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元帅(下)

郭宁以精兵入中都,三战而得中枢重权,囊括中都路、河北东路将近二十军州,直接控制的领地几达大金国极盛时的五分之一。同时又收服降兵十余万人,为后继的兵力大举扩充奠定了基础。

不过,哪怕在急速扩张的时候,自家本据的安全保障不能放松。

虽然山东辽东两地,名义上依然是大金的地盘,但山东南有宋国、西有杨安儿余部和遂王所领的半独立政权;而辽东更是遍布异族,仿佛群狼奔行于野。郭宁骤然得到金国中枢的利益,大金各地陆续会做出反应,而诸多地方上的实力派又未必惧怕郭宁的武力,其反应也多半不会出于善意。恐怕在相当时间内,山东、辽东两地都要面对压力了。

郭宁本人,必然要长期驻在中都,以控制大局。定海军政权实际控制的地区如此广大,两个根据地但有缓急,其主官都需要应急处断的权限,不可能再像原来那样,全靠着郭宁的军府直接管理。

所以很快的,都元帅府另外三个任命陆续抵达,分别是给骆和尚、郭仲元和韩煊的。

给骆和尚的文书里头,顺便把原本山东东路的的防务做了调整,将之从原先完整的一块,拆分成了东面和西面两个方向。

东面包括登、莱、宁海这三州老巢,以及去年从红袄军手中得到的密、莒、沂、海三州。郭仲元接替靖安民的职务,出任安化军节度,山东东面兵马都总管。

其余各军州一并归入西面。由骆和尚驻在益都,以元帅左都监的身份,兼任镇海军节度使、山东西面兵马都总管。

辽东方向,定海军直接控制的区域尚小,主要是通过群牧所的商业系统进行策动和遥控,所以地盘并没有拆分,韩煊以其击斩蒙古大将的功劳,升任辽海军节度使、辽东兵马都总管。

这几员大将各就其位以后,军事上的调整和任命就已完毕。接下去的任务,就是休养生息,平靖地方了,如果没有大的变动,之后数月,可能再有军事进展的方向,一在中都以北的缙山,一在北京路的辽海走廊,以及走廊北面的北京大定府和临潢府。

这两个方向,同时也是降将们需要努力的方向,毕竟他们此前跟着蒙古人争战,手上都是有血债的,甚至有着定海军将士的血。就算战场上各为其主,要彻彻底底地改换门庭,依然得拿出真正的诚意来,可没有坐享其成的道理。

如果他们表现够好,无论官职还是兵权,郭宁都不会吝啬,那样正好显示出宽厚仁德,用人不疑的风采。

如果战果不彰,自然也有汪世显和仇会洛二将继之而进。二将在中都的厮杀过程中,都是立下大功的,眼下虽然本部死伤惨重,暂时不能承担重任,但花费半年时间恢复兵力,怎也够了。到时候,他们或者以相当的职务作为都元帅府直属,或者以节度使、兵马都总管的名头接替某个方向的指挥,那都是理所当然。

总之,军事上骨干将领的职位和任务调整,很快就完成。整个定海军的势力,逐渐形成了一个以环绕渤海的大环。这个大环以沿海的复州、直沽、登莱等地为枢纽;北据中都,恢复金国旧有的燕山防线;南以山东为坚实的基础。

为了进一步地稳固这个大环的内圈联系,郭宁又效仿南朝宋国,在都元帅府下设沿海制置使司,从辽东到山东的一切船舶、海运乃至港口提调。沿海制置使的职务,暂时由汪世显兼任。

军事上一系列举措执行的同时,政务上的调整,乃至对中都朝廷的控制,也在推进中。

这种折冲朝堂的事情,不同于处断军务时大刀阔斧的爽利,对郭宁来说有些难。好在定海军内部,对此早就磨合成了习惯。移剌楚材一向在政务上全盘负责的,他又本来就很熟悉中都官宦的那一套,再加上杜时升的协助,事情的进展很是顺利。

这过程中,少不了一直和定海军大做粮食买卖的胥鼎,他虽以政务上的治能著称,却一向自视为儒臣,早前只派羽翼为郭宁奔走,自家称病不出,免得外人口舌汹汹。待到完颜承晖离了通州,与郭宁并辔而入中都,胥鼎的病立刻就好了。

不过,胥鼎拒绝了郭宁为他加官进爵的提议,依旧做着他的尚书右丞相,同时又在都元帅府下设的中都枢密院里,担任了签中都枢密院事。与他搭档的,是同知中都枢密院事的移剌楚材和梁持胜。

大金的枢密院,初犹辽国南院之制,后来效法南朝制度,掌凡武备机密。比如朝堂上如今声望最隆的女真老臣仆散端,先前就当得尚书左丞相,兼枢密使,名义上文武一肩挑。

郭宁的都元帅府既建,下属的枢密院则是个纯粹的民政机构。按照权限划分,中都枢密院负责中都路、北京路和辽东等地的政务,而益都枢密院负责河北和山东两地。

道理上,益都枢密院自然是位于益都的,所以身为左副元帅,签益都枢密院事的完颜承晖很快就选定了他自家的幕僚,去往益都上任。

不过,移剌楚材同时担任了中都、益都两个枢密院的同知枢密院事,而常驻益都的另一位同知枢密院事,乃是杜时升。对杜时升来说,他在中都孤身行事很久了,正好去益都熟悉熟悉定海军的政务套路。

而完颜承晖到益都以后,恐怕就没什么公务要忙碌的。

都元帅府的框架之内,还有诸多将帅职务为其下属。其中完颜承晖占去了左副元帅,仆散端则当上了右副元帅。

仆散端的年纪实在大了点,他先前能担任左丞相、枢密使,就是因为大家都看中了他年纪老迈,实际上并不承担任何军政事务。眼下郭宁也挺看中他年纪老迈,而且他的儿子仆散纳坦出又是不怎么聪明的样子。所以他老人家不仅成了都元帅府的右副元帅,而且还得到郭宁的特别允许,不必每天前来办公,务必好好保重身体。

还有各种重要的衙门,陆续都抽调山东官员充任。比如梁持胜、张林、杨诚之等人,先后都得高官。

过程中,难免引起一些反弹,这时候郭宁的凶恶名头就派上了用场,移剌楚材等人每每威吓道,你等再不知趣,这事情就要禀报都元帅,到那时候,打的就不是口头官司、笔墨官司,而是铁骨朵官司了。咱们的郭元帅出身草莽,最喜欢用那铁骨朵说事,讲究一个干脆利落,筋断骨折。

前些日子,那某某衙门的某某官员,就是非要和宣使对抗。他的下场你可知道?其中的利害,你可盘算清楚了?

郭宁对着中都城里的大批官员,难免有上火的时候,确实也狠狠处置了几个他眼中的跳梁小丑,倒不晓得自家的名声,被移剌楚材拿来作威吓之用。

他的大部分精力,依然在军务。偶尔得空,照旧巡视各处军营,有时候手痒,也照旧叫出几个军中勇士,和自家练武较技。但他清楚地发现,众人对自己越来越尊崇,于是比武的时候都不敢拿出真功夫了。

郭宁从北疆溃退到河北的时候,一次次与蒙古人厮杀搏斗,救下散兵游勇。那些得到救助的士卒,便是这样尊崇地看他的。但那时候,这样看他的人有几个?十个或者百个吧?

后来他在馈军河起兵,一路厮杀到中都,再到山东立足。转眼数年戎马倥惚,地盘越来越大,自己的地位越来越高,用这种眼神看他,用这种尊崇态度对待他的人,数量就越来越多,很快就上千,上万了。

现在郭宁随便往军营里逛逛,到处都被人这样尊崇着,奉承着,程度还十倍于前。他都要开始习惯了,又真的有难以习惯的地方。

太多人的尊崇和仰望,让他不可遏制地生出了强烈的雄心,仿佛自己化为头顶青天的巨人,能俯瞰天下,随手拨弄亿万人的命运。但他又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个侥幸在战场逃生的小卒,靠着一场大梦和一些好运气,才骤然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改变一人的命运,尚且要靠运气;改变亿万人的命运,会那么顺利吗?今后的道路上,会有怎样的艰难?

想到这里,他又猛然记起两句话,叫做:“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本章完)

第619章 开封(上)

数十年来,大金国雄踞域中,其德运欲承宋统,而雄武拟于汉唐。放眼四望,以南朝、夏国、高丽为小国,以草原各部为砥砺刀锋的蛮夷,以治下亿兆汉儿为忠实奴婢和财赋所出。

这样的大国竟然会连年动荡而遭强敌屠戮,天下有识之士看在眼里,无不感觉到大乱将至的预兆。待到中都再度骤变,汉儿郭宁以强横武力掌控朝堂,不知多少人为此欢欣鼓舞,又不知多少人为此昼夜哀叹。

肩负许多人期待,却又感觉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并不止郭宁一人。身为一方势力首领,而长期驻在军营,越来越以军队为自己立身之本的,也不止郭宁一人。

四月。

金国南京,开封府。

宋国据有中原的时候,此地是宋国的国都,据说士民百万,繁华富丽异常。不过大金崛起以后,从天会四年到天会八年,在开封周围与宋军不断厮杀,最终河南之地尽已陷没,而开封犹自坚持,吏士挑野菜而食,待到城池最终易手,城中百姓不满万人,几近荒绝的境地。

后来大金在开封设行台尚书省,使这座城池稍稍恢复元气,结果贞元三年一场大火,把半个城池烧延殆尽,宋国留下的宫殿也就此尽数被毁。

当时海陵王完颜亮雄心勃勃,意图混一天下,重新以开封为都城。这情况大大地令他不快,于是下令将南京留守冯长宁和都转运使左瀛各杖一百,几乎当场将这二人打死。副留守郭安国、留守判官大良顺、南京兵马都指挥使吴濬更倒霉,杖一百五十。底下各官因为失火而问罪斩首的人更多。

海陵王随即调动人力物力,重修开封府,负责的官员是梁汉臣和孔彦舟。据说梁汉臣这厮本是宋国的内侍,想着藉此耗竭大金的国力,因此哪怕一殿之费已不可胜计,梁汉臣动不动就说不够完善,即尽撤去。

待到正隆年间,左丞相张浩兴建了中都,又继续负责兴建南京。他的权位胜于梁汉臣,动用的力量更大。

海陵王又急于在完成宫室之后南下灭宋,遂起天下军、民、工匠,民夫限五而役三,工匠限三而役两,统共多达二百万人。并运天下林木花石,将此前营造宫室台榭,虽尺柱亦不存,片瓦亦不用,更而新之。至于丹楹刻桷,雕墙峻宇,壁泥以金,柱石以玉,华丽之极,不可胜计。

当时具体的开销如何,已经完全没法计算,只知道为了营建宫室,发河东、陕西材木浮河而下,经砥柱之险,于是运一木之费至二千万钱。这样的木料,宫殿中用了何止千数、万数?

可惜海陵王很快兵败身死,世宗皇帝登基之后,并不考虑混一之事,也一辈子没有踏进过南京开封府的宫殿。

这座城池最辉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待到遂王完颜守绪南下,因为万事白手起家,钱财工料都有不足的缘故,倒是当真动了中都宫室的主意。他把原来宋人的龙德宫旧址和毗邻的撷芳、撷景二园完全拆毁,连带着东面的空地,连成一体,作为自家编练新军的军营。

据说东面那块空地,原来也是宋国驻军之所,驻扎的是皇城司亲从官第一指挥和诸班直之一御龙直。这就很讨口彩了。

完颜守绪最近数月,一直驻在这座军营。尤其是听说中都骤变,郭宁悍然上位掌权以后,更是连着十几天没有出兵营。

这一日,河南路转运使田琢到了兵营求见。

在兵营入口,只见大门紧闭,外设鹿角,墙头望楼上士卒巡逻,甚是森严。他还没靠近,就有哨兵连声喝问,田琢连忙举着令牌自报姓名,让他们去通报遂王。

过了半晌,一名小校推门出来,行了军礼,引田琢进入军营东面的校场。

遂王方才入主南京的时候,很是雄心勃勃,有编练精兵数万,先克定山东,统合关陕,再北上支援中都的计划。所以这校场的规模极大,足能容纳两三万人训练。

这会儿进来,才看到校场空旷异常,训练的人声在风声中迅速飘散,以至于军营外头都听不见什么。

这会儿正在训练的,有两三千人,大部分正手持木枪木刀,跟随军官的口号做刺杀挥砍的动作。也有一些骑兵正策马往来,操练马上的射术,看驰道旁边的靶子上,密密麻麻扎了不少箭矢,命中率倒也不差。

在校场正面的高台上,遂王完颜守绪正凝神观看。因为坐的时间长了,他的身上和脸上,都有灰扑扑的尘土铺盖,明明他年方十六岁,却硬生生地感觉出了中年人才有的那种疲倦。

田琢奉礼已毕,完颜守绪却不急着与他攀谈。

又看了好一会儿训练,他才叹气道:“这一部,便是新设的建威都尉所部。本来打算配以精兵万人,务要严格训练,务求强壮矫健,断不能走那些镇防千户军寨的老路。”

“殿下英明。”

“不过,去年天时就不好,今年看来还是大旱,封丘那边说,黄河的岔流都断流了,所有的水碓磨坊都已停业,才能勉强调水灌溉田地,稍缓灾情。而且中牟、陈留、尉氏等地,都已经报说有蝗虫成灾。我好不容易聚集来,打算填入建威都尉部的壮丁,大都被蒙古纲召去扑杀蝗虫啦!”

说到这里,完颜守绪咧了咧嘴:“就只留了两千人给我!两千人,能顶什么用?”

他哭笑不得地对田琢道:“器之,你看到军报了么?那郭宁入主中都之后,自称都元帅,随即在河北、山东、中都、辽东各地分设节度使和兵马都总管。每一路节度使麾下,至少也有精兵万人,那六个节度使,就是六万精兵!”

“不止。”

“啊?”

“郭宁现在任命的六个节度使,并不包括他嫡系的两个总管汪世显和仇会洛。那两人所部是跟随郭宁北上中都的主力,一旦休整完毕,怎也不会少于两万人。”田琢伸出一根手指。

“另外,郭宁麾下还聚集了原本北京路的降兵十万,只待后继的编练。他放在济南府的兴德军节度使尹昌,手中也有实力。”田琢又伸一根手指。

“那郭宁就任都元帅以后,本身依然兼着定海军节度使。那是他在莱州的老底子,真正的百战精兵。这下就算不大肆扩充,怎也不会少于万人。”田琢再伸一根手指。

“还有,郭宁在辽东势力甚强,包括辽东宣抚使等官员,俱都阿附此人,当地的胡里改、契丹、高丽、渤海等部,也多有为他效力的。听说他们在于蒙古作战时,只用数日,就纠合各部勇士万人。”田琢再伸一根手指。

四根手指在遂王面前摇晃,遂王连叹气的劲头都没了。

田琢本来想伸出第五根手指,讲讲定海军的水师力量,看遂王的神色,终于还是没说。

当日遂王带着若干亲信南下,本身就是徒单镒的政治手段,郭宁也加以配合。跟从遂王南下之人,无不是徒单镒看好的杰出之士;他们早在上一次胡沙虎政变的时候,大都亲眼见过郭宁所部的凶悍。

后来遂王入主开封,田琢等人对山东郭宁的动向一直关注,尤其是去年以来,定海军的扩张势如怒潮,先取辽东,又趁遂王所部与杨安儿厮杀,夺取了整个山东东路,而后马不停蹄,又破蒙古、入中都。

这崛起的速度,简直快如闪电,而其强悍的武力,更让遂王和左右群臣惊骇至极。所以这几个月来,田琢派了许多探子,密切打探中都的动向,甚至山东方面公开的每一份文书,他都派人抄录了来,仔细揣摩。

说起对定海军的了解,田琢大概是开封府里最完整的一个,甚至他从去年开始强制推行屯田,也有许多模仿定海军政策的地方。如今局势到了这地步,田琢希望开封府里的基层文武莫要动摇,而包括遂王在内的核心人物,至少得明白他们要面对什么样的对手。

遂王毕竟年轻,骤然听闻如此庞大武力,忽然就被吓住了。

他迟疑了一会儿,问道:“这郭宁崛起之神速,引兵横行之勇猛,实在是自古罕见的异数。如今他地盘有了,兵马有了,权位也有了,附从他的无数人也有了。器之,以你之见,大金国接下去会怎么样?”

这年轻人伸出手,挽住田琢的臂膀摇了摇,恳切地道:“你说实话,好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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