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决胜千里之外(二)

田贞仪接到了刘钰的信和那些银票,上面对该怎么办也说的很清楚。

刘钰盯这些人也不是盯了一天两天了,早瞄准了这些人,今日宴请,自是看中了他们的一些优势。

一番谦虚寒暄之后,田贞仪便道:“诸位也知道,平日里这些生意贸易上的事,我是不管的。是以今天这个事,也是他要我代他宴请诸位。如今他在北边领了皇命,回不来,便托我来代办这事。”

在座的商人一听这话,一个个都是喜上眉梢,心想这是要再往上爬一层了啊。

如今松江府的豪商,也渐渐看出来了朝廷的一些工商政策,是在一些需要对外竞争的地方,扶植一些财阀集团。

如对东洋贸易的财阀集团、对西洋的财阀集团、北方制造军舰和兵器的财阀集团等等。

能挤进这些财阀集团,才算是完成了松江府新政下的阶级跃迁的最终形态。

这一点,是和扬州等地的盐商不同的。

扬州等地的盐商,跃迁的最终形态是:家族卖盐,当总承包商,然后子弟科举,中举点进士,为官,宗族资源支持,爬到朝堂高层。

松江府的工商阶层,跃迁的最终形态是:在混乱期快速完成整合,走完充分竞争下的垄断一步,哪怕是边角料产业的垄断。兴国公这边看你的产业有潜力、有需求,准备干一票大的的时候,把你拉进来,成为新集团的创始人。

松江府这边新产业的发展模式,说白了,就是官方牵头,先知引路,政策倾斜,合力发展。

不知道什么新产业、新动向能发财?没关系,二十年的现实已经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跟着走、准没错。东洋证明了、南洋证明了、西洋证明了、之前没人看好的玻璃证明了、没有官方牵头根本不可能出现的蒸汽机也依旧证明了。

这里面还有一个差不多算是潜规则的规则,即新兴产业要新人,尽可能将不同的产业分开。

大顺这边不要一家从制瓷、挖煤、织布、染色、贸易、金融全套产业的大垄断。

今天来的商人们一看彼此,这身份都完全符合之前总结的种种潜在规则,心里如何不喜?

众人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一个个却都很快安静下来,将耳朵支棱起来,生怕漏听了半句。

田贞仪听众人顿时安静下来,气氛有些肃穆,隔帘轻笑道:“倒也不必如此,不是什么太大的买卖。当年伐日的时候,布了枚闲棋冷子。如今南洋稻米种植园、辽东豆、虾夷麦也已稳定,他便想着这日本既有米会所期货,不如拿下日本米、豆、麦的定价权吧。”

“此事……也恕我直言,你们虽也是富甲一方,但单凭你们的财力流水,恐也做不到。”

“当然,财力物力是一回事。财力物力之外,还有个别的问题要先解决。”

“他倒也不怕你们抖落出去,又不是什么阴谋,无非是靠南洋米、辽东豆、虾夷麦平推罢了。”

短短几句话,这些商人便一个个口干舌燥,心想果然国公做西洋贸易做的眼界太高,这控制一国米价的买卖,竟都是小买卖了?

这控制米价,可不是小事。万一出了事,是要朝廷兜底的。没有朝廷点头,可是不会去做,万一被人查抄了呢?

获了朝廷认可的这种大宗买卖,可就是朝廷许可的“财阀”了,日后必多扶植。

什么叫真正的、松江府商人眼中的“商人阶层跃迁的最高形态”?

自然是那些有朝廷背后撑腰的大财阀了。

最简单的,就是东洋贸易公司、西洋贸易公司。倭人对东洋贸易公司客客气气,为的是啥?自是因为背后的朝廷,手里有支海军。

朝廷下南洋,谁得利最多?自然是西洋贸易公司,等于是用朝廷的海军力量,去打一家股份制的荷兰东印度公司。

这才叫真正意义上的财阀。

而在松江府的商人看来,盐商是财阀吗?显然不是,盐商分明是朝廷养的可以剪毛的羊,吃的是万民百姓这种草,只不过朝廷嫌自己割草怪累的而已。

虽说田贞仪说的明白,控制东洋粮食定价权的事,可能需要调动大量财力物力,包括漕米、豆、麦、米仓、海商的钱。

今日在座的这些人,显然实力不足,相较于真正顶层的力量还是差了不少。

但这事儿既是告知了他们,显然他们在这场可能的商业战争中会有大用,而这便是他们梦寐以求地跃迁为财阀的机会。

怀揣着兴奋,尤其是对自己往上跃升的兴奋,忍不住问道:“却不知国公要我等做什么呢?”

田贞仪道:“古人云,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你们也知道,二十多年前,欧罗巴那边的股市出了点事,是以……”

娓娓道来了松江府的一些政策,这些人也都纷纷点头,这都是他们知道的道理。

无非就是吸取了欧洲二十多年前那次泡沫危机的教训,松江府这边加强了监管,所有的金额超过一定数量的股份制公司都是需要严格的审核通过才能成立。

尤其是伴随着松江府银行的建立、大量的白银流入,而这些流入的白银虽然刘钰想方设法进行政策拉动,但因为土地政策等缘故,是的松江府的资本有些过剩。

故而这种监管模式也就提上了日程,防止出现有人鼓吹类似于郁金香、南海、密西西比那样的大泡沫。

说到这,这些商人心里头更加兴奋了,心想自己想的果然没错。

果然是要成立新的行业公司,国公这是准备拉自己这些人做开拓者。看来这也是一种平衡之法,毕竟大量的行业不能都拢在一群人的手里。

等说完了这个,果不出这些人所料的,田贞仪道:“如今漕米半数出自南洋,海军部改革之后,东洋南洋各地的军需运输,也今年希望商贾能够承担一些,毕竟专门为这些地方准备运输船,一时间也看不出东洋南洋有打大仗的意思,军舰要加、运输补给船要适当往民用那边放。”

“是以,他的意思,就是组建一个承担运输业的公司。”

“包括运送漕米、东洋南洋驻军的补给、一旦打起来要全部征调归属海军后勤局调派的公司。若是要操控倭国之米麦价,也非得一家这样专业的大型运输公司不可。”

“西洋那边,有西洋那边的说法。南洋东洋黑水洋,自有这边的说法。加上如今漕米运输,也是挪用一些船只来做,也最好改动一下。”

“再一个,日后周边各地若有什么诸如操控米价之类的大动作,也方便调拨。”

“他的意思,便是这种行业,和朝廷这边绑的太多,但朝廷只在战时全面接管,平日你们自负盈亏。当然,所有大订单,如漕米运输都交给你们——运存分离,上船之后船沉了,或你们自己出钱、或你们自己买海运保险——是以,以此扶植一下你们,问问你们的意思,是否愿意?”

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心想自己这是哪辈子的坟头上冒青烟了?这等好事,竟轮到了自己头上?

怎么会有人不愿意?

一直以来,就有这样的风声。

只是不知道这等好事会落在谁头上而已。

海军那边的改革,也是朝这个方向来改。

运河真正废弃之后,承担漕米运输,也是一项利益极高的产业,而且这个产业是朝廷为数不多可以用政策扶植的产业。

如果说,西洋贸易公司这种,是对外扩张的先锋。

而这种航运公司,则完全就是朝廷对天下内统治的刻意扶植。

前期可以通过漕米、军需、补给等等,拿到稳定的订单,确保发展。

这里面既有军事改革上的因素,也有漕运改革的因素。

在漕运改革之前,这样的巨型专门承担运输业务的公司,是很难有生存空间的。

因为显然,不可能再让他们用载重量小的小船,而是要用尽可能大的运输船。

大型的运输船,不是远航货船,而是最远到南洋范围的运输船,造价比远洋海船低,但也不是谁都承担得起的。

在漕运改革没确定之前,谁会挤出资本来做这种事?造一堆船闲着,等着漕运改革确定下来?有这钱去南洋圈种植园、圈南洋的新贸易行业不好吗?

一旦漕运改革确定下来,那么就急需这样一家专门的海运公司,赚运费而不是赚商品差价的大型公司。

前期依靠朝廷的“订单”,来维系公司的运转,才能不断发展。

而海军军需局的改革方向,也在漕运改革确定之后,定下来的改革的基调。

这也是枢密院总参谋部对周边可能战争的推演:

即,远洋海军的作战规模,最多也就到一次性运输五七千人陆战队的规模,这是大顺的极限了。

这支海军之下的运输舰队,要求可以做到保证五千陆战队远渡大洋进行作战。但更大的规模,既无必要,也支撑不了。

而朝贡势力圈的作战规模,不管是郡县化朝鲜还是越南北部、亦或者干涉缅甸暹罗、镇压日本叛乱等,作战规模是要上万人的。

打不打是一回事,是否为战争做好了准备又是另一回事。但为了可能的战争,做多少准备,投入多少资金又是另一回事。

海军,是否有必要,在马六甲以东,保持一支数量庞大、海军直辖的、吃军饷的、随时可以保证数万人作战的运输船队?

枢密院总参谋部的讨论结果是:不需要。

那么,占据不小军费的运输舰队怎么办?

允许海军靠运输船队自己经商,从而解决部分军费问题?

自己经商,这个想法一经提出,海军那边倒是大为支持、力陈好处,节省帑费云云,但还没到枢密院,才到海军部就被否了。

大顺海军和罗刹海军一样,都是血统荷兰。但区别是大顺师承法国、吸纳英国,而法式行政化海军的思路,与之前的兵部体系一脉相承,海军主将并不能任职海军部尚书。

于是,在漕运改革已经确定的背景下,在南洋战争已经结束且短期内马六甲以东不会有大规模战争但将来可能会发生大规模战争的战略推演下,在海军自己用运输船经商的提议被否定的前提下,海军这边的改革也就配合着漕运改革一起出现了。

即海军裁撤掉一部分运输船队,作为朝廷资本入股,并由民间资本组建一支专业的海运公司。

在非战时,即便自己找不到生意做的极端情况下,由朝廷的漕米运输、人口运输、海军基地后勤补给运输的订单,来维系运转。

一旦战时,则划归枢密院和海军部下辖的海军后勤局,快速进行整合,作为后勤力量转入战时状态方便动员。

同时,这里面也有对南洋贸易发展模式的改进。现在做南洋贸易的,入行成本太高,必须要有自己的船。而入行成本高,又意味着大量的低利润的贸易没人去做,有能力自然先抢高利润的。

组建大型海运公司的目的,除了漕运和海军改革的需求之外,也是促进南洋发展的需求:做买卖,未必一定要有自己的船了。

也就是,运、贸分离。

使得南洋更快地成为苏南手工业区的海外市场。

在这三种意愿、条件的融合下,这个大型的官督商办、朝廷内部订单扶植、在战时由海军后勤局接管、在平时盈亏自负的大型船运公司的出现,也就成了漕运改革后的一种必然。

如果做完这一步,单从军事角度上来看,大顺的海军动员潜力——不是海战力量,而是战时动员潜力——已经彻底和朝贡国势力圈内的国家拉开了两个代差。

也从侧面证明了,在枢密院总参谋部的潜意识里,将南洋东洋,看成了大顺的内海,才会认可这样的模式。

只不过,田贞仪今天说这个,用刘钰的话来讲,这叫“杀鸡先用牛刀”,为的却是做盐政改革、苏北郑伯克段式的土地改革的支撑,打响这家公司的开门第一炮。

(本章完)

第980章 决胜千里之外(三)

这种行业,肯定是要靠朝廷扶植的。

扶植的意义,既在于将来真要是在朝贡圈内打大仗,用得着;也在于前期依靠漕米、赈灾、后勤等巨额的订单,才能保证此行业的前期生存。

这种扶植很有东方特色,既不同于英国的董事会决定一切的东印度公司模式,也不同于法王直接控制的殖民和印度公司模式,而是东方特色下的、从盐铁专营的发展中脱胎而出的一种特殊的官督商办。

某种程度上讲,开中法和对北方游牧战争持续状态下的盐政制度,也算是一种对财阀的扶植。只不过盐有些特殊,而且伴随着大顺的战略重心由北向南,从大战略上讲盐商的衰败也是一种必然趋势。

刘钰这也算是“一钱多用”。

借着漕运改革,靠着大顺唯一能动用的政府干涉力量、真正唯一有力量管控的京畿区的漕米问题,完成了“资本投向南洋大开发”和“扶植航运财阀”两个目的。

所谓扶植,就是说由上面挑人。觉得你行,就扶植你;行还是不行,取决于上面想扶植谁。纯看资本和能力的话,能干的人多了去了。

刘钰现在只能影响一下海军后勤局改革的方向,施加一定的影响力。但他无权决定是否这么改。

不过,一旦定下来,他可以直接选择扶植谁。

田贞仪大概给这些人讲了一下朝廷的政策,以及扶植的方向。

朝廷肯定不会出钱的,没现钱。

但可以将海军运输船队,折旧之后算作资本,投入到航运公司当中。

朝廷可以让这些人选择两种回报方式。

其一,将朝廷这边的海军裁撤的运输船,折旧之后算作资本,以年息15%来算,分7年还清,也就是还朝廷本息共一倍的钱。

其二,便是朝廷直接算股份,按年分红,但朝廷这边适度加强监管。

不管这两种怎么选,有一点是确定的:即一旦战争开始,所有船只统一归海军后勤局调遣,届时海军后勤局的参谋部会直接接管航运公司的所有业务和船只。

所有水手,按时登记;所有公司船只,每年报备。

这些商人只稍微考虑了一下,就决定选择第一种。

这也是刘钰的一贯策略,从不独断,都会给出二三个选择。但肯定的,商人必然会选择刘钰想让他们选的那个。

从商人的角度上讲,为什么选第一个,也不必说。谁也不想头顶上还顶着个公公婆婆。

而从朝廷的角度,或者从皇帝身边小圈子的角度,将来的税收前景是美好的,相对于长期回报,现在更需要一些短期的、快速回笼资金的回报。

将运输船队折算成给渤海造船厂造巡航舰、战列舰的白银,快速增强大顺的海军实力,为刘钰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这个战略机遇期做准备。

只要打赢了一战,拿下印度、夺取欧洲的东方贸易主导权,谁会在意航运公司的那点分红?恐怕连印度五分之一的土地税都及不上。

当然这种事赶在这时候,自然也要为朝廷现在正在进行的改革作出贡献。

田贞仪秉持着刘钰的想法,并没有把事情说清楚,只是和他们说了一下抓紧时间。

“交接、挂牌、成立的事,这不必说,你们几家既都同意,那就商量一下。”

“漕米之类的运输,朝廷也会独家授权给你们,这一点你们也大可放心。”

“此外,因为运河被废,除了海船之外,还有一部分江船,从松江府到武汉的江船,这些朝廷的折旧价就更低了。既说是扶植,那就是扶植,而不是想要卖些旧货给你们。朝廷就是要把一些国有资产,用低价转给你们。”

“他的意思呢,就是快,越快越好。一定要在今年北方秋收,也就是八月十五之前,步入正轨。”

“海军那边的人,会在半个月内来和你们接洽。这事儿是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谈。”

“可还有什么问题?”

这几个商人互相看了看,心想这还有什么问题?

朝廷要扶植的话,从来都是这么简单粗暴。就像是当年开国之初北边战争还未结束的时候,陕山之盐商也是这种扶植的套路。

大量的国有资产,有形的或者无形的,以低价甚至直接送的方式给予他们。对这种扶植的套路,这些商人心里都清楚。

而在清楚至于,也从这里面咂摸出一些别的滋味。

江船?

漕运被废之后,朝廷还要把大量的江船交出来,这对公司而言可是个好消息啊。

若能控海、控江,就不提公司自己承办的业务,便是朝廷这边的订单,那也比只是黑水洋航线多了不少啊。

“我等没什么问题了。夫人且放心,时不我待的道理我们是懂的。在北边的人来之前,我们就会定下各自的股本份额、各家先抽一批船,先保证今年季风季400万石的运输量。”

田贞仪回道:“那便好。尽快吧,越快越好。事已说完,我就不便在这里逗留,诸位自便。”

说罢,自从帘子后面离开。

待田贞仪离开,这些商人便放开了刚才的矜持,大声地讨论起来。

赚钱嘛,无非是坐地起价就地还钱,赚钱当然不丢人,至少在松江府这几年的风气道德之下,不但不耻反而是荣。

明显是赚钱的买卖,几家都想要多要一份,但也知道自己多要别人肯定不同意。

若是今天不解决,回去之后谁知道谁家和谁家能悄悄联合。

是以在这种互相猜忌之下,倒是很快达成了一致。

各家先各出一条大船、三天中船,再各分一些股本,待海军的运输船到了之后,再议去造船厂下新的订单。

…………

不久之后。

长芦盐场。

若沿运河北上,到京畿一带的时候,会感觉到说不出的凄凉。

叫人恐惧的日子刚刚过去,一些人家挂着的孝布还没有取下。

但若离开运河,只看长芦盐场附近,却又是一片生机盎然。

百姓或是以小船、或是以小车,将各家囤积的盐,朝着朝廷指定的榷场里送,当面点钱。

一时间,百姓夸赞朝廷、颂扬皇帝圣德的话,不绝于耳。

然而,实际上,甚至只是在半个月前,还不是这样的。

若是那时候来长芦盐场各处,听到的,就是诸如皇帝昏庸无道、重用奸佞之类的咒骂。

几个月前,朝廷将在西京驻扎的西域轮戍军团回调了一部分,大量的孩儿军特务也从京城离开,对运河沿岸来了一场大清洗。

运河沿岸的百姓在那段时间,常见的场景,就是一群西北边军提着枪,冲进罗教、无为教、青莲帮等设立的供帮内弟兄的漕运水手歇脚的庵堂。

连砸带打,宛若土匪。

那段时间,但凡有人念几句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就有可能被流放到鲸海苦寒之地去种玉米。

这些刻意抽调过来的西北糙汉,与这边的漕运水手也无什么瓜葛,往往就是一群人堵住门,然后用枪托砸开庵堂的大门。

进去之后二话不说,先拿枪托照着脑袋砸两下,然后把庵堂里的负责人抓起来。抽出鞭子,帮着庵堂里的人恢复恢复记忆。

军官负责抓人。

专业对口的孩儿军特务组织当即审问。

一:负责这一带的罗教、无为教、青莲、白莲的书记、清虚、太空,都是谁?你自己在教内是什么品级?上线是谁?下线有哪些?

二:上级组织在哪接头?

三:庵堂歇脚的入教漕运水手的名单在哪?

三个问题问完,拒绝回答,先来一顿打。

打完之后接着问,问不出来接着打。

一时间,从京城到山东,沿途到处都是哭喊声。

也爆发了几次教徒起事的情形,但西北驻军很多都是在西域轮戍归来的,真刀真枪在西域和各路人马打过仗的。

时代变了,这些教众如何打得过正规军?

从天津到山东,无为教四阶书记以上的中高层,几乎被一扫而空。

只要确定是书记以上的教众,全部带回京城,基本上都是死刑。

下层教众,先抓起来,关几天,公开宣布退教、辱骂教首、辱骂教祖,才许离开。

大顺朝廷用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通过调动和漕运地区毫无瓜葛的西域轮戍军团,用这种极端暴力的方式,清除了漕运改革可能带来的混乱。

京城的大量孩儿军探子深入运河沿线,到处打听,布满暗桩。

以后世的视角来看,这完全算是封建王朝的罪恶体现:这些念着无生老母真空家乡的教众,只是可能会起事,但还没有起事,结果朝廷就直接选择了把中上层抓起来了。

皇帝既然定下来了废弃运河的心思,自然不可能会放着不管,等着酝酿出了大事之后再管。

一来运河被废,大量的漕工失业。而无为教、罗教、青莲帮本来就是个以漕工为主要发展群体的组织。

二来就是运河被废,无为教的重要财源,走私长芦盐的利润,被切断了。可能一些教众会组织起事。

无为教,如果用基督教那一套东西来套的话,可以类比于“禅宗的圣象破坏派”,认为汉家佛教搞偶像崇拜,无为教反对诵经念佛,认为那是形式过重,教义的一个核心就是“不立像、不诵经”,认为佛教搞偶像崇拜和念经是“执着色相”,是异端。

本来一开始也算不上邪教。

创始人是明中期的佛教徒,读了佛经之后,认为“彼国、来世之说纯粹放屁”,提出了:在世间做善事,最多也就得到好点的重生,但依旧还是无尽的苦难轮回。

道在心中,不在偶像上,不在仪式上。只要心中觉悟,则就可以得到救赎。

因为认为“敬香礼佛”之类的仪式,都是“有为法”。

故而自己这一套“信在心中”,自称为“无为教”。

不立文字,不设偶像,不设仪式,不需要会念经,不需要认字,要靠心中的信和顿悟。

应该说,也算是宗教改革新教的路子,把教义的解释权从教会手里交给每个人,信则称义。

显然,这种不需要门槛、不需要认字、甚至不需要仪式和偶像的套路,最容易传播的地方,当然就是运河两岸的大量漕工了。

只不过,二百年过去,渐渐变了味,从一开始的改革式佛道融合,现在逐渐成为了帮派组织。

原本批判的白莲教的那一套,也融合进了这里面,立出来了新的偶像无生老母、无极圣祖等。

而且一开始立教的时候,是狂喷白莲教的。结果现在,直接融合了,

因为……没有正统教义,那么就没有异端异教,啥都能融,甚至还出现了以陆王心学为基础的新无为教派别,号称要搞“儒释道白莲无为五教合流”。

教义这东西,甭管多好,听听就罢了。第一代无为教的祖师应该没啥问题,教义也好,思想也罢,算是一种思想解放。但后续开始就直接自封教主,设置教阶,开坛做法,重立偶像,从教主直接化身大地主,靠收的香火钱份子钱,买房子买地做买卖贩私盐。

如今信徒日多,帮派成员逐渐垄断了运河的食盐走私业,靠着有组织地贩卖走私盐,成为了运河沿岸从京城到江苏首屈一指的大型帮派组织。

朝廷之前又不是瞎子。

之前不动他们,现在动他们,只是因为运河被废了,这样的帮派组织不会对朝廷的漕运产生巨大威胁了——如果运河还是京畿粮食命脉的时候,大顺朝廷可不敢这么对待这些教众,只怕抓住教首,也就关几天便放了。

甚至出现过教内女巫说监狱里关着的教首是弥勒佛转世,而组织教众攻打县城劫狱这样的事。朝廷也只能把起事的人处置一番,不敢搞清洗,怕闹得太大,影响漕运。比起后来禁天主教时候的烧、砍秘密传教士,不可同日而语。

漕运就是朝廷的卵和蛋,谁捏在手里,都能和朝廷讨价还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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