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饭堂

“虽说你是录试第一,但县学也是藏龙卧虎。将来走出县学到了州里更是如此,都说一山还有一山高,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好好学,不可懈怠,来日东华唱名可期!”职事对章越勉励道。

章越点点头,没错,这就是东华唱名可期,他日见之不晚。

“多谢职事。”章越衷心道。

章越一面走着,一面因孙助教,职事对他的赏识而暗爽。

这时章越与郭林一路走向斋舍。斋舍在县学最高处,大概就是皇华山山腰的位置的。

走近斋舍,但见四面都是参天大树所围绕,独一条山道蜿蜒至山下的学宫,而斋舍则一排排自下而上建于山腰之间。

章越仰头望了好一阵心道,真是一个幽静读书的好去处,可惜没有妹子!

职事带他们行至斋舍时,但见已有两名学子正在整理被褥。

二人听得脚步声都是同时停下手中事。

职事道:“你们四人都是这一科新录的经生!以后一并住此斋舍,彼此见礼吧!”

四人相互作礼。

“在下钱奇明见过两位。”

“在下吴让见过两位。”

“在下郭林见过两位。”

轮到章越时他笑了笑道:“在下章越见过两位。”

钱奇明,吴让二人都是吃了一惊。

一人心道,这就是本次县学录试第一之人?

另一人则心道,就是此人的兄长考中了进士,又辞掉进士?

几人见礼后,职事道:“你们二人的斋用钱都缴了?”

钱奇明称是。

但吴让却道:“学生从家里钱带得不够,还请职事宽容则个。”

职事闻言皱眉道:“最迟不能过此月。”

拖欠学费之事,对这些学校行政人员自是件不高兴的事。

“多谢职事。”但见吴让长长一揖,其礼甚恭。

职事又道:“县学里一切听鼓声行事,何时起床,吃饭,功课都要听好,切莫错过鼓声。”

说完这一句,职事即走了。

章越心想,既是经生,又是通过录试取的,肯定大家都是一样没什么背景的。有背景的都去进士科或根本不通过考试。既是同一阶层的,那么同舍关系也是可处得来。

既是通了姓名,下面众人序齿。

儒家最重长幼之序,连名字都用‘伯仲叔季’来区别,就怕别人叫乱了。

章越竟不是年纪最小,这钱奇明竟比他小一个月如此。郭林第二,至于吴让最长,今年已有十七岁。

章越坐下后打量斋舍,四张矮榻,两架衣柜,靠墙有个三足面盆架。

章越将毛巾挂在面盆架的搭脑上,看来是四人共同一个面盆了,面盆架上还有个胰子盒,目前当然是空。

章越随身之物最少,已整理妥当,然后看门后有扫帚即动手扫起了门前门后都扫起来。这时候学堂还在上课,斋舍显得很安静。

章越将门前打扫了一番,走斋舍时,吴让道:“章贤弟是本次县学录试第一么?”

章越道:“不值一提。”

一旁钱奇明道:“章兄好生厉害,不知你是如何考得经生第一的。”

章越不假思索地道:“无他,唯有一个勤字而已。”

郭林闻言背心一耸,欲言又止了一番,继续整理包裹。

吴让满是佩服道:“贤弟如此年轻,实是了得,定是下了不少功夫。”

钱奇明道:“韩昌黎说了,书山有路勤为径。以后还请章兄多鞭策我才是。”

章越忙道:“不敢当。”

章越看了一眼郭林的神色连忙道:“其实我还不甚用功,以后还请诸位以后也督促我。”

二人都以为章越谦虚各道。

“一寸光阴一寸金,共勉!”

吴让则正色道:“我经生科无他功夫,唯有死记硬背也!”

收拾了差不多,众人各拿饭食吃了,然后各自从书箱里拿出书在塌上读了。

章越方才刚吹了牛皮,也不好意思偷懒读了一会。等到二通鼓,章越实在忍不住了即上塌去睡。

吴让,钱奇明以为章越今日整理了一日是累了,也没太在意。

次日鼓响,众人收拾后都穿着襴衫前往学堂,入学自有一番手续,先拜了圣人,然后由经士斋斋长于众人宣读学规。

第一等是开革,当众宣读罪状,然后斥退出县学。

第二等是下讼斋,也就是关禁闭。

第三等是迁斋,换寝室。

第四等是前廊关暇,也就是禁足,连前门也不许出入。

第五等关暇,也就是禁止出入县学。

说完这些斋长又对众人道:“平日是由我和学录监督,但可报给学官亦可不报。咱们私下立个规矩,每月犯多少次错,月底一录算总账罚钱,然后买了吃食,给未犯过错的同窗开开荤,当然要公事公办,让我禀给学官也成,你们自己选!”

章越在内十名经生一听立即道:“一切听斋长吩咐就是。”

“好,去吃饭吧!饭吃完即是早课,今日是学正亲授,穿戴整齐了不可怠慢。平日犯在我手上还好,不过罚钱罢了。若犯在学正手上,不仅要按上面五等规矩来办,还要吃夏楚的。”

礼记里学记记载,夏、楚二物,收其威也。

夏楚是什么?夏,槄也;楚,荆也。二者所以扑挞犯礼者。

说白了就是教鞭,用来打不听话的学生。

四人边走边说走向馔堂,然后鼓声响起,不由加快了脚步。

到了馔堂后,众人望去,呵,好一条长龙。

但见众人排着长龙领着饭食。膳夫早就将一等饭,二等饭,三等饭等等打在饭盒里,众人依序就去拿就是。

章越他们各自出示饭牌。

章越,钱奇明,吴让都是二等饭,唯独郭林是三等饭。

众人走到一旁空着的杉木桌坐下。

章越但见郭林果真是蒸茄子和粟米饭,他们吃的二等饭,也不如何,只有几样萝卜青菜如此蔬果及大米饭。

正巧旁边则是几位学生,他们桌上是丰富多了,具是一等饭,仅是几个大肉包子,已让他们一桌垂涎欲滴了。

不怕自己吃什么,就怕有对比有反差。

钱奇明,吴让笑容都有些苦,而郭林默默地将自己的腌菜罐放在桌上。

章越笑道:“大家快吃啊,咱们这是食二三等饭,作一二品官。”

一旁几个吃一等饭的闻声都望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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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7章 经学究(感谢董建新1115书友的盟主)

章越一旁数人都看了过来。

最年长一人起身道:“在下乃进士斋许明长,敢问几位是今科录试方招的么?”

众人一并起身道:“正是,见过师兄。”

那人看向章越道:“听闻今科经生录试第一名叫章越,敢问是足下吗?”

章越道:“贱名不足挂齿,在下正是章越。”

那人点了点头,一旁几人都露出恍然之色,然后道:“足下年纪轻轻竟有如此之才,佩服!”

郭林,吴让,钱奇明都好生羡慕,章越一个录试第一,且全通的成绩,竟已早早名满整个县学。

众人吃完饭离开馔堂,章越不由自言自语道:“录试第一很难么?全通很难么?”

一旁三人闻言皆是无语,你这话不是打击人么?

吴让先道:“贤弟有所不知啊,县学里大多是特录而来,似我们录试而取的不足三成。”

“县学学生里对录试本就高看一眼,何况你还是录试第一,若你是进士科第一,那就更了得了。”

章越恍然道:“我明白了,特录就如靠祖荫而得来的官位,咱们几个录试就好比是考进士得来的官位。”

吴让,钱奇明都是笑道:“正是,正是,此喻极为贴切。你经生第一,就如同诸科第一了。”

章越点了点头。

“不过入县学后还有每月一私试,每岁一公试,我等经生会分成九经,五经,三礼,三传,学究而课。到时又要重新分寝了。”

“哦,为何这么说?”

吴让道:“我们经生本就是自己读来得多,先生传授得少,多半都是自己在斋舍里读书。同科同寝在一起相互监督切磋,互补长短有无。”

“你们打算报何科呢?”

钱奇明低下头道:“我还未想好。家里要我报九经,但我没甚底气。”

章越郭林对视一眼道:“我们都是要报九经科的。”

吴让叹道:“真羡慕你们师兄弟,我年纪大了,论诵书也不过是中上之资。能取五经科已是难如登天了,何况就算五经科及第,也没甚出息,不如你们九经科。”

众人都有些伤感,经生科不同于进士科。进士科写文章,这文章的功夫要靠日积月累,似苏轼那等,文章越到后期写得远好。

但经生科不同,要趁年轻记忆力最好的时候读书,过了三十岁记忆力就衰退了。

“若我再年轻二三岁,或去九经科一试。不过能与你们相识一场也是缘分。”吴让笑道。

章越,郭林看了一眼,这才第一日就要离别一个。

但几人已没功夫感叹了,急鼓已是响起,这是要上课了。

但见前后左右众学生都是小步快跑,章越也是跟上,这次刚吃饱没多久就上课,如此紧张的学习生活也算是头次见。

经生斋有一百余人,对于正堂而言只能说勉强容纳。

至于进士斋两百多人,则需站在院内方可。

堂上众学生们都是席地跪坐。

而县学学正缓缓走上讲台,身旁还有州学的孙助教。

学正是称谓,朝廷上的官职还是称他为教授。

学正甚是威严地扫了一眼堂下然后开始说话。

但见学正言道:“百川学海而至于海,丘陵学山而不至于山,何也?勤也……”

章越听学正第一句话,就引用了杨雄《法言》里名句,这话的意思,江河似大海一般川流不息最后终至大海,丘陵学大山一般一动不动,却永远不能比山更高。

这到底是为何呢?

因为古人不知道什么是地壳运动以及内陆河。

当然学正的意思,学习要勤,如江河般不舍昼夜的勤学,终能达到所愿,若是如山般一动不动永远不能有所进益。

郭林及众经生们都听得很入神很感动,这算是县学入学的第一次训话吧。

这不由令章越想起以往学校开学,校长对着广播训话的内容,当时这碗鸡汤喝得可谓津津有味,但不知为何那么多年后想起,那感动的心情却永远也忘不了。

而显然钱奇明,吴让他们也陷入了这样的美好中,而郭林视范仲淹为榜样的更不例外。

接着学正强调衣着,比如秃巾短后不用说,肯定是不许的。

至于束发,不少读书人都头上随便束了髻,一些余髻自然下垂的,甚至束了一半,飘一半如此,在县学里是严格不许。

至于完全不束,那就是秃巾,按学规需关讼斋的。

章越悄声对郭林道:“师兄,我束发总束不好,你日后需助我则个。”

“好。”

“噤声!”但见斋长看了过来,瞪了章越,郭林一眼。

章越一阵心痛,这是要扣钱了吗?

但见学正又道:“县学每月有私试,每岁有公试,我经士斋的私试,各试以九经。”

“十题以六题通为合格,不合格者罢落。诸位每月可择一经或数经试之,若多通者,可视其上下,免去斋用钱,优异者由县学终身给予廪米,岁试出众者,可报至州学,赴国子监试录!”

章越闻言顿燃起了学习的斗志,这些话完全可以早说嘛!至于‘百川学海而至于海,丘陵学山而不至于山’对我来说完全没用。

当堂众人散去前,学正点了几人名字,其中正有章越。

学正与数人交待之后,对章越笑道:“你仲兄的事,我听说了,甚为可惜!但是无妨,你的卷子是我与令君当堂取得,此无可厚非。”

章越心道,你这口气一开始好似我二哥弃了进士,就要把我赶出县学一般。

“你日后是要试九经吧!”

章越道:“回禀学正,正是如此。”

“有志气!你不过是十三岁已通五经,即便是神童科也可去的,但近年来神童科已没落,老夫不会荐你去走此道,你务要凭自己的才学,解试省试殿试一关关地闯。”

“多谢学正勉励。”

学正道:“老夫望你在一年内通九经,如此老夫可保你一个终身给予廪米的好处,此外出任经学究!”

“敢问学正,何为经学究?”

学正温和地笑道:“老夫平日治学的功夫不多,经学究即是各经中之翘楚,平日代老夫与同窗授经释疑解惑!”

章越道:“学正太抬举,学生哪有这个本事。”

学正笑道:“你莫要谦虚,你仲兄十二岁入县学,十五岁已为进士斋之首,代学正教授诸生。他的学问文章,同窗们无不推服。而你十三岁入县学,贯通一二经应是不难了!莫要令老夫失望啊!”

Ps:感谢董建新1115书友成为本书第六位盟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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