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绳结

很稳!

听到这个开头,张天的心放下了大半。

开局族人祭天,接下来随便编,能够自圆其说就行,反正死无对证。

和张天正好相反,族人们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听惯了平铺直叙的故事,何时听过如此刺激的开头,顿时悬念拉满,急切追问缘由。

“我实在不愿回忆这件事。”

林郁幽幽地叹了口气,用很伤感的口吻和略显张牙舞爪的手势讲述她刚编的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的祖先在河流下游很远的地方找到了新的家园,那里到处是花香,遍地是牛羊,缓缓流淌的河水清澈见底,水里面的肥鱼多到几乎挤不下,一矛扎下去,能串起四五条,只要揭开树筒盖,就会有蠢鸭子飞到碗里来……”

族人们听得如痴如醉,他们无法想象那样富饶的生活,草原上的野兽够多了,但也远远比不上林郁描述那种的场景,一想到揭开盖子就有鸭子飞到碗里来,脸上无不流露出深深的向往之情。

张天以手扶额,遮挡他上扬的嘴角,心想这姑娘是真敢吹啊,这不欺负老实人么?

效果相当好,族人们没见过什么世面,立刻被林郁描述的世外桃源吸引住了,聚精会神地听她讲述。

“……我的祖先在那片土地上定居,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愁没东西吃。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到了我们这代,忽然有一天夜里,天空中传来隆隆的巨响!”

白惊呼道:“天空又裂开了!”

林郁摇摇头说:“天空没有裂开,是有很黑很厚的云,还有很亮的蓝色的光芒,隆隆的声音就像一万头野兽在咆哮!”

她不知道雷电要怎么讲,于是一边形容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

族人们立刻心领神会,男人们下意识抓起手边的弓箭,虎头挺直脊背,略显自傲地说:“是雷兽!”

“对,就是雷兽!”林郁将雷兽这个词汇和电闪雷鸣联系起来,“可怕的雷兽袭击了我们的家园,山里燃起大火,火势冲天,越烧越旺,很快便蔓延到洞穴附近,黑色的浓烟不断涌进洞里,很快我们就无法呼吸。”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一口,仿佛此时洞外正燃烧着熊熊山火,有滚滚浓烟袭来。孩子们缩在妈妈的怀里,眼中流露出惊恐的神色。

“我们只好离开洞穴,但是森林里更加危险,到处都是滚烫的火焰,身旁的树木不断倒塌,还有可怕的雷兽虎视眈眈。”

林郁语气悲伤:“我的族人们有些被烧死了,有些被树木压死了,有些被浓烟熏死了……本来我也应该死在那片火海里,是这个救了我。”

她从衣兜里取出那颗白石,展示给众人看。

张天立刻更正她的措辞,肃然道:“是我们共同的祖先女娲救了她。”

族人们恍然大悟,找到了情感上的联结,更加相信是祖先女娲给了她指引,使她死里逃生。

林郁受到启发,立即临场加词:“我醒过来后发现族人们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悲痛欲绝,但看到这颗白石,我想到了我们的祖先女娲,她是多么的勇敢!我也要振作起来!”

众人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后来我想到,我曾经听长辈提起过,以前迁徙的时候,有一部分族人留在了河流的上游,我们拥有共同的祖先,是一家人!所以我就沿着河流往上游找来,祖先保佑,让我找到了你们!当我听你们提起神农的时候,你们无法想象我有多高兴!”

族人们听她说完,既怜悯又心疼,兰花想起她拍着胸脯自称神农时的兴奋神情,她们还怀疑她来着,谁曾想当时的她竟然怀着那样复杂的心情!

她愧疚不已,轻轻搂住林郁的肩头,像妈妈对女儿那样抚摸她乌黑柔顺的长发,她很想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伱的家人了,这里就是你的新家园。

但她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需要部落里所有人都认可她、接纳她才行。

她环视一圈,看族人们的神情她便知道,大家都已经发自内心地认可她、接纳她,除了阿妈,她老人家似乎还有所顾虑。

众人目光灼灼地看着阿妈。

阿妈感受到了族人们的殷切期盼和无声的压力,但她没有轻易答应,她必须为部落负责,为族人们负责,将所有疑问全部厘清。

她看向林郁,慢慢说:“你的遭遇我很同情,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有一个问题困惑我很久,你和我们既然拥有共同的祖先,为什么你一点儿也不懂我们的语言呢?”

“我们现在说的话,和祖先们的差别并不大,难道你们迁徙之后,把祖先的语言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创造出一门新的语言来?”

众人被阿妈一语点醒,这确实费解,视线落回到林郁身上,压力又来到她这一边。

张天不禁多看了阿妈两眼,阿妈平时很少发表意见,不显山不露水的,令他有些误判,现在听阿妈思路清晰地点出要害,心想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林郁这个故事编得很完美了,换作张天不会比她做得更好,但还是无法动摇阿妈的内心,可见她身为部落的精神领袖,对族人们实在是尽职尽责。

张天正想替她解围,却见她神色如常,似乎已有应对之策,便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听说举办部落大会的时候,附近的部落都会聚在一起,各个部落应该都用的一样的语言吧?”

“当然了。”兰花说,“我们要交换物资,要一起狩猎巨兽,语言不通怎么行呢?”

“是啊,语言不通怎么行呢?”

林郁顺着她的话说:“我们定居的地方也有部落大会,但住在那附近的部落,他们的语言和我们的不同。为了能和他们交流,我们不得不学习并使用他们的语言,渐渐的,我们忘记了自己的语言,到后来,就只记得新的语言了。”

张天的心彻底落回肚子里。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表示理解。

阿妈见她对答如流,给出的解释也合情合理,终于打消了所有顾虑,展露笑容道:“好孩子,真是难为你了。”

她看向族人们,提高声量说:“我对林没有疑问了,我同意她加入我们的部落,成为我们的族人,你们谁还有问题,或者有别的想法,现在可以提出来。”

阿妈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依次划过,了解每个人的想法,最后落到林郁身上。

林郁正襟危坐,脸上写满真诚,虽然她的故事是假的,但她想要融入部落的心情是真的,任谁都感受得到。

终于,她听见阿妈宣布:“从现在起,林,这里就是你的新家园,我们会像你曾经的族人那样待你爱你。”

阿妈取出那条打满绳结的麻绳,这条绳上一共有六十七个绳结,每一个结都代表一个族人。

在众人的注视下,阿妈郑重地系上第六十八个绳结,相当于在“族谱”上写下林郁的名字。

现在,她是大河部落的人了。

(本章完)

第49章 终成兄妹

部落里迎来新的族人,这通常只发生在新生命诞生的春季或秋季,接纳一个大姑娘成为族人,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阿妈问她:“你有岁绳吗?”

林郁摇摇头。

“你还记得你多少岁吗?”

全场只有张天知道林郁的真实年龄。

她二十五了,比大舅还大两岁,部落里只有阿妈和几个老人比她年长,若是论资排辈,张天得叫她一声大姨妈。

林郁自然不会报真实年龄,这太惊世骇俗了,她掰着手指头很认真地算了算,最终摇摇头说:“记不得了。”

张天看得暗暗点头,心想林博士不愧是专业对口,这波处理得很细节。

族人们对于自然数没有明确的概念,因此没有办法真正“记住”自己的年龄,必须借助手指、结绳或者刻痕来说明。

比如张天想对其他人说明自己的年龄,他必须屈起九根手指,以此来表示自己九岁了,说白了,这些原始人还无法理解抽象事物,所以才要借助实物来辅助记忆。

年龄则是根据度过冬天的数量来计算,每度过一个冬天,就长一岁,当某个孩子成功度过十个冬天,手指计数就不够用了,需要换成绳子。族人们将这条记录年龄的绳子称为“岁绳”,拥有岁绳是成年的标志。

林郁说她没有岁绳,族人们便知道她还未成年,不禁有些难以置信。

倒不是完全不像,二十五岁的现代人在生理年龄上不比十岁的原始人大多少,何况林郁本就是偏幼态稚气的长相,皮肤又出奇的好,比许多孩子的皮肤还要好,只看脸的话,冒充未成年毫无问题。

但是她长得太高了,比许多男人长得都高。

一个未成年的女孩长得比自己还高,男人们打从心底里就拒绝接受这个现实。

林郁也是迫不得已。

代表部落去和其他部落的男性交配是每一个成年女性应尽的义务,这种义务她尽不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冒充未成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她觉得自己还是有资格冒充一下的,同事们都说她看着才十八岁呢!

阿妈很有点惊讶,想了想,凑到她耳边轻声问她是否来过月经,这种有关女性私密的话题向来不会当着男人们的面讨论。

林郁果断摇头。

阿妈点点头说:“那等你来月经了,再给你岁绳吧。”

然后又对族人们说:“从今天起,我们又多一个女儿了!”

众人欢呼雀跃,男人们将肚皮拍得震天响,催促女人们赶快煮宵夜,部落喜得一女,这样的大喜事自然要好好庆祝一番,加餐,必须加餐!

“天、枭,你们过来。”

张天和枭走到阿妈和林郁跟前。

阿妈正色说:“你俩是部落里最大的孩子,从今天起,林就是你们的妹妹了,你们要细心照顾她,耐心教她说话。”

两人同时称是。

林郁站起身,笑盈盈问候:“哥哥们好!”

枭仰起脖子望着这个高自己一头的妹妹,顿觉压力山大,笑容略显勉强。

张天倒是乐得合不拢嘴,这个发展是他没想到的,这是好事,林郁变成他的大妹子,以后他就可以打着教学语言的幌子,光明正大地同她讨论,不必再用记事本对话了。

女人们煮好了宵夜,男人们开心地胡吃海喝。

孩子们追着林郁询问有关那片“世外桃源”的更多细节,林郁描绘得更加细致,直如仙境一般,令族人们悠然神往。

林郁试探着说:“我以前定居的地方地广人稀,那里暖天很长,冷天很短,物资很丰富,其实我们可以迁徙到那里去……”

话音未落便遭到族人们的一致反对。

令张天欣慰的是,族人们反对的理由不再是“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也不是“那里有可怕的雷兽出没”,而是“我们在这里生活得很好,为什么要费力气迁徙呢?”

虽然同样是不愿迁徙,但因守旧、恐惧而偏安一隅,和因满足于现状而不想改变,这二者有本质上的不同。

看来我这段时间的思想工作没有白做。

他这样想着,油然生出些许成就感和志得意满来,便趁着这股兴奋劲动员族人们说:“我们给林搭一间木屋吧!”

“木屋?”

“木屋和洞穴一样,可以遮风挡雨。”

族人们觉得奇怪:“那为什么不叫树洞呢?”

张天笑道:“叫树洞也可以,不过是很大很大的树洞,至少要能住进去一个人才行。”

族人们更觉得奇怪了:“我们已经有洞穴了,为什么还要做一个树洞?难道林不跟我们住在一起吗?”

“林是我们的族人,当然跟我们住在一起。但同时,她也是一名巫师,巫师为我们治病疗伤的时候,不应该被其他人看到,她需要有一块足够隐蔽的地盘。”

张天不给他们继续追问的机会,直接把祖先搬出来:“我也是听祖先说的,不如我们问问林,看她是否需要一间木屋?”

“需要!”

林郁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可太需要了,不必多豪华的木屋,只要足够牢固足够严密,能够为她保留一点点隐私就行。

她朝张天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这么显而易见的关照她岂会看不出来?

得到巫师本人的证实,众人不再追究为什么。

其实张天给出的理由已经说服了相当一部分人,谁还没有一两个难言之隐呢?比如大舅,他心想以后找巫师治疗秃顶,再也不会被那群混蛋嘲笑了。

族人们没见过木屋,更别说盖了,林郁同样一窍不通,大家的目光都落到张天身上,相信祖先一定会给他指引。

张天虽然很想趁热打铁,不过今天实在太晚了,他决定明天再开工。

待族人们睡下,他翻开记事本,借着火光阅读林郁的回信:

“致野人天:

你有和其他部落接触过吗?

说实话,我对这个部落大会十分好奇,关于原始人类之间社会交往和经济活动的模式,有多少个考古学者,就有多少套猜想和理论,唯独没有真相。

而我即将目睹并参与它的运作,想想就很兴奋!光是这一个题目,就够我写三篇论文的了!

你不打算烧一些陶器吗?没有趁手的炊具,严重限制了我的厨艺。要不我来烧吧,烧制的方法我是知道的,尽管我没有实践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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