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大收网

1978年6月7日的清晨,自店公社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雨幕里。

连日的阴雨把黄土路泡成了泥浆,路边的蓖麻叶子被雨滴打得噼啪作响。

这种天气很少有人来供销社买东西,供销社里头一片潮湿也一片闲静。

马德福拉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眯着眼看雨帘中模糊的世界。

以前他很喜欢阴天下雨,不光是事少,主要是阴天的环境会让他有种错觉。

全世界都笼罩在阴云下、全世界到处都是阴影的错觉。

他知道自己犯了多少错,所以他很不喜欢晴空万里的天气,阳光下的他有罪恶感。

屋檐水珠串成线,砸在搪瓷脸盆里发出单调的叮咚声。

马德福摸出半包牡丹烟抽出一根,青烟混着雨雾,在他花白的鬓角边缠绕。

他记得自己是没有白头发的,可最近照了照镜子发现鬓角已经花白。

应该是被最近两三个月来的烦心事搞出来的。

远处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麦田里,几个披着塑料布的社员正在挖排水沟,弯腰的姿势像一串黑色的问号。

“马大主任,歇着呢?”忠庄生产队的队长钟见虎穿着墨绿色雨衣从门口走过,手里拎着个竹编的鸡笼,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

马德福鼻腔里哼了一声。

自从钱进那个小崽子接了他的位置,再没人正经叫他“主任”了。

钟见虎跟他是死对头,以前就不好好叫他‘马主任’,如今见面再叫一声‘马大主任’,显然是在嘲讽他。

这让他很不高兴。

以前该狠狠收拾这家伙的。

以前赵家仗着他欺负位于清水河下游的忠庄时,他还劝过几句,没让赵家的人闹的太狠。

现在他后悔自己过往的妇人之仁了。

果然,男子汉大丈夫,要成事就该足够冷酷和果决,妇人之仁要不得!

他想好了,等到钱进被调走,自己再上台一定要狠狠收拾忠庄,在忠庄身上踩上一万只脚,让他们再也翻不过身来。

不过这次指望不上赵家兄弟了。

赵家四兄弟上次被钱进那狗崽子的保镖打成了没牙老头后被拘留了七天,拘留结束他们回家本来还想报复钱进,结果没过两天的夜晚,有人打断了他们的腿!

他们都被人仔细敲碎了两只脚踝,这辈子怕是站不起来了。

可他们还不敢报警,因为凶手给他们一人留下一颗子弹又留了字条:

报警,死!

回忆着这些事,他盯着钟见虎耀武扬威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最后狠狠啐了口唾沫。

再忍忍,根据大舅哥探知的消息,这钱进不会在公社待很久,等他被调回市里,这公社还是他马德福的天下。

雨忽然密了起来。

马德福正准备回屋,突然听见泥路上传来引擎的闷响。

两辆草绿色吉普车碾过泥泞,像两头湿漉漉的野兽,径直停在了供销社门前。

两辆车的车门上都有“供销系统专用”的红字。

雨水冲刷之后,红字格外刺眼。

这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车子停下,前面吉普车推开门,第一个下车的是县供销社政工科科长刘新建,黑呢子中山装外罩着透明雨衣,公文包捂在怀里。

后面那辆吉普车里钻出来的是市供销总社政工科副科长付国成,身后跟着三个穿蓝制服的保卫科干事,大檐帽上的水珠成串往下掉。

马德福强行抖擞起精神。

他将烟头扔进泥水里,挤出一个笑容迎上去:“付科长、刘科长!这大雨天的您二位领导怎么来我们这里了?”

没人接他的话,一行人下车后踩着雨水‘啪嗒啪嗒’进门来。

刘秀兰赶忙将鸡毛掸子放下跑出来:“领导好,请问领导们有什么指示?”

付国成冲她点点头。

马德福抢着说:“小刘你赶紧去叫钱主任起床,今天阴天下雨让人犯困,我们钱主任……”

“钱主任早起床了,他一大早就去双沟生产大队了,他说要去见一位退伍兵社员。”刘秀兰毫不客气的说。

马德福一愣。

钱进早就出门了?

他看办公室里一直没动静,还以为钱进没起床呢,因为起床后总得出来洗漱,他没见到钱进洗漱。

随即他露出笑容说:“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面色不变,掏出香烟分给领导们:“领导请坐,我给你们倒茶。”

“不用了。”付国成推开他递上来的烟卷,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封口上有火漆,竟然是一封机密文件。

“马德福同志。”付国成的声音比雨水还冷,“经市供销总社党委研究,并报请县革委会批准……”

他扬了扬手里的信封,表情很严肃:“对你进行逮捕!”

恰好此时一道闪电划过,很快又是一道闷雷滚来。

信封当马德福的面打开,付国成将里面信纸抽出来展示给众人。

原来是一封逮捕令。

文件一角盖了鲜红的公章。

刘新建等人对此并不意外,显然已经清楚内情。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保卫科干事手里的手铐,金属在阴雨天里泛着青光。

“……经过群众举报、多方查证,现查明你在担任自店公社供销社主任期间,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国家统购统销物资,收受贿赂,情节严重,影响恶劣……”

雨水砸在地面上哗啦哗啦作响。

马德福心神大惊、眼前发黑,他感觉耳朵里嗡嗡的,雨中的世界似乎变得虚幻起来。

后面的内容他没有听清,耳朵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战备粮”、“青霉素”、“虚假账目”……

他的目光越过付国成的肩膀,看到了雨幕中的吉普车。

车子扭曲,似乎变成了个人影。

他仔细看去,发现那是钱进在冲他狞笑。

“诶!马德福同志,你注意力集中一下。”刘新建摇晃他的肩膀。

马德福打了个哆嗦,好像灵魂又回到了身体里:“怎么了?什么?”

付国成不管他的反应,还在念逮捕令: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惩治贪污条例》第七条、《供销社管理规章条例》第二大条第四小条规定,现对你实行隔离审查。”

付国成将上衣兜里的钢笔抽出来说:“马德福同志,请签字。”

马德福的嘴唇哆嗦起来:“这是诬陷!我在自店公社干了二十年,不是,二十多年,我我得罪过很多人,一直有人污蔑我……”

“我没犯罪,我经得起组织的调查,我告诉你们,尤其是你付国成,你肯定知道我丈人是是、是谁,你要是纵容一些混账玩意儿污蔑我,那你……”

“噢,对了,你不说这个我还忘记了。”付国成恍然大悟。

他打开随身的文件夹给马德福看:“这是庞白雪同志委托我给你带来的离婚协议书,你签字吧。”

这次没有闪电和雷出现。

可马德福却感觉有一个炸雷在自己头顶爆开了,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突然向门外跑去,众人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发生还真没拦住他,让他冲出门口跑到了雨幕里。

不过胶鞋在泥地里打滑,他跨步太大、站立不稳,咣唧一下子摔在泥地里。

保卫科最年轻的干事一个箭步追上,别腿、拧腕、下压,动作干净利落得像训练过千百遍。

“马德福!你涉嫌违法犯罪,还想抗拒组织审查?”付国成的喝问如同雷声一样滚过雨幕。

冰凉的金属扣上手腕时,马德福看见了跑出来的金海、赵大柱等人。

这些人眼巴巴的瞅着他。

表情上竟然没有震惊之色。

似乎大家都知道他迟早会落网,于是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没人奇怪更没人吃惊。

“带走!”付国成一挥手。

两个保卫干事架起马德福,泥浆从他下垂的脚尖滴落,在积水里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原本正在远处挖水渠的几个人注意到了这一幕,他们喊着‘抓人了抓人了’,然后披着塑料布飞快跑过来。

等到看清被抓者的脸,这些人的脸上表情很丰富。

吉普车发动时,有人终于嚷嚷起来:“是马主任、马主任被抓走了!”

“马个鸡脖子主任,是马德福,大贪官马德福落网了!”

“你们看清他戴的铐子了?”

马德福被塞进车里后疯狂挣扎,喊道:“我要给我媳妇打电话!我不信、我一点都不信,这肯定是你们乱搞!”

“你们不能带走我,先让我打个电话!”

“晚了。”刘新建叹了口气,“这事是你前岳父安排的,他不会让庞白雪接你电话的。”

雨越下越大。

马德福不甘心。

这一刻他浑身的力气都被唤醒,竟然撞开了旁边的保卫科干事跳出车去。

保卫科干事踉跄落地后滑倒,马德福跳下车后想跑,结果他已经被戴上了手铐加上胶鞋底全是烂泥,根本站不稳也摔倒了。

两位保卫科干事勃然大怒,强行拎起他,像是从泥水里拎起一条流浪狗。

有人在他肚子上先来了一拳、有人冲他膝盖上踢了一脚。

马德福的惨叫声在雨幕中传出很远。

他再次被按进吉普车后座,保卫科干事破口大骂:“你妈个臭批,贪污犯你嚣张什么?还妄图逃跑?还袭击我们?”

“好,罪加一等!”

供销社附近的人家和单位都有人闻声而出。

刘新建从前排钻过来撕扯他衣领怒吼道:“别给我找麻烦,你自己也别丢脸了!”

“这好歹是你干过十几年的地方,你不想给自己留点面子吗?”

“告诉你,马德福,这次你完蛋了!看看这是什么!”

他将一张报纸拍在马德福脸上。

马德福定睛一看,看到了头条:《全国范围内开展打击经济领域犯罪活动的斗争》。

“走!回去办他!”

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声淹没在暴雨里。

马德福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多年的自店公社——

路边的柳树枝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褪色的各类标语在雨中剥落,好些社员站在供销社屋檐下指指点点,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

吉普车碾过水坑,溅起的泥浆糊满了后窗。

他转身回头努力从泥浆缝隙里看这座自己一直瞧不起如今却再也攀不上的乡村公社。

“老实点!”旁边的保卫干事推了他一把。

刘新建却读懂了他的内心,说道:“不用管他,把好车门就行了。”

“这里是他最好年华奋斗过的地方,再看看吧,以后看不到了。”

马德福听到这话发出嚎叫一样的大笑声。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的水痕。

透过这短暂的清晰,马德福看见了道路两旁农田里的麦田。

距离麦收没有几天了。

雨中的麦田青黄交接,只要再来两天艳阳,那麦田就会全黄了!

这是他曾经最厌恶的颜色,现在却成了他最后看见的公社风景……

懊恼之情像麦芒一样狠扎他的心。

这一刻他很后悔,后悔自己过去的违法行为。

但他还怀有一些侥幸之心。

钱进顶多是得到了一些账本之类的东西,光凭这个还定不了他的罪!

钱进想要斗倒他?

没那么容易!

结果后面刘新建看了看手表说道:“这个点,钱进配合治安所的同志应该差不多把分销站那些硕鼠全给抓起来了。”

马德福闻言顿时明白了单位的安排。

顿时,他浑身冰凉。

钱进站在医药站门口,他看到了两辆吉普车到来、看到了马德福被抓走、听到了马德福临走前的惨叫声。

旁边的李卫国同样如此。

不远处的治安所里,刘建国挂了电话后带着两个民兵冲进雨幕。

他们没打伞没穿雨衣,大踏步进入医药站。

李卫国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就被反剪双手铐了起来。

他没有挣扎,只是苦笑着对钱进说:“钱主任,看在我总是头一个向您臣服的份上,多少给我留点颜面。”

钱进将胸前的听诊器摘下来,对刘建国说:“刘所,给他个体面。”

刘建国将他反剪的双手放开,让他将双手摆在小腹前上手铐。

钱进脱了外套盖在他双手上,说道:“选择今天这个天气下手,已经够给你们面子了。”

李卫国失魂落魄一笑,跟着刘建国走入雨幕中。

很快他看到了合作商店门口的情况。

钱进确实已经给他留面子了。

就在合作商店前,一名治安员一脚踹在于振峰腿弯上吼道:“老实点!再敢给我搞小动作,当场枪毙!”

以前总是趾高气扬的合作商店经理,此刻像只瘟鸡似的耷拉着脑袋。

他的衬衫裤子都在流水,脚上沾满泥水。

会计张磊更狼狈,裤腰带都没系好,被民兵推搡着跌进泥坑。

一些不知道是账单还是什么的纸张从他怀里散落,雪白的纸页沾着泥水贴在地上,像一群被泥水粘住的大白蛾子。

治安所办公室里,同样全身湿透的韦全民已经被抓进来了。

他正蹲在地上嚎哭:“我是冤枉的啊!你们这是干什么?咱们都是不错的朋友呀……”

李卫国进门,韦全民听到门打开的声音扭头看,下意识要站起来:“老李你赶紧给我解释一下,这是干什么?怎么把我上了手铐……”

话还没说完。

李卫国举起双手示意。

也有手铐。

刘建国进门抡起武装带抽在桌子上:“你们即刻下乡,按照县局给的名单抓人!”

“必要时候可以申请各生产大队民兵的支援,必须一个不少的把人给我抓回来!”

治安员和公社民兵们一起敬礼,大声喊:“是!”

钱进收起雨伞走进门。

解放鞋全湿,每走一步都在治安所水泥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韦全民又冲他嚷嚷:“钱主任你看这是干什么?我们可都是你手底下的兵啊,你看刘所长对我们粗暴执法,他们打我不要紧……”

“那就使劲打。”钱进淡淡地说。

刘建国狞笑,武装带上的铜扣碰得叮当响:“钱主任,我这里直接进行初审?”

钱进目光扫过被已经被抓捕起来的四个人。

于振峰面色复杂,看着他欲言又止。

张会计的眼镜断了条腿,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

韦全民惊慌失措又忿忿不平,身上好几个泥水脚印,应当是被踹过。

李卫国的情况是最好的,虽然浑身湿透了,可好歹没挨打也清楚当下情况。

钱进说道:“刘所,您怎么开展工作就开展吧,我来进行协助调查。”

刘建国擦干手,从抽屉里拿出来一沓复印纸。

他晃了晃手腕,纸张哗啦作响:“县局批示逮捕你们这些贪污犯,妈的,咱都是熟人了,你们知道我最痛恨贪污犯,恨不得枪毙你们。”

韦全民看到其他治安员和民兵已经冒雨下乡了,治安所里人少。

于是他便趁机拉关系:“刘所,你以往可不是这样,以往咱们关系不错的……”

“谁跟你个贪污犯关系不错!”刘建国抓起面前搪瓷缸冲他砸了上去。

“我以前不知道你们是贪污犯,以为你们是守法的人民,是我的同志,所以我才跟你们有说有笑,要是早知道你们趴在老百姓身上当吸血鬼,我早毙了你们!”

说着他将手枪从腰上抽出来,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你们命好,县局里下了指示,遵循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政策方针,领导们愿意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说到这里他提高了嗓门:“只要你们老实交代马德福的问题,算你们主动揭发!”

“等你们去法庭当面指正他马德福的犯罪行为,算你们戴罪立功……”

李卫国等的就是这时候。

他第一个站起来,眼睛里布满血丝:“刘所长我要交代!事实上我多年来承受着很大的精神压力,我一直想揭发他的犯罪行为!”

“可是他背景太大了,我平时又被他看住了,没有机会去举报他!”

“但我已经整理了我所知道的、关于他的犯罪行为,我全藏在了医药站里……”

刘建国闻言露出笑容:“很好,李卫国这位同志觉悟还是很高的。”

于振峰急忙说:“我也是这样,老李知道,我们几个其实私下里都看不惯他马德福吸老百姓血、吃人民肉的丑恶犯罪行为。”

“我们都老早就想举报他了,钱主任可以为我们作证……”

钱进慢悠悠的说:“现在还是别牵扯我了吧?我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自己不中用。”

于振峰很后悔。

韦全民现在也看清了形势,同样积极表态要配合政府需要指证马德福。

他们七嘴八舌将过去亲身经历的贪污行为说出来。

刘建国笔走龙蛇,全数记了下来。

其实这些内容钱进都已经提交给政工科那边了,甚至他还提交了录音资料。

不过这些人严格来说并不属于供销社的职工,他们还是社会人员。

因此抓马德福的是供销总社保卫科,抓分销站这些负责人的是治安所。

雨还在持续的下。

断断续续有下乡抓人的队伍回来。

供销社彻底收网。

马德福的心腹一个跑不了。

同时也有人断断续续去供销社。

治安员和公社民兵下乡的时候顺便帮他通知了几个人,这些人将进入分销站上班。

分销站工作不能耽误。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钱进拿起雨伞跟刘建国告别。

他与刘建国耳语了几句,刘建国点头:“没问题。”

钱进撑开伞走入雨幕中。

他回到供销社进入办公室,里面有十多号人正疑惑的等待着。

(本章完)

第193章 分销站大换血,中学校新支援

照常,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西坪生产大队的会计周古正用铅笔在账本上写写画画,大队今年发展的快,他工作很忙,开会时间也不敢浪费。

还有一名退伍军人叫管二斗,这是钱进下乡发现的人才。

管二斗是老军人,今年已经五十岁,是抗美援朝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腰杆笔直地坐在条凳上,旧军装洗得发白,左胸的领袖像章擦得锃亮。

还有张民生——这是给钱进立下过功劳的一个双代店代销员。

当初马德福躲在县里搞破鞋,正是张民生将马德福传递信息用的信纸交给钱进,让钱进发现对方躲在招待所,从而一举抓奸成功。

另外还有个叫孙友财的汉子也是钱进下乡挖掘出来的人才。

他家祖上都是厨师,吃大锅饭的时候,他是双沟生产大队食堂的负责人,厨艺很不错,擅长变废为宝。

此时他正蹲在墙角抽旱烟,他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紧急叫到供销社的办公室来。

难道是因为钱主任下乡时候自己给做了顿饭,钱主任要回请自己?

可那也不必要这么匆匆忙忙的顶风冒雨把自己叫来吧?

办公室里的人都不清楚怎么回事。

他们有心想聊聊,可又是第一次进入供销社主任的办公室,他们不敢造次,只能闷着头吸烟。

钱进推开门,他们赶紧站起来,纷纷将疑惑而好奇的目光放在钱进身上。

刘秀兰跟着进来给他们递上搪瓷茶杯。

每个杯子里都有一小撮茶叶。

钱进坐下并压了压手腕示意:

“各位同志都请坐,今天过来紧急开个会,那个经过我向县供销所劳资科领导请示,将由我来主持一个分销站工作人员的任免会。”

众人大惊。

有些人还在疑惑,有些人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张民生第一个明白过来,心花怒放。

办公室里开始嚷嚷起来。

钱进敲了敲掉漆的办公桌说道:“先安静,先听我说几句,等我说完了大家再发言。”

“这件事确实比较突然,因为之前涉及到某些方面的保密工作,我无法提前给你们透露消息。”

“今天是针对供销社系统里某些犯罪分子的抓捕行动展开了,差不多也可以说是圆满完成了,所以县里领导才允许我开这个会。”

众人赶紧闭上嘴巴又坐下。

钱进继续说道:“你们都不是第一次跟我打交道,像老周你跟我打过不少次交道了,清楚我的脾气是不是?”

“那我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废话,直接说怎么回事。”

周古下意识使劲,铅笔尖顿时断了。

他吞了口口水。

粗粝的手掌忍不住在沾染了泥水的裤腿上摩梭。

钱进说道:“马德福做供销社主任期间,在分销站随意安插心腹,然后通过上瞒下欺的恶毒手段,克扣各大队各生产队应有的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非常可恨!”

“马德福被带走审查了,他在分销站的心腹也在今天被全部抓捕归案了。”

“这些人的犯罪证据都是确凿的,他们肯定要坐牢,于是分销站没有工作人员了。”

“这可不行,还有最多十天,各大队就要开展麦收工作,这可是咱公社农业上的重点工作,于是上级领导委派我,迅速组建一个临时的工作班子。”

“接下来我进行一部分任命,这个任命结果不是强制的,有不同意见可以提出,有不愿意来上班的也可以退出。”

“明白了吧?”

众人跟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管二斗响亮的说:“明白了。”

其他人跟着说:“对对对,明白了。”

“感谢领导信任,感谢钱主任啊。”

“我草,我要当官了?”

钱进说道:“周谷同志,你是个好会计,最熟悉咱农民的生产资料需求。”

“合作商店交给你,你暂时要管物资还要管账,直到给你派遣一名新会计之后再把管账工作交出来。”

周谷瞪大眼睛猛咽唾沫。

他想说什么,可是钱进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话:

“回购站是个重要单位,需要收购咱农民们支援国家建设的各类农副产品,韦全民这个人的作风你们了解,粗暴、野蛮、简单,这可不行呀。”

“过去咱们社员在他手里遭罪了,明明是特级品的药材却因为他不开心了,直接给定成普通品,让社员们受了多少委屈、蒙受多少损失?”

“这工作需要一位有党性有原则的同志,管二斗同志,你是经历过血与火考验的人民功臣,这件工作由你负责最好了。”

管二斗站起来,军姿挺拔。

钱进说完,他立马敬礼:“报告领导,保证完成任务!”

这个敬礼标准得能进教科书,旧军装袖口打了补丁,甩动起来猎猎生风。

医药站自然是交给张民生。

听说自己要接管医药站,这个憨厚老实的汉子搓着手直结巴:“我、我肯定好好干,钱主任,我不会辜负你的安排……”

“辜负我不要紧,别辜负了咱社员们的指望就行了,别跟李卫国一样,人家头疼他开酵母片,人家发烧他还开酵母片!”钱进笑道。

张民生使劲摇头:“这不可能的,绝对不能这么干。”

钱进把李卫国留下的听诊器交给他:“赤脚医生们不容易,你得给他们当好药罐子、药匣子。”

“不过这方面还有卫生院负责,你更重要的是把家禽家畜的毛病给看好,你是兽医,这是你的老本行,必须得干出成绩来呀!”

张民生使劲握住听诊器连连点头。

一时太激动,说不出话来了。

钱进指向孙友财:“食品店交给你准能成,我尝过你的手艺了,野菜在你手里能变成美味佳肴,咱供销社的米面粮油在你手里准能更出彩!”

食品店在分销站里是最肥的单位。

现在公社条件差,除了公社食堂外养不起厨师,于是食品店成了能供应成品食物的唯一地方,里面的负责人也就成了公社外唯一厨师。

老话说,荒年饿不死厨子。

自店公社这地区从出现以来就处于贫困状态,老百姓太向往能吃饱肚子了。

孙友财进入食品店,即使他老老实实工作不贪不乱来,他和家里人肯定也能吃的饱饱的。

得知钱进把这么重要的单位交给自己负责,孙友财都难以置信:“钱主任,我跟你非亲非故啊,你叫我去接王胖子的班?你真叫我去?”

钱进笑道:“你要是跟我沾亲带故,我还不能让你去呢。”

“还是那句话,去了好好干……”

“老孙你好好腌咸菜,每次上河工,我最爱吃你腌的鬼子姜、辣桔梗什么的。”张民生笑道。

听到这话周古插了一句嘴:“想吃咸菜,以后等我们大队吧,嘿嘿。”

没人明白他怎么没头没脑来了这么句话。

不过此时大家伙都兴奋坏了,没人管谁说了什么话。

钱进把食品店的钥匙放在孙友财皲裂的手心里。

钥匙油光发亮,很有食品店的特色。

钱进又给其他人任命。

这些人都是各自大队双代店里的代销员。

办公室里头热热闹闹、开开心心。

外面却是风雨交加,愁云惨淡。

县城有警车到来。

刘建国带着手下将李卫国、韦全民等所有人逐个押送上车。

警车停在了供销社外,从办公室窗户正好能看见。

于是当李卫国等人挨个被押解进警车的时候,也被办公室里的众人看的清清楚楚。

顿时,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看着前任们戴着手铐坐进警车,有的还是被治安员搀扶甚至拖进去的,大家伙都沉默了。

即将上任的各单位负责人互相打量着,眼神里既有跃跃欲试,又藏着几分惶恐。

这就是钱进委托刘建国帮的忙。

各负责人都是他下乡期间仔细打听后又接触过的人,他认为这些人可靠。

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即使如今知心,可等闲变却故人心,谁也不知道包裹了糖衣后这些人会变成什么样。

于是钱进先给他们上一堂现实告警课。

警车远去。

钱进给在座的人发日记本和钢笔。

一人一套:

“这是单位给你们的福利品,你们用来写工作日志的笔和本子。”

“扉页上有我亲笔寄语,你们可以看看上面的字,时时刻刻记住这些字!”

周古翻开笔记本,看着扉页念道:“莫伸手,伸手必被抓!”

“需要交接的账目都在我这里。”钱进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户。

雨水哗啦啦的响,潮湿的冷风吹进来,让人发热的头脑顿时清晰起来。

钱进继续说:“如果你们对工作有异议,现在提出来。”

“不愿意过来上班的可以举手,供销社不会强迫大家的。”

哪有人举手?

这里的人全是农民,谁不想进供销社上班呢?

哪怕只是当个编外人员。

钱进点点头:“既然愿意上班,那我可告诉你们,接下来你们的工作任务很重,各自盘库,根据前任留下的账本给我好好盘库,不能有一点差错。”

管二斗举起手喊:“领导,报告。”

钱进点头:“管站长,你说。”

管二斗站起来,裤管上的补丁随着动作抖了抖:“钱主任,我算是了解韦全民的情况,回购站以往坑了不少老百姓的账,这种怎么算?”

钱进说道:“登记在册的你全权处理,该该退的退,该赔的赔。”

“没有登记在册的,那我建议你要谨慎处理,咱们后面再单独开会探讨。”

“还有问题吗?”

管二斗说道:“没有。”

钱进看其他人,都摇头说没有。

“散会。”钱进拍了拍手,“今天开始,咱自店公社要换个活法!”

“不要愣在这里了,今天我不管饭,你们把账单把库存都盘点好后,你们给咱社员们好好服务过后,我会请你们一起会餐!”

众人慌忙起身告别。

外面阴云压境,天地之间水蒙蒙、黑漆漆。

供销社大堂亮了灯。

他们看到了灯光,感觉自店公社还有些黯淡,可终于有光亮起来了。

众人冒雨奔赴各自岗位。

等到雨水停歇,社员们重新来到公社采买,突然发现供销社变天了。

就像刚刚停下的雨天一样。

阴云消散,阳光照进公社。

各单位工作交接没出问题,毕竟都是小单位,里面没多少东西。

换了负责人后,这些分销站也换了工作面貌。

周古等人都是老实人、热心人,社员们不怕他们也信任他们,工作开展的更顺利。

钱进在单位里坐镇了一个礼拜,没出任何问题后他的工作便简单了。

尽管他不像马德福一样刻意培养心腹。

可是这批负责人对他自然感激且忠诚,各单位都被他掌握在了手里,供销社整体运行比以前顺畅的多。

有空了,钱进回城频繁了。

六月中旬从城市里回来,他摩托车后座上捆着一堆的东西。

三箱用油纸包裹的文具,两大袋子书籍本子试卷。

以往他都是支援给知青们的自习室,但此时今年高考已经结束,自习室关门了,于是他打算送去自店公社的初中。

自店人民中学是公社里的最高学府,条件很差。

他骑着摩托车赶过去,一圈土墙映入眼帘。

土墙很矮,倒是方便了学生们逃学,甚至用不着攀爬,弹跳好的学生摁着墙壁就能跳出来。

钱进刹住车,斑驳的校门两侧是影壁,上面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字迹。

“钱主任您怎么来我们这里了?”看门老头攥着把竹扫帚迎出来,军绿衬衣上处处打着补丁。

天气很炎热了。

麦田里麦子全成了金黄色,眼看就要开始收麦工作了。

钱进停下摩托车说:“艾校长在吗?我这次回城搞到了一批文具,嘿嘿,我寻思咱学校肯定缺这个,就给你们带过来了。”

说着他使劲的拍了拍摩托车后座。

后座上的箱子顿时发出砰砰砰的闷响。

看门老头闻言大喜:“还有这样的好事?这可是大好事,快来快来。”

钱进跟着老头穿过小操场,三十米见方的泥地上,二十几个学生正蹲在树荫里写作业。

他们不是往书本上写,是各自怀里抱着一块石板,用滑石在石板上写。

最前排的小女生连这种石板都没有,只能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

钱进心里不是滋味。

这就是改革开放前的贫困农村地区教育现状。

老头带着钱进在初中三年级教室门口刹住脚步。

讲台是用两块门板拼成的,板缝里卡着半截粉笔头。

五十岁的艾校长正踮脚往黑板上写字,灰白头发垂在褪色的中山装领口。

黑板右上角的值日表用烟盒纸糊着,讲台上的木制粉笔盒里堆着的全是粉笔头,最长的不过一指,艾校长就在里面捡着用。

看到钱进到来,艾校长将粉笔头放回木盒里头拍了拍手上粉尘走出来:“钱主任,这是哪阵风把你……”

“钱主任要给咱学校支援教学物资!”看门老汉急忙打断他的话。

艾校长露出欣喜之色:“啊?是吗!真的吗!”

钱进说道:“摩托车停在门口,你看是我开进来还是让同学们去搬?”

艾校长急忙说:“让我们同学去搬吧,他们肯定乐意。”

初中三年级的学生年龄都不小了,有的已经是身材魁梧的好劳力。

麦收一旦开始,初中就要放麦假,到时候他们得回各自生产队下地劳作的。

艾校长点了几个强壮的学生,他们兴高采烈出去搬运文具和书本了:

“搬到我办公室里去。”

“走,钱主任,去我办公室里凉快凉快。”

他的办公室是个小土坯房。

土坯房看着不起眼,实际上住起来冬暖夏凉,比水泥砖头大瓦房还要舒服一些。

“这是我们自制的教鞭。”马校长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根磨得发亮的树枝,末端系着红毛线。

“上回县里来检查,看到我们学校条件不行,还说要给我们配一些教学仪器……”

钱进说道:“结果没给配?”

艾校长叹气:“我都明白,县里条件也不好,去年冬天突然恢复高考,各学校的资源都紧张啊。”

“其实你们供销社在省里还有干部是我同学呢,他帮衬过我们学校,要不是有他帮助,我们教职工和学生的日子更难过,不过他工资不高,也帮不上大忙。”

钱进好奇的问:“是哪位领导?”

艾校长说道:“叫郑朝阳,具体是什么职务我不清楚,他在外头从不聊你们单位的事,只是每次来海滨出差过特意坐车来看看我……”

他们正说着话,学生们搬着物资进来。

大箱子一字摆开。

尿素袋子并排摆放。

里面东西很多,看学生们那气喘吁吁的样子就知道了。

有个学生临走前问:“艾校长,啥时候下课?”

艾校长看看太阳说:“下课吧,估摸着得十点半了。”

钱进看手表时间。

十点二十五。

他问艾校长:“你们怎么看时间?不会就是看天色吧?”

艾校长笑道:“以前有个日晷来着,结果被砸坏了,哎,真是可惜。”

钱进当即摘下手表交给艾校长:“以后用手表,更准确!”

艾校长坚定拒绝:“钱主任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们不需要这个,我们的老王同志是个人形钟表,他很会看天色。”

“要是阴天下雨呢?怎么看?”钱进问道。

看门老头嘿嘿笑:“问题不大,估摸也能估摸个差不多。”

钱进摇摇头:“以后看手表,我再帮你们搞一块闹钟过来。”

“别拒绝,不是给你们个人的,是给学校、给学生的,是我们供销社支援咱公社的教育事业!”

艾校长还不好意思。

看门老头劝说他:“算了,校长,钱主任是咱全公社有名气的好人好干部,人家盛情难却,咱拒绝的话倒是显得矫情了。”

艾校长只好艰难点头。

钱进又摸出插在兜里的钢笔拍在桌子上,笔帽上“为人民服务”的金字在金灿灿的阳光中闪烁。

艾校长正要说话。

钱进掀开箱子:“这是供销总社特批的,本来是支援我们泰山路学习室的东西。”

箱子里有油纸,打开后全是崭新的铁皮铅笔盒,盒盖内胆印着乘法口诀表。

再打开个箱子,里面是铅笔、钢笔、墨水这些东西,依然都是新货,笔夹上还缠着印有供销社标志的塑料膜。

这是钱进找四小缠的。

艾校长和看门老头一起开始擦汗。

看门老头喃喃说道:“发财了,这是发财了!”

“钱主任啊,你比县教育局给学校支援的力度还要大!”艾校长声音发哽。

他伸出手跟钱进握手。

钱进注意到他握粉笔的右手食指缺了半截,残端缠着医用胶布。

他问道:“艾校长,你手指是怎么了?”

艾校长风轻云淡的说道:“不小心砸掉了,多少年前的事了。”

钱进知道他食指断处肯定有什么问题,不适合拿粉笔,所以才缠上医用胶布。

但医用胶布不好用,他决定下次去商城买点专用指套。

学生们下课了,校园里变得热闹起来。

供销社主任送来文具的消息跟风一样刮过校园,很快吸引了学生们好奇来看。

艾校长喊:“把春生叫来。”

春生是个高瘦的少年,看到钱进后露出腼腆笑容。

艾校长拿了一支钢笔先递给他:“你代表学校参加春季数学比赛获奖,我当时答应过给你一支钢笔当奖品,现在奖品来了。”

春生拿着这支有着讲究烤漆的钢笔仔细观摩,他弱弱的问:“能吸墨水吗?”

钱进笑道:“当然能了,钢笔怎么会不能吸墨水呢?”

春生说道:“韩老师的钢笔就不能吸,她都是在墨水瓶里蘸一下写一下。”

钱进沉默下来。

艾校长急忙挥手支走春生,说道:“嗨,乡下学校条件就这样,叫钱主任你看笑话了。”

钱进说道:“这哪里是我看笑话?是我们供销社的保障工作像是笑话。”

“但艾校长你是成年人你理解,供销社不是万能服务社,我们确实没有条件能够无条件供应全国各地各行业的工作需求。”

艾校长笑道:“这个我当然知道,我们怨谁也怨不着你们供销社呀。”

“反而我们必须感谢你们,老郑隔三差五给我们邮寄米面肉的票和钱过来,他自己不舍得吃给我们拿来补充营养。”

“更别说还有你,钱主任。哎呀,你给我们送来的这批文具,真是三伏天解了我们的渴啊。”

钱进说道:“以后我每次回城,尽量会给你们学校带点东西。”

“我们泰山路有个学习室,相比之下我们条件还是要好不少的,怎么也能帮到你们学校。”

艾校长下意识又握住他的手连连摇晃:“谢谢钱主任,不过你这一次支援我们的物资够多了。”

“如果你还有余力,不妨去给各生产大队的小学帮帮忙,其实我们学校有公社的支援,还能搞下去,下面的小学是真不容易。”

说着他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有的生产大队小学老师晚饭全靠糊糊。”

“秋收了喝玉米糊糊,春天来了喝野菜糊糊,吃喝的困难还能解决,现在又不是大灾年,向农田向野外找吃的总能找到。”

“可教学工具和文具野外是找不到的,这方面真叫他们老师难过啊。”

钱进使劲握了握他的手说道:“困难是有的,我们先解决眼下困难。”

“回到城里后,我要组织一场针对咱们乡村学校的捐款工作,我争取下次能够带着钱和票证回来,争取能给咱们乡村教育工作出一把力!”

艾校长低头、微微弯腰,双手紧握他的手。

这是发自内心的恭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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