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武道差异

苏寒山右手握拳,食指指节向外突出。

这一拳打中,让那个学究觉得一股酸痛,直透手背,中指和无名指都突然弹直,爪不成爪,索性翻手变招,并掌如刀,切向苏寒山小臂。

苏寒山手臂一缩,食指中指同时弹出,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根手指的指甲,正好弹在了学究手腕处,凸起的那块骨头上。

每个人手腕处那块骨头都会略微凸起,有时不小心磕到,也得缓好一会儿。

这下陡然被击中,学究只觉自己的骨头,好似被铁弹珠打了一下,右手整个小臂都痛得暂时无力。

接连两下吃亏,学究生怕对方得势不饶人,穷追猛打,连忙右手一收,左掌呼的一声,运足功力,拍了出去。

苏寒山还是一只右手迎敌,横掌一拦。

只听砰的一声震响,学究被震退一步,蓦然侧身疾走,眨眼间离开医馆。

“哈哈哈,好本事,药方留着,明天我来拿药。”

那仆从始料未及,脸色惊恐,踉跄了两步,匆忙逃了出去。

斗笠青年盯了苏寒山一瞬间,也一把拉住大汉,三两步退到医馆外。

“药材日后来取,再会!”

他们反应都快,朵拉人在柜台后面,没来得及阻拦。

“你怎么就让他们走了,还看不出究竟……”

朵拉回过神来,“对了,他们两边都不可能只有这点人手,既然分不出来历,不如让他们各自去跟身后的人会合。”

“平阳城中已有你的耳目,到时看双方各有哪些成员,也就能分出来历了。”

苏寒山愣了一会儿。

朵拉刚才说的,确实是他为了应对双方人马,做的一些准备。

不过他刚才没有继续出手,也不只是因为这些理由。

还有部分原因是,刚才双掌相对,毫无花哨的内力接触之时,苏寒山猛然察觉到一些东西,脑子里闪过些稍纵即逝的念头。

那个学究模样的人,功力之深厚,如果放在大楚王朝那边,应该也有气海十六转左右的水准,可能还要更高一些。

但是他的内力性质,实在是太“柔软”了。

双方对拼一掌,那人虽然不敌,但竟然也没有当场吐血。

而苏寒山的手掌,更是没有出现半分被撼动的感觉。

这很不合常理。

要知道,在大楚王朝那边,正常气海十六转的人,对拼气海二十四转的人,即使弱的那一方练的是阴柔功力,也该在一招之间被震伤内脏。

而强的那一方,则也必然会被撼动。

就好像用铁汤勺去敲铁块,汤勺的振感会很明显,更容易受损,但铁块作为强大的一方,也是会振动的,只是幅度更小罢了。

“奇怪,太奇怪了。”

苏寒山说道,“朵拉,你觉得刚才那个学究的武功路数,是刚是柔?”

朵拉说道:“显然是迅捷猛烈,走刚硬路数的。”

苏寒山:“那我的武功算什么路数?”

朵拉满是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伱出手的时候,功力刚强得不可思议,这还用问吗?”

松鹤纯阳功,本身就是以中正平和,醇厚绵长而著称的武功,可是与这个世界的武功心法一对比,竟然显得无比刚猛霸道。

苏寒山不自禁的回忆起一段往事。

前两年,苏寒山这一世的父亲刚失踪的时候,松鹤武馆的情况雪上加霜,苏寒山心中实在难以忍耐,曾经也想要为武馆做些什么。

那时候他功力已经不浅,用绳索缠绕双腿,绑成一个盘膝的姿势,另一端系在腰上,避免累赘,然后手持两根拐杖,代替双腿行走,来去之间,也颇为迅捷,可以持续运动小半个时辰,并尝试以拐杖演练一些招式。

苏铁衣一开始对此,并没有多说什么,可是在苏寒山觉得自己已经熟练了新的运动作战方式后,苏铁衣怕他贸然出门,跟其他武人争斗。

于是,苏铁衣先从自家武馆选了个弟子,让他跟苏寒山对练。

那个师弟的功力,比当时的苏寒山低了六转左右,练的也是平和绵长的松鹤纯阳功。

可是苏寒山的拐杖跟那个师弟的拳头刚一碰撞,木质的拐杖就直接炸碎了。

两招之后,两个拐杖全碎,那个师弟,只是双手上多了两道红印而已。

如果二者继续交手,苏寒山以掌拍地移动的速度,根本比不上那个师弟施展步法的追逐。

苏寒山那时候还很不服气,觉得是拐杖材质太差,来不及发挥出自己功力上的优势。

苏铁衣就请人给他打造了两柄镔铁拐杖,再次跟那个师弟交手。

那师弟手里,只拿了两根木质短棍。

铁杖与木棍相撞,这次碎的是师弟手里的棍子。

可是苏寒山也因为铁杖上的反震之力,直接被震得倒跌在地。

当时他虽然还有左手的另一支铁杖杵在地上,却根本止不住那股反震后仰的力道。

拐杖所能带来的稳定性,比起健全的双腿,终究还是差得太多了。

如果苏寒山分出更多内力,在拐杖插入土中的时候,把拐杖周边土壤也一并加固,倒是可以更稳固些,可是这样做,另一只手剩余的内力,又怎么扛得住对手的攻势呢?

苏铁衣那时才告诉他,自古以来,不是没有气海境界的残疾武者,利用双拐代腿行走。

但那也就只能用来对付些气海三转以下的人物,对上稍高一点的武者,就难以拿下。

而且常用双拐,会导致内力运行的习惯产生本能的变化,久而久之,双腿也就彻底坏死无用了。

那之后,苏寒山坐回了轮椅,再也没用过拐杖,那段时间也不愿意说话,甚至感觉自己比刚瘫的时候更不知所措。

可是今天,他又想起了自己的拐杖打法。

朵拉刀法很凌厉,是从小在草原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内功上则并不多么精通,路小川又不是风格硬朗的人,被拿下得也很快。

苏寒山跟他们接触,虽察觉到彼此内力的不同,却只觉得是他们功力低微。

然而刚才一战后,苏寒山审视起自己之前忽略的东西。

原来不是路小川功力太低,而是这个世界的内功心法,练出来的内力,比起大楚王朝的功法来说,普遍的“柔和”了一大截吗?

若是这样的话,是不是只凭拐杖提供的稳定性,苏寒山也能够跟这个世界的武人交战,不必拘泥于之前靠双手移动的方式了?

那手段可就能灵活太多了。

“朵拉,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曹武伯能够以隔空掌力,在两丈以外把人打成重伤。”

苏寒山口干舌燥,问道,“而且他虽然懂得刚柔并济的上乘武学宗旨,真正作战,其实还是偏刚硬的路数?”

朵拉点点头:“怎么了?”

“那我做个假设……”

苏寒山组织了下语言,“如果他手上没有兵器,也不方便躲闪,有一根几百斤重的木头,被铁链悬挂在半空,朝他撞过来,他会怎么做?”

朵拉不假思索道:“那肯定是沉肩活腕,略微后仰,用柔韧手法抵消冲劲啊。”

“我当初见过类似的情况,曹吉祥和姓曹的,一起审问犯人,那犯人是个横练的高手,本来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不知道是不是临死潜能爆发,居然挣脱束缚,一头撞了过去,姓曹的下意识就是这么应对的。”

习武之人的本能,大半都是长年修炼武功培养出来的习惯,与所练武功的根本风格相接近。

这个世界的武功心法,果然跟大楚王朝的武道体系,有本质上的不同。

不仅仅是在于上限,更在于内力的特质。

一个人既然内力深厚到能在两丈以外伤人,换了大楚王朝那边的武者,就算是个修炼阴柔武功的,也会毫不犹豫的直接一掌按停那区区几百斤的木头,纹丝不动,绝不考虑什么柔韧卸力。

根源上的风格差异,虽然不代表本质柔和的一方,战力就一定比不上另一种风格的同境界武者。

但却代表,苏寒山这个身体不便的人,在利用拐杖跟两种风格的人交战时,会出现大相径庭的结果。

“我拐杖呢……”

苏寒山呢喃道,“把菜刀拿来,找两根好木头,不,直接拿铁锹和锄头的柄吧,我要削两根拐杖!”

黄昏时分,好几个无论怎么看,都普普通通的当地百姓,来到了平阳医馆,七嘴八舌的阐述他们各家在门窗后面看到的景象。

朵拉汇总着这些消息,得知那个短须大汉和斗笠青年,身边还另有十几个人。

十几个人中,有人抱着一个女孩,很是小心,还有人抱着个男孩,暂时住在北城门没人打理的将军庙那块儿。

而那个学究和仆从,去了有不少空屋的城西。

另外有人看见,不少外地人之前也去了城西,加起来可能有三四十个。

朵拉已经可以判断出哪一边是于谦的旧部了,就转头看向苏寒山。

苏寒山同样听到了所有的消息,却完全不像这几天一贯的焦躁模样,反而很是沉静,似乎非常爱惜的,拿菜刀修整着身边的两根手杖,把手杖顶端,修成圆球的形状。

不知道是不是朵拉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苏寒山的眼睛在发亮。

(本章完)

第10章 双杖凌空

满天黄云,西方残霞。

平阳城的暮色,别有一番滋味,但东厂的人,并没有这个心情去观赏。

“你是说,老四那伙人可能出了岔子,本来应该由他负责的平阳医馆,现在落在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手里,那人的武功还在你之上?”

三档头毛宗宪坐在桌边,额头饱满,两颊有肉,下颚棱角分明,面相威武,却总带着几分煞气。

“明明咱们东厂才是猎人,想不到进了这城,局势反而变得不明朗了。”

学究模样的中年人也坐在这里,正用药油搓着自己的腕骨,口中说道:“这些叛贼要不是有这样的本事,也不至于要督主大动干戈,设下这么一局了。”

“我看,袭击督主营帐、惊散马群,劫走于家儿女的,还有如今平阳医馆的人,甚至可能是三批人马,彼此之间也未必熟识,但相同的是,他们都要在这件事情里面,跟我们东厂作对,都是逆贼。”

他话音刚落,五档头曹添就一拍桌子。

“既然如此,咱们先集中人手,把其中一股灭掉!”

这话狠劲十足,却让学究摇了摇头。

“平阳医馆那边的人,底细很不明朗,具体有多少人也很难弄清,但能对付了小川他们,就不可小觑。而劫走于家子女的那批人,在这一路上,跟你们俩斗了不止一回了,同样是劲敌。”

“咱们要灭其中一股,并没有十足把握,还可能要被另一伙人占了便宜。”

毛宗宪也点头说道:“我们没必要跟他们硬拼,只要把他们拖在城里,等督主的大股人马一到,不愁他们还能翻得了天去。”

学究问道:“伱那边办的怎么样了?”

毛宗宪说道:“我部下已经把城里能出售大量干粮、净水的店铺,都做了标记,找出了卖骆驼的,给那些骆驼下了药。”

学究点头道:“好,那他们就算要走,也不能轻易换乘,还得让自己的马养足了气力,这就足够拖他们一段时间。”

“等他们准备走的时候,咱们再突袭他们一波,不求伤人,只求伤马,一得手就撤,跟他们游斗。”

曹添说道:“把他们逼急了,难道他们不能自己背粮食和水?”

学究一笑:“所以咱们做事要有度,一步一步的来,不能一下把他们逼得太急。只要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肯只凭自己的脚力进荒漠的。”

毛宗宪却迟疑道:“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有人能拖住督主的脚步,有人能提前到平阳城占住医馆,这些都是咱们想不到的事情。”

“那现在城里这伙人,会不会也有什么咱们意料不到的手段?”

学究嘶了一声,抚须沉思,良久不语。

曹添有些不痛快,故意找茬:“你这一路上要跟在咱们后面,充作后手,不出力,戴面具,也就算了,如今大伙都会合了,这面具怎么还戴着?”

学究也不动怒,伸手揉了揉脸侧,没一会儿就从脸上揭下一层人皮面具,露出一张老了十几岁,也更显清瘦的脸来。

此人正是东厂的二档头,贾廷,倘若他当时在医馆里用的是这张脸,朵拉一眼就能认出来了。

“是该多防着点。”

贾廷有了决断,“咱们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当做定金,再请一批人来帮忙。”

毛宗宪疑惑道:“这附近还能有什么可用的人吗?”

“呵呵,你们到底年纪小了点,有些事情不那么清楚。”

贾廷颇有些自得,“我那阵子,带人跟在你们后面,可不是每天就干等着看戏,也是有重任在身的,四面八方的动静,都要体察清楚了,随时准备接应你们。”

“也就因此,发现了一个熟人。”

十几年前,有个号称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名为“黑石”,耳目众多,手眼通天,势力之大,遍布大江南北。

那时就连朝中大臣,都有不少人跟“黑石”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时常给“黑石”送钱。

不过那些人在北方做事,天子脚下时,往往还收敛着点,行动的时候都蒙面藏身,而负责江南生意的人,行事就比较嚣张。

“黑石”分派在南方的第一高手,号称飞龙,刀法极快,杀人就从不蒙面,都是快马奔腾,从大街上肆意闯过。

后来“黑石”处于京城的总部瓦解,老首领身亡。

飞龙结仇太多,没了组织背后的关系支撑,被江南的官府、黑道一起通缉围杀,只好销声匿迹,逃到西北边疆,做了马匪。

他们那伙人,本来应该是在高河县附近出没,毕竟那边还算是有点油水,再往西,想抢也抢不到什么了。

可近日东厂大队人马的靠近,引起了他们的警觉,主动向西逃窜。

“我跟你们会合之前,几次探查到那伙马匪的踪迹。”

贾廷说道,“他们现在,就在平阳城东南方不远的那座溪谷之中藏身,只要带上足够的银子,再加上咱们东厂的身份,让飞龙来帮个忙,应该不是难事。”

曹添年少时也听过飞龙的名声,对此并无意见,只道:“定金而已,没必要把咱们自己腰包都掏空,让手底下人凑一凑吧,等事情办成后,大可以让他领朝廷的赏银。”

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下。

贾廷让自己的心腹三人,带着银子,单刀快马,趁天黑之前出城。

他们大略知道,于谦旧部是在北城门附近盘踞,所以特意让这三人从南城门而出。

于谦旧部的人数,毕竟不如东厂的人多,连日苦战跋涉,必然不能顾及全城。

事实也确实如此。

于谦旧部对这件事毫无察觉。

入夜时分,他们自己捡柴生火,在将军庙荒废的后院中吊起几口锅,烧了些热水,还在火堆边烤了几串干粮。

其中一个较小的锅,里面放了些盐巴和切碎的野菜,烧开之后,丢了几个饼子进去,做成野菜糊糊。

“来。”

斗笠青年把一碗糊糊递给了于冕,让他去喂自己的小弟。

于谦有二子一女,长子于冕早已成年,次女于欣十三岁,小儿子于康才十岁。

斗笠青年自己也盛了一碗糊糊,走到于欣身边。

扶着于欣的是个瘦高中年汉子,名叫铁竹,眼中满是担心:“我们的金创药快用完了,你们没拿回药来,这姑娘的伤今后该怎么办?”

他们跟东厂番子作战的时候,有支袖箭,险些射中于康。

于欣小小年纪,居然眼明手快,撞开弟弟,自己左肩却中了那一箭。

她年纪尚小,箭头刺入却深,斗笠青年等人不敢贸然拔箭,只好把箭杆折断,给她敷药,再用绷带固定,希望等找到大夫后处理。

斗笠青年看着嘴唇干裂,眼睛似乎也难以睁开的小姑娘,叹了口气,用木勺给她喂那野菜糊糊。

“医馆那人虽然古怪,但我事后想来,他应该也不是东厂的人。”

斗笠青年说道,“当时情况复杂,我们被他功力所惊,退得太急了,明天我再去一趟看看吧。”

短须大汉名叫朱骥,自小在军中长大,性子粗豪,叫道:“大不了硬抢,我拖住他们,你去拿药。”

“不!兄长你明天就别去了。”

斗笠青年名叫朱辉,年纪虽轻,却已经是这伙人的主心骨,不容拒绝的说道,“你性子勇猛,还是留在这里,跟大家互相照看为好。”

“我一个人去,临机应变,倘若事有不对,我也比你更会逃跑。”

突然,在院墙上警戒的两个人回头,对他们晃了晃刀子。

众人登时安静下来,手掌摸上了自己的兵器。

夜色四合,天上见不到几颗星星,却有冷月高照。

荒废的庙宇附近没有住人,连虫鸣的声音都没有。

这些于谦的旧部,只能听到近处柴火烧裂的声音,锅中水沸腾的声响。

可很快,耳力最好的几个人,听出了木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朱辉艺高人胆大,左手横剑,右手摸上腰间镖囊,轻声一纵,就上了院墙,却被她看到的东西吓了一跳。

寺庙后方的街道上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背着个大麻袋,鼓鼓囊囊,沉甸甸的,脚步却很轻快,这也就罢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另一个人,那人好似盘坐在半空,衣服下摆垂落,遮住双腿,仅用两根拐杖点地而行。

是真的“点”地。

约有四尺长的拐杖,就那么轻飘飘的在地上一“点”,一划,整个人就平平的移出去一丈开外。

行云流水般的节奏,让人觉得那个人不是在陆地上移动,而像是坐在船上,悠哉悠哉的摇着桨。

这份功力,稳得令人心头发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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