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8.第1058章 上天有好生之德

第1058章 上天有好生之德

方继藩这一席话。

让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这话,也只有他敢说啊。

严侍读面上一红,很想和方继藩拼个你死我活,可转而却又放弃了,因为……方继藩……真的不好惹。

真要和方继藩拼命,那就是真正的仗义死节了。

他只好道:“方都尉,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现在要说的,乃是科学院的问题,这科学院中,充塞的都是鸡鸣狗盗之辈,大明历来,是以功名求取官职,何来这科学院,不需读四书五经,便可位列朝班的,我知这些人,都是方都尉的徒子徒孙,方都尉护犊之心,我也可以理解,可是……就说这王文玉,这王文玉……”

众人都看向王文玉。

王文玉低着头,似乎不习惯这场面。顿时心虚了。

他的表现,实在令人失望,完全是手足无措的样子。

论起口舌之辩,一万个王文玉,也绝不会是严侍读的对手。

他惊惶不安,忙是眼巴巴的看向方继藩。

这神态,顿时令许多人更是心生厌恶和鄙夷。

就这么一个家伙,让陛下下了旨意,引发了九江军民的滔天仇恨……

有人站在班中,突然道:“王文玉手足无措,看来……得指望方都尉给他喂奶了。”

方继藩还来不及看是谁说的,这殿中,却突然传出了哄笑。

这摆明着……就是说,王文玉是什么东西,一个自己不敢挺身而出的人,连说话都说不清楚,遇到了事,便躲在方继藩这老母鸡……不,大公鸡的背后,这样的人,还不可笑吗?

似乎一下子,许多人寻觅到了王文玉的弱点。

“此事,是因王文玉而起,方都尉,为何不让王文玉出来,说个明白?”

“对,请王文玉给陛下和我等一个交代。”

王文玉脸色铁青,本来若让他老老实实出来,他倒还勉强能说几句。可问题的关键在于,众人纷纷起哄,他心就慌了。

平时他沉默寡言,只顾着研究天象和地理,这么大的阵势……他心虚啊。

弘治皇帝皱着眉。

显然,陛下的初衷,不在于追究谁的责任,甚至……王文玉所言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江西会不会下暴雨,还是未知数呢。现在也不是追究的时候……

他有些心寒,心寒的是,群臣们到了这个时候,违背了自己的初衷,到了此时,还想着攻讦对手。

“请王文玉说个明白,我等并非针对他,只是此等大事,他躲着不肯见人,这是何故?”

“对,说个明白。”

王文玉彻底的吓呆了。

其实他身侧的一些科学院翰林,也开始惶惶然起来,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发言。

“哈哈……你看,他裤裆湿了!”

有人忍不住,大叫。

没有人去追究,谁在殿中喧哗,所有人下意识的看向王文玉……果然……他的下裆位置,竟是湿了一片。

吓尿了……

方继藩:“……”

朱厚照则看向方继藩:“……”

人间惨剧啊。

朱厚照有点发懵,怎么……你老方选了这么一个怂货。

方继藩抬头,看着这雕梁画栋的大殿,视而不见。

王文玉几乎要崩溃了,他顺势的拜下:“我……我所奏之事,统统有所本……并……并没有……”

说到此处,便哽咽了,说不下去,泪眼模糊的看向方继藩:“师公待我,恩重如山……我愧对师公……我……”

许多人都冷眼的朝此处看来。

那严侍读更是趁热打铁:“陛下,这样的人,竟也可以为官,与文武并列,此乃臣等奇耻大辱也!”

弘治皇帝:“……”

王文玉的表现,也实在让他失望。

这哪里有什么大臣之风。

他虽知这是有人刻意想要群起而挞伐科学院,只是……科学院这些人,未免……也太弱了吧。

弘治皇帝心里焦虑,百姓们的怨言,百官的诘难,还有科学院这些翰林们的表现,让他痛心疾首,让他……心里也生出了恼怒。

弘治皇帝忍不住瞪了朱厚照一眼。

朱厚照:“……”

他心里说,父皇,这一次真的不怪我啊,我哪里知道,这家伙竟这么的怂,这是方继藩拟定的名录啊。

自然……这番话,他又咽进了肚子里,还能怎么办呢?难道坑了老方,这不是我朱厚照的风格,我朱厚照,为兄弟,两肋插刀……

“陛下……”此时,连刘健,也是哭笑不得,他心知今日发生的事,势必要流传出去,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他咳嗽一声,身为内阁首辅大学士,此时不得不出来说句话了:“陛下,老臣以为,科学院的人选,挑选的似乎确实有些鲁莽,这科学院竟可随扈陛下,待诏宫中,甄定的人选,自当是慎之又慎,科学院,是好的,不过老臣以为,这科学院随扈宫中和待诏宫中的事,还需缓一缓,否则……”

话说到此处,显然,连刘健都不愿和稀泥下去了,本来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看来,科学院这是烂泥扶不上墙。

就在弘治皇帝又羞又愤,众臣似乎颇有几分墙倒众人推之心的时候。

尤其是那严侍读,此刻似乎颇有几分春风得意,他还待要接茬,说点什么。

外头,却有人匆匆进来。

是萧敬,萧敬不明所以,入殿之后,慌忙的拜倒:“陛下……”

萧敬背后,是牟斌。

牟斌一副懊恼的样子,似乎因为被萧敬截了胡,很是不满,可……显然他不愿开罪萧敬,虽不甘愿,却也不敢有什么话说。

“陛下,九江府,有奏!”

萧敬一言落定。

殿中…………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鸦雀无声。

弘治皇帝皱眉,萧敬在这个时候,进上奏疏,定又是出了什么大事。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念吧。”

“奴婢遵旨!”萧敬颤抖着,似乎他早有心理准备,打开了奏报,扯着嗓子道:“九江府小旗刘亞夫奏曰:十月二十四子时,九江府久旱,突降骤雨!”

骤雨……

弘治皇帝眉狠狠的沉下。

十月二十四日,这岂不是……前日……

前日下了暴雨?

细细算来,这时间……

弘治皇帝诧异的抬眼,看了那拜在地上,战战兢兢,吓尿了的王文玉一眼。

这时间和王文玉的预测,居然……完全吻合!

群臣顿时哗然,人们开始议论。

“肃静!”弘治皇帝厉声喝道。

此时,大臣们才噤口,那严侍读,脸已拉了下来,他面上挂着的笑容,逐渐的消失。

方继藩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固然知道,天气的预测,是可以做到的,只要掌握了规律,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可是……这并不代表,王文玉可以做到。

因为这其中,牵涉了许多东西,对于王文玉研究的方向,方继藩也是将信将疑。

可没想到……这个自己最亲爱的徒孙,居然……预测对了。

萧敬扯了扯喉咙,而后道:“此雨连下一夜,大雨如倾盆,次日晨,突闻汛情,九江一段江口决堤,大水倒灌,连绵数县……”

“……”

弘治皇帝呆住了。

连绵数县……

这殿中之人,俱都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汛情,且连绵如此之广,意味着什么。

“雨至今未停……而大水漫漫,附近诸湖,俱都倒灌………九江近半府县,已沦为泽国,洪水席卷砂石,冲毁房屋无数……”

任何人都明白,这等汛情,所带来的破坏,是毁天灭地的。

“幸赖陛下及时下旨,九江、南昌两府诸县,及时迁徙人口至高处,官府的储粮,亦都迁至高处囤积,此次……水患,伤亡者虽无以估计,绝大多数的军民百姓,暂时都无碍,官仓储粮,暂可供给灾民,卑下预计,受害者,不及往年汛期之万一……”

呼……

弘治皇帝长长舒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人命算是保住了。

若如往年那般的遭遇这样的大水,甚至河堤决口,死伤只怕至少要十万人,不只如此,大量的人横尸遍野,大水又未退去,瘟疫会立即开始流行起来,再加上,官仓的粮食若是没有及时保护,那么……这绝对是人间地狱,而现在,只是零星的伤亡,人还活着,暂时又有粮食,可以等待朝廷下一步的救援,人心就会渐渐的安定,只要有了秩序,有了粮食,百姓们还没有彻底的绝望,哪怕是水淹了田地,冲垮了屋子,来年,照样可以重新开始。

这一次决定,竟是拯救了成千上万人。

弘治皇帝懵了。

他茫然的看向左右的百官大臣们。

而文武百官们,也一个个听着这震撼的消息,接下来……又开始哗然了起来。

“这实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啊,若非列祖列宗保佑,不知要死多少人。”

“上天有好生之德,何来的暴雨?”

“若这小旗官俱实禀奏的话,此次水灾之大,只怕是历年不曾有,怕是百年也难一遇了,以往,何时一夜之间,江水就冲破河堤的……若非陛下圣明,天知道要死多少人。”

(本章完)

第1059章 国士无双

弘治皇帝陷入沉默,他随即,抬眼看着那王文玉。

这家伙……简直就是个宝贝啊。

预测天象……可以拯救多少人。

莫说是科学院的翰林侍读,就算是科学院的大学士,也绝没有辱没了他。

萧敬的口,却没有停下,他继续道:“河堤冲垮之后,百姓们虽是心如刀割,却有无数人,三呼万岁,口称若非陛下,一家老小,尽都死无葬身之地也。军民百姓,无不庆幸,仰沐君恩,陛下之名,人人称颂……”

弘治皇帝:“……”

真是如此吗?

想来……应该不敢欺骗吧。

毕竟,九江府的抱怨,北镇抚司也如实奏报了。

谁曾料,就因为一个正确的预报,就使半个江西的军民,死心塌地了。

是啊,这是救命之恩。

百姓们,岂会不明白事理?

现在……只怕所有的抱怨,都已烟消云散,有的……只是数不尽的感恩戴德。

萧敬道:“有一姓方的老士绅,曰:陛下鸿恩浩荡,救活其全家老幼七十余口,此等大恩,犹如再造,此恩,永生难报,宁愿下辈子,沦为陛下脚下泥星,哪怕是为陛下践踏,能虽是俯仰陛下靴上的君恩,亦是十生难忘……”

方继藩听了,心里卧槽一句,这简直就是金句啊,只恨没有偷偷携带笔墨来,这样的经典名句,应当抄录下来,下一次活学活用才好。须知方继藩不客气的说,自己的嘴巴,还算是挺甜的,堪称肉麻,可学习使方继藩快乐,学习使他进步,方继藩不能止步于前,要再创辉煌,便需活到老,学到老才是。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脸微微一红,似乎也觉得,这过于肉麻了。

“又有人痛哭流涕,痛恨此前对陛下都有怨言,以头抢地,于是头破血流……更有甚者……”

萧敬慢悠悠的道出锦衣卫观察的许多反应。

这些评价,自不必言,都是臣民们最直接的反应,弘治皇帝从冰冷的文字中,感受到了热度,那无数溢美之词,数不清的称颂之声,仿佛有一种神奇的治愈效果。

普天之下,尽是歌颂之声。

而这……却只因为,自己所做的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却是来自于一个无名小卒。

弘治皇帝目光,炙热的看着王文玉。

一直等到萧敬的话音落下。

弘治皇帝面上的晕红,却没有消退,他粗重的呼吸着,良久,他道:“王卿家……”

王文玉有点懵。

弘治皇帝急不可耐的步下了金銮,走到了王文玉的面前,王文玉还匍匐在地,似乎只有匍匐着,才有安全感。

弘治皇帝一把将他搀扶起来,此时,他能闻到一股腥臊的味道。

呃……这个家伙……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渐渐的,不觉得腥臊了,要适应,其实……还挺带感的。

将王文玉搀扶起来。

王文玉直面弘治皇帝,他身子还在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紧张。

弘治皇帝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这个害羞的家伙,竟是说不出的……有趣。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突然道:“此乃国士也!拯救万民,非朕之功,是这样的无双国士,洞悉天文地理的功劳!”

此言一出,绝大多数方才还嘲讽王文玉的人,在此刻,却是面色羞红。

只怕他们一辈子,都得不到国士的评价吧。

“陛下……”严学士就跪在弘治皇帝身后,他脸拉了下来,心里酸溜溜的。

哪里想到,这个王文玉,瞎猫碰到了死耗子呢。

他勉强露出笑容:“臣以为,这都是陛下的功劳,若非陛下当机立断,那些军民百姓,只怕已葬身鱼腹,陛下仁德,非人所能……”

方才他自知自己失言,现在只想着极力的弥补。

只是,他说到此处,却见陛下回过身,目光幽幽的看着自己。

他不得不努力笑的更好看一些,只是方才的伶牙俐齿,此刻却不太管用了,他努力道:“非人所能及也……”

弘治皇帝依旧凝视着严侍读。

从前,这样饱读诗书的大儒,是令弘治皇帝何等的钦佩啊。

可是今日,当弘治皇帝说到王文玉为国士而始,却在这一刹那,他觉得严侍读的话,格外的刺耳。

严侍读还在笑。

可弘治皇帝的眼底深处,却格外的冷漠。

“陛下……陛下万岁……陛下实乃……”

突然……

弘治皇帝似乎忍不住了。

只在这瞬息之间。

弘治皇帝突然抬脚。

咚……

这一脚狠狠朝跪在地的严侍读踹下。

这一脚,实在是猝不及防。

殿中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

“啊……呀……”严侍读突觉得自己的心口,竟有一种闷痛,而后,整个人直接被踹翻,他猛地咳嗽,却好像岔气一般,面猛地红了,一口血喷出来。

“陛下……”

许多人惊呆了。

满殿的群臣,一个个痛心疾首的拜倒。

一向好脾气的弘治皇帝……今日……竟是踹了大臣。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啊。

今日……陛下这是怎么了。

毕竟,严侍读方才虽是呱噪了一些,可至少……总不能因为他仗义执言,陛下就痛殴他吧。

一个个人惨然落泪,竟有兔死狐悲的感觉。

他们拜倒:“陛下息怒。”

严侍读只觉得,自己好似一下子,只剩下了半口气,他拼命的咳嗽,见了自己身下从口里喷出来的一滩水,吓了一跳,又发出啊呀的声音,似乎因为受了奇耻大辱,心理上无法接受。

弘治皇帝死死的瞪着严侍读。

方才,他的嬉笑和‘仗义执言’,现在回过头来看,却是犹如利刃一般,狠狠的在扎王文玉的心窝子。

王文玉是什么人,是国士,你是什么东西。

这口恶气,朕给王文玉出了。

只是……

弘治皇帝冷漠的四顾四周,似乎也觉得,自己方才过于鲁莽,朕今日怎么了,竟是动了这么大的气。

见百官惶惶然的样子,弘治皇帝却是轻描淡写的拂袖,而后道:“严卿家胆大包天,方才竟说朕非人,诸卿,可都听说过了,诽谤君上,此为不忠,该当何罪?”

噗……

严侍读一口老血,又喷出来,他忙道:“臣……臣冤枉啊……臣说的是……说的是……”

他本想解释,自己明明说的是……陛下仁德,非人所能及,这咋就是陛下非人了呢。

可他话还没完,便听朱厚照怒吼:“你竟侮辱父皇,我和你拼了!”

方继藩:“……”

方继藩是个善良的人,他实在想不到,陛下也有不要逼脸的时候,这样大庭广众之下,栽赃陷害,真的好嘛?还是我们老方家实在……我们老方家,都是就揍你,咋地?

弘治皇帝额上青筋曝出,狠狠的瞪了那严侍读一眼,旋身:“卿无君无父,自行了断吧。”

严侍读万万料不到,被人扣上了一个无君无父的帽子。

以往,可都是他给人扣帽子的。

他脸色惨然,老泪纵横,想说点什么,弘治皇帝已是拂袖,又道:“科学院鸡鸣狗盗,是谁说的?”

奉天殿内,宛如窒息了一般。

弘治皇帝咬牙道:“再有此等流言,朕决不轻饶。朕若是放任此等流言,便是令王文玉这样的国士寒心,更是将数十万军民百姓,置于何地?”

弘治皇帝似乎气消了。

心里舒畅了起来。

终究,他先是人,才是一个皇帝,人还是喜欢听人称颂的。

想到无数人称颂自己,且都发自肺腑,这可比文武百官们的圣明,要动听无数倍。

他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了朱厚照的身上。

弘治皇帝叹道:“太子和都尉方继藩举荐贤能,他们二人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的识人之明,这是朕极欣慰的事,举贤用能,这是储君必备的才能,科学院上下诸官,尤其是这王文玉,乃太子和方卿家极力举荐,可见……他们的眼光,比朕好。朕有时,也不如他们啊。”

朱厚照笑吟吟的道:“父皇,儿臣惭愧的很,王文玉……只是科学院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他能获父皇赏识……儿臣……儿臣……”

朱厚照看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心里暗暗鄙视他,又学我说话。

偏偏,还学的不像。

方继藩接口道:“儿臣与太子,仰慕圣恩,三生有幸。”

弘治皇帝心头,却依旧还在震撼。

科学二字,实是妙用无穷。

就王文玉这么一个,在别人眼里,不过是涉猎杂家的人,竟可以改变数十万人的命运。

这背后,潜藏着多么可怕的力量。

四书五经之中,总是说仁政,那么……用自己的所长,救民于水火之中,又何尝,不是仁政呢。

弘治皇帝一脸失望的看向百官。

心里……似乎已有了定夺:“王文玉,立大功,升侍读学士,此后,所有的票拟、奏疏,都需抄录一份,要领科学院过目,倘若其有什么建言,可立即送到朕的面前来,朕再定夺。”

弘治皇帝继续道:“不只如此,科学院还需派员,驻内阁,为内阁学士参赞!”

………………

幸不辱命,早睡早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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