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1.第937章 可使为宰相

第937章 可使为宰相

王安石变法的前车之鉴!

听到这里,臧惟一不由叹息。

王安石在清末前一直都是被读书人批判的对象,甚至还有读书人,认为就是他的变法造成北宋的灭亡。

故而主流舆论中,是否定王安石,推崇司马光的。

直到了清朝后,梁启超为王安石翻案,他赞王安石为三代以下唯一完人。

从此之后一直到今天,主流舆论才变成赞同王安石变法,贬低司马光。

而林延潮提出官府不售卖仓粮时,他知道自己的话已是打动了臧惟一。

但是打动归打动,面对其中利弊,他也要分析清楚。

出售仓粮,利的是官府,害的老百姓。

作为一省巡抚,他要的是官府的利益,还着眼于老百姓的利益?

这是一个选择摆在他的面前。

要知道河南不富裕啊,从好几年前起,朝廷就一直拖欠河南官员的俸禄,甚至去年的俸禄,大部分的官员到现在都没有领到。

这时候臧惟一道:“开封的单知府,他口口声声道为民请命,不畏那些粮商,到了最后他才是勾结粮商之人。”

臧惟一是生气了,这时黄玉起道:“中丞大人,还请息怒啊!”

林延潮也是连忙道:“下官只是揣测,并无真凭实据,还请中丞大人恕下官之罪。”

臧惟一温言道:“宗海无妨,本院要多谢你直言不讳才是。”

黄玉起道:“中丞大人,当今之计还是以平抑粮价为上。”

藏惟一斥道:“这些粮商,故意哄抬粮价,以胁迫本院。若本院示弱,以后如何服众?”

“还请中丞三思,”黄玉起极力劝道,“就是中丞要办这些奸商,也要考虑河南的几百万老百姓。”

臧惟一点点头道:“黄先生说的对,话是如此,今年三月青黄不接之时,湖广的粮价犹自一石一两,但即便如此,运到开封也不过一石二两。湖广粮食如此便宜,到时河南几百万老百姓怎么办?”

黄玉起也是道:“是啊,湖广一亩地可以收三至五石,但我们河南除了淤田,普通民田一亩能收一石就是上田,其余大多不过数斗啊。”

臧惟一肃然道:“谷贵是伤民,但谷贱亦是伤农啊。湖广粮价如此之低,到时百姓不思生产,舍本逐末,必然民心浮动。”

黄玉起:“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林府台可有高策?”

林延潮冷眼看了二人一唱一和一阵,心底已是了然。

待问到自己时,林延潮却是笑了笑,喝了一杯酒,然后按膝道:“下官为官之初,什么都不知道,当时进文渊阁值东房,请教恩师申阁老。”

说到这里,众人都将目光看向了林延潮。申时行从翰林至首辅,屹立政坛二十年没倒下过,论为官之道,不说当朝,就是大明朝恐怕也没几个人比的上他。

他们都想知道申时行对林延潮说了什么。

但见林延潮道:“当时恩师就说了四字'燮理阴阳'。为官之时,下官一直揣摩四字,这四字放在当前,下官愚见既不可因本地粮商,继续谷贵伤民,也不可为了湖广粮商,而谷贱伤农。偏向两边都不是燮理阴阳,所以这种花除草不可,培草修花亦不可,为官行事但在一个度字,如此方可燮理阴阳。”

“宗海这一番话真知灼见。”臧惟一击节赞道。

林延潮道:“中丞大人,下官愧不敢当,一切听凭中丞决断!”

臧惟一点点头道:“既是如此,仓粮不可售,贾鲁河依旧要疏通,但是可以与本地粮商言明,官府可以对贾鲁河上的苏松,湖广粮船课以重税,然后要他们立即平抑粮价。”

“若是他们不答允,那么两个月后,载满稻米的湖广粮船,就会停满朱仙镇的码头上!”

林延潮,黄玉起一并赞道:“中丞大人高明!”

藏惟一笑了笑林延潮道:“若非宗海,本院真是要一筹莫展了。”

之后众人又聊了几句,非要事林延潮就继续保持低调一句不说,免得给巡抚一个轻浮好放大言的印象。

待酒席撤了,一旁下人送上茶点时,林延潮即向藏惟一告退。

藏惟一送至院门外,然后又让黄玉起送林延潮。

走出院子,身旁剩下黄玉起,林延潮稍稍松了口气。

每过一处路口都有官兵把守,随路行来,但见巡抚衙门里的亭台楼阁。

这也不见得有多少繁华,甚至不如以往林延潮去过的园林精致。

但不知为何这封疆大吏居停之处,却有着一等森森然、凛凛然之气象。

一路行来,黄玉起随意与他林延潮闲聊,也没谈论什么政事,只是点点哪里是书楼,哪里是戏台,这块匾,那块石有什么来历。

那棵树是哪位巡抚栽种,那间是哪位名臣所建。

待送林延潮出衙门时,林延潮也不免流露出羡慕。

一旁黄玉起以言挑之:“林府台,年纪轻轻,官至知府,又有圣眷在身,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官至封疆大吏也是指日可待,以后黄某要请府台照看了。”

冷风吹过,林延潮这时突没有敷衍回答的意思,而是正色道:“得陇望蜀,人之常情,以往为同知时,会想知府如何如何。但当了知府时,待来了省城转一圈,方才自惭形愧。”

“官当的再大,此都不足道哉。唯有为国为民,方是事功,为民谋福祉,鞠躬尽瘁,官大官小都要为之!”

说完林延潮向黄玉起一揖回到了车上。

坐在车上,陈济川向林延潮问道:“老爷如何,事都办成了吗?”

林延潮待车子远离巡抚衙门后,方才道了一句:“法乎其上,得乎其中。”

黄玉起回到巡抚书房里,但见章合正与臧惟一禀事。

臧惟一见了黄玉起问道:“如何林三元可是走了?路上有说了什么?”

黄玉起一五一十地答了。

臧惟一捏须道:“林三元可是讽本院不肯尽心为民吗?”

黄玉起道:“东翁,林三元是元辅的得意门生,是需着意拉拢的。”

随即臧惟一点点头道:“说笑罢了,若不是他一番实言,本院还被下面的人蒙在鼓里。当初申吴县让本院至河南任官,言遇事可以问林宗海。当时我还以为是他让本院照顾他这门生一二。今日想来,是本院小看了后生晚辈,还是多亏听了黄先生的话,请他一叙,方才理清这次粮价暴涨的头绪。”

黄玉起道:“东翁,小人哪里有什么功劳。小人对林三元这点识人之明,还是来自张江陵的眼光。”

“哦?”臧惟一来了兴趣,“本院听说过张江陵说对此子青眼有加,说此子是可以持腰玉的,但二人却私交不睦,这是怎么回事?”

黄玉起笑了笑道:“小人当年在张江陵幕中听过一些。也不知什么时候说起,但是确实听张江陵说过林知府,当时他还是翰林,说法与民间传闻也有出入。”

“哦,那倒是有意思,说来听听。”

黄玉起笑着道:“当时林宗海不知为何得罪了张江陵,张江陵对几个儿子道,此子心思深沉,行事玩弄手段,吾甚厌之。”

“当时我心想,以张江陵之能,还对付不了一个翰林,就算他是林三元又如何?只听张江陵道,‘然唯此子,吾百年之后,可使为宰相。”

一直不说话的章合开口道:“不以喜好而偏废人才,张江陵是宰相,当然要有此心胸,不足以为奇。”

黄玉起看了章合一眼,笑着道:“张江陵后一句大家是听懂了,但前一句呢?”

章合想了半天,不由默然。

臧惟一笑着道:“黄先生不要卖关子了,赶快说来。”

黄玉起捏须道:“东翁,你想对付湖广粮商的办法那么多,为何林延潮非要用重税贾鲁河粮船这一条办法呢?”

“因为贾鲁河新河不过七十里,而旧河有二百多里。一般粮船都是取道新河至开封,但若将来新河开征重税,那么湖广粮商为了避税,是不是可以宁可走徐州小浮桥,从归德绕远道将粮船运至开封呢?”

闻言章合不由拍桌而起道:“此子……此子实在是太……”

“章合!”

臧惟一斥了一句。

章合连忙躬身行礼道:“中丞大人恕罪。”

臧惟一笑着道:“若非黄先生提醒,本院差一点……”

章合亦道:“是啊,心底不甘。张江陵说的没错,此子果真心思深沉,行事擅长玩弄手段。”

臧惟一道:“那是人家的本事,黄先生你怎么看?”

黄玉起道:“我还是那句话,林三元是元辅的得意门生,是需着意拉拢的,将来回京申阁老面上也好看。这李子华就太蠢,得罪了林延潮,再得罪了申阁老,现在不仅保不住河道总督,还要被追责,甚至抄家!”

臧惟一徐徐然点头,然后道:“本院明白,其实就算不看在申阁老的面子上,我也需给他留个人情。”

顿了顿臧惟一看向黄玉起,章合,然后道:“本院不能如李子华那么笨,将来的宰相岂能得罪的。”

说完三人都大笑。

(本章完)

952.第938章 聪哥?

第938章 聪哥?

确定了疏通贾鲁河之事后,次日一大早,林延潮即从开封府赶回了归德。

一回到府衙,陶望龄和袁可立已是在二堂候着。

林延潮见自己一日不在,府衙里公文已是堆积如山。

这知府的事岂有轻松的道理,这可是三十万人的父母官。

在后世三十万只是一个县的人口,但对于林延潮而言处理之事实是不少。

这里不得不腹诽一下太祖朱元璋,给官员那么少的俸禄,却干那么多的活。

林延潮自己掏腰包请了三个师爷,二十几个书吏在府衙里给自己帮忙,尽管如此林延潮离去一日,公文已是如此之多。

若是让林延潮真的一个人处理,那简直不日不眠都不一定行的。

林延潮一回府衙,更衣之后就伏案工作,连洗把脸的功夫都没有。

陶望龄,袁可立二人新上手,自己还要教着他们来。况且二人似也有些不和,陶望龄出身于浙江这样文风昌盛之地,家中长辈又是世代为官。

而袁可立出于寒门穷苦人家,一切只靠着自己性子里那股倔劲努力至今日。

二人实在是三观不合,现在已经露出苗头。

林延潮心知肚明,将二人递来的公文,一一批改。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林延潮这才稍稍休息,命人告诉林浅浅不回宅里吃饭了。林延潮与袁,陶二人一并坐在桌上吃饭,边吃边闲聊,指点二人公务上的事。

就在这时外头禀告:“扬州的梅公子到了。”

林延潮听了放下碗筷,袁,陶二人都是大奇,这是什么人,居然也值得令林延潮这一府知府离案。

就在这时,二人但见堂外来了一位世公子一般的人物,此人身后左右跟着陈行贵,张豪远。

这位梅公子见了饭桌,当下道:“看来梅某不速之来访,打扰府台用饭,真事罪过。”

林延潮笑着道:“哪里,本府也是刚吃完。”

梅公子笑道:“府台这是在安慰梅某吗?昔日有言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今日梅某是知道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不敢当,梅兄不嫌弃,一起来用饭。”

梅公子也不推辞,笑着道:“既是府台相邀,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完二人入座,袁可立,陶望龄见这位梅公子风度实在不凡,气场十足,与林延潮不相上下。

于是下人递了筷子,张豪远,陈行贵也被邀请入座,加了三双筷子,县衙里的厨房又立即加了三五盘菜。

林延潮笑着道:“这都是公厨本来给六房的吏员们备的,还请梅公子不嫌弃简陋。”

“公门饭,早想尝一尝,林府台你先请。”梅公子笑道。

入席后,袁可立,陶望龄才得知梅公子是来自苏松的大商人,如何大,众人都不知道,但看见陈行贵,张豪远二人那毕恭毕敬的样子就了然了。

袁可立等人看这梅公子,显然是大富大贵之家出身的,这公门饭就是大锅饭,再普通不过,但这梅公子却吃的津津有味。

饭菜用毕,撤席之后。

堂里只剩下林延潮与梅公子二人。

左右无人,林延潮就直接道:“梅兄……你们这苏松,湖广粮船入河南的事,恐怕不是那么一帆风顺了。”

这梅公子单名一个侃字,坐在椅上喝茶,听林延潮的话道:“早意料到了,听闻河南粮商故意抬高粮价,再鼓励官府出售仓粮时,就知这些无耻的河南粮商要拉什么屎了,家父闻之消息,就立即让我来河南一趟。”

顿了顿梅公子又道:“这么说,府台见过巡抚大人了?”

林延潮道:“见过了,中丞有言对贾鲁河新河粮船课以重税是免不了的。”

“只是新河?看来旧河不会课税?”

林延潮笑着道:“旧河还未疏通。至于什么课税不课税,本府说了尚且不算。”

梅侃摇了摇头,又自斟了一杯茶道:“梅某听说,新任巡抚是府台恩师申阁老在廷推上举荐至河南为官的,如此他与府台是有渊源吧。”

“既然新河课税,他对河南粮商已是可以交差了。至少旧河……至少旧河府台也不愿意开征吧。”

说着林延潮笑了笑。

梅侃从容将茶盅一饮而尽当下道:“既是府台已见过巡抚大人了,那么梅某也没有必要再往开封一趟了,一切之事都拜托府台了,明日我就回扬州!”

“对了顺便说一句,要用多少钱,我们梅家都出的起,全凭林府台打点。”

林延潮闻言微笑道:“钱就不要了,上一次梅兄出手二十万两,买下这河边几百倾淤田,这份情谊本府还没相报的地方,这一次就让本府帮梅兄一个忙。”

没错,这梅侃就是陈行贵给林延潮引荐的苏松大商人。上一次林延潮拿卖淤田的二十万两行贿皇帝,这二十万两银子就是这梅侃所出。

当时林延潮拿到这笔钱时,对这梅家的财力着实吃惊。

在嘉靖时,严世蕃曾与人说,天下富家,家财超过五十万两的,才能算得上首等。

当时严世蕃一共举出了十七家,其中商人只有五家。

到了万历年,因为几十年来白银大量流入,苏松商人几万,几十万家财也是平常,但是过百万的却是不多。

比如前几年徽商吴养春就一口气拿出二十万两银子捐献朝廷,别人就传言他靠贩私盐最少得利过百万两。

但是如梅侃这样一口气从林延潮手里用二十万两银子买走四百多顷淤田,还不还价的商人,他的家产到底有多少?

简直是无法估计啊,莫非你梅侃就是我大明的聪哥?

林延潮心底一直记着这事,故而去巡抚那边交涉,也有还他人情的意思。

但见梅侃却道:“林府台,我梅某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林延潮道:“梅兄何出此言呢?”

梅侃道:“那二十万两对于我梅侃何足道哉,我梅某人更看重是林府台的为人,觉得是一个可以结交的至友。林府台急着还我们这个人情,是不是看不上梅某呢?”

二十万两何足道哉!

赚个一亿的小目标!

这话真霸气。

林延潮笑了笑道:“梅兄不要生气,本府也是想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帮一帮梅兄,来,梅兄喝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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