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8章 奔丧

“乘船就是快啊,这才一个多月就回到家了。”四月底的时候,济阴城外的某座庄宅内,头戴孝帽的卞滔看着汴水上密密麻麻的船只,有些惊讶。

幼弟卞茂站在马厩旁,仔细看着里面的一匹马。

“这应该是高平府兵、左飞龙卫。”卞滔仍在那不停地说着:“这帮杀才,连铜钟都搬回来了,怎么分呢?难道私造铸钱炉?”

卞茂又靠近了几步,马儿亲昵地舔舐着他。

“左飞龙卫应有不少人授官了,回去之后,高平豪族遭殃了啊,就像河对岸的江家一样……”卞滔说到一半,发现弟弟完全没理他,顿时有些不悦,转过身来,看着卞茂,道:“五弟,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的话?”

“听到了。”卞茂说道:“考城江氏早搬走大半了,济阴江氏早晚的事。马上要度田了,他们永嘉年才搬过来,田宅现在不卖,就卖不上价了。”

说完,轻轻拍了拍马脖子,道:“大兄你看,这马多温顺,长得还很高大。”

卞滔无语。

五弟这辈子就这样了,不喜读书,不喜交游,不喜做官,不喜治产业……

直到有一天在洛阳见到西域胡商带过来的骏马,特别喜欢,于是找人托关系,软硬兼施,买了一匹没去势的公马,然后就跟入魔了一样,把庄园里能搜罗到的牝马都找来了,一匹匹和公马交配。

交配就算了,他还拿着一叠纸记录,给这匹公马的“后宫”及子子孙孙开族谱,活似个牧监官员一般,认真尽职。

有时候还半夜起身,亲手给公马喂食盐水、豆料,都不要仆人动手。

大前年的时候,居然去了一趟广成苑,死乞白赖找上了牧监官吏,询问育马诀窍。回来后又跟疯魔了一样,仔细观察、记录。

卞滔看过那“族谱”,记录得更加详细了,居然连每匹马的习性、脾气、特长都有。

当然,也记录了缺陷。

那时候父亲还没去世,就问五弟,广成苑育马多年,至今都没能育出一种特别令人满意的马,你一个人就行了?

五弟的回答让人无语。他认为育马需要一点运气,而他运气好,一定能育出好马。

父亲许久都没说话,最后笑了,拍了拍五弟的肩膀,道:“我家还算有点钱财,养你一辈子又如何?”

父亲年前病逝了,卞滔继承了家业。

对这个年龄几乎差了一倍的幼弟,他没多说什么。父亲说养他一辈子,做长兄的就养他一辈子好了,以全兄弟之谊。

只可惜他也是个小官:汴梁度支都尉司马。

现在还丁艰去职了,想想都泄气——呃,这么想好像有点不孝。

卞滔烦躁摇了摇头,来到马厩旁,抱臂看着。

卞茂记录的纸已经装订成册,还弄了个封面,曰《马经》。

卞滔看了就想笑,遂问道:“‘大将军’贵体如何?”

提到“大将军”,卞茂眼睛一亮,道:“前几日胃口不佳,现在又好了。”

说完,居然要拉卞滔去看马——“大将军”就是卞茂从胡商手里买来的马,他自己取的名字,因那匹马比较高大威武。

卞滔可不想去臭烘烘的“大将军府”,连忙摆脱了卞茂的手,指着眼前这匹马,问道:“此马如何?”

卞茂一听,更是高兴了,道:“大兄,先前大将军和十二夫人敦伦,诸子长成后都不是很高。此马为大将军第七子所生,诸子中最为高大,几与大将军无异。”

“哦?”卞滔有些惊讶。

听五弟絮絮叨叨久了,他对育马也有所了解。

与西域马交配的牝马都是北边草原上贩来的矮马,这种马在中原很常见,草原上更是茫茫多。

如果能培育出一种带有草原马血脉的高头大马,意义不可低估。

当然,现在不能高兴太早。他听说广成苑曾经也培育出很多高头大马,但到下一代时就又退化成矮种了,仿佛那个能让马长高的物事(基因)消失了一般,没能传下去。

这事太需要运气了!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兄弟二人立刻停止了谈话。卞茂再痴迷于养马,也是知道厉害的,立刻将孝帽戴好,与兄长一起钻进了草庐中。

卞家老二、老三、老四正在谈论李成后宫中有没有绝色,会不会被赏赐下去,谈到高兴处,眉飞色舞,可谓哄堂大孝。

见到长兄使眼色,立刻敛容,做悲戚状。

“叔父!叔父!”来客刚刚下马,就是一阵哭嚎。

卞氏兄弟一愣,纷纷出了草庐,却见一人嚎啕大哭,悲不自胜。

卞滔上前询问一番,才知此人名叫“卞盱”,乃晋尚书左仆射卞壸第二子。

而卞滔的祖父叫卞俊,在那一辈中排行第四。卞俊长兄名叫卞粹,生子卞壸。

所以卞敦、卞壸是从兄弟,卞滔、卞盱两人是“再从兄弟”,但一般不这么叫,因为太生分了,基本上还是称呼“从兄弟”,出五服后才唤作族兄弟。

卞滔有点怀疑此人身份,因为他也没见过卞盱,后者出生在江南,不过当对方拿出卞滔亲笔家书后,顿时信了,于是请他入草庐。

卞茂又悄悄溜了出来。

他不傻,知道接下来要谈什么,他不爱听。

不过他也清楚经营维持一个家族不容易,兄长以前多洒脱的一个人,现在为了家业,四处奔忙,这是他以前打死都不会做的事情。

兄长说要养他一辈子,让他安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他很感激。

他不喜欢服散喝酒、谈玄论道,认为那是虚度光阴。

这一辈子安安静静撰写《马经》,培育出一种绝世名马,在他看来是最有意义、最带劲的事。

他知道这种爱好很奇特,也非常费钱。

别的不谈,父亲去世前一个月,他从广成苑买了十匹母马回来,总共花了六十万钱,这是一般家庭出得起的吗?

这笔钱花下去了,真不一定出什么成果,而正常的母马远远不用花这么多钱,只有广成苑培育的好马才贵——其实也不算好马了,真正的好马广成苑不会对外卖的。

当然,也不是没有进项。

不知道怎么回事,赵王勖听说了他的事,遣人送了二十万钱过来,并和天子提及。

天子十分高兴,令广成苑、左国苑各选良马二十匹相赠,并说这才是世家子该做的事情。

或许,这也是兄长支持他继续培育马匹的原因之一吧。

卞茂非常认同天子所说的话。

普通百姓是没有能力做这种耗费巨大且还不一定有成果的事情的,就算做了也不一定保得住成果,很可能被别人抢去了,这只能是有权有势的世家子弟奢靡的爱好。

他是幸运的,生在济阴卞氏这么一个豪门,一生不为衣食所累,不会被人随意欺辱,可以潜心研究。

在马厩待了一会,给大将军仔细洗刷了一番后,卞茂才施施然回到了草庐附近。

已是春末了。

汴水对岸的江家坞堡人去楼空,一群跨刀持弓之人在坞堡外的田边走来走去,指指点点。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人都是左金吾卫府兵子弟,过来看自家新买的田地。

另有一些百姓偷偷推倒了江氏坞堡的围墙,然后把砖头拾回家,可以修缮房屋,或者搭个羊舍或猪圈。

好好的一座坞堡,用不了多久就会消失了,砖头、木梁、门板、窗户之类都有用,都会慢慢被人拆走。

江氏坞堡的命运,就如同过去二十年间其他家族的坞堡、庄园一样,慢慢消失,慢慢被人遗忘。

卞茂少时被父亲督促读过许多史书,知道每逢战乱,乡间坞壁就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一旦有敌人来袭,就躲进坞壁之中,为此出了词,叫做“坚壁清野”——壁即坞壁之意。

有晋一朝,坞堡大增,数量极为惊人。

今上秉政之后,这种现象似乎得到了遏制,然后慢慢减少。

大梁开国,坞堡废弃者不计其数,且有越来越快的趋势,度田应该是一大原因。

想知道度田的成果,其实看看乡间废弃坞堡的数量就知道了。

这个天下在一点点改变……

“弟这几日去一趟洛阳,家母有信要交给裴贵嫔。”草庐门口响起了卞盱的声音:“待从洛京回返,再为叔父居丧。”

“伯父知道么?”卞滔轻声问道。

卞盱沉默片刻,道:“家父知道此事,骂我无忠义之心,把我赶出了家门。”

不知道为什么,卞茂突然想笑。

望之伯父(卞壸)可真有意思,有裴贵嫔这层关系不知道好好利用,却扭扭捏捏。

不过,或许他想差了。

望之伯父是忠于司马氏的,但儿孙们怎样,他可能管不了,也不想管,尤其是在李成灭亡的情况下——父亲去世之后,兄长(卞滔)几乎立刻给江南去信,结果卞盱却到现在才来,若说没有平蜀所带来的影响,鬼都不信。

反正卞盱北上的理由是很充分的,奔丧有错么?至于奔丧期间做了别的什么事,那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莹之,我这便去了。”卞盱退后一步,躬身一礼,道。

(本章完)

第1169章 门路

五月初三傍晚,卞盱与十余随从一起在中牟县官渡驿投宿。

作为水陆枢纽,官渡驿规制很大,据闻是用一个废弃庄园改建的。

入驿站之前,卞盱看着这座青砖黑瓦的驿站,唏嘘不已。

看得出来,原本的主人非常爱惜这个庄园。虽然不够大,但真花了血本,但在战争爆发之后,还是无奈放弃了。

或许还有更惨的可能,庄园主一家都死了,毕竟荥阳曾是晋匈拉锯之地。

感慨一番后,卞盱入了驿站,结果只剩两个房间了,于是自己住一个,其他十几人挤一个房间。

一切收拾完毕后,来到院中的枣树下吃饭。

驿站是有饭厅的,但这会正被一群饮宴之人占据着,许是喝多了,声音有些大,卞盱听得一清二楚。

“道极往日只好弓马枪棒,没想到试通两经,真是奇哉怪也。”有人大着舌头说道。

“《左传》、《礼记》不难的,小时候就读了。”被称为“道极”的人笑道。

“听闻试经用了新法?”又有人问道。

“不错。”道极说道:“两年前太学第一次试经,彼时我选的《左传》,一共二十题,据说是天子钦定的试经之法,十题曰‘帖经’、十题曰‘墨义’,各答对六题即可为‘弟子’。”

所谓“帖经”其实就是填空,即随意摘取一段,让你补完空缺的部分。

“墨义”则需要你阐述对某段原文的理解。

“不过此番试经,却没答对多少题就可补官的说法。”道极又说道:“其实要看朝廷选用多少官员,从答对最多的人开始,挨个往下选。此番太学一共选了十六人,算不得多。”

“这十六人无论答对多少题都可?”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道极笑道:“帖经、墨义最少也得答对六题。据我所知,第十六名是各答对了八题,但到他为止了。”

“原来如此。”

“不过寥寥数十人试经,就选了十六个官。”

“十六个官位,文学掌故还好,县博士、郡博士却不太好。”

“道极,这厮看不起郡县博士,你快揍他一顿。”

“哈哈。荆氏郡望就在荥阳,离中牟不过数十里,可谓从容于家。道极这个中牟县博士其实不错,比出远门好太多了。”

“君言甚是。”荆道极哈哈大笑,道:“当县博士教授生徒,闲暇甚多,我已开始温习《毛诗》,两年后便试通三经。”

太学生是一个比较特殊的群体。

初入学为“门人”,两年后试通一经为“弟子”,再两年试通二经,这个时候便可补官了。但即便出任官员了,他们还是太学生,当官满两年后可参加在职考试,试通三经。

不过非太学生却没这等好事,哪怕他已经当官了,也无法试经——准确地说,武学生也是可以试经的,但就目前而言,并非所有人都可以,需得天子首肯。

一帮人在里面喝得红光满面,说得唾沫横飞,卞盱在外头听得是惊讶无比。

他看得出来,在驿站吃酒的这帮人门第都不高,甚至大部分人都没有门第,只是乡间土豪罢了,唯有那位荆氏子弟可能是士族。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学生可以做官?

这条门路理论上来说是存在的,曹魏时期就有了,但真正走通这条门路并以之为进身之阶的人少之又少。

邵梁王朝似乎不一样了,不但一口气授了十六个官位,看那意思还要形成定制?这就很“可怕”了。

形成定制、有了传统,那就是一条正经门路。

每两年试经一次,批量授官,久而久之,可就真的回不去了。

关键是一切看试经成绩,减少了吏部官员的裁量权。如此一来,吏部尚书、尚书左右仆射的权力是变小了的,因为一部分官员的选用已经不能由他们一言而决了。

以前是武学生,现在是太学生,变化是巨大的,以至于卞盱都快不认识这个脱胎于晋的邵梁王朝了——在出生于江南的卞盱看来变化极其巨大,可在北人眼里,太学生当官这事很多年前就提起了,形成定制也是一步步推进的,处于温水煮青蛙状态的他们没觉得变化有多剧烈,且太学生试经乃至当官始于曹魏,司马晋因之,邵梁继续发展有理有据,一点都不突兀。

这就是视角不同了。

卞盱愣愣想了许久,感觉太学生当官这事对世家大族有冲击,但影响没那么大。

说实话,真比试经本事的话,士族子弟真不一定差,甚至可能更厉害,毕竟太学不是什么人都收的,总得有点基础学识才能进去,这是士族的优势,尤其是那些文化传家的。

梁帝一定能想到这个结果的吧?但他好像不太在乎?或者说他在乎的只是形成这么一个规矩、一套制度?

这人的心思可真深沉,手段是真的多。

******

五月初六,卞盱所乘的船只已过偃师县,洛阳遥遥在望。

正午时分,为避让漕船,纤夫们将这条满载铁器、白瓷及旅人的船只拉进了旁边一个陂池内。

卞盱站在船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岸边,那里好像是军府地界。

远方的驿道尽头,一支队伍出现了身形。

仿佛平地一声雷般,村庄、城寨一下子活了起来。

正在井边磨镰刀的少年蹭得一下就蹿了出去。

正在田间摘菜的妇人正了正衣襟,着急忙慌地洗了把手,然后捋了捋秀发,小麦色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动人的红晕。

老翁背着一捆柴,定定站在路边,看向远方。

老妪从鸡舍中走出,手搭凉棚,瞪大浑浊的双眼,仔细辨别着出征大半年的儿子。

“终于回来了。”有人大声笑道:“千金龙骧府的人三天前就回来了。”

军府堡寨外的集市上,商徒们笑呵呵地,走到驴车旁边,将较为贵重的商品取了出来,摆在摊位上。

他们刚从千金府转战至尸乡,就是为了赚取班师归来的府兵将士们手里的钱财。

当然,不仅仅卖货,府兵手里往往还藏着不少好东西,急着出手换成钱,正是压价的好时候。

卞盱的目光则被依着军府城墙搭起的一座学堂所吸引。

学堂不大,也就不到二十名孩童在读书,此刻微微有些骚动,纷纷东张西望。

卞盱对别的没兴趣,只为这所私学惊叹。

世家大族是有自己的私学的,一般都是本族子弟在教,学生也是宗族成员,花费其实不小。

校舍、教具、束脩等等,其中最贵的便是教具。

今人看来粗制滥造的麻纸,那会贵到天上去了,便是士族子弟都不一定家家用得起。

甚至直到晋末,纸张价格下降了不少,仍然十分昂贵,官府大量使用竹简、木牍就可见一斑——曹魏年间偶尔用黄麻纸书写圣旨,可见其稀罕程度。

卞盱见过家里收藏的一部史记,耗费竹简数千,几乎可以当传家宝。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汉魏时便是商人、土豪家庭都不一定读得起或有门路读得到书,晋时情况有所改善,因为纸张价格比曹魏年间有所下降,但同样不乐观。

如今是邵梁王朝开平六年了,麻纸的价格一降再降,使用竹简、木牍的人越来越少,质地更好的藤纸开始崭露头角……

或许,正是这样的改变,让读书花费大减,以至于连军府都能办学堂了。

就是不知道梁人怎么解决书籍问题的,总不能靠手抄吧?那样永远不可能让更多的人读上书。

“哗啦啦”一阵声响,惊醒了正在思考中的卞盱。

他抬头望去,却见那二十名孩童跑出了学堂,大呼小叫着奔向了驿道,去见自己的父兄。

一个军府好像有一千多家府兵?结果就这么点孩童来上学。

除了花钱太多、家里少个人干活之外,读书没用可能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原因。

天下真需要那么多读书人吗?未必。

读书识字、会写公文的士人子弟已经足够填充官位了,甚至还有大量富余以至于能填充一部分县吏,只不过有的人可能不愿意。

庄园坞堡遍地的情况下,也不需要那么多会写字算账的商徒。

百姓不傻,只读几年书是没用的,读十几年、二三十年才有用,但也不一定有门路。如果最后还是在家种地,那就太可笑了。

门路是关键。

简单来说,你得用这些会读写算账的人,你得让他们尝到甜头。

士族培养一个没用的读书人无所谓,这钱花了也就花了,承担得起,但普通百姓呢?

府兵应该还算比较富裕的——卞盱扭头看了看驿道上满载各色财货的马车——但养一个“闲人”对他们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更别说还要提供笔墨纸砚,如果到头来一点用没有,自然没人来读书,即便已经建起了学堂。

或许,这便是千余户府兵只有二十个孩童上学的主要原因。

卞盱突然间似乎想通了一些问题。

军府学堂、县学、郡学、太学、国子学,环环相扣。

太学和国子学给非士族读书人提供门路,让他们看到读书做官的希望,自然而然让官学、私学兴起。

但这还是不太够啊,你还得给他们找门路,即便做不了官,那就去县乡当吏员,当不了吏员,也要提供其他生计,还得比种田赚得多很多才行。

不然的话,这钱真就白花了。

但不管怎样,卞盱还是看到了积极的一面。

邵勋广设府兵,慢慢安定下来后,天底下的读书人数量是在逐年增加的。

而他也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慢慢调整大政方针,加以引导,以达成他的目的。

北地风物确实不太一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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