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尺凫

祝余记着破庙里和酒坛上的淡淡的异香,赶忙想要开口询问,又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不少话,反倒是符文的正经主子陆卿没怎么吭声。

为了不让自己表现得喧宾夺主,祝余识趣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忍了回去。

“长史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符文便是。”陆卿伸了个懒腰,“我这会儿没有什么头绪,若是你心中有什么揣测,但问无妨,问清楚了也好让符文早点去歇着。”

陆卿这样一说,祝余方才的顾虑一下子就烟消云散。

不管怎么说,符文这几日在外面奔波也实在是辛苦,哪能这个时候磨磨蹭蹭,耗着人家不让人休息呢!

“那一对泼皮兄弟是如何从小哑巴那里知道‘鬼仙庙’的?”她开口问符文。

“回长史,那兄弟二人说,小哑巴原本四处乞讨,饿得一把骨头,几乎只剩下半条命,后来好像还生了病,许久见不到人影,村子里的人都以为他估摸着是病死在哪里了。

结果忽然一日,那兄弟二人在赌坊附近又看到小哑巴,不但没有死,还穿得干干净净,人也白胖起来,瞧着别提多健康了,在集市上拿一角碎银子买肉包子吃。

兄弟两个觉得稀奇,就偷偷跟着小哑巴,发现白日里他到处吃喝闲逛,之后又买了许多香烛贡品,到了天黑夜静之后,一个人到那破庙里去拜神,虽说不会讲话,还是吚吚呜呜,又是磕头又是作揖,特别虔诚的样子。

两个人就把小哑巴堵在了破庙里,问他到底是在做什么,不说实话就送他下去和家人‘团聚’。

小哑巴惧怕二人,又是比划又是示意,总算让兄弟二人明白了那间破庙里的鬼仙可以求财,极其灵验。

于是他们也如法炮制,拜过鬼仙之后,果然从供桌上面得了两个大银锭。”

符文用手比划了一下银锭的大小,祝余在心里估算一下,感觉高低也有十两上下。

对于普通的庄户人家,尤其是那种游手好闲的乡间泼皮来说,这的确称得上是一笔飞来横财。

“什么叫做果然从供桌上得了两个大银锭?难不成那银锭是凭空冒出来的?”她又问符文。

符文连忙摆摆手,答道:“此事我特意打听过,那对泼皮兄弟是因为深夜跑去鬼仙庙求财的,说是摆上了贡品,焚香祷告了之后,没多一会儿的功夫就忽然觉得格外困倦,兄弟俩就都在庙里打起瞌睡。

两个人都睡得特别沉,等一觉醒来,外面天都要亮了,这个时候供桌上就已经有银锭摆在那里,他们也没多想,就觉得那是鬼仙的赏赐,立刻拿了钱跑去吃喝玩乐,没多久就都给挥霍掉了。”

祝余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略加思忖,便对陆卿说:“我想问的都问完了,您若是没有什么别的事,就叫他去休息吧!”

陆卿在方才祝余和符文说话的时候,似乎一个人在神游,这会儿才被唤回注意,略微定了定神,对祝余颔首,转脸问符文:“你是以何理由去向那对泼皮兄弟打探这些的?”

符文连忙说:“我只是暗中查探,若是对方没有打听,我就当是路过商客,闲来无事,攀谈解闷儿。

那对兄弟倒是对我的来意刨根问底,不愿轻易告诉我,我虽然也并未明说自己为何而来,却在言语间有意让他们误以为我是暗中受清水县县令的差使,专程打听鬼仙庙一事的。

那兄弟二人本也不是什么伶俐人,并未起疑,反而生怕怠慢了我,对我知无不言。”

“很好。”陆卿很满意,吩咐道,“今天你且好生休息,这几日辛苦了。”

“我不辛苦,”符文摇头,“大人,要不要我出去在清水县中散播一个消息,就说卢记这么多年欺行霸市,残害同行,背后都是有李县令的撑腰和指使,若非如此,卢记也不会有这样的胆子和手段,所有坏事,背后真正的始作俑者并非卢记,而是李文才?”

“你和符箓随我一路同来,已经太惹眼了,此事不能由你来做。”陆卿摇头,“交给尺凫卫更稳妥。并且不止要把李文才是背后始作俑者传出去,还要放出风声,就说李文才私下里笃信怪力乱神之说,也早已经听闻鬼仙庙能够得偿所愿,有意暗中去向鬼仙求功名利禄。”

祝余听到“尺凫卫”三个字的时候,立刻想到了之前陆卿收到的那一份密报。

原来那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暗卫叫做“尺凫卫”。

尺凫,传说是一种大鸟,是神的使者,身形庞大,羽翼展开足以遮天蔽日,却来无影去无踪,没有人能掌握它的踪迹,能够影响世间万物的生长和衰败。

在这大鸟死后,化作人的第四道影子,跟在人的身边。

然而它又不是普通的影子,而是影神,能够影响人的健康甚至命运,若是触怒了它,便会招致不幸。

以神鸟命名,这尺凫卫真正的主子是谁,不言而喻。

风光无两的圣上亲封金面御史,甚至拥有对奸佞之徒先斩后奏的权力,却需要拿令牌去向禁军借人,这无异于一只拔了利爪没有牙的老虎。

唬人,但是吃不了人。

看似大权在握的陆卿,实际上身边可供差遣的自己人就只有符文符箓这两兄弟而已。

这也难怪他想要拉自己“入伙”了。

没有别的什么事,陆卿把符文轰走,让他去好生休息,然后叫上祝余,又从偏院外头点了几名从赵信那里借来的润州府衙差,直奔李文才的书斋,叫祝余当着众人的面开了那道铜锁。

“进去搜,把诸如账册、笔记之类,统统拿给我。”陆卿对几个衙差说。

衙差应声冲进书斋,开始翻找起来,原本井井有条的书斋很快就被翻了个底朝天。

“大人,找到了!”过了一会儿,一个衙差从里面跑出来,手中拿着一个账本,恭恭敬敬递到陆卿手中。

陆卿接过来,随手交给祝余,正打算开口,就看书斋里又跑出来了一个衙差。

“大人,我也找到了!”这个衙差手里也拿着一个账本。

在他身后,还有个人也跟着跑了出来:“大人,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找到了!”

陆卿与祝余对视一眼。

看样子,这书斋里还有朱巧云都不知道的意外收获?

(本章完)

第50章 给个机会

陆卿接过那两个衙差找到的账册,祝余也随手翻了翻自己手中的那一本。

这一看倒把她给差一点看乐了。

说这李文才没脑子,他会记账。

说他有脑子,他贿赂上官还每一笔都记得一清二楚,一丝不苟。

这下好了,一笔笔,一桩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祝余见过大义灭亲的,但是这种义薄云天,连自己都一起灭的倒是头一回看到。

开了大眼了。

刚翻完手上的账册,陆卿那边就又递过来两本,祝余翻开瞧瞧,对这位李县令的头脑愈发感到“叹为观止”。

那两本册子上,一个记录了他名下的米面行每个月的进账,另外一个就更厉害了,上面洋洋洒洒记录着从吏部尚书骆玉书到从州知府毛福生等不下十名朝廷官员的喜好。

而这个喜好,当然也不是什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而是美人。

祝余大概翻了翻,里面记录得是否准确不得而知,但详实倒着实是很详实了。

什么这位大人钟意纤瘦轻盈,皮肤白皙,腰肢不足盈盈一握的,那位大人偏爱性子大方爽朗,具有异域风情的……

随意翻了两页,祝余便又将那册子合了起来,虽然说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她也是个吃五谷杂粮的俗人,但直觉告诉她,这种东西知道太多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大人,这位李大人可真是心善,生怕您劳心费神,这功夫都帮您省下来了。”祝余把三个账本都交还给陆卿,嘴上忍不住嘲讽了李文才几句,“还望大人一定要看到李大人的这份心意才好。”

陆卿拿在手里掂了掂:“本官定会好好重视他这份心意的。”

大约一个时辰后,被关在房中的李文才听见院子里又传来了脚步声,赶忙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之前被那御史足足饿了两三日,他滴水未沾,粒米未进,直饿得四肢发软,浑身无力,两只眼睛直冒金光,那一片金光之中,隐约都瞧见了李家的列祖列宗在向自己招手。

好在昨天晚上,御史终于开了恩,叫人送了些吃食过来,虽然不多,吃饱是根本吃不饱的,但好歹算是让他恢复了一点气力,夜里睡得也安稳了一点。

谁能想到,这才吃了一顿半饱,今天一早起来,这饭食就又断了,他好不容易缓过来的那点精神,差一点点就又给饿没了。

这会儿听见外头有声音,李文才的脑袋都不受自己控制了,浑浑噩噩地指挥着手脚支撑起笨重的身姿从床上爬起来,磕磕绊绊下了地。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甚至已经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似乎就是他平日里吃的那些东西的气味,是家中厨子一贯的手艺。

不过平日里吃惯了也没觉得稀奇,这会儿却觉得简直是天底下最诱人的珍馐美味。

很快,脚步声停在了门前,随着门锁被打开,几个穿着衙差衣服的人鱼贯而入,在桌旁站了一圈,李文才家中的厨子跟在后头,战战兢兢提着食匣子,从里面掏出一盘盘一碟碟食物摆在桌上,然后赶忙退了出去。

金面御史和他身边那位据说是长史的亲随从外头进来,一撩袍子便坐在了桌旁,拿起筷子,一副准备吃饭的架势。

李文才饿得发晕的脑袋根本反应不过来,跌跌撞撞还想往桌子跟前凑合,刚往前两步,就被两个衙差拦在面前,一副横眉立目的样子,对他并无半分敬畏。

李文才愣了一下,回了回神,这才发现面前站着的衙差面生得很,根本不是自己衙门里的人,再仔细看看,他们身上穿着的也并非太平县衙门的衙差公服。

看那颜色和花纹,倒好像是州府衙门一级的,只是也不像是从州府衙……

尽管饿得要命,还被那桌子上饭菜的香气勾得魂儿都要飞出了躯壳,李文才还是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看看背对着自己正在吃东西的陆卿,赶紧跪在了地上。

“御史大人,下官知错,下官真的知错了!是我无能,未将这太平县治理妥当,”他带着哭腔地对陆卿求饶道,“大人若是恼我,不如叫人打我的板子,何苦让我受这活罪!

现在肯给我一顿饱饭,哪怕回头就砍了我的头,我也没有什么怨言了!”

陆卿筷子都没有停一下,从盘子里夹起一片羊肉。

李文才的目光刚好透过两个衙差之间的缝隙,看到陆卿筷子尖挑着的那片羊肉。

只见那羊肉被切成不过两指宽,薄薄一片,炖煮的时候不长不短,那上面的羊脂几近融化,成了半透明的琥珀样,外头还沾了不少浓稠的汤汁,肉片挂在筷子尖上一颤一颤的,每一下都颤到了李文才的心尖尖上,让他口中生津,胃里泛酸,心里发苦。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片如同这世界上最宝贵的珍馐一样的羊肉,就这样一颤一颤地……被放到了那个长史的碗里头。

李文才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悲鸣,声音很大,足以让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卿放下筷子,转了个身,旁边的衙差很有眼力地立刻闪开一点,方便他看清李文才。

“李大人,这几日看样子是清减了。”陆卿的脸藏在金面具后头,令人无法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分明都结了冰渣子了,“这忍饥挨饿的滋味如何啊?”

“生不如死……”李文才带着哭腔,伏在地上,回答得有气无力。

“托了你这个父母官的福,清水县的百姓一直都过着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陆卿冷哼一声,从手中甩出三本账册,啪地一下摔在李文才的面前,“多亏了你做的这些‘好事’。”

李文才偷偷挑起眼皮,瞄了一眼砸在自己面前的东西,一眼看到那账册熟悉的书衣,顿时仅存的一点力气也消失不见,两眼一翻差一点昏死过去。

等再回过神来,他又强撑着支起身子,想要爬过去抱着御史大人的腿求饶,无奈那几个不知道是哪里的衙差把他挡得死死的,半点不许他靠近御史。

“大人!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过去是我糊涂,我鬼迷心窍,我罪该万死!”李文才面如死灰,伏在地上不停磕头,“求大人给我将功补过的机会!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机会,可以给,”陆卿扫了一眼已经吓没了魂儿的李文才,眼中难掩厌恶,“但只有一次。”

“谢大人!谢大人恩德!大人让我做什么都行!”李文才连忙表态。

“好,那我便给你这一次机会,若是能做到,我便放你一马,若是出尔反尔或者做不到,”陆卿顿了顿,“我就将你吊在城门上头,让你慢慢等死。”

说罢,他不再给李文才说话的机会,起身拂袖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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