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事情闹大了

苏州几家最大的地主刚开始就想着策划一场骚乱,但恰逢赵骏正在扫黑除恶,被迫中止。

可经过一年的时间,他们最终还是又决定掀起巨大波澜。

原因在于他们当时的势力其实还不算强大,仅靠苏州这些地主,掀不起什么风浪,再加上当时官府四处抓人,所以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经过一年时间观察,不少人发现官府还真就在扫黑除恶。只要成立社团,在城市里横行霸道,四处欺压良善者都会被抓走。

乡间虽然也有乡匪路霸,比如很多村庄都有村霸乡霸之类,但在大部分南方乡村里还是比较少。

原因在于南方的宗族观念比较重,上面有族长以及族老等德高望重之辈压着,下面就算有横行霸道的人往往也不敢欺压同姓同村同乡的人。

至于族长族老之类的人欺负本村本家人的行为也确实不多,因为南方宗族往往讲究诗礼传家,做族长族老都要讲究公平公正才能保持威望,否则下面的族人就会不服他。

所以即便有些举动,他们也必须用较为公平的手段处理。最多就是背地里搞些小动作,明着欺压抢夺、无故殴打、暴力胁迫等黑恶行为倒是不会发生。

因此在这样的秩序维持下,南方乡里的黑恶势力并没有多少。或者说有,但由于宗族观念再加上同族包庇,举报的人不会多。

所谓民不举官不究,不管任何时候都是这个道理。哪怕这些地主们家里有一些打手,可平日里都是伪装成奴仆,乡人碍于他们财大势大,自然也就三缄其口。

而那些被朝廷抓走的地主,也基本上都是收纳亡命之徒才被一同治罪。大多数地主安然无恙,并没有在这场风波中遭殃。

这也给了那些地主们勇气。

苏州作为鱼米之乡,宋代产粮最丰厚的地方,当地地主的利益损失最大。

以龚旭等四大家族为首的地主就觉得,既然朝廷还算公事公办,没有牵连他们,那是否就意味着他们也可以合理追求自己的诉求。

并且以前是他们的力量太小。

但如今经过一年时间的发酵,摊丁入亩已经席卷了整个大宋,严重损害了整个江浙地主的利益。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有人振臂一呼,相信有不少地主会选择与他们站在一起。

于是龚旭等地主先与苏州其他大地主商议,再扩展人脉,又与湖州、常州、秀州、杭州、润州、江宁府等多地地主取得联系。

等到三月份的时候,就有很多地方的地主响应,他们约定带着人马,一同前往杭州转运使府衙抗议。

三月初,天朗气清。

经过一个月的筹备,诸多地主纷纷行事。

以龚旭为首的江浙地主决定来個先礼后兵,他们联名向转运使衙门请愿,要求取消摊丁入亩。

光家中有上万亩田地的大地主就有三百多人,其余数千亩到千亩的中小地主林林总总加起来,竟是有两千余众,形成了一股庞大的势力。

要知道两浙路总计也才七千万亩,其中苏州、湖州、常州、秀州、杭州、润州、江宁府等地加起来就有四千多万亩。

剩下的台州、温州、睦州、衢州等十四州因为山区较多,田亩数量较少,因而合计才两千多万亩。

而这次闹事的地主们土地加起来恐怕就已经达到一千多万亩。

若是按照土地兼并的二八分来算,江浙路从几百亩到几万亩的大小地主们拥有差不多三千万亩土地,此次响应的地主基本上就已经是整个江浙路三分之一的地主在搞事了。

他们密密麻麻两三千个名字签在上面,都是各地很有分量的地主,那种只有几百亩的小地主,甚至都没有资格在上面签名。

江浙路转运使杜杞接到这份请愿书之后,原本是想着再邀请为首的那些地主好好谈谈。

但一想自己堂堂转运使,一路封疆大吏,数次与那些人好言相商,他们却当做耳旁风,实在是让自己没面子,于是置之不理,只是派人转达说摊丁入亩乃是朝廷国策,不可动摇,让他们好自为之。

消息传了回去,江浙路地主们非常愤怒。他们觉得朝廷实在是太傲慢了,如此损害他们的利益,却一直不管不顾,还采取了各种办法,把他们手底下的佃户夺走。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从三月十日开始,陆陆续续就有大量的地主带着人手,浩浩荡荡奔赴杭州府城。

他们在各转运司、安抚司、提举司、常平司、御史司衙门外呼喝着请愿,到三月十五日的时候,杭州城里的人已经越来越多,呼呼啦啦竟是有上万之众。

十六日上午清晨,抗议的队伍就从北面的余杭门入城,随后各个街道的人流如潮水一般涌来,把整条街道都拥堵在一起。

辰时末刻,大量的人群就跑到了大瓦子街道,交通一时堵塞,除了各水门的船只运行还算通畅以外,其余地方的街市已经是水泄不通,来往的人根本难以通行。

“摊丁入亩害国害民,此等恶政,早该废除!”

“朝廷无道,令我妻离子散。”

“说好永不加赋,却摊派在我等头上,还夺走我们的地客,我等苦不堪言!”

各类口号震天响。

不要以为古代没有游行示威,事实上北宋时期还挺多。

比如景佑三年,朝廷要裁撤三司五百多名吏员,这些吏员就跑去吕夷简和王曾家门口闹事,还跑到御史中丞杜衍家门口破口大骂,乱扔瓦块石头,进行抗议。

嘉祐二年欧阳修因为太学体的事情罢黜了上千名学子,导致他们纠集数千人在汴梁游行示威,围堵欧阳修的宅邸和他的官轿。

靖康元年金军围城,汴梁数万百姓游行示威,让宋钦宗被迫启用主战派宰相李纲。过程当中甚至还有二百多名太监被打死,整个汴梁乱成一锅粥。

所以自古以来游行示威并不算少数,即便是清朝雍正推行摊丁入亩的时候,也有大量地主前往浙江衙门找李卫抗议示威。

此时由于朝廷并没有第一时间处理地主们抗议的事情,经过一年时间发酵,事情越闹越大,已经有数千地主带着他们的奴仆闯入了杭州城,弄得杭州城内外交通几近瘫痪。

这还算好的。

民国时期上海和广州地区挑粪工罢工那才叫厉害,满城污秽,香飘十里。

两浙路转运使衙门位于丰豫门内的府署当中,临近西湖。

西湖东侧游街白墙灰瓦,杨柳依依,湖上画舫连绵,湖畔青楼连栋,正是游人踏青看遍美景的时候。

结果大量抗议者涌入,西湖东岸一下子人山人海,甚至还发生了踩踏事故,骚乱不止。

转运使衙门外更是人群不计其数,呼喝着要求朝廷停止摊丁入亩政策。

“砰!”

此刻衙署内,两浙路转运使杜杞听到消息,勃然大怒,拍案道:“什么?你再说一遍。”

下面小吏连忙说道:“司帅,城里来了至少上万人,拥堵街道,四处呼喝,以至闹市停罢,百姓纷纷回家躲避,不迟疑者还被踩踏致伤。”

“这帮混账。”

杜杞从桌案上站起身,双手背负在身后,立即思索起来。

最近也一直在闹,但他却不管不顾。

这是朝廷的意思,按知院的话来说,这也算是给这些两浙路地主们最后的一次机会。

只要他们乖乖听话,和平渡过这个时期,那么以后一切都好说。

但显然他们并不希望如此。

居然把事情越闹越大,以前最多也就一两千人,现在居然聚集了上万人,这是想干什么,要造反啊?

杜杞当时就想派兵镇压,可转头一想他是没有兵权的,只能调集府衙衙役。

衙役那点人手杯水车薪,恐怕镇压不住场面。

他迟疑片刻,就说道:“先派人出去维持一下街道秩序,免得再有因践踏而伤者。”

“是。”

吏员就出去了。

今日衙署办公,杜杞本来是在处理其余事情,因而刚好转运副使任茂成也在。

听到杜杞的话,任茂成犹豫道:“司帅,不管一下吗?”

“怎么管?”

杜杞双手一摊道:“要想镇压住就必须派兵,我们手头上有兵吗?”

“那”

任茂成说道:“是不是马上派人前往京师向知院汇报?”

“唔”

杜杞眯起眼睛,深深思索起来。

正常情况下,要是任内出现这样的事情,如果没有压下去,还要上报的话,肯定会受到责罚。

历史上侬智高之所以屡次向朝廷上书无人回应,都在于邕州知州将信件拦截。

毕竟如果让朝廷知道交趾人时常寇略他们大宋边境,邕州却没办法处理的话,那么朝廷只会觉得邕州知州无能,影响他们的仕途。

所以很多时候,官员往往会把这样影响比较大的事情弹压下去,不许流传出去,防止上报到朝廷知道。

但现在这件事情显然不能怪在杜杞头上,因为他早就想处理地主们,只是赵骏给了他密令,让他放任事态的发展,这才酿成现在的情况。

知院虽然没有明说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杜杞不蠢,隐约也能猜到一二。

无非两点。

一来是像知院表面上说的,给地主们一次机会,希望他们把他们的财富投入到钢铁、水泥、砖厂等行业,为工业发展添砖加瓦。

二来嘛..

杜杞抬起头,看向任茂成道:“这件事情先不要急着上报。”

“为何?”

任茂成愕然道:“司帅,事情闹得如此大,我们不报的话,其它四司也会报,还有皇城司呢.”

“他们报不报随便他们,反正我们不报。”

杜杞摇摇头。

“这万一朝廷怪罪下来?”

任茂成犹豫。

杜杞笑道:“不会的,这事,我们不报有功。”

“有功?这这这.”

任茂成都傻眼了,这知情不报还有功了?

怎么可能嘛。

然而杜杞却神秘一笑道:“听说今年朝廷要在开封到南阳修一条铁路,铁路沿线大部分都是荒地,但也有部分农田,你知道朝廷是怎么解决的吗?”

任茂成想了想道:“听说是买下来的。”

“江浙这边全是土地,运输基本靠船运,那铁路多快啊,据闻它能一日千里,数日工夫就能从江浙到蜀中。”

杜杞淡淡地说道:“可我们找他们买地,他们给吗?”

“司帅的意思是?”

“其实朝廷早想动他们,一来他们土地众多,富者千家豪栋,贫者无立锥之地,让百姓苦不堪言。二者我观这些年知院动向,怕是在想收回土地。”

杜杞说道:“你看前几年朝政下达,都是要求各地官府想办法把土地回购,作为官田佃给贫者耕作。而两浙路的这些人呢?”

“哦哦哦哦。”

任茂成顿时恍然大悟,睁大了眼睛道:“所以知院是故意放任他们,这样就找到借口”

“好了,转运使衙门公务繁忙,咱们还得继续办公呢。”

杜杞平静地说道。

“是是是。”

任茂成笑了起来。

能做到一路长官的都不是蠢蛋。

朝廷这几年政策变向其实都能看得清楚。

比如摊丁入亩是为了什么,赎买官田是为了什么,减轻徭役赋税又是为了什么。

说到底其实还是为了缓解日益尖锐的土地矛盾和贫富差距巨大的问题。

早在西汉时期大臣师丹就看出了土地兼并的坏处,历朝历代也一直想在解决这个问题,却一直无法得到根除。

如今朝廷现在要动真格的了,他们这些封疆大吏自然清楚得很。

那么他们的立场是什么呢?

自然得站在朝廷这边。

因为没有站在朝廷这边的大员,都已经被知院给撸下去了。

所以该怎么选边站,自然得门清。

看来。

知院要再次挥起屠刀了。

杜杞用毛笔沾了沾墨水,心里这样想着,然后开始办公批示公文。

很快,转运使衙门这边的态度就传递了出去。

依旧是不闻不问。

这反而激起杭州府百姓的怒气,因为这严重干扰到了他们的日常生活。

因此不少百姓也在晚上等游行示威的人散去后,跑到衙门去怒骂。

杜杞权当没听见。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要想把事情闹大,就必须要把事情闹得更大,朝廷才好方便出兵。

于是在数日后。

示威游行的人已经越来越多。

刚开始大家还有所克制,但等到三月二十日,杭州的人已经越来越多,将近两万多人涌进来抗议。

而且这一日事情彻底闹大了,眼见这些日子转运使衙门一直闭门不出,原本只是抗议的人群,竟然开始扔起了石头、砖瓦。

接着有人呼喝一声,居然冲击府衙。后来被府衙派人用弓弩逼了回去,他们就散去了街道,连日来积累的愤怒得不到宣泄,他们横冲直撞,四处打砸。

一时间杭州更加混乱,治安迅速下降。随着第一个死者,第一家店铺被砸,乃至有人举起火把之后,性质顿时就变了。

直到此时转运使衙门才终于有所动静,与其他四司衙门,联合皇城司、杭州州府,所有的衙役出动,抓捕打砸抢烧者,熄灭火焰,救治伤者。

数日后,转运使衙门的劄子,以极快的速度转达去了汴梁。

(本章完)

第342章 用好手里的刀

“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地主抗议了,必须重拳出击!”

三月二十五日,两浙路转运使衙门利用接力的形式,换马换人,以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抛去人吃饭上厕所稍微休息的时间,四天跑了一千公里把公文送到汴梁。

大运河虽然方便,可速度还是太慢了,正常情况下,需要一个月才能抵达,因此这种三百里加急对于官府来说已经是最快的方式。

此刻汴梁政制院内,赵骏看着手中的公文,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道:“他们是觉得朝廷软弱可欺吗?”

“额”

屋内众人环顾四周,心道这不是你想看见的吗?

这么愤怒干嘛?

今日吕夷简和王曾都不在。

而且不止他们,贾昌朝、范仲淹二人也并不在此。

老吕和老王是身体原因告假了,最近他们二人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特别是王曾。

毕竟这俩人在历史上这个时期坟头草都三尺高了,一个已经病逝八年,一个病逝两年,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

而贾昌朝则是因为兼任工部尚书的缘故,今年开春以后,黄河的水流量就剧增,历史上两年后就泛滥发潮,引得黄河改道,他自然要去监督一下河道施工。

范仲淹是上午会议结束之后去火器司视察去了,火器司最近这几年也没闲着,在研究了前装线膛枪炮之后就已经在开始研究后装线膛枪炮。

历史上线膛枪和大炮都是最开始前装,如前装线膛枪的普及是尼米弹的发明。前装线膛炮则一直不算主流,因为它的装填比较困难,还是火器司效仿尼米弹用大号铅弹才解决。

但最方便的还是后装枪炮。

这样对于大炮和枪械的射速将飞跃般的提升。

而历史上最早的后装枪叫做“德莱赛步枪”,结构其实很简单。

就是用纸壳包住黑火药制作定装子弹,后面用弹簧固定一根扣发的指针,扣动扳机让指针刺入弹壳引燃火药射出子弹。

如今钢铁不缺的情况下,火器司进行大量研发,已经制造出了这种较为先进的步枪,现在正处于实验阶段。

所以范仲淹这段时间经常往火器司跑,看看他们那边的实验效果比现在的火枪优劣有没有改进。

可以说如今大宋的发展速度还是非常快。

特别是武器制造方面。

唯一欠缺的就是化工水平还没有达到,如果以后再能发明雷汞火药的话,那么基本上就能达到现代枪械水平。

此刻政制院内只有晏殊、宋绶、蔡齐、李迪、张士逊、蒋堂加上赵骏总共七人。

说起来李迪和张士逊的年龄比吕夷简和王曾都大,都已经七老八十,特别是张士逊,今年都八十二了,但二人身体比王吕二人都好。

历史上他们俩一個活到了七十七岁,一个活到了八十六岁,在古代都属于比较长寿的了。

见到赵骏大怒,晏殊奇道:“汉龙,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好演的,当初就说直接出兵,你又不许,这不是你默认地想让事情闹大,将他们一锅端掉吗?”

“没,我是真生气。”

赵骏摇摇头:“我气的是怒其不争。”

“怒其不争?你不是一直说地主阶级是腐朽落后的阶级吗?怎么还指望他们?”

“任何事情都要辩证地看待,跟奴隶社会比起来,只收地租而非将耕作的农民当中奴隶看待随意打杀的地主已经算是进步了。”

“所以你希望他们更进一步?”

“是啊,地主如果能转变成资产阶级,推动社会的改革和发展,至少在眼下这个阶段,就属于是进步。

“但你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他们自己不珍惜。”

“唉,说实话,我自己也不希望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毕竟这也会让国家出现动荡。”

“不破不立,有的时候该下狠心还是得下狠心。”

晏殊反倒劝起他来。

按道理来说,古代官僚集团应该是站在地主那一边才是。

可恰好宋代是个奇葩。

因为官僚阶级很多人都经商去了,利用权力谋取暴利,直接官商结合,使得地主阶级在官僚阶级里面的势力没有明代那么强大。

本身宋代朝廷对于地主阶级的搜刮不比对普通百姓轻,很多官员就干脆捏造罪名把商人、地主弄得家破人亡,然后直接夺取他们的财产,并没有把地主和商人当自己人看待。

或许地主阶级也有朝廷的代言人,但一定不是政制院里这一群最顶级的宰相,因此宋代是罕见的少数官僚阶级不怎么站地主阶级那一边的朝代。

听到晏殊的话,赵骏点点头,说道:“嗯,一步天堂,一步地狱。机会我已经给过他们,现在他们选择了下策,我也只好选择下策。”

说着他抬起头看向门外,门外阳春三月,天朗气清,感叹道:“唉,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告诉那些地主们,何必死守着土地呢?世界那么大,到处都可以闯一闯,哪怕把土地卖给朝廷,拿钱组建船队出海,都是为国家做贡献啊。”

“总是会有人做的,朝廷会逼着他们去。”

李迪淡淡地道。

“那就逼一逼他们吧。”

赵骏微微点头,随后敲了敲桌子上的铜铃。

“知院。”

外面值守的政制院属官走进来。

“去请一下王内侍。”

“是。”

属官就离开了。

“你打算调两浙路禁军过去?”

见到要请王守忠,蒋堂就转过头来询问。

“嗯,该见见血了。”

赵骏目光深沉,随后略微皱眉。

他想起一件事。

江浙地区是有厢军的,他自己就有调动厢军的权力。

政制院也能调动,如果不需要派禁军去的话,其实不用去让赵祯下诏书。

但这次他打算动真格的,杀他一批人震慑一下天下地主,那么就必须要动用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

比如两浙路就有禁军广德军团。

可广德军团作为外派的就粮营名义上有十个,实际上有三个营在汴梁,另外五个营在西京河南府,孟州和沧州各一个,广德军本地就一个营。

这些年军队改制之后,广德军团就缩减到了六个营,目前有四个在汴梁,一个在河北,剩下一个在广德。

广德军这一个营五百人主要应对东南丘陵的叛乱。

从秦汉时期开始,很多汉人就逃进了东南丘陵当中,也就是后世以安徽黄山为中心往南扩散到福建山区的这部分区域。

三国东吴攻打的山越人就常年居住于此,其实他们都是逃入深山躲避战乱或者不愿意纳税的汉人。

到宋代的时候山越人几乎已经绝迹,被东吴、东晋两个偏安江东的朝代攻打下来,山越人自此也成为历史,这里也慢慢变成了汉人固有的领土。

可北宋时期税收残酷,因此很多江南百姓再次纷纷逃入深山中躲避税收,甚至还武力抗争,还有杀人逃犯跑进去,所以江浙地区除了本地厢军以外,还布置有广德军、南康军两个军制规划。

另外还有忠节军团、宣毅军团、威果军团三个军团总计十多个就粮营分布在各州轮流就粮。

也就是说,两浙路常驻的有广德军和南康军两个营一千人,轮流驻扎的就粮营十多个,要想调动五六千禁军还是没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这些士兵互不统属,又不可能把兵权交给地方官员。

一者南方诸路是不设经略使的,转运使没有兵权,掌军机乃是大忌。

二者谁也说不好江浙路官员和地主有没有牵扯,万一达不到他要的效果呢?

所以还是得派个人去。

得找个狠人。

赵骏想了想,狄青杀外敌挺猛的,但镇压地主不一定下得了狠心。

他这次要的可是两浙路血流成河呀。

“你们想想谁能领兵去?说实话,要是实在没人就我亲自去了。”

赵骏环视众人询问。

他杀汴梁黑恶势力,杀贪官污吏,杀勋贵将门,死在他手里的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了。

不过以前是为了争权,为了肃清官场,为了解决冗军之患。

而且杀黑恶势力和勋贵将门都在汴梁直接动手,杀贪官污吏也是巡视天下的时候见到就顺手宰了。

这次还专门跑到浙江去,属实是有点浪费时间。

他可是日理万机得很。

“狄青不能去吗?”

晏殊问。

“说实话,这点小事真用不到他。”

赵骏摇摇头。

“让枢密院随便派个将领去就是了,如今大宋将星云集,还怕找不到人手吗?”

张士逊笑道。

“不行,我还有些事情要交代,我怕那些人不懂我的意思。”

赵骏说道。

怎么杀,杀到什么地步,最后怎么处理,都是有学问的。

不能说派个人去,见到是杀汉人就心慈手软,或者不管不顾,先屠个干净再说,那显然会有问题。

因此必须要有分寸。

这就造成去的将领得智慧,不能没脑子。

李迪想了想,忽然笑道:“汉龙,谁说领兵出征,就必须武将。”

“哦?”

赵骏看向他道:“复古公的意思是?”

“我看夏悚就很合适。”

李迪淡淡地道:“他武将出身,又为文官,文武兼备,伱看如何。”

“哦,是了,那就夏悚吧。”

赵骏顷刻间就明白了。

除了夏悚为人狠辣凶悍,且素有谋略能听得懂他的话以外。

最重要的是夏悚如今早已经成为赵骏门下走狗。

而他成为财政部尚书已经有五年了。

从庆历元年爆发的冯士元案,造成财政部尚书程琳落马开始,夏悚就立即抓住机会,投靠赵骏。

正常情况下,政制院最早的那一批人,除了晏殊和范仲淹是五年前才从候补同知调进去的以外,其余吕夷简、王曾、宋绶、蔡齐、王随、盛度等当时的三相三参,都该退下来了。

而王随和盛度已经病逝,那么今年下半年,吕夷简王曾宋绶和蔡齐四人就得退居二线,可能弄个其它太师、太傅、太保之类的闲职养着。

不过赵祯还是比较念旧,宋绶和蔡齐年龄也不算太老,一个五十六岁,一个五十八岁。如果赵骏不反对的话,很大可能还是会留在政制院,继续发挥他们的余热。

但吕夷简和王曾就不行了。

他们的身体确实出了大问题,病退的概率非常高。

这种情况下,五年前政制院的十二个宰相,很可能就会只剩下赵骏、晏殊、范仲淹、宋绶、蔡齐、张士逊、李迪、蒋堂、贾昌朝九人。

吕夷简、王曾加上病逝的盛度,减少了三个。

现在天下各地事务非常多,随着经济、军事、人口、教育、文化等多方面发展,政制院要处理的事情也非常多。

而且张士逊和李迪都上了年纪,平日里大事主要还是赵骏晏殊范仲淹等人在处理。

因此这一次大概率又要扩充人员。

此次章得象、杜衍、陈执中、文彦博、宋庠、庞籍等各部有才干的尚书呼声很高。

至于夏悚,他为人不怎么结交,历史上跟反对派也并非朋友,就是立场上反对范仲淹而已,朝内并没有多少支持者。

但作为赵骏的小弟,又怎么可能会不照顾一下呢?

毕竟以后要还有这样要动刀子的事情,总不能老是让赵骏亲自操刀,总归要有个黑手套吧。

“知院。”

就在此时,王守忠过来了,向他微微拱手。

赵骏点点头,然后拿出一道他刚刚写的调令道:“老王,你去一趟后苑,向官家请示一下。”

“是。”

王守忠就接过调令,也没有多问就走了。

说是请示,其实就是盖章。

赵祯如今已经成为了一个无情的盖章机器,毕竟这事要速战速决,等下午开会或者去后苑找他也浪费时间,还不如直接盖了。

没过多久赵祯那边就同意了枢密院调兵的事情,赵骏也派人前往枢密院拿另外一张调令。

这样皇帝调令加枢密院的调令,才能发兵。

等到中午的时候,还在财政部上班的夏悚就接到了紧急通知,前往政制院去一趟。

赵骏在政制院会议室见了他。

政制院如今的办公区分为外面大厅以及里面宰相办公区,宰相是没有单独房间的,所以只能选个地方独处。

“知院!”

夏悚进来就弯着腰,露出讨好的笑容道。

“坐吧。”

赵骏轻点下颌,然后说道:“今年下半年政制院又要改选的事情你知道吧。”

夏悚心中狂喜,脸上压抑住表情,平静地道:“自是知道的。”

“嗯。”

赵骏说道:“但你也知道,如今朝野都说你是攀附了我的关系才当了财政部尚书,很多人都说今年你不能进来。”

夏悚心中一惊,可脸上依旧没有露出太多表情,只是说道:“卑职听从陛下和知院的安排,服从院里任何调配。”

“呵呵。”

赵骏笑了笑,这话很有艺术,就跟后世官员都说一切服从组织决定一个道理。

他随即说道:“我自然是想让你进来的,你使得顺手,能力也很好,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说着又道:“不过你虽然这几年在财政部干得不错,颇有建树。可财政部本身就不是个能立大功的地方,你的政绩跟那些同僚比起来,并没有出色多少。”

宋代的财政部是原来三司改组而来,但三司被分权了,现在只剩下财政权。

但如今的财政部跟后世的财政部又有不同。

后世的财政部可以审查地方直辖市、省级的财政申请报告,然后决定是否拨款,而且还管了很多央企,所以手头的权力还是很大。

而如今的财政部没有下属央企,拨款权又在政制院,因此实际权力已经比原来的三司小了太多。

夏悚论起政绩自然是比不上别的同僚。

“是,卑职亦是尽心尽责,只要国家财政不出岔子,就已经心满意足。”

夏悚说道,这句话的潜台词就很明显,那就是他已经很努力了,而且这些年国家财政一直管理得很好,就是财政管理得再好,总归你没法立什么大功呀。

不像工部,修个大黄河,只要不出水患那就是妥妥的政绩。还有教育部修多少学校,培养了多少人才,那也都是政绩。

至于财政部,总归不能计算一下支出和收入,把钱币按照政制院的指示拨款下去也算政绩吧。

所以不是他无能,纯粹是有能力没法施展。

“所以你还是得拿出点成绩出来。”

赵骏笑着说道:“我这里正好就有个事要你去办,事情办妥了,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卑职静听知院吩咐。”

夏悚认真听着。

赵骏就继续道:“两浙路的豪族富户聚众闹事,我打算派兵处理一下,但这件事的分寸得拿捏住,不能全杀了,那就变成没有底线的大屠杀了。可也不能轻拿轻放,这中间有个度,派武将去我不放心,所以我打算让你去。”

夏悚略微皱眉,不过转瞬即逝。

皱眉的原因在于这事是得罪人的差事,那么多地主,不乏跟朝中有关系,比如同族亲属或者知交好友,杀不少人,肯定也会得罪不少人。

只是片刻后他就明白,他是武官出身,能够转文职全靠揣摩上意,在朝中也没有根基,不结党营私,上司才能放心用他。

所以他就是上司手里的一把刀,他升迁与否跟别人无关,纯粹就是知院的心意。

因此只要做好了知院手里的这把刀,那么又何必在乎他人想法?

“请知院放心,卑职知道怎么做了。”

想到这里,夏悚连连应下,表示愿意做好知院的马前卒。

“嗯,这就好,你准备准备,我已经去让陛下和枢密院发了调令,你拿着调令去两浙路调集当地禁军和厢军。”

赵骏站起身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这中间的度怎么拿捏好,好好想想,三思而后行。”

“是。”

夏悚也站起来,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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