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家宴

黄好义自与刘监丞的婚事黄了以后,在太学里可谓受了不少讥笑。

不仅高攀不成,还在外面养外室,简直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甚至还被玉莲骗走百贯。

这些言语黄好义自是知道。

最难受是在哥哥嫂嫂的面前也是丢了人。这一番在哥哥嫂嫂家里过年,黄好义好生不受待见。

虽说平日为人处事上有些拧不清,但毕竟是建州唯一考入国子监进士科的,这些事情他还是能看得清的。

黄好义少时诗词作得好,五岁即可写诗,八岁时写得文章,得到了知州的赞赏,甚至还从百人取一的解试中杀出重围,若不是当年半途上害了病,他说不准早就中了进士了。

但此那以后,黄好义就一路急转直下,似变了一个人般,诗赋文章一直没有长进,第二次解试甚至还落第了。最后州学选拔至太学的竞争中,也是全看在他以往成绩份上,家中也托人费了不少气力。

黄好义有点明白,自己可能就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人了。

章越虽当面屡屡斥责他,但在外人面前从不取笑于他。自己有什么为难事,章越也是看情况,能帮就帮,也不介意自己占些小便宜。

黄好义觉得章越是这么多人,唯一看得起他的人,这点他心底是敞亮的。章越说黄好义让他争取一下斋长,是为了晚上‘感风’请假出门容易,黄好义嘿嘿笑了笑,就承认了。

黄好义眼下对玉莲还有迷恋,但不如当初了。至于为何不一刀两断,他承认自己没这个魄力,尽管明知是虚情假意,但好歹感情(身体)也需要发泄吧。

章越则没想那么多,他与黄好义面见李觏。

李觏对章越道:“你这篇策论写得是什么?”

章越道:“是性论。”

李觏道:“人无不有善,此孟子之失也,丹朱,商均,自幼及长,所日见者尧舜也,不能移其恶也,岂非人之性无善乎?”

“还有性者子贡之所不及闻,你提笔即书性命,则入老庄释老之学,骋荒唐之言,他日也想凭此迷惑考官么?”

黄好义心底为章越捏了把汗,李觏见太学生时,时常拿着对方的策论当面质询,但凡答不出的就要挨一顿骂。黄好义自入太学以来,已被李觏骂过三回了。

但见章越道:“回禀先生,性者子贡不言,但性相近,习相远,乃孔子之言。孔子诸弟子中,子贡虽不言性,但夫子言之,夫子而下则为子思言之,中庸所言‘率性之谓道’也。至于子思之后,则为孟子。孟子所谓‘人无有不善’,也是言性也。”

听到这里,李觏微微点了点头道:“然而孔子却也云唯上知与下愚不移也,若真能率性之谓道,又如何有上知和下愚呢?”

章越回答道:“回禀先生,性归于善而已,而智愚不移者归于才,非性也。性者,有仁义利智信,谓之五常,才者愚智昏明之品也,欲明才品,则孔子所谓‘上知与下愚不移’之说,欲明其性还是归于孔子所言‘性相近,习相远’。”

李觏闻言徐徐点头道:“善也!”

黄好义一旁已佩服得不得了,果真是三郎,着实了得,竟能说得直讲都能信服。

“朝廷已令宗室大学小学皆以三字诗为课,你有什么想说的?”

章越一愣然后道:“学生当然是高兴。”

李觏道:“你的话言不由衷。”

章越道:“学生确作此想。”

李觏认真审视了章越一番道:“很好,朝廷之所以不嘉奖于你,是因你年轻,怕你一时得志而放纵,不要看眼前一时的得失,治学之事在于一个恒字,切记于心。”

“学生记住了。”

李觏罕见露出了笑意道:“如今刘几中了状元,斋里的事,你可先兼着,待数日之后,再定斋长之选。”

“是,先生,学生告退。”

章越与黄好义离开后。黄好义对章越道:“行啊,三郎,你还未开口,直讲即打算将你委作斋长了。”

章越道:“斋长?我还未想好呢,再说吧。”

次日为朔日。

章越先抵至蒐古斋里刻章卖字。

近来除了找章越刻闲章的,求字的人也是渐渐多了。

每逢这个时候,王安国都是要来坐一坐的。

章越也不客气,让王安国在一旁坐着。自己一面与王安国闲聊,一面则与主顾们应酬着。

如今他的刻章已卖至八贯,此外一副字也可值三百钱,反正横竖也是一笔收入。

刻完章后,章越即请王安国至烧朱院去改善了一番伙食。

不过到了烧朱院后,章越有些后悔了,他没料到王安国竟这么能吃。

一顿饭竟吃了自己五觔的肉,罢了,临末的时候,王安国还不尽兴。章越本着请客务必尽兴的原则,又点了炙彘肩,这才令王安国吃得满意。

章越感觉自己若是王安国这样的朋友多一些,恐怕离汴京买房还真是遥遥无期了。

烧朱院食毕,王安国告辞离去,章越则前往了陈襄的家中。

这日章越来得比较早,并不仅仅是来学诗的,陈襄刚刚将妻女从福州老家接至汴京来,故而请章越来吃家宴。

章越则采买了不少礼物前往。

陈襄见了不悦道:“怎又上门带着这些。”

章越则找了个由头,敷衍过去。陈襄道:“先坐着。”

陈襄走回屋里将章越带来的礼物给浑家看了。

师娘查点了一番,不由道:“你这学生可真是有心了,虽说都不贵重,但是可见得心意。”

陈襄道:“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收的。”

师娘道:“官人,你太方正了,学生的好意,也不可拒之门外。你学生送得两只老鸭,我命女使今晚煮了一只作汤,你看如何?”

陈襄笑道:“有劳娘子了。”

师娘道:“等等,我这还有从老家带来的茶饼,一会煮了给你们送去。”

陈襄看着茶饼想到一事不由问道:“是官茶还是民茶?”

师娘笑着道:“官茶哪可拿来待客,自是民茶。”

陈襄出门来至章越面前然后道:“今年朝堂上为了废立茶法,议论不止,你可有听说?”

章越道:“学生听说了。”

陈襄道:“此事虽说科举不考,但我等读书人不可只看着科举有用之书,也时时怀忧国忧民之心,你说一说你的看法。”

章越道:“学生记得唐建中以后,即有茶禁,至今两百年。本朝实行茶禁以来,私藏盗贩者不计其数。”

“如今官茶粗劣不堪,民间所食皆是私贩,这已是公然之事,唯官府还在捕捉私贩,以严刑峻法止之。与其如此倒不如废除。”

陈襄点了点头道:“杨雄有言,为人父而榷其子,纵利,如子何!茶法早已是败坏,早晚有废止一日。但茶法若废,原先官茶之收入没了至国用不足,又如何?”

“这学生以为可以改榷为租。”

章越与陈襄就茶法的事聊了好一阵。

章越感到陈襄不仅仅是教自己读书科举,以及修身之道,还试图让自己往经世致用的路上去引导。

这榷茶法的废除,确实是当今朝堂上最大的事。

不少官员都有上疏反对废除,其中反对最激烈的则是欧阳修。

二人聊得差不多了,陈襄当即欣然道:“你没有做过官,位列庙堂之上,却能有这番见识,实在是难得。”

“全赖先生教导得好。”章越谦虚地言道。

怎么说呢?

经常去逼乎啊,起点网文看多了,基本都会闲扯个两句,唯独没有实践过。

陈襄摇头道:“不,我从不虚夸人。”

顿了顿陈襄又道:“是了,你已十五了,已是到了婚配之年了……”

章越听了一愣,难道大佬又要给自己说亲么?上次曾巩都没下文了,你这回又要说谁。

别啊,自己已是……已是够苦恼了。

却见陈襄忽道:“你名为越,说文有云,度也。”

“用句话来说是‘度之往事,验之来事,参之平素,可则决之’。你以为如何?”

章越一愣,随即明白陈襄的用意,当即道:“学生多谢先生赐字。以后学生就以‘度之’为字。”

陈襄见了很是欣然笑道:“也好,闽地乃吴越之属,你名为一个越字,已是甚好。既给你取字度之,也是要你记得,事事当度而行之,但也不必三思而行。”

“学生记住了。”

说到这里,师娘当即端了饭菜来笑道:“你们在聊些什么,吃饭了。”

陈襄笑道:“正好从老家带了些青红酒来,今日既是家宴,你陪我小酌几杯再回去。”

章越道:“学生谨遵师命。”

章越与陈襄来到饭桌前,但见一大桌子的饭菜,十分丰盛。

师娘笑着道:“三郎,尝尝我的手艺,不知合不合适。”

章越见陈襄夫妇如此热忱,这饭菜还未吃呢,就已是胃口大开了。

“多谢师娘了。”

“来,坐下,”陈襄对章越笑道,“咱们再说说茶法的事。”

当即女使给章越倒了温好的青红酒。

杯中酒香四溢,师娘在旁不断给章越布菜,至于陈襄则将自己在朝堂听得各方言论一一告诉给章越,提供作一个参考,却没有将自己的意见强加给学生。

章越不由由衷感叹,得师如此,夫复何求啊!

(本章完)

第171章 不在曲中求

这一天陈襄触动心思,喝了不少的酒与章越说了一些肺腑之言。

“汉时有古文经学,今文经学之争,其中真味何哉?今文经学是董江都(董仲舒)所倡,尊孔子为素王,六经皆为孔子所作,其意就是托古改制。之后董江都以儒法合一,汉武帝依此改制,今文经学也就成了官学,在汉武帝时,不学今文经学就无法做官。”

“至于古文经学在于谨守法度,他们依据孔子所言的‘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他们重于训诂而不章句,为何古文经学在西汉时没落,到了东汉时渐而崛起,根本在于王莽改制之败。但王莽改制说是复古,然根本在托古改制,至于东汉的古文经学兴盛,其意在守先朝制度不妄加更改。”

陈襄的话,乍听起来没有来由,但章越却从中听出许多。

章越道:“学生明白了,先生所言,令学生想到本朝科举文章先有西昆体,后有太学体,如今欧阳学士又崇复古,我等读书人若不从于一流派,依从考官喜好,哪怕你才华再好,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也是不用。”

陈襄闻言露出赞赏笑道:“说得好。那你觉得复古如何?”

章越想了想道:“学生以为本朝三冗至今,乃执政太过于操切,不守祖宗制度,以至于如此。故而欧阳学士提出复古之说,不仅提倡文章复古,在执政上也是复古。这也是当初范相公的主张,裁兵裁官裁费,以恢复本朝太祖太宗时政治之清明。”

陈襄一盏青红酒下肚道:“正是如此。”

陈襄心道痛快,众多学生之中,真无一人章越有这样的见识。

汉朝时你不学今文经学,你当不了官,在嘉祐科举,你不赞成欧阳修的复古观念,也是不行。

“那你以为此法可行不可行?”

章越道:“不守祖宗制度,以至于三冗至此,固然其因,但当初范相公新政,不仅去三冗,精简朝廷的法令架构,然已不可行之事。”

“为何不可行?”

“由奢入俭难。”

陈襄点了点头道:“那要如何?”

“富国之道,既在节流,也要开源。在我看来,为宰相者二者,要么为曹参,要么为商鞅,为曹参者,不变其道,为商鞅者,大刀阔斧。”

“怕就怕在为了贪图事功虚名,或就为了收恩取誉,如此往往就成了阁上添阁,屋上添屋。”

陈襄问道:“什么叫不变其道?什么叫大刀阔斧?”

章越道:“不变其道就是在于为而不为,譬如日月之运转,运而不停就是为而不为……”

陈襄打断章越的话问道:“听闻你写三字诗,被太学李直讲奏给官家了,但却为中书压下来了可有?”

章越道:“回禀先生,确有其事。”

“要不要为师帮你这忙?”

章越一愣想了想道:“不敢劳烦先生……”

“与为师见外?”陈襄问道。

章越想了一番陈襄平日的为人,于是道:“学生岂敢和先生见外,但学生早想过了,为此小事不值得如此。学生宁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

“好!”陈襄大笑道。

陈襄这顿酒喝得很尽兴,至于章越也陪了不少酒。

章越喝了一半发现有些不对,原来这青红酒是陈酿。

莫非是传说中82年陈酿?

反正喝了一半,陈襄已是醉了,章越也有些不胜酒力,向师娘告辞后出门回太学。

章越喝了些酒,被汴京的夜风吹得微微有些上头。章越索性坐了马车回到太学。这时候酒醒得差不多。

章越去太学旁书肆逛了逛,看了好几本都是古文集。

自欧阳修提倡古文后,进士科里策论二场的分量也是愈重。

章越买了本唐人写的古文,又再买了本《淮南杂说》,这是王安石中了进士后,出任扬州签判时所作,也是他的成名作。

当时王安石不过二十一岁,到了扬州这等花花世界任官,哪里都不去,就是一个人猫在家里读书写书。

王安石当时每日读书到天亮,这才伏案小睡片刻,等到日晒三竿了,王安石这才急忙赴府,往往多来不及梳洗。

当时韩琦任扬州知州,看王安石这个样子,怀疑他每天晚上都从事‘多人运动’,于是委婉地劝了几句。

王安石出来对左右道:“韩公不知我也。”

后来王安石将在淮南时读书时心得编撰成文名为《淮南杂说》,此书一面世即被天下的读书人们推崇,甚至认为可与孟子并论。

韩琦也知道自己冤枉了王安石,曾打算将他收入门下,又推荐王安石试馆职。这等于是一等示好,却都被王安石拒绝了。

王安石在日记里这样评价韩琦,说他别无长处,除了面目较好耳。

章越看买这两本书要掏五贯钱,相当于普通百姓两个月所得了,于是改买为租,如此可省去不少。

付了押金,章越在书肆门前等候之际,却见得太学门前停了一色骡车驴马,车饰华贵,周围都输豪奴健仆。

左右有火燎簇拥,几名新入太学的华贵子弟站在那。其中一人左右跟着两名鹰奴,对方正好逗鹰玩弄,其余人则正高声笑谈,甚至吹嘘起自己驾车之术来。

章越看着这一幕微微一哂,驾车的本事再好又如何,比得上本朝的‘高梁河车神’太宗皇帝吗?

笑声顿了顿,章越又看到几名太学里的教授直讲恭敬地将几名高官大僚模样的人送出了大门,他们应该都是这些华贵子弟的长辈,多是来给自己子侄打个招呼如此。

章越寻思着即回到了斋舍里,黄好义依旧是还未归寝。

不久管舍的学吏即是来了,后面跟着一群人。

其中正有方才章越在太学门前见到一名年轻男子以及他的长辈。

学吏对他的长辈一副阿谀之态,对方则道:“这斋舍未免也太清苦了些吧,连饮器都用陶罐。”

年轻男子道:“伯父,小侄也是随遇而安。”

“你有这向学之心甚好,切记,以友善同窗,敬慕师长为要,”此人长辈看了章越一眼笑道,“以后吾侄就劳烦你多多照看了。”

章越道:“不敢当。”

对方看了章越几眼,对于侄儿这舍友甚是满意,于是笑道:“有闲暇不妨与吾侄一并到府上叙话。”

说着此人身旁的家仆即给章越递了一封帖子。对方即没有逗留,仆从也是给对方放下行李即离去。

章越一看帖子,对方竟是……竟是集贤院修撰范镇,他与欧阳修同是吴奎的女婿,同时也是吴安诗的岳父,难怪学吏方才毕恭毕敬。

至于新舍友则名为范祖禹,是范镇的侄儿。

不过范祖禹并没有半点官宦人家的习气,从包袱里拿住家中的土特产以及吃食分给了章越,还请过几日去樊楼吃饭。

不久黄好义回来了,听闻对方是以文章名满天下的范镇之侄也是与有荣焉,心想能和对方同寝也算是沾上光了。

范祖禹带了不少器具来,也是丝毫不介意章越与黄好义同用。三人一番闲聊后,很快即是熟络了起来。

黄好义与范祖禹闲聊说着话,章越则拿起新租的书来读。

范祖禹看见章越如此,即舍了黄好义向章越讨教说了几句即道。

“听闻太学中功课甚难,一不留意即吃训斥。”

黄好义笑道:“你伯父乃状元,有他给你撑腰,直讲教授们都会给你留面,不用担心。”

范祖禹听了有些不悦,但没有动色。

章越则道:“正所谓严师出高徒,我看这倒是好事!淳甫,正好日后大家一起切磋学问,互补长短。”

“多谢舍长。”

章越聊了几句也大体知道范祖禹性子如何,于是道:“淳甫,我与四郎说话比较直白,你有什么话也不必拘着,舍内小吵小闹的总比时时揣摩着别人想什么好。”

这到这里对方脸上露出了笑容道:“是,舍长。”

次日另外两名同寝也来了。

身为舍长章越当即给三人泡起了茶。

身为闽人章越平日自是喜好喝茶,不过团茶片茶那等太费功夫了,章越一般则是喝草茶。

草茶就如后世那般那热水一冲一泡即是。

章越与他们交代了太学的学规后,带着他们领盆子与陶碗再三叮嘱道:“盆子洗脸洗澡之用,陶碗用作去馔堂打饭,到时候可别用错了。”

众人都是会意地笑了。

当即章越带着众人在太学里闲逛,走着走着,章越却迎面碰见一个熟人。

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同一个县学里,且在吴家书楼一起抄书的何七。

当初他没有考入太学,而是成为了州学生。

对方竟也到了太学来了,成为一名太学生,如今是一副神采飞扬的样子。

对于何七能来到太学,章越是一点也不意外,意外的是本以为要数年功夫,居然他只用了一年。

二人见面,章越倒是很客气地寒暄了几句。

这样的小人是绝对不能得罪的,章越也担心自己对对方哪里不周到了,如此就后患无穷了。

“三郎,当初一别真可谓……”

章越笑着道:“何兄,我亦时常惦念着你,以后既是同在太学,时常来往。”

二人说了几句即是分别。

然而过一段日子,章越就听见熟悉的人隔三差五地来询问自己是否有‘曹孟德之好’?

Ps:明日更个大章补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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