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1.第963章 祷余山之战(1)

第963章 祷余山之战(1)

祷余山下,奢离高卧于王座上。

“屠奢,赵信城刚刚传来的消息……”一个亲信跪在他面前,禀报着:“大单于已经率军撤回涿邪径……”

“先贤惮被消灭了?”奢离立刻站起身来,看向那亲信,有些不太相信。

“没有……”那人答道:“据赵信城那边的消息说,单于闻卫律大败,惊怒攻心,于是与日逐王议和,封日逐王为左贤王,依然命其领有西域,然后才率军北撤……”

“有消息说,单于如今似乎抱病在身……”

奢离听到这里,眼中猛然放射出无穷光芒!

“果真?”他踱着步子,按捺不住的握紧了拳头。

匈奴的继承制度,在尹稚斜后就有些紊乱了。

原本,冒顿大单于和老上大单于定下的制度是左贤王为储君,也兼匈奴左部首领,负责西域、河西以及一部分的漠南牧场。

而右贤王则负责控制和监视漠南地区和汉匈边境。

这个制度有效的保证了匈奴的内部稳定和这庞大帝国的管理、统治。

然而,尹稚斜单于却用暴力将这个制度撬开了一个角。

其以右谷蠡王,发动政变,篡位夺权,逼得原本的合法单于继承人左贤王于单流亡汉朝,并客死异乡。

自那以后,单于本座,就再非左贤王的禁脔。

句犁湖单于以左大都尉夺权。

且鞮侯单于亦差点重蹈覆辙,还好当时的右贤王在已经即位的情况下主动退位,不然,当时匈奴就要内战!

现在,狐鹿姑病了……

这可就真的是……病的太好了!

奢离忍不住的握紧拳头。

在匈奴,单于是不能生病的。

因为,一个生病的单于,一定会导致其王帐原本忠心耿耿的贵族们疑神疑鬼。

然后,他们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来为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寻找一个保险!

儿单于‘暴卒’,句犁湖单于‘病逝’军中,都是这一心理和传统下的产物。

而现在……

奢离发现,一个天赐良机,摆在了自己面前。

只要……

只要……

“本王能率军逼退汉人,守住龙城与圣山……”奢离舔着嘴唇,激动难耐:“这单于大位,舍我其谁?”

狐鹿姑抱病在身,威权大减。

而其为了可以安然北撤,选择与先贤惮握手言和,更立后者为左贤王。

于是,如今其身周便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漏洞、问题。

那便是,合法的单于继承人,远在西域。

一旦,狐鹿姑意外‘病逝’,先贤惮根本就来不及率军赶回来即位。

而他,只需要拉拢好王庭贵族,就可以在母阏氏的支持下,抢先登位!

届时,先贤惮就算不满,也只能憋着!

大不了……

“本王可以学且鞮侯单于嘛……立先贤惮为左贤王,发誓死后传位与他……”奢离嘴角微微翘起,为自己的机智得意万分。

但,他也明白,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战胜,至少也要逼退来势汹汹的汉军,保住龙城与圣山。

最好,还得打几个胜仗。

这样才能说服王庭贵族和匈奴上下,让其他人无话可说!

想到这里,奢离就立刻道:“马上去请老萨满来此,本王要向老萨满请教……”

………………………………

难侯山上,张越终于等到了司马玄与虚衍鞮等人。

“侍中公……”汉军将官们微微致意。

“天使……”虚衍鞮率领的匈奴贵族们,则全部趴到张越跟前,亲吻着他面前的土地:“愿天神永远眷顾您!”

其奴颜婢膝之状,让司马玄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然而……

虚衍鞮等人也是没有办法!

自归降汉军之后,他们本来还是有些野心,有些打算的。

可惜……

这一切的野心与打算,在这行军路上,灰飞烟灭。

不是因为他们亲眼目睹和见证汉军军容的威武与鼎盛。

而是他们手下的士兵,被汉军用金弹攻势,全部收服了!

在眼前这位天使指示下,乌恒人将汉朝的军功制度,宣扬的到处都是。

更紧要的是,那些可恶的乌恒人,还非常体贴的帮助了不识字也缺乏理解能力的匈奴士兵们,理解了汉朝的军功制度。

他们用着所有引弓之民都能理解的语言,将汉的军功、收益、爵位制度,量化为草原上司空见惯的牲畜、牧场以及贵人头衔。

这下子,立刻炸锅了。

在匈奴过了一辈子苦日子,本来以为这辈子都是这样,没有出头之日,世世代代都要依附和臣服贵人老爷们的匈奴士兵们,忽然看见了阳光。

牲畜、牧场、女人、地位甚至是子孙的未来。

这一切,都只需要他们遵从和服从汉朝的命令,替汉朝皇帝和天使卖命,自然而然就会得到。

童叟无欺,更有许多乌恒人现身说服。

于是,虚衍鞮和他的贵族们,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发现了,那些原本本该对他们忠心耿耿,为他们赴汤蹈火,成为他们的依凭与筹码的军队变色了。

汉朝人的命令,比他们的命令更有效了。

准确的说是——在现在,若无汉朝军官的背书,哪怕是虚衍鞮,也指挥不动他的军队了。

这就是他们如今这个模样的缘故。

脊梁骨和底气,都没了。

除了当哈巴狗,还能做什么?

“诸君请起……”张越笑着上前,扶起虚衍鞮与他的部下,温言道:“大王请上座……”

这让虚衍鞮有些惶恐与不安的内心,多少温暖了一些,忙不迭的笑道:“未知天使唤小王有何吩咐?”

“请大王与诸位归义义士来此,乃是想要向大王与诸公请教……”

张越眯着眼睛,拉着虚衍鞮坐下来,道:“不知道大王,是否知道,在祷余山下与王师对抗的匈奴伪王是谁?”

虚衍鞮道:“若小王所料无差,应该是右贤王奢离……”

“自卫律与小王,冒犯天颜,为天所罚后,漠北如今应该就这一位宗种……”

“本来,应该还有一位于靬王的……只是此人酷喜音律,闻说北海有汉使善音律,早已率部往北海而去了……”

张越听着,微微笑了起来。

匈奴的那位于靬王,哪怕是他在长安的时候,就已经久仰大名了。

后世史书上,此人也是大名鼎鼎啊!

西元前第一位追星的饭圈粉丝。

为了追星,带着自己的军队和部族,不远数千里,深入北海,专门陪着在北海牧羊的苏武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冷孤寂的冬天。

甚至最终病死北海,也毫无怨言,遗言还给苏武留下了许多羊。

不然,苏武是很难在历史上撑到昭帝时代的。

至于所谓的右贤王奢离,张越却是闻所未闻。

于是问道:“伪右贤王奢离,其人如何?”

“志大才疏,为人轻狂,不可与谋也!”虚衍鞮轻蔑的笑着:“不敢瞒天使,此人除了有些小聪明外,近乎一无是处!”

“其不识时务与愚蠢,实乃小王此生所未见之最!”

“哦……”张越眨着眼睛:“还请大王仔细讲讲……”

于是,虚衍鞮就像上了吐槽大会的嘉宾一样,滔滔不绝的疯狂diss起了他的堂弟,那位右贤王奢离。

按虚衍鞮的说法是,这位右贤王,乃是匈奴孪鞮氏内部的保守派中的青壮,也是激进派的骨干。

成天在匈奴内部上跳下蹿,阻扰改革,偏偏他和母阏氏颛渠氏的关系很亲近,很得母阏氏宠爱,所以哪怕是单于也对其无可奈何!

张越听着,始终保持着微笑。

对虚衍鞮的说法,他保持着谨慎的怀疑,毕竟能统合起大军,被受命来对抗汉军的人,那里会是一个纯粹的白痴和傻蛋?

当然了,他也不会傻到去脑补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算无遗策的诸葛亮。

那太不现实了。

通过虚衍鞮的描述,张越在内心,慢慢的给那位素未谋面的右贤王,画了一个心理侧写。

首先,年轻……今年才二十七岁。

其次,野心勃勃,多次鼓噪和串联匈奴的保守派,在碲林大会上给狐鹿姑下绊子。

虽然他什么好处都没捞到,但这足以证明,他有着强烈的表现欲。

最后,便是这位右贤王及其支持者,基本都是匈奴的保守派。

这一派与汉室的今文学派的某些顽固分子,非常相似。

主张的都是老祖宗赛高(周制万岁),强烈反对一切变革,想法设法的给变革泼脏水。

这一派,在匈奴内部有着强大的力量和惯性。

讲道理,其实他们是汉室的朋友。

若无他们在匈奴内部搞事情,汉室如今要面对的匈奴,可能会强大许多。

而将这些事情,串联到一起。

张越就渐渐的有了些想法。

“大王……”张越看向虚衍鞮,再次问道:“若果真是伪右贤王奢离率军在祷余山与我军对峙,依大王之见……若我军从弓卢水折向西方,做出攻打余吾水的样子,他可能会率军离开祷余山吗?”

和二十七年前,率军打到此地的霍去病不一样。

现在的汉军和张越,对漠北地理和情况,都有着更深刻的认知。

不再和当年的汉军一样,只能依靠直觉和地理走势,追踪自己的敌军攻击前进。

所以,张越现在的选择也更多。

除了姑衍山、狼居胥山。

他还可以选择从弓卢水折向西方,溯源而上,找到其与余吾水的交汇处,然后沿着余吾水攻击前进,深入匈奴帝国的命脉,像齐天大圣钻进妖精的肚子里一样,搅他一个天翻地覆!

只是这条路线,风险太大,而且,若不能解决祷余山之敌,这条路线其实是死路一条!

概因为,绕开祷余山之敌不解决,就和中原内战西进关中的军队,绕开函谷关一样是自寻死路!

后勤与退路,都会被敌人死死的卡住!

汉军哪怕有三头六臂,正面战场打的再好,也可能全军覆没!

毕竟,匈奴人还没有菜到和关宁铁骑一个水平的地步。

他们还是有野战能力的。

打不过汉军精锐,肯定搞得定负责后勤的乌恒人。

更可以截断汉军的南撤道路!

虚衍鞮想了想,最终摇头道:“小王以为,这似乎是不太可能的……”

“除非,奢离的脑子进水了……”

这倒是事实!

漠北的地理,匈奴人比张越要清楚的多。

而且,他们一早就抱定就依靠弓卢水,扼守祷余山的打算。

想要他们出来,除非天降常凯申,强行微操。

否则,难度不是一般大。

张越想了想,又问道:“那么,依大王之见,这祷余山可有漏洞,可有供我军迂回穿插之地?”

虚衍鞮道:“自是有的……”

“不过,却需要绕行六百余里,翻山越岭,从北侧穿插进去……”虚衍鞮摇着头道:“这条路,哪怕是漠北牧民,也很少人愿意走……太危险,也太费时间了……”

张越闻言,抿着嘴唇,皱着眉头,然后看向司马玄,问道:“司马将军,我军的隧营是否可以在这弓卢水上,强行架起浮桥?”

若是可以的话,张越便打算带上数百精锐,全身重甲,在浮桥搭起的瞬间,率部渡河,抢占一个滩头,建立阵地,接应后续汉军。

司马玄闻言,上前拜道:“回禀侍中公,末将率部巡查了这附近一带,匈奴人的防御很严实,我军暂时还未找到可以趁机搭建浮桥的漏洞……”

“那就是说……只能泅水强攻喽?”张越皱着眉头,这可不是一个好办法。

甚至称得上是下策里的下策。

毕竟,汉军现在一无冲锋艇,二无直升机。

要涉水渡河,穿过这喘流的大河,还得面对匈奴人的狙击,损失肯定将非常严重!

甚至很可能会遭遇一场大败!

“隧营能不能想办法,建造数百条独木舟,然后趁夜送我军一批步卒过河?”张越问道。

司马玄摇头,道:“侍中公,此地少木,隧营砍光了方圆数十里的树木,也没有凑齐一条浮桥所需要的木料……”

张越听着,眉头紧锁。

渡河,成为了他和汉军继续前进最大的障碍。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郭戎的声音:“侍中公,续将军奏报!”

一份封在竹筒内的军报,便被递到了张越面前,张越打开来,看完之后,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更是露出了笑容。

(本章完)

982.第964章 祷余山之战(2)

第964章 祷余山之战(2)

“诸君,好消息!”张越放下手里的报告,笑容满面:“续将军在河曲地带,发现了大约两千左右的匈奴骑兵……”

众人听着,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明所以。

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但张越知道,这是他现在收到的最好的一个消息!

也是目前最大的一个机会!

“匈奴人既然主动派遣了骑兵,出现在上游的河曲丘陵……”张越微笑着:“这就说明,他们还是有理想和希望的……”

“有希望,就是最好的消息……”

老祖宗早就教育过了,无欲则刚。

若匈奴人真的龟缩在弓卢水以北,祷余山以南的地区,卡住这条咽喉要道,连头都不露,那么,汉军无论是想要重走霍去病的征途还是折向余吾水流域,都会始终面临此地之敌的攻击与骚扰,始终不得安宁。

故而,祷余山是汉军下一步行动前,必须拿下的要地!

而要拿下它,强攻的话,损失将会非常大。

而且,未必能够成功!

如今,居然有一支匈奴骑兵,出现在本来认为一定会被匈奴人放弃的河曲地带?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匈奴的主帅,想要建功立业!

虽然张越不明白,他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但……

几乎是下意识的,张越就明白,必须给他机会!

“郭戎,汝立刻去通知续将军,不要与河曲之敌接触,立刻后撤三十里!”张越下令道。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向众将,道:“吾需要招募一批蠕蠕人……”

“让他们代替我军,去与匈奴交战……”

众人听着目瞪口呆,特别是虚衍鞮。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疑惑:“那不是必败吗?”

张越咧嘴笑着:“这正是吾所需要的!”

送人头,才能激发对方的好胜心,才能引诱如今猬集在祷余山以南的草原上的匈奴主力伸头出来。

只有乌龟离开了龟壳,才好方便吃掉!

“立刻去做吧!”张越背身下令:“两天之内,本使要见到至少两千以上的蠕蠕骑兵……”

……………………

几乎是在同时,祷余山下的奢离,也接到了他派去河曲的军队发回来的报告——发现汉骑踪影。

他当即,便喜的手舞足蹈。

满脑子,都是胜利、权力和王座!

这不能怪他!

实在是,单于的宝座,太过诱人!

“马上召集所有部族贵人!”他咬着牙齿,下达了命令:“再去告诉糜奢,让他立刻赶回龙城,去拜见母阏氏,将单于将归的事情,告知母阏氏!”

糜奢是奢离的表弟,同时也是他这个右贤王手下的左大都尉,更是母阏氏颛渠氏的妹妹之子,深得母阏氏喜爱,将他派去龙城,是最佳选择。

“您的意志,伟大的屠奢!”立刻有贵族转身而去。

奢离则负手向后,得意起来。

匈奴当前的格局,是匈奴帝国数十年来的矛盾与冲突产生的。

特别是当代单于狐鹿姑与母阏氏之间的矛盾,相当严重!

准确的说,应该是作为匈奴王族的孪鞮氏一系与素来作为匈奴后族的颛渠氏之间的矛盾,日益加重!

从儿单于时代,单于和母阏氏之间,就日渐离心离德!

自冒顿时期以来的默契与配合,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勾心斗角与尔虞我诈。

特别是如今的母阏氏,因为当年李陵杀李绪一事,与已故的且鞮侯单于和现在的狐鹿姑单于闹得很不愉快!

两者,近乎势同水火。

单于要变革,母阏氏就抬出祖制,抬出传统,极力反对、下绊子。

如今,狐鹿姑抱病,而且被迫从西域撤兵。

母阏氏能没有想法吗?

若这时,自己再打一个胜仗,哪怕是小小的胜仗……

奢离兴奋的都要跳舞了!

………………………………

数千里之外,私渠比鞮海畔,鲜花灿烂,牛羊成群。

在这里休息了数日后,狐鹿姑的身体,终于好转了一些。

刚刚喝了信任的巫医送来的草药,他勉强的坐起来,看向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右大都尉木亥鞮,道:“辛苦右大都尉了……”

“这是奴才该做的!”木亥鞮连忙跪下来说道。

他本是奴隶,准确的说是匈奴人从西域抓回来的战俘之后。

因为和狐鹿姑年纪相仿,加上机灵、懂事,所以被送到了狐鹿姑身边,作为玩伴兼奴隶。

一路陪伴着他,走到现在,可以说是现在这个单于庭里,对他最忠心的人。

狐鹿姑甚至打破传统,将他任命为单于庭的右大都尉,掌握一半的王庭扈从,更直接控制了单于帐附近的所有武士。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匈奴历史上,大小叛乱、政变,一直不绝于耳。

就连冒顿大单于与老上大单于这样的绝对强势的统治者,也遭遇过无数次政变与叛乱。

最近数十年,单于庭内更是流血无数次。

军臣单于、儿单于以及句犁湖单于,都是死的不明不白。

未遂的政变与叛乱,数都数不清楚。

所以,历代匈奴单于,都在不断强化和加强自身安保。

到得现在,狐鹿姑更是完全控制和掌握了王帐附近五百步的所有武装力量,并用财富、女人和牲畜,确保他们绝对忠诚!

“龙城那边,有什么消息吗?”狐鹿姑问道。

“回禀大单于,奴才得到消息,说是已经发现了汉军的北征骑兵沿着弓卢水前进的踪迹……”木亥鞮低头道:“母阏氏已经下令,命右贤王奢离为帅,统帅仑头、车奢、卢水等十余部骑兵,进驻祷余山,并下令放弃了整个弓卢水以南的全部牧场,撤离了所有牲畜,并将姑衍山、狼居胥山的牲畜、妇孺,向燕然山、金山一带转移……”

狐鹿姑听着,点点头,终于露出微笑:“母阏氏,还是有见识的!”

“此事,母阏氏做的对!”

汉军击破了卫律兵团后,漠北的防御力量,就出现了真空。

狐鹿姑虽然在闻讯后,立刻就做出了撤兵的举动,但,从西域撤回余吾水,并赶去救援圣山与龙城,哪怕狐鹿姑极力催促,他的先头部队现在起码也还需要一个月,才能赶回去!

而主力,更是至少需要四十天!

而这四十天,可能决定兴衰生死!

如今,龙城的消息,让他终于放下心来。

只要守住祷余山,哪怕汉人将弓卢水以南的所有牧场和羊盆都烧掉,对于匈奴而言,也不过是丢掉脸面,受些轻伤,还不会伤筋动骨。

然而……

高兴过后,狐鹿姑猛然想了起来,瞪着眼睛,看向木亥鞮:“母阏氏为何不命丁零王去统帅,反而让右贤王坐镇?”

“奢离,他根本就没有带过兵!”

“而且,他的性子太急躁,功利心太重!”

“让他去指挥诸部……万一其为汉人所诈怎么办?”

“大单于,此乃母阏氏的意思……”木亥鞮连忙上前扶住越发激动的狐鹿姑:“您也是知道的,母阏氏素来喜欢右贤王……在先单于在时,就有意要立右贤王,幸各部贵人反对,而您又是先单于指定的左贤王,这才作罢……”

“如今,母阏氏有机会,自然会让右贤王去立功……”

“立功?”狐鹿姑勉强按捺住自己内心的狂躁:“我看,是去送死吧!”

“那汉侍中,连卫律都能败,奢离焉能是其对手?”

“马上去请坚昆王来!”狐鹿姑激动的道:“快去!”

木亥鞮自然明白自己的君王的意图,他立刻劝道:“大单于息怒,大单于息怒!如今,单于庭可离不开坚昆王!”

“若坚昆王走,奴才恐怕无人能压制这单于庭上下……”

“届时,恐怕比右贤王惨败,还要可怕!”

这次从天山撤退,几乎耗尽了狐鹿姑这数年来积攒下的威望。

对于整个单于庭的打击,都是相当严重的。

倾巢而出,聚集十五万骑兵,数百万的牲畜,西征日逐王,在天山下顿兵数月,却在胜利之前,忽然撤兵。

不止撤兵,还与先贤惮达成协议,承认并册立后者为左贤王,以此拉拢和团结匈奴力量,并重塑上层建筑。

这对所有曾对狐鹿姑忠心的部族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对所有追随狐鹿姑西征的士兵来说,更不啻是灾难!

更要命的,还是,各部贵人们因此而引发的离心离德。

对这些人来说,他们现在处于一种极为尴尬的地步。

他们跟着狐鹿姑去西征先贤惮,一则是出于忠诚和服从,二则也是想借此吃点东西,瓜分掉先贤惮的部众、军队与地盘。

现在倒好,白忙活了一场不说。

本来的敌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为了左贤王兼日逐王,未来的匈奴单于。

未来先贤惮上位,他们这些今天带兵去打过他,甚至恶言相向、落井下石的家伙,岂不是马上会成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些人现在没有爆发,没有动作。

不过是外患当前,不敢搞骚操作。

而且,还有坚昆王李陵率领的大军,在单于庭内弹压。

李陵的精锐骑兵和他控制和影响的单于庭主力,使得这些人投鼠忌器。

但问题是……

李陵若是离开……

后果简直不可想象!

没了这位在西征中打下赫赫战功,折服了无数贵族的大人物弹压。

这单于庭,马上就要翻天覆地!

弑君,对匈奴人来说,从来不是问题。

换一个单于,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只要不是先贤惮,谁都可以!

狐鹿姑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闻言,叹了口气,像是失去了力量一般,瘫软在塌上。

李陵不能走,卫律又是败军之将。

单于庭内,四大氏族的精英,现在也靠不住了。

至于孪鞮氏……

他最信任和欣赏的两个弟弟。

于靬王春天就去了北海,去找那个汉使苏武交流音律去了。

姑衍王虚衍鞮,现在恐怕不是阶下囚便是死人一个!

剩下的人里面,恐怕都是些想着‘彼可取而代之’的野心家。

环顾四周,狐鹿姑悲哀的发现,自己现在无人可用!

“天神啊……日月之主啊……”狐鹿姑仰头看着穹顶:“请保佑您的子民,渡过这一劫难吧!就像您当年庇佑伟大的尹稚斜单于和乌维单于一般……”

他现在只能向神明寻求帮助了。

寄希望于神明的力量,让从弓卢水而来的汉军,出现意外或者发生问题,被迫撤兵。

不然,他真的没有信心,可以安然渡过此番灾难!

“早知道……本单于就该早早的把汉使还给汉朝人……”狐鹿姑闭上眼睛,懊悔不已:“或者,不让卫律率部南下……也可以避免此劫!”

这两个选择,都可以使他避免今天的尴尬与困境。

送还汉使,就不会出现谈判的时候,汉朝使者被刺杀,进而引发那个侍中官率军出巡的事情。

不派卫律率部南下去找事情,就不会丧师漠南,漠北自然不会出现防御真空。

而可惜,他在这两个事情上,全都犯下致命错误。

“张毅张子重!”狐鹿姑闭上眼睛,在心里狠狠的记住了这个名字。

就像他的父祖,将卫青霍去病的名字,死死记在心里一般!

他明白,无论如何,现在,匈奴都出现一个大敌!

一个可能让匈奴帝国毁于一旦的敌人!

和当年的卫霍一样恐怖的敌人!

他用着实实在在的战绩,证明了狐鹿姑最初的猜测。

“汉,为何英雄豪杰如此之多?”狐鹿姑哀叹着:“卫青、霍去病后,又出一个张子重……”

“此天欲亡我匈奴乎?”

………………………………

两天后,在匈奴人和乌恒人努力下,两三千名游荡在弓卢水中游与上游地区的蠕蠕、高车人,被征募了起来。

老实说,这些如今还非常弱小的游牧民族,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其他情况,都不能被称为战士。

用一个词语来形容,乌合之众,应该是恰当的。

不过,这也是张越想要的结果!

不让匈奴人尝到甜头,怎么能引诱他们出来?

于是,张越让乌恒人将他们的武器拿出一部分,分给这些人,又搜刮了许多匈奴人的衣甲,给他们使用。

然后,随便的将他们组织了起来,就让虚衍鞮部下的一个贵族,带着数百降兵,踏上了前往河曲地区的征途。

同时,张越命令司马玄率领两千汉骑,紧随其后,与他们相距大约一百里。

并给司马玄下了一个死命令——遇到匈奴人,只许败,不许胜!

只许后撤,不许前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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