这种好事,谁不心动?

但问题在于,祟阴你慢了一步,道穹苍先给了更好的条件啊。

而在你这计划之中,是完完全全没看见骚包老道的存在,这要我如何信你呢?

药祖你祟阴能解决,道穹苍却是也做了保证,想来他也有后手可连接上神农百草。

他甚至敢打包票,连你祟阴都是顺手带走的,你却当如何呢?

“曹、神二位,你觉得如何?”徐小受没有一口答应,也没一口回绝,而是提出了一个很奇葩的问题。

祟阴一愣,却心知徐小受不会是无的放矢之人,细作思索后,略感讶异地抬起头来:

“你之思量,不无道理。”

“魔既入场,以炼灵道制衡,曹难超脱,神亦终究却是慢了一步,因而都没有机会了。”

一顿,祟阴并不气馁,相反很快给出了解决方案:“一池药液,祟阴可分出一具身外化身,制衡曹、神二人足以,你依旧不需要出力。”

那就要四池了……徐小受计较着,再道:“十尊座各皆天纵之资,万一苟无月、道穹苍之流,异军突起,也封神称祖呢?”

“绝无可能。”

祟阴摆手,这次是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仿佛在祂眼里,这二位连蝼蚁都算不上。

唉。

徐小受无声一叹。

祟阴的诚意,其实同样给得很满,条件也开得很是不错。

但是,怎么说呢……

祟阴大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傲了些,太过目中无人。

你所看不上的家伙,在我眼里,着实还是有点可怕的呀!

“为何叹息?”

“不知道。”

“祟阴已然给足所有,还嫌不够?”

“倒也不是……”

……

龙窟那边,迎着道穹苍略带狐疑的眼神,徐小受并不介意被看穿。

实际上,他刻意表现出了,自己正在分神关注别处,要的就是引起骚包老道的注意。

“怎么了?”

果不其然,被吊足了胃口的道穹苍,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徐小受无奈一摊手:“祟阴大人正在找我聊天……”

道穹苍略微一怔。

道穹苍目露思索。

道穹苍面色大变!

他的心思一沉,也是当着徐小受的面,沉进了灵犀术的另一个频道……无果。

他猛地抬起头来,双目中有火光喷溅,重重抓起了徐小受的手:

“你先不要答应!”

……

“大神降术!”

一声呼喝,在耳畔响起,着实吓人。

死浮屠之城外,正在一边紧张等待天机大阵里头结果,一边观战鬼佛界的巫四娘、泪汐儿、姜呐衣三人。

一回头发现,刘桂芬突然双膝跪地,双手上扬,满脸虔诚的昂首高呼,像是在迎接什么的到来。

嗤啦!

一道血色裂口,从他眉心处过脖颈,到胸膛、腹腔,直接裂开,从中踩出了一只脚来。

“啊?”巫四娘愣了一下,面色刷的惨白,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这一瞬,她竟是不可置信的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继而抽身爆撤。

“什么动静……”泪汐儿也被这诡异一幕吓到了,好在早有防备身边三人,立马选择闪离。

“我嘞个姜!”姜呐衣瞳孔一震,险些当场晕厥过去,刚想离开的时候,那道身影从刘桂芬体内走出来,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

姜呐衣脑子里就像是有什么记忆丢失了,石化原地,脸上浮出一个淡淡的“囧”字机器人图纹,迅速又消逝不见。

“大挪移术。”

还没跑远的巫四娘、泪汐儿被传送了回来,尚未开口,尚未出手反抗。

“大遗忘术。”

有星光拂面,二女各自也丢失了部分记忆,如魂魄离体,呆在原地。

啪!

道穹苍一个耳光甩在巫四娘脸上。

后者亦如姜呐衣表现,腮边浮现一个淡淡的“囧”字机器人图纹,又迅速隐没。

啪!

如法炮制。

泪汐儿则是在肩上挨掌,“囧”字浮现,“囧”字消失。

“大刺绣术。”

道穹苍回过头,一只手放在天机大阵上,掌心道纹顺着大阵纹路流动、融入。

他整个人快速化作一堆数据、古字,与天机道纹,不曾破阵,却成为了大阵一部分。

再从大阵内部,抽丝剥茧般将自己剥离出来,于天机道纹阶段开始拼凑,又凝实为人体。

如此,便进来了。

……

“喵?”

贪神第一个察觉异动,趴在主人脑后面扭头一看,一张熟悉的人脸俨然已经贴脸。

“嘎!!!”

小白猫跟见鬼了似的,却是有什么不堪的记忆如被刺激苏醒了,一下跳起来,轰然裂变,化作巨大的九尾白毛兽。

“好喵咪,不要怕,我是好人。”

道穹苍一路畅行无阻,抵达血世珠所在位置时,却是先将一张黑布盖在了珠子上,有条不紊。

而当贪神顶着三厌瞳目、三劫难眼,一爪拍下之时,他则顺势闭目,身形淡去。

十字街角轰鸣炸响,道穹苍却并未中贪神一击,而是从天机大阵的顶部滴落一堆天机道纹“溶液”,于贪神背上凝成人型,一掌轻轻拍下。

“大镇压术。”

“大拘禁术。”

“大遗忘术。”

同时三声并起,三道星光落于贪神身上。

贪神喵呜一声,缩小回原形,又落回主人脑袋后面,俨然是忘记了方才为何变大,发生了什么。

“喵?”

它低低呼唤着,望着突然蹿进十字街角的陌生人。

即便从未见过此人,莫名有一种安全感,仿佛此人定是一个好人,由内到外散发着让猫感到安全的和善。

一时之间,贪神竟也忘记了去呼唤主人。

“乖,一边玩去,你没用。”

道穹苍挥走了小白猫,也跟着徐小受分身蹲去,双手触碰到了血世珠上的黑布。

“略略略……”

道穹苍面目突然一阵蠕动扭曲,舌头垂下来乱甩,很快就调整出了一副“怒容”。

黑布一掀。

暴躁的道穹苍一把将血世珠大力夺来。

他高高举起这颗珠子,毫不客气往下一摔。

砰!

血世珠暴力砸地,在地面砸出了个深坑,镶了进去。

与此同时,血蒙蒙的世界里,祟阴猛地一颤,徐小受也险些中断连接,被一把砸出来。

他略微有些懵了。

道穹苍这是,疯了?

“道!穹!苍!”

神座之上,祟阴更是不复淡然,像是被蝼蚁挑衅到了,叱声大喝。

可还没等祂用灵犀术去沟通这个莫名其妙抓狂,甚至居然也能一下就找上门来了的蝼蚁……

轰隆!

血蒙蒙的世界再次发出巨响。

一响再响、一响还响,隆隆不停,像是天崩地裂般,整个血世珠内部空间要被人从外部搞碎。

“出来!”

“给我出来!”

“你们都给我出来!”

道穹苍怒发冲冠,一脚接一脚,暴力践踩血世珠,像是捉住了私下幽会的奸夫淫妇,整个人完全癫了,恨不得将人和珠子都踹碎。

祟阴被这无理取闹之人给搞懵了,毫无可能道穹苍会发现血世珠内部空间的异动,除非……

祂望向徐小受。

徐小受也一摊手,一点隐瞒的意思都没有:“实不相瞒,祟阴大人,道穹苍在你之前跟我说了他的计划,他说他有把握封神称祖乃至归零,并在解决药祖的同时,顺带着把你灭了……话可能不是原样,意思是这个意思。”

神座之上,祟阴突然安静了。

单单从祂那唯一清醒的头颅上,再瞧不出半分外露的情绪来。

隆隆隆……

血蒙蒙的世界还在震荡。

隐隐约约,还传来外头吼得都沙哑了的声音:

“进去!”

“放我进去!”

“你们到底在聊什么,我也要参与……啊啊啊!祟阴!徐小受!”

嚯。

祟阴一拂手。

血世珠猩红微绽。

徐小受转头一瞧,远处意念凝聚,凝成了一道道穹苍的身影。

同龙窟所见有所不同,这具道穹苍意念之躯,居然无比真实,与精致。

他一身华衣大袍,那裸露在衣外的面部、手脚玉白如晶,有如半透明白瓷般的肌肤之下,隐隐流动着的不是血色,而是繁复的道纹。

伴随身影完成成型,血世珠内部空间竟有哗哗水声响起,却是不知何时,一道虚幻蜿蜒的河流从远处流来,途径道穹苍脚下,流向远处,渗进无名。

“嗯?”

神座之上,祟阴略微生讶。

祂目光第一时间落到道穹苍脚下的记忆长河之上,皱眉似在回忆什么,却一时半会无得结果。

“祟!阴!”

那记忆长河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取代人注意力的,成了远处道穹苍暴怒的声音。

他整个人恢复到龙窟那般朴实无华,用力跺着脚,像是一个受气了的小媳妇儿,以一种极为荒诞与滑稽的步伐,冲到了神座跟前,像是要质问祟阴。

祟阴无语。

一时之间,好在道穹苍脚步最终还是停下了,祂不需要出手。

只是,这莫名其妙的滔天怒火,仿是祂祟阴做错了什么一般,且不说没有,就算真错了,又岂是你这区区蝼蚁之辈,有权质疑?

“道穹……”

神座之上,祟阴目光投去,嗤声便要开口,却也在同时……

道穹苍来到神座之前,本来都停下了。

突然欺身一扑,单手撑住神座,脚下记忆长河再度涌出,一巴掌就甩了过去。

啪!

轻响荡漾。

终结了血世珠内部空空的狂躁。

整个血蒙蒙的世界,瞬间陷入死寂。

祟阴不可置信望着面前人,捂着脸,脸上火辣辣的疼。

道穹苍则眉头高高掀起,收敛了方才惺惺作态的一切荒谬,瞬身压身,躺上了那黑骸神座。

他如祟阴一般姿态,慵懒横陈,身材曲线优雅,又单手托腮,望着近在咫尺却还没反应过来“此子竟真敢如斯”的祟阴的大眼珠子,呵呵一笑:

“祟阴大人,您被淘汰了。”(本章完)

第1966章 褪衣

道穹苍,何许人也?

祟阴扪心自问,对道穹苍的定位,该是无比清晰,不外乎……

一个研究生命之道半途而废,连北槐都比不上,被药祖抛弃的弃子。

一个颇有些算计,本质却因为坐在“道殿主”位子上,先天比别人能得到更多情报的作弊者。

一个也算修体、炼灵、剑道,乃至能开出三尊·穹苍,实则却各道兼修,各道不精的四不像。

他给自己粉饰得极好,深刻洞悉人性的缺点,放大自身的某一些强项,以此很好的掩盖住了他的缺点。

这种“瞒天过海”,毫无疑问对五域修道者而言,很是成功。

然在高位者看来,在祖神那强于底层蝼蚁的眼界下,撕开伪装,道穹苍便是外强中干的代名词。

不说一无是处,较之于十尊座中真正的佼佼者,他拍马不及,远非第一梯队的天才。

故此,即便在神之遗迹一战,以自己最终落败为结局,祟阴依旧没将道穹苍放在眼里。

时值此刻,谁回想起当日之战,会认为奠定胜局的,乃是徐小丑与道骚包,而非那观剑典上隔空驰援而来的八尊谙剑我?

观今日三者成就,便可知祂祟阴彼时真正败于何处。

因而不论道穹苍,还是徐小受,本质上,祟阴即便与之合作、想合作,还是看不起。

说到底就两个字,不配!

事实也正是如此,哪怕神之遗迹一战,徐道二人取得了最终胜利——以一条洗得褪色了的红色四角内裤,换走了本源真碣:龍。

到最后,靠那底裤上的“囧”字,道穹苍过后与祟阴取得联系,建立灵犀术沟通频道,共同谋画合作同盟之时,言行举止也不像是个胜利者。

他很知晓自己几斤几两,故而言辞极尽卑微,一口一个“祟阴大人”,叫得祟阴愈发瞧不起此人。

如若他自重,便是因那一战战果而有倨傲之言、之举,祟阴反而会高看他一眼。

这才是一个胜利者该有的姿态!

他应该耀武扬威,因为这反而证明了,其人至少是有东西的!

道穹苍却没有。

他彻底放下了。

他似乎知道赢等于输,也似乎知道他毫无真东西,故而一次次卑微,换取祟阴一次次愈发看轻。

到最后,这卑微到了尘埃里的道穹苍,居然又敢怒气冲冲找进血世珠内部空间来,甚至冲到自己跟前。

如此强烈反差,祟阴俨有错愕,不知其人底气何在。

却不曾想,他甚至做到这一步,还没停下,硬生生冲上王座,甩了自己一巴掌!

祟阴彻底懵了。

一记耳光,并没有什么,祟阴受得起。

但这事于祟阴而言,本身冲击力之大,不亚于刚刚修出了先天剑意的蝼蚁古剑修,一剑刺穿了封祖归零的八尊谙心脏!

这可能吗?

这完全不可能!

可它却切切实实发生了,在血世珠内部空间里,蝼蚁的耳光,还扇在了自己这位祖神的脸上!

“祟阴大人,您被淘汰了。”

他甚至还敢出言嘲讽,就躺在自己的对面,这张独属于自己的神座之上。

祟阴捧着脸,一时竟忘记了思考。

待得祂手垂垂落下之时,滔天的怒意与杀意,跟着疯涌而出。

却在同时,血世珠内部空间微光一闪,不知徐小受有所觉察,祟阴同样瞧得清楚……

“囧!”

一个无比清晰的囧字机器人天机图纹,在受击的那半边脸上浮现,又迅速隐没。

上一次见到的这个“囧”字,出现在哪里?

在一条污秽不堪的红色四角底裤上!

高傲如祟阴,又怎可能受得了这份侮辱?

“禁!”

祟阴即刻翻身,掐诀便欲动手,屠斩道穹苍意志。

祂却是忘了,自我本体尚在鬼佛界高空,充当药祖的生种,被折磨得欲仙欲死。

只是血世珠得了此前北槐生命之力的刺激,激活了珠内的一缕祟阴意念,令其有能力呼唤起徐小受来罢了。

而道穹苍,早些年鬼鬼祟祟,不论是追上虚空岛敌圣奴,亦或者是逼徐小受上青原山等“大事”,都是只是分身为之。

到了该要面祖,不论是龙窟中正在归零而无可施为的药祖,亦或者是血世珠中祟阴意志苏醒想结盟徐小受这等“小事”,却都是本体亲至,欲以牛刀杀鸡。

祟阴刚一有所动作,手印才刚掐出。

道穹苍后发先至,却是慵懒横陈于神座上的身子没动半分,也掐起了祟阴手印,在祟阴门前耍弄起了他那可笑至极的天机三十六式:

“大镇压术!”

区区道穹苍,妄图镇压祟阴?

星光扬洒,神座之下,隐隐约约却再次响有哗啦水声。

祟阴才刚面露嘲讽,口中禁术还没成型,蓦地只觉一股弥天重压坠来,镇得祂这缕分神,险些炸溃。

“怎么可能?!”

一术被打断,祟阴目色骇然。

祂这术道鼻祖,在祟门弄术的道穹苍前头,被压了一头?

“放肆!”

血世珠空间轰然震响。

神座骤然炸散,祟阴跟着消失。

与此同时,天边裂开一只巨大的紫色竖瞳,猛地瞪圆,眼底似倒映有祟阴掐诀的朦胧身影。

“禁!”

依旧是一字尚未脱口。

道穹苍那边,一术落完,却没碎神座粉碎而有所波动。

他甚至直接是横陈半空,保持着与此前祟阴一模一样的优雅小憩的姿态,好笑的望着徐小受:

“你信不信,经过这些时日相处,祟阴在想什么,我已全部能摸清?”

……

徐小受保持沉默。

实际上,那“囧”字惊到的不止是祟阴,让人浮想联翩的也不止是红色四角内裤。

还有此前畅游时间长河,在寒宫帝境石殿之中,有过匆匆一瞥的魔祖石像上,一模一样的“囧”字图纹。

迄今,徐小受还没弄懂,这到底是什么时期,由谁纹上去,而魔祖毫无察觉的。

更让人感到吃惊的是,骚包老道当下的这番强硬姿态。

众所周知,道穹苍是个极为畏首畏尾之人,哪怕有半分“万一”可能,这家伙不可能直接掀开底牌。

而今面对祟阴,他却敢撕破伪装,正面硬碰硬,还大放厥词?

换作是其他人,徐小受会觉得那人真有取死之道了。

这人却是道穹苍……

徐小受亦不免心生荒诞想法,祟阴,要凉?

“祟阴之意,打不过我,那便是要动血世珠之力。”

道穹苍一句道完,此间意念之体纹丝不动,却在珠内空间天边裂开紫色竖瞳之时。

于十字街角,他那践踏血世珠的本体,重重又一抬脚。

“大诛杀术!”

嘭!

又是一脚干下。

只是单纯的圣力爆发,却引得血世珠内部空间重重紊乱。

连带着天空中那道竖瞳,施术进程也为之一止,道穹苍得以再次后发先至,祟门弄术。

只见他横卧于空,单手托腮,另一只手遥遥指向虚空:

“大拘禁术!”

又有哗啦水声轻响,这次徐小受是彻底看明白了,较之于以往所见天机三十六式,有最本质的不同。

此刻之道穹苍,每一次施术,身下都会涌出记忆长河。

而这河流之古老、伟力之强悍、增幅之霸道……

却不免又让人想起时祖与时间长河,又不免让人想起祟阴对时间长河、时祖空余恨有过的一句评价:

”足下立于时间长河之上,不入大道生灭轮回,通古今,晓命数,身在红尘,形意超脱。”

时间长河如此。

这记忆长河与时间长河,也只二字之差,本质差距又几何呢?

徐小受意之大道极境,竟无法从那一闪而逝的记忆长河之上,瞧出些门道来。

亦或者说,他分明看到了记忆长河出现,当记忆长河消失后,又没怎么将之放在心上了。

好像……

时间长河重要。

记忆长河,一点都不重要。

“嗡!”

星光一敛。

高空之中,那竖瞳中的祟阴禁术,竟是尚未发出,所有力量被道穹苍大拘禁术,拘于无形一瓶之中。

祟阴尝试着挣脱,竟是如被打入纸片之中,短暂居然挣脱不了。

与徐小受旁观者视角不同……

中术之后,祟阴感受极为拘束。

耳畔哗啦水声再响,这次却不见河流。

相反,祟阴在逼仄的术法空间,以及极为压抑的视角下稍稍一瞥,竟看到了“河流”之上,有许多注入自我一般的“记忆碎片”,漂流而过。

“已为河中人?”

祟阴察觉到自身困境,心下大骇。

身在此山中,惊觉山之伟。

身在此河中,方知河沧沧。

这记忆长河,莫不是代表着道穹苍记忆之道,已然超道化?

乃至……

不!

不可能!

那蝼蚁,怎么可能?

时值此刻,祟阴已可以接受,或者说不得不接受,道穹苍此前的虚与委蛇,竟全是使敌小我之策。

可祂还是无法接受,当道穹苍撕下伪装,褪去那柔弱可欺的外衣之时,展露出来的姿态与手段,可以如此强硬!

“禁!”

前面二术,尽皆失效。

祟阴不得不收起小觑之心,慎重对待起道穹苍来,而当祂这第三术也才堪堪掐起之时……

“嘘,听。”

下方,横卧虚空,比祟阴还祟阴姿态的道穹苍,手指轻轻抵在了嘴前。

“听什么?”

徐小受很给面子,侧耳倾听。

不曾想,那高高在上的祟阴,一术竟也停了下来,似乎根本不信道穹苍真能连连一语道破祂心之所想。

人心之莫测,无可计较。

计较人心者,又怎可能算无遗漏,毫无偏差?

道穹苍却是唇角微掀:“慌不择路的声音。”

祟阴一愣,旋即勃然大怒。

被耍了!

这家伙,根本算不破祂祟阴的心思,只是稍稍拿捏住了祂祟阴的的性格。

知晓猜中一、猜中二,以祂祟阴心性,会停下来听祂这第三猜。

“禁·原……”

鬼佛界内,那盘根错节的生种之内,早已掐好印决的祟阴本尊,在怒不可遏之下,俨不打算小打小闹,当即便要破种而出。

哪曾想,血世珠空间内,道穹苍戏言道完,对着徐小受呵呵再道:

“恼羞成怒,再接气急败坏。”

“反因过度重视于我,这第三术,将术出鬼佛界生种,你可相信?”

且不说徐小受还真没第一时间联想到遥远的鬼佛界生种去,却说祟阴留在此间空间中的意念一闻声,竟是惊得毛骨悚然。

跟见鬼了似的!

转念一想,便是道穹苍真又蒙中了祂的心思,那又如何?

人在十字街角,意在血世珠空间,这区区道穹苍,还能一下瞬移到鬼佛界去,且打断生种之内祂祟阴本尊施术不成?

“嗡!”

这般思绪一转,生种内祟阴催术,更快了几分,却忽而脑袋一阵眩晕。

这“异常”的到来,令人遍体生寒。

还没等祟阴找出异常源于何处,生种内祟阴本尊之躯,左腮之上,微微泛光,亮起了一个“囧”字机器人图纹。

“……”

这一刻,在祟阴的世界里,所有声响都消失了。

不止是血世珠内部的,还有生种外鬼佛界内仍在上演的神亦之战。

“怎么可能……”

如何可能,这“囧”字拍于血世珠意念之身上,竟能即时传递到本尊腮上来?

须知,血世珠内部空间自成一体,不仅与外界隔绝,更外处还有一处天机大阵。

再再外处,还遥隔十字街角和鬼佛界中生种十数界之地,最后还有药祖一层“生种”的力量作阻隔。

诚然,神亦一棍,或可打穿这一切桎梏。

然不擅力战的道穹苍,决计无可能做到如此,现实却血淋淋发生了这一切,那唯一的可能性……

“记忆之道?”

以记忆为媒介,叩开意念之门,视现实世界有形阻隔如无物,又偏偏不是纯粹的意之大道,无视祂祟阴意道指引。

相反,走了一条迂回的小径,从所有人想不到,或可说是连祖神都不去关注的记忆背面,于意念化身,绕到了本尊实体腮上。

囧字挂脸。

烙进记忆。

这本是现实手段都难以驱除的迂回挂印记之法,此前更从未有人施展过,祟阴猝不及防之下,堂堂术道鼻祖,甚至没能第一时间想出……

该捏出何等术法,可以剥去脸上、记忆中的这个极为羞辱人的“囧”字!

“咔!”

祂只能眼睁睁看着,腮上那“囧”字图纹中,探出来一只玉白之手,将祂费尽心血扯正了的祟阴手印……的两根手指,直接掰断。

被掰下来手指,尚且保持着祟阴手决的动作,却是从“囧”字图纹上原路返回。

再出现时,已在血世珠内部空间,道穹苍手上摇晃:

“两根‘祟阴即将施术’的手指,也不知道之后,能不能派上用场。”

这一瞬,连徐小受都没有反应过来,道穹苍此言何意。

却见他挥手一打,俨然没有和祟阴多耍的心思了,居然打乱了血世珠内部空间道法,使自己和徐小受,脱离珠内空间。

“喵!”

十字街角,贪神见眼前蹲在珠子跟前的两个人身子一震,有如回魂,知晓他们回来了。

道穹苍却没搭理这猫,再以黑布遮盖珠子,仿佛如此便能遮住血世珠内部空间的窥探。

“大屏蔽术……”

徐小受目光一扫而光,却能从这上边,瞧出来道穹苍天机术的诸多门道。

还真可以!

这施在黑布上的大屏蔽术,根本就是提前封装好了的,像是施在灵符上的灵技。

且道法层次,也是高在动用记忆长河级别上的。

保底超道化。

上限,真有可能是道穹苍亲口承认的,记忆之道极境。

“看。”

出来后,道穹苍没停下举动。

他用黑布裹好血世珠,起身一转,手指遥遥点向深坑中作蜷缩状的北槐。

徐小受顺势望去,心头一动,隐隐有所猜测,却是道:“又怎么了?”

道穹苍呵呵笑道:

“好像看着还有很多方法,实际上你若细细去品,祟阴不论选择其余何法,或可斗赢当下之我。”

“可于祂祟阴而言,斗赢我又有什么意义呢?赢也只是祂祟阴应该的,却得不到任何好处,之后祂依旧斗不过魔、药二祖。”

“因而,祟阴已无多余之计可施。”

“换句话说,祂已穷途末路!”

说实在话,只单单瞧方才那几手,徐小受早前有所丢下的一个想法,就已经被他重拾回来了:

道穹苍或许不可为友,却也绝不能树之为敌。

太难对付了!

八、神、曹之勇,力能撼天,至少碎钧盾可以稍稍一遏无敌之势。

跟道穹苍斗,不仅得防这、防那,防前、防后,防到把脑汁都烧干,还必须有十成十的把握,将之完全掐死。

若不死……

春风吹又生。

卷土重来的道穹苍,真应了香姨那句话,脱下衣服后,不像个人!

因而若必须要在为敌、为友的两难选择中,作唯一之选,徐小受此刻心头之答案……

“你看,果真动了,狗急跳墙也。”

道穹苍一句话,将人心神牵引回来。

他甚至像是掐好了祟阴愤怒的时间,怒后去反思如何破他大神降术夺手指的时间,以及最后反应回来这些都不重要,得走最后一步了的时间。

道穹苍在等候。

候得北槐身子堪堪颤动时,他还胸有成竹,尚且能腾出空子来,不疾不徐的说道:

“穷寇莫追,人不逼死,向来是我为人处世的原则,毕竟留人生路,也是给自己留一条生路,但有一种情况是例外的……”

“什么情况?”徐小受偏头。

道穹苍笑而不语,领着徐小受,往深坑中北槐所在的位置走去。

二人并肩而行,大道宽广,并行二人并不会显得拥挤。

走着走着,道穹苍却是脚步一叉,一个外八,脚底板重重踩到了徐小受鞋头上。

徐小受顿时止停前进的步伐,瞪向他道:

“你踩到我了。”

道穹苍同样止步侧头,望着身边人,又垂首,望向了重叠的两个脚掌,“哦,不好意思。”

他挪开了步子,回到了自己的路上。

“你是故意的。”徐小受怎会看不出来骚包老道的刻意?

“嗯。”

道穹苍轻作颔首,却是承认了,领着徐小受来到深坑前头,望着底下的北槐道:

“祟阴虽无意,却将夺我道也。”

“既知被横插一脚,我不如你,将身心皆疼,为何又要继续忍气吞声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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