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醒者寡,愚者众(完)

金陵城,大通街,顾氏宅楼。

夜色深深,灯火煌煌。

今晚正是中元节,依照惯例顾家所有的族人都会聚集在位于三楼的祠堂,在族长顾知微的带领下祭奠先祖。

这样一个庄严的时刻,宅楼中应该响彻肃穆的祭音,燃香纸挂魂幡,为祖先引路。

可此时宅楼大门前却是满地狼藉,两扇朱红大门崩碎倒塌,面目全非的尸体躺在崩口卷刃的长刀和黄橙橙的子弹中间。

瓢泼鼓噪的风雨中,一道孤单的身影缓缓走近,湿透的衣衫裹着身体,散乱的发髻贴着头皮,伸出衣袖的双手肤色惨白,抓着一块漆黑的长条方牌,像是从幽冥之地回魂的野鬼。

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顾玺并没有选择去乘坐轿梯,而是沿着楼层与楼层之间高耸的台阶慢慢拾阶而上。

顾家的宅楼并不算高,只有少少的三层,在偌大的金陵城内只是寻常,可就这么一段不算太长的路程,顾玺却走的十分缓慢。

往日被家仆刷洗的纤尘不染的汉白玉的台阶,此时沾上了一层黏腻的血色,还有色泽更加鲜红的液体还在不断从楼上流淌而下。

顾玺每一步起落,鞋底都会拔出一片猩红的血丝。他慢慢仔细整理过自己的衣领,将散开的发丝重新束到头顶。

走完这条登阶血路,尽头便是那座对顾家至关重要的祠堂。

此时在祠堂的大门前是意料之中的横尸遍野,十几名眼浮‘刘’字的印信死士如群狼环伺,被围在中间的男女老少宛如一群待宰羔羊,瑟瑟发抖。

顾玺的出现惊起一片呼唤,数十道复杂的目光望了过来,有恐惧、有担忧、有震惊,更多的却是突然炽烈的喜悦。

如果眼前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当真是顾玺,那今夜之后他们这些人就将鸡犬得道,从不受重视的支房成员一跃成为顾家的掌权者。

人性百态就在眼前,顾玺却只是面带微笑,朝着众人轻轻点了点头,随即穿过人群走向祠堂。

在即将跨过祠堂的瞬间,顾玺突然回头,朝着人群中一个容貌稚嫩的少年招了招手。

被之前的屠杀吓破了胆子,瑟缩躲在长辈怀中的少年还没看懂顾玺的意思,就被人重重往外一推,跌跌撞撞站到顾玺面前。

“大大伯”

少年低着头,说话的声音中带着压制不住的害怕和哭腔。

“来,别怕。跟大伯一起进去给祖宗们上香。”

顾玺言语轻柔,用空着的左手牵着少年,一同走进祠堂深处。

那座供奉着顾家列祖列宗灵位的神台前,高冠博带的顾知微早已经等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夜之间至亲血脉被屠戮一空,让这位耄耋老人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心气,如同一截枯槁的朽木,瘫坐在椅中,面无表情的看着走进来的顾玺。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顾玺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问道:“既然横竖都是一条绝路,我为什么不能用这条命换更好的东西?”

“绝路何尝不能逢生?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怎么对得起眼前的列祖列宗?”

顾知微沟壑深重的脸上浮现彻骨的恨意,颤声怒吼。

满墙的灵位如有所感,一时齐齐震颤,老老少少一齐浮现身影,垂眸怒视顾玺,喝道:“逆子敢尔?!”

站在顾玺身旁的少年早在看见顾知微的时候便已经是浑身发软,此刻祖宗就在身前显灵,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摧毁了他的心防,颤抖着就要俯身跪地。

“站好了,不要跪。”

顾玺满脸阴沉,一把将屈膝的少年抓了起来。随着他大袖挥动,祠堂内卷起一阵恶风,将祭台上的灵位全部刮落在地,密密麻麻挤满半空的身影同样消散一空。

“畜生!”

黑底金字的灵位落满顾知微脚边,他从椅中猛然站起,抬手戟指顾玺,“你这个数典忘宗、丧尽天良的畜生!”

“既然你们都觉得我是逆子、是畜生,那从今往后我便不再供奉你们,连同你们的黄粱梦境,以后也不需要再继续存在了。”

顾玺的话音落下,祠堂内突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跌落的牌位露出一个個藏在其后的罐子,被泡在里面的脑子不安的抽搐蠕动,激荡出连串细密的气泡。

“看见了吗?祖宗比你更加害怕。”

顾玺捏着少年的脖颈,让他不能低头,只能盯着眼前这个诡异的场景。他弯着腰,将嘴巴贴近少年的耳边,轻声道:“他们的存在不是拿给你跪地祭拜,而是让伱去洗脑控制后代,他们是顾家的祖先,但也是趁手的工具。”

顾玺抬手指向顾知微,“但是你千万别学他,他只是一个失败的例子。”

顾知微的目光终于落到少年的身上,一张如恶鬼般的狰狞面目上露出轻蔑的冷笑:“这么迫不及待要为自己培养接班人?顾玺,你费尽心机抢来的家主位置不自己来坐,反而要交给一个外人?”

“他不是什么外人,他是我的亲侄子,我是他的亲大伯。”顾玺神情严肃,一字一顿。

何其荒诞,何其讽刺。

顾知微脸色骤然惨白,身形摇晃间,头顶的古制冠帽掉落在地,一股难言的苦涩弥漫心间。

他和顾玺之间何尝不是同样的关系,可顾玺的选择却和他背道而驰。

“你这是在报复我啊.”老人神色颓然,口中低声呢喃。

“我难道不该报复你?”

顾玺语气冰冷:“我做的这些事难道还不够明显?”

“如果我不曾逼你回到成都县,逼你为了家族赴死”

老人双眼紧闭,表情惨淡。

“您是我的亲大伯,如果不是被逼无奈,我又怎么敢不敬您,不爱您?”

顾玺双眼蓦然泛红:“亲生父母到底为何而死,我不愿意再追究,能够降生成长,我已经感激不尽。”

“我在这座宅楼中读书识字、晋升序列,坦然进入家族的黄粱梦境接受洗脑,强迫自己以‘顾’这个姓氏为荣。在成都县千百个日夜,我夙兴夜寐,宵衣旰食,竭尽一切供养整个家族,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在这座宅楼中昂首挺胸,甚至福荫亲人!可当我真的做到了衣锦还乡,过中门、进祠堂,你却让堂而皇之的告诉我,让自己亲自跳回火坑之中!告诉我,这才是死得其所!”

顾玺深吸一口气,抬眼望着祠堂穹顶,问道:“大伯啊,我顾玺可曾有错?”

“没错。”顾知微声如蚊吟。

“我可曾让家族丢脸?”

“顾家年轻一辈,无人能望你项背。”

顾玺低下头盯着老人:“那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是我错了。”

“晚了。”

顾玺摇了摇头,迈步走向灵台。

擦肩而过之时,顾知微这才看见他手中拿着的竟然是一块已经写好姓名的牌位。

“是我的?”

“是我的。”

将牌位放上灵台后,顾玺猛然回身,手抬齐肩,掌心中吐出一根森然枪口。

砰!

一颗子弹凿穿顾知微的眉心,轰碎整颗头颅。

“你不配。”

随着无首尸体噗通倒地,顾家今夜的骚乱终于尘埃落定。

顾玺坐进顾知微的那把椅子,横枪在膝,表情怅然若失。

“大伯,您这是怎么了?”

回过神来的少年小心翼翼的绕过地上的尸体,半蹲在顾玺的手边,神情关切的望着他。

“没什么,只不过是有些累了。”

顾玺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那大伯您好好休息,我就在这儿守着您。”

顾玺侧头深深看了眼席地而坐的少年,蓦然大笑出声。

“今天发生的事情怕不怕?”

“怕。”少年回答的很干脆。

“那现在还怕吗?”

“也怕。”

“怕什么?”

“怕外面的风雨一直不停。”

“会停的。”顾玺眼神欣慰。

少年仰着头:“大伯,什么时候会停?”

“等那些兴风作浪的人分出输赢生死,这雨就该停了。”

少年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对话至此戛然而止,顾玺放眼远眺,目光平静。

狮子山下,藏在一处民居之中的宴场。

远处山巅沸腾的雷音已经停止,坐在沙发中的刘典脸上表情又喜又惊,又有遗憾和震怒交替变换,一时间复杂难言。

喜的是他得到春秋会的消息,刘途和李钧同时现身狮子山,两虎相争必有一死。

惊的是春秋会让他现在就离开金陵城,立刻返回倭区,会中会安排人手在城外接应自己。

遗憾的是事态发展如此峰回路转,自己眼下已经有机会一举荡除内忧外患,一跃成为刘阀唯一的继承人。

震怒的是春秋会说的很清楚,如果自己不走,就将会有杀身之祸。

更让刘典惊异不定的是自己父亲的沉默,自从那日书房谈话之后,这位刘阀的阀主就再没有任何动作。

而且据刘典所知,本该被囚禁在家族内部的天阙武夫张长风,在春秋会的情报中却出现在了狮子山观云观中,而且已经受了自己兄长的儒序印信。

这一点不得不让刘典开始忧虑,自己的父亲到底是什么心思。

沉吟片刻之后,刘典还是决定选择相信春秋会。

“走,出城!”

念头既定,刘典不再犹豫,带着一众亲卫朝着宴场外走去。

一辆乌骓停在路边,已经有下属拉开车门,撑着伞等在一旁。

刘典躬身刚要钻进车中,一声呼喊突然传来。

“少爷。”

刘典循声看去,街边的鹤首路灯发出的光线被大雨打成光团,照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赫然正是自己之前派去中院设伏的雷耀!

刘典挺直腰背,目光打量着站在雨中的雷耀,笑道:“耀哥,你怎么一个人就回来了?”

雷耀一言不发,缓步朝着刘典走来。

“事情办好了?还是你根本没有去办?”

锵!

刘典周围的亲卫眼球颤抖,瞳孔深处缓缓浮现出一个‘刘’字。手中刀出鞘,枪上膛,汹涌的杀意直扑靠近的雷耀。

“为什么?”

刘典脸上笑意缓缓敛去,冷冰冰的看着对方。

依旧没有得到回到,刘典脸上戾气渐重,口中低喝一声:“杀!”

话音出口的瞬间,蓄势待发的亲卫边已经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刘典却猛然转身钻入车内,急促喊道:“快走。”

嗡.

乌骓发出低沉的咆哮,飞卷的轮胎刮起寸高的污水,就在即将狂奔而出的瞬间,车尾却猛然翘起。

轰!

一道挺拔的身影当在车前,砸落的拳头将整个车头轰成粉碎。

脸色苍白的刘典纵身跳出车外,落地的瞬间枪口已经对准身前。

可视线所至除了飘落的雨点和昏黄的街灯,根本没有敌人的身影。

“这是老爷的命令,我也无能为力。”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冰冷的气息打在后颈,刘典浑身汗毛陡然竖起。

“我拿你当兄弟.”

话音未绝,刘典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地面反倒成了近在咫尺的暗沉的天,自己的视线随着雨点一起飞上高空。

“我也拿你当兄弟。”

轰!

乌骓残骸上爆燃出熊熊烈火,雷耀蹲在刘典的头颅旁,手起刀落,削骨取脑。

片刻之后,雷耀站起身来,将一个一尺见方的金属箱子背在背后,朝着南城方向走去。

中元节的街道上飘满了灰白的‘奠’字,周围店铺的招牌不再如往日发出璀璨的霓虹光芒,黑沉沉一片。

屋檐遮蔽的角落里,放着一个个被烧得焦黑的铁盆,里面灰烬堆积如山,偶尔能看星点没被烧完的红色碎片,这些都是烧给往生之人的大明宝钞。

突然间,投影在半空的灰白汉字凭空点燃,变换成一盏盏漂浮的红色夜灯。从街头蔓延到巷尾,一望无际。

子时已经快结束,这是家家户户在为亡人照亮回去的路。

恰逢有风吹过,盆中灰烬迎风起卷,呜咽声像是人在低声哭诉。

出关的鬼魂将要再次与家人离别,怎么能不哭?

暗沉沉的红光铺满街道,突如其来的热闹声音潮水似的涌入雷耀的耳中,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面上出现许多虚幻的身影,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这些投影出的魂灵站在属于自己的那盏夜灯前,表情悲伤,无声自语。

漆黑的房屋内响起声声回应,无外乎都是家人安好,切勿挂念。地下有缺,入梦告知。

雷耀对这些视若无睹,目不斜视,脚步沉稳穿梭在拥挤的鬼影中。

倏忽一张人脸生生撞了出来,挑起的眉峰锐似利剑,犀利的目光活似孤狼。

“雷耀?”

“李钧!”

恶风打脸,雷耀几乎是凭借本能一仰身,一条裹着甲胄的鞭腿擦着他的鼻尖扫了过去。

雷耀身影猛然弹起,双手并指如刀分袭李钧咽喉和心口。

拳脚碰撞不断,炸沸此起彼伏。

“技击锻体?”

“身法内力?”

“你也淬炼了两门武功?!”

“血肉没烂,那你没受印信,就是自己甘愿当狗了?!”

砰!砰!

互换一脚的两人向后荡开,没有片刻停息,立马再次碰了上去。

鬼来鬼往的潮水中,夹杂入连串闷雷般的脚步,震颤龟裂的地面、被劲风吹翻的纸钱盆子、突然熄灭的红色飘灯,被飞石打碎的窗户玻璃,戛然而止的家人寄语.

轻蔑的冷笑,震惊的怒喝,铿锵作响的机械甲片,一闪即逝的锋利刀光.

子时将尽的刹那,所有的骚乱最终以一声痛苦的闷哼收尾。

雷耀颓然跪坐在地,一截断裂的刀刃插在他的心口,鲜红的血水不断滴落在地。

他慢慢将背后的金属方盒摘下,放在身前,口中喃喃低语。

“老爷让我带你的脑子回家,是让你死中求生.我真的拿你当兄弟。”

咚!

李钧满脸戾气,一脚落下,将装着刘典脑子的盒子踏成粉碎。

【获得精通点100点】

【剩余精通点182点】

【四品身法洪圣步已学习(饕餮摄取)】

子过丑至,鬼门已关,整座金陵城从鬼蜮再回人间,

昔日璀璨的霓虹灯光再次点亮,斑斓的色泽打在武夫残破不堪的甲胄上。

“马爷.”

“嗯?”

红眼中传出一个疲惫不堪的声音。

“没死就好。”

李钧伸出已无甲片覆盖的掌心,抬眼看向星月渐明的天空。

“雨停了。”

“我输了。”

顾家祠堂,顾玺突然坐直了身体。祠堂外惊呼阵阵,原来那些如狼似虎的印信死士莫名纷纷倒地断气。

“大伯,您说什么?”

少年语气惶然,颤抖的眼眸中泪水汹涌而起。

“外面的雨停了,告诉大伯,你现在还怕吗?”

顾玺语气柔和,低头看着少年。

“不怕了,真的不怕了。”

少年拼命摇着头,双手试探着想要去抓顾玺的衣袖,最后却紧紧抱住了一条椅子腿。

“答应我,以后千万不要给外人任何机会,一定要保住我们的顾家,记住了吗?”

少年带着哭腔应道:“记住了”

顾玺满意的点了点头,却突然是脸色一冷,厉声喝道:“不要哭,难道哭就能换来活路吗?滚出去!”

“大伯..”

“滚!”

少年在凶恶目光的逼视下逃出祠堂,踉跄着扑进家人的怀抱。

砰!

一声枪响突然暴起,刚刚还面带喜色的顾家人突然神情大变,目光呆滞的望着面前这座枪声滚动的肃穆祠堂。

鬼魂去了该去的地方。

(本章完)

第540章 游侠

“罪魁祸首刘仙州如今已经伏法,但仅他一人之死无力偿还多年来中院墨序工匠所犯下的错误,且如今中院已是沉疴入骨,疾病难除,匠与侠之间的矛盾再难以调和。”

‘墨孤煌’振声道:“因此,我以墨序中部分院院长的名义在此宣布,从今日起,中院交由明鬼武士团接管,彭泽、舒叶以及我本人将无条件接受明鬼武士团的调查和裁定.”

“你们这么搞有用吗?”

人群外围,邹四九站在沈笠旁边低声问道。

不怪邹四九会有此一问,要知道中部分院作为墨序五院之首,包含本院在内,算上南直隶的其他各州府,拥有的墨序工匠人数超过三千人。

现在的情况不过是明鬼武士团和天阙里应外合,靠着一场有心算无心的突袭,对长老会的成员进行了斩首,短暂的控制住了局面。

可要想就这样瓦解整个中院,让明鬼翻身做主,根本就不现实。

更别说中院的背后还屹立着一个参天大树,恐怕要不了多久,散落在各地的中院工匠就会在儒序的支持下卷土而来,展开报复。

“肯定没什么用啊,不过就是给抄这些铁匠的家底争取点时间。”

沈笠一脸恶趣味的笑容:“而且还能恶心恶心那位高高在上的张首辅,这一点才是最关键的。”

看到沈笠并没有利令智昏,邹四九这才放下心来。

“你们天阙什么时候把中院渗透成这样?深藏不漏啊。”

邹四九恢复了往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朝着还在激昂陈词,自述罪状的‘墨孤煌’努了努嘴,打趣问道。

“你这么说多少就有点看不起人了啊。”

沈笠两眼一翻,傲然道:“我们可不屑玩那种卧底跳反的把戏,这是现杀现演的好吧。而且你以为张峰岳是傻子啊,如果墨孤煌被调包了,他能看不出来?”

邹四九挑眉问道:“那这么说,中院另外两位长老彭泽和舒叶也死了?”

“那倒没有,这种高序的工匠可不多,这么怕死的就更稀罕了,现在他们已经跟那些课题组一起被打包送出金陵了吧。”

这还真是来抄家来了.

“所以那天在安全屋里你提议分头行动,是知道天阙的高层会介入?”

面对邹四九的问题,沈笠笑着反问道:“难道你们没猜到?”

“是猜到了一些,”邹四九也不藏着掖着,直白道:“不过照我的猜测,大不了能来一个序四武序,比如那个叫姜维的,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一個倾巢而出的局面。”

“说句实在话,我也没料到。”

沈笠两手抱着后脑勺,仰天感叹道:“所以我当时只是给钧哥说我们能在中院给他争取一些时间,看来那几个老顽固终于想明白了。”

沈笠话中的含义,邹四九自然明白。

关于门派武序和独行武序之间的矛盾,在辽东亲眼目睹了那场闹剧的他心知肚明。

不过现在看来,以天阙为代表的门派武序已经不再执着于什么取缔和淘汰,今天在中院的这场战事,就是他们在对李钧表达善意和和解的想法。

“其实钧哥如果不选择来金陵,我们这群人迟早也会来。”

在邹四九沉思的时候,沈笠幽幽的话音飘入耳中。

“为什么?”

邹四九脱口而出的瞬间,脑海中便隐约有了答案,随即问道:“是为了苏千户?”

“老邹你真别不相信,其实能活到现在的武序,无论是从‘天下分武’捡回一条命的老人,还是我们这群新晋序的年轻人,怕死的人真的不多。这不是吹牛,而是现如今这个世道,如果怕死谁愿意放着捷径不走,留着一身纯粹血肉跳进门派武序这个火坑?”

沈笠神情郑重道:“你别看我经常张口闭口骂天阙里的老东西们不是什么好货,那只是我这个做小辈的发发牢骚罢了,但凡有外人敢在我面前说天阙一个‘不’字,我沈笠绝对第一个站出来送他归西。”

“我这次来金陵,除了来了结那些叛徒,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接近钧哥,找个机会给他说我们真不是贪生怕死、忘恩负义的小人。我们只是没有选择的余地。说实在的,都是带把的爷们,谁不想快意恩仇?可爽完了怎么办,难道往地上一躺等着那些刚晋序的小东西们被人杀完?”

“苏爷也知道我们的苦衷,所以他老人家愿意自己一个人挡在最前面,去试探三教对武序残党的态度。”

沈笠低下头恼怒道:“不过苦衷归苦衷,我是真他妈的咽不下这口气,天阙从上到下很多人都跟我一样。苏爷的死,是我们无能,可这份情我们没忘,也不敢忘。老邹,我说的这些伱相信吗?”

“信,怎么会不信?”

邹四九双手插兜,缓缓说道:“老李他也相信,不然他今天就不会上狮子山,而是会先把这里的事情办完,再回头去杀了刘典。报完仇后能逃就逃,逃不了就去拆了他刘家的宅楼,只要能弄死刘途就算不亏。”

“这是你们原本的计划?”

“这能算个什么操蛋的计划?不过是见招拆招,最后被逼无奈跟人玩儿命罢了。”

邹四九自嘲笑道:“老沈,我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其实在没遇见老李这个灾星之前,邹爷我觉得自己多少也算是个聪明人,不说什么能把阴谋阳谋信手拈来,起码能算计我的人还没遇见过。可自打这个莽夫把我这个坐井说天阔的小角色扔出了井底之后,这一路上被人连底裤都给扒的干干净净,混的那叫一个凄惨。要是哪天能不上别人的当,那都得卜一卦算算最近是不是鸿运当头了。”

沈笠闻言,蓦然打了个寒颤,似乎想不出那天天被人算计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所以我现在干脆也不算卦了,反正不管怎么算都他妈的是看得眼前一黑的大凶之兆,倒不如把眼一闭,把心一横,闯到哪里是哪里。”

“不算卦,那还能是阴阳序?”

突然间,一个沧桑的声音插了进来。

邹四九循声看去,迎面走近的是一位留着长髯的消瘦老人。

而此刻人群中央的‘墨孤煌’已然跪地俯首,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和武序为伍的阴阳序,还能算得清?”

“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鸡两翼,飞不过鸦。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不算卦,怎么能知道时、运、命?”

“我如今时时刻刻都在逆势改命,就算时运不济,也挡不住我冲天之志。”

邹四九字字铿锵:“因此,不用算。”

“小友豪气!”

“前辈睿智!”

两人相视一笑,邹四九率先拱手行礼。

“邹子壹零八,序四庄周蝶,邹四九。”

“邹子无位,序三梦主,赵梦泽。”

无位?!

邹四九面露震惊,却已经被眼前的老人猜到了想法。

“天管他的不测风云,我管我的旦夕祸福。人生如梦,奉我为主,为什么还需要去排什么邹子顺位?”

赵梦泽眨了眨眼,笑道:“我也很久不算卦了。”

“多谢前辈的指点。”邹四九若有所思。

赵梦泽没好气的瞥了眼满脸好奇的沈笠,对着邹四九笑眯眯道:“我有个小问题,想问问小友。”

“前辈您说。”

“关于东皇宫,你怎么看?”

“蒙虫,你马上带人去拆明鬼境的黄粱主机,盯着他们,动作千万要细致,不能损坏了出入端口。”

“金兽,你们去营救伤员,缺胳膊少腿的就地修补,躯体损坏太严重的就把核心带上,回头再修。还有那些行动不便的兄弟姐妹们,只要是愿意跟着我们走,一个别落下。”

“鳌虎.”

青兕的械躯中传出龙宗冷漠的声音:“目前中院内所有的匠人,但凡以往有压迫过明鬼的,一个都不要放过。”

鳌虎闻言沉默着点头,攥紧手中的长刀,转身大步离开。

等周围的明鬼纷纷领命离开,青兕方才转身看向身后。

一具破损严重的暗金色墨甲坐在长老会大门的残垣上,眉心中的红眼略显黯淡。

“还没死啊?”

“你这个混蛋都没死,马爷我怎么可能死?”

马王爷满不在乎的从手臂上扯下一块被布满裂纹的甲片,曲指弹在龙宗的械躯上,打出‘当啷’一声脆响。

龙宗毫不客气,当即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碎石进行反击。

两个真实岁数大的令人咋舌的老明鬼,此刻却像顽童般彼此打闹,笑声格外畅快。

“赢都赢了,用得着赶尽杀绝吗?”

嬉闹之后,马王爷扭头看向坐在身旁的龙宗,轻声问道。

“这件事儿千万别劝我,谁劝我跟谁翻脸。”

“嘿,你个不识好人心的老王八蛋,我是担心你结仇太多,以后死无葬身之地啊!”

“谁想杀我尽管来。”

龙宗笑了笑:“不过他们得抓紧时间,要不然等我魂飞魄散,他们可就找不到地方报仇了。”

马王爷眼中红光闪动不止,沉默良久后问道:“不是还剩半条命吗?”

“咱们好歹也算爷爷辈的人了,总不能白用别人后生的械躯吧?我准备把这小子改成神器,就当他龙爷给他的奖赏了。”

“扯淡!”

马王爷怒道:“一个新生的神器能有什么用?你要真想赏他,老子有的是办法。龙宗,你们现在好不容易才翻了身,你个老东西不会就想偷懒撂挑子吧?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这些娃儿怎么办?”

龙宗淡淡道:“我不死,其他四院的工匠容不下他们。”

“那就别杀这些这些投降的工匠啊!”

“不杀,这些小兔崽子的脊梁一辈子都直不起来。”

“都他妈是明鬼了,哪儿还有什么脊梁?!”

龙宗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头盔,“脊梁在这里,这一点你比我们谁都懂。”

骂骂咧咧的马王爷无语沉默,良久才低声问道:“没得选?”

“不选了。”

龙宗笑道:“以前在明鬼境的时候就是瞻前顾后选的太多,才让你个老东西天天压着欺负。我现在后脑勺还经常疼,就是当年被你打闷棍给打的。”

“别以为你现在干了件让我佩服的事情,你就可以诬陷我啊。”

马王爷不屑道:“当年明鬼境里五个帮派,马爷我想干谁那都是正大光明的干,从来都不搞什么背后偷袭。你个老小子后脑勺疼,那还不是因为你见着我就跑,那我没办法只能打背后啊,这还能怪得了我?”

“不怪你怪谁?明明最有希望晋升序二的游侠明鬼,却只想当一个处处留情的色胚。如果当初五院分裂的时候你能站出来带领大家,或许也不会发生后面这些事情了。”

龙宗突然转冷的语气,让马王爷猝不及防。

他用力拍打着马王爷的后背,像是在发泄心底隐藏的怨气。

“我早他娘的就想这么骂你了,现在骂出来终于舒坦了。”

龙宗放声大笑,最后一下拍打却突然落得很轻,更像是伸手揽住了马王爷的肩膀,声音艰涩道:“我知道这句话让你心里很不舒坦,别怪兄弟我,我是真没辙了,只能用这种办法绑架你,让你照顾照顾这些小东西。”

“我懂。其实你骂得对.”

“别这样,你突然这么谦虚让我感觉很不踏实啊。”

马王爷话音被断,没好气抬眼横过去:“就准你真情流露,就不能让我也说说心里话?”

龙宗笑道:“我一个将死之人,你跟我比什么?马爷你要支楞起来,你得横啊,而且要比以前还要横,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站得住,站得稳。”

“要求越来越多了,你就不怕把我也压垮了?”

“你要是也垮了,那就跟我一样找个人托孤呗。”

“老东西都死的差不多了,我他妈找谁去?”

马王爷咬着牙道:“现在的这些小子比起咱们当年可差远了,一个个要风流不风流,要血性没血性,打架、喝酒、泡妞,没一个能入得了我的眼除了蚩主那个混球。”

说道这里,马王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纳闷问道:“蚩主可就是你中院的人啊,你怎么不拉着他跟刘仙州他们干?”

“蚩主崭露头角的时候已经叛离中院了,而且他好不容易才脱离这潭浑水,我何必再把他拉回来”

“得咧,你谁都不想牵连,唯独就不怕牵连我,我真是欠你的。”

马王爷叹了口气:“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安排他们?总不能让他们亡命天涯吧?”

“天阙。”

龙宗轻轻吐出两个字。

“这可不是一个过安稳日子的选择啊。武夫着甲虽然能打,可好虎也架不住群狼啊,更别说如今这头虎就剩一层皮了。”

马王爷正色道:“你要是老毛病又犯了,看见别人帮了忙就要去报恩,那这个恶人我来当,我去回绝他们。”

“我真是是这么打算的。”

龙宗缓缓道:“老马你仔细想想,现在除了天阙以外,还有谁愿意接纳这群臭小子?另外四座分院?不可能,他们虽然不像墨孤煌那样自甘堕落给张家当狗,可也不愿意因此而得罪张家。除了墨序之外,唯一的选择也就只有武序了。”

“张峰岳韬光养晦几十年,现在蠢蠢欲动想要当在世圣人,要不了多久三教九流肯定打成一团,武序这群人肯定会跳出来报仇,你把他们交给天阙,我担心到时候这些后生们会怪你啊。”

“怪就怪吧,站着死总比跪着活要强。”

龙宗打趣道:“而且有你那个小兄弟在,难道天阙还能强人所难?”

“你脸皮是真厚啊,能不能有点骨气?”

“我这辈子的骨气太重喽,累啊”

龙宗一声长叹,搭在马王爷肩膀上的手力道渐渐变重,传出的话音却在变得微弱。

“马爷,你说以后咱们明鬼境还能重新归一吗?”

马王爷反手抓住肩头滑坠的手臂,故作轻松道:“你这不是废话吗?只要有人当上矩子,到时候哪个不长眼的还敢闹分家?”

“那谁来当矩子啊?”

“总会有人的。”

“那我应该是看不到了,老马,别忘了我托付你的事儿啊”

“知道了。”

“那再会?”

“嗯,再会。”

淡淡的笑声从垂落的头盔中传出,虽不高亢嘹亮却难掩其中的男人豪迈。

马王爷坐在残垣上,故意压着背。单薄的械躯靠着他的肩膀,似在沉睡。

“嗯”

不知过了多久,青兕如梦初醒,缓缓抬起头,发现自己坐在一具伤痕累累的墨甲身旁。

可不知道为何,青兕半点不觉得害怕,连一丝心惊都没有。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与对方早就认识。

“你叫什么名字?”那具墨甲突然开口问道。

“青兕。”

墨甲点了点头,像是记住了这个名字,随后便站起身来。

“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梦。”

看着对方的背影,青兕突然喊道。

“你梦到什么?”

对方脚步一顿,头也不回问道。

“梦里我好像回到了明鬼境,见到了一个满脸都是大胡子的爷爷.他说”

“说什么?”

“他说他叫龙宗,是一个游侠。”

“游侠啊”

马王爷驻足良久,十指紧握成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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