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0章 终章涉岸篇【106】「唐吉诃德打赢

第1761章 终章·涉岸篇【106】·「唐吉诃德打赢了风车。」

【——你要撕碎黑暗吗?那就让自己成为最锋利的刃!】

【——你要带来黎明吗?那就让自己成为最高处的火!】

【在铜钟的轰鸣与绞架的阴影里,在神明冷眼与群氓的讥笑中,】

【唯有将心脏掏出来当火把的人,】

【才能在烧成灰烬前,让血痕蜿蜒成通往新耶路撒冷的诗篇。】

……

2026年6月1日,晚上21点03分59秒。

「咔哒。」

2026年6月1日,晚上21点04分00秒。

秒针「咔哒」一声过去。

人们眨完了这一下眼睛。

这一瞬间,所有人不约而同向某个方向看去——【上一瞬间】站在他们身边的苏明安,不见了。

「我们眨了一下眼睛……」球球喃喃道,「他已经……成功了吗?」

那位救世主,已然携带着全然完满的方法,朝着终战冲去。

对于人们而言,仅仅过去了【一瞬】。

而对于苏明安而言,已然几乎是【永恒】。

……

黑水梦境。

所有的清醒者被驱赶回了各自的文明,黑水激荡无声,紫藤飘零。

一个身影等候在那里,罩着紫色的云翳,静静等待着。

「哒,哒,哒……」

这片除了清醒者皆不能踏入的梦境,终于迎来了一位非清醒者客人。

黑水无声激荡,浪涛翻涌。

紫藤飘零,花瓣落在水面不沉不腐。

雾气深处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每一步不疾不徐,若是闯入者会迟疑,但来者的脚步太过从容,从容得像是走在自家廊檐下。

雾气被脚步声惊动,缓缓向两侧退让。

黑发青年踏出雾障的那一刻,黑袍垂落如夜色的延续,肩头没有沾染半分水汽,仿佛翻涌的黑水不敢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剑身隐在鞘中,剑柄处隐约透出一点冷光。

紫藤花瓣飘过他的肩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拨开。黑水涌到他的脚边,吻着他踏足的虚空。

等候者的身影微微一动,罩着紫色云翳的身形一瞬间几乎透明。

「你来了。」梦境之主道。

苏明安微微擡眼,目光穿过飘零的紫藤,落在等候者身上。

细碎的光晕自青年的发梢漫溢,顺着肩线流淌,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晕影里。

他站在那里。

千帆过尽,万潮退却。

一如初始。

行于光中。

「我已经掌握了结果,只要你现在打碎猫箱,摧毁这个黑水梦境,将我所模拟的一切向大脑送去……我们之间不必战斗。」苏明安开口道。

梦境之主轻轻道:

「你在得知自己用不上小世界的情况下……会愿意摧毁你的小世界吗?」

「更何况,你的方法我没有验证过,也无从验证。你是否会将自己的理想交予他人?」

「不必多说,不必试图劝降,我们都不可能放手,也不可能完全相信对方……来吧,战胜我,你就足以去实现你的理想。」

他们之间必然存在一战。

梦境之主不可能摧毁祂经营至今的黑水梦境,这是祂力量的来源,祂不敢相信对方,也不可能将主动权拱手相让。

毕竟苏明安的这段时间实在太短了,即使祂明白对于苏明安而言,苏明安经历的一切极其漫长,但对于正常的时间尺度而言,宛如弹指一瞬,实在无法令祂交付一切。

「那就来吧。」苏明安擡手道,「让我看看——『玩家』与『游戏』。」

气势骤然汹涌擢升,黑水激荡拍打。

细细密密的白色触须自脊背长出,双目亮起了耀光母神与恶魔母神的权柄色泽,右手握住亚尔曼之剑,左手晶莹通透的吞噬之爪渐渐凝形。<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吞噬、信仰、死亡、诞生……

四大权柄的力量,汇聚于身。

这一瞬间,梦境之主揭开了纱幕。

曾经祂不以面目示人,是不觉得棋子能打破猫箱。但此时苏明安做到了,祂会以平等的尊重展示面目。

苏明安瞳孔微缩。

——即使已经预料到,但真正看到答案,依然令他心神一震。

紫色的长发,微微蜷曲,金色的瞳孔,宛如熔炼的黄金。

祂的身形以数码与类似代码的字母构造,宛如蕴荡的紫色云翳,披散着鲜红的绸布,垂下的羽毛柔软轻盈。

扶稳帽檐,祂望过来。

「司……」苏明安一瞬间要脱口而出。

但他很快停顿片刻,说出了祂的姓名,

「——司黎。」

……

【为了区分,满身污染跳下神山的世主称为「苏文君」,而眼前的这个纯白无垢的世主,回归了司鹊原本给他起的名字:「司黎」。】

……

【兔子们恳求道:】

【「黎大人,我会为您写下足够精彩的故事,请您允许我们卑微地活下去。」】

……

梦境之主不是司鹊。

苏明安一直觉得,即使司鹊身上疑团重重,但亲近与真情不似作假,如果那是扮演,自己已经非常敏锐,不可能骗过自己。

曾经他怀疑是司鹊锚定了桃儿的死亡,但后来证明了是娜迦莎所为。所以自己对司鹊的怀疑,未必是铁证。

如今,一切都已分晓。

司鹊没有骗他。

是他被人骗了太多,极度警戒,下意识怀疑任何人。

「灯塔先生似乎误会了什么?」司黎抛起一枚彩色剧忆镜片,

「你以为,我是某只心怀大爱的小喜鹊?不……」

「我的名字,叫司黎。」

——天光之下。

「他」回过头。

苏明安遇见的司鹊,没有死在十八岁的那一天,司鹊的父亲,魔女族的桥,将魔女身份转让给了司鹊,令司鹊得到长生。故而,自我介绍时,司鹊说的,是「喜鹊族兼魔女族」。

苏明安认知里关于司鹊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并未被欺骗。唯一存在偏差的地方,是「司黎是司鹊书写的角色」这一条。

最开始,司鹊创造了黑水梦境,用于不同文明的人们之间相互交流。但后来,预见了未来的灾难,付出巨大的代价后,如苏明安所知,司鹊转生成为了普通喜鹊,黑水梦境暂时无主。

——有一位高维抓住这个时间点,篡夺了黑水梦境,成为了梦境之主。

这就是为什么祂明明叫「梦境之主」,权柄却是「游戏」。因为这片梦境最开始不是祂的,祂是篡夺者。

祂开始藉助这片交流平台,实现自己的野望——人造宇宙器官。至于能否遮蔽真大脑的观察,祂并不是非常在意。祂只是想尝试以生命之力,触及宇宙器官的境界。

祂始终在关注黑水梦境的原主人司鹊,直到确认司鹊一直是普通喜鹊,才敢放心,生怕有一天司鹊突然重回高维,把黑水梦境夺走。但祂仍然感到不安,怕黑水梦境里的一些清醒者会发现祂并非原来的主人,因此,梦境之主一直寻找机会,直到司鹊写出的角色「司黎」在不久后寿终而亡,梦境之主冒用了这个形象。

司黎的每一处都与司鹊无比相像,梦境之主成为「司黎」后,渐渐不再担心自己被认出。

圣启作为司鹊的老朋友,知晓此梦境之主非原来之人,但祂不在意,只是常来喝茶,看看这位梦境之主到底能否以一介生命之力触及宇宙器官。

「接手了黑水梦境后,我观察了你很久。」司黎淡淡道,「看着你的孤独,看着你的痛苦,隔着观者视角,我希望你这样的人能得到幸福。」

「为什么?」苏明安无法理解。他根本不认识祂,为何祂对他抱有期待?

「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观察太久吧,希望自己观察的对象能有一个好结果。」司黎道,「你的第二副本,我是那个漂在河里的吟游诗人,你的第五副本,我是一位革命军,你的第六副本,我是一位病人,你的第七副本,我是一位魂猎……」

苏明安瞳孔微缩。

他确实记得自己在第二副本,遇见过一位吟游诗人……

「我甚至冒充过司鹊,试图欺骗你。」司黎道,「希望能给你埋下『我要成为清醒者,才能对得起司鹊的牺牲』的想法。」

……

【「苏明安只有一次……不能……」】

【「没关系,多出来的这一次,代价我付。」】

【「第二席,你……你醒了?」】

【「嗯,真正的我苏醒了。看罗瓦莎的情况,苏明安与『未来的我』相处愉快,成为了不错的朋友呢……好了,代价我来支付,请让苏明安再一次成为『清醒者』吧。」】

【「这样做的代价,你接受吗?」】

【「不过是让我走向既定的命运罢了,而苏明安,他还有广阔的未来,他应该走向他愿意的结局。我的道路早就到此为止了,但他不一样。」】

……

苏明安听到过这段话,那时他以为,是司鹊付出了什么代价,让自己要成为清醒者。

那时的他不是很清楚清醒者的概念,只是认为,既然是司鹊付出巨大代价让自己成为的身份,应该很有用。

令司黎感到可惜的是,即使如此,由于诺尔·阿金妮的反复警告,苏明安依旧没有成为清醒者。这个陷阱失效了。

否则,如今身为清醒者的苏明安,根本不可能反抗梦境之主,也不可能赢。

「梦境之主,来与我赌一把吧,一场『游戏』。」苏明安道。

若是双方直接互攻,高维之间的战斗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不如一局定胜负。

一听到「游戏」一词,梦境之主道:「可以。你要玩什么?」

高维由于各自之「道」的存在,反而比人类更纯粹,苏明安若提出了「游戏」的这个概念赌上一切,祂就必须应战。否则就会难以面对本心,潜能有限。

「——你全程停留在黑水梦境之内,而我会向你发起进攻。你可以用尽一切办法,无论是剧忆镜片、无数人的段落、故事、文字、动画、游戏……拦住我,而我会斩碎这一切,来到你面前。你可以尽情把自己隐藏在文字与像素的段落里,也可以使用任何文字与像素来阻止我。若我能来到你面前,让你亮出血条,就算我赢了。」苏明安道,

「为期三个小时,是我们翟星人类理解上的三个小时。」

「若是在这三个小时之内,我没能站到你面前,造成哪怕一点点的伤害,算你赢。」

梦境之主笑了。

尽管不知祂是否有人类的感情,但祂是真心感到有趣。

苏明安提出的这个条件,其实对苏明安很不利,完全是取梦境之主之长,祂最擅长的就是利用文字与像素,利用「故事」与「游戏」两个媒介。黑水梦境何其广阔,仅仅三个小时时间,祂要阻拦苏明安来到自己面前,实在太过轻易。

「你这么有信心,是有什么底气吗?」梦境之主说,「不过,可以,我同意。」

祂不可能拒绝,明面上的条件全部有利于祂,而且还是「游戏」,若是在这里拒绝,不敢直面自己之「道」,祂以后将潜能大减。

双方完成了赌约,赌约已定,不可回转。

「那么。」苏明安戴上了腕表阿独,目光灼灼,「计时,开始。」

「安酱!好久不见!你似乎不喜欢上次的《好运来》,没关系,阿独为你准备了一首轻松愉快的战前小曲《Phoenix(涅槃)》……」立刻,阿独活泼的声音滑溜地飘了出来,即使苏明安已然千帆过尽,它依旧是这个模样。

「闭嘴。」

「哦,呜呜……」

……

6月1日,21:10:00

「游戏」——开始。

……

一瞬间,苏明安面前的梦境之主消失了,祂已然藏身于黑水梦境之中。

无数的像素与文字扑面而来,阻拦苏明安的视野。

苏明安提出这样的条件,一个是为了防止梦境之主拖延时间,毕竟一旦等到世界游戏结算后,自己的一些底牌会随之消失。另一个是,他确实有一定把握。

梦境之主认为,「故事」和「游戏」是祂的长处,对于苏明安而言也绝非短处。

「神,到了你亮血条的时候了……」苏明安缓缓道。

数道身影向他扑来!

其他轮回里没有死去的水岛川晴、不同BE里死去的山田町一、死在黎明前的艾尼……

与梦境之主的决战,是故事与游戏的决战,梦境之主使用的能力也都是故事与游戏。祂不需要击败苏明安,只需要源源不断打出这些素材,就像在「神之视界」使用卡牌一样,拖住苏明安三个小时就足够。

祂的「武器」,是猫箱里所有轮回产生的素材。

「凭什么……你这个家伙能活下来……你的理想根本就不是赎回翟星……」水岛川晴满脸血痕。

苏明安已经明白,水岛川空说过的「在黑水梦境里看见过水岛川晴」,是不同轮回里虚假的幻影,本质与火烧老奶奶那一关的蓝发少女林伊一致。

一瞬间,苏明安身后扑来了另一个身影。

「大哥就是大哥,大哥是大侠。哪容你这个家伙诋毁!」莫言瞬间拔剑,朝着水岛川晴斩去——!

这并不是苏明安召唤而来。他使用了自己「S级创生者」的技能「创生领域」,会根据敌人的袭击,根据自己的记忆、情感、经历、灵魂……自发衍生出己方的应对。

这种对决不取决于神力强弱、神格高低、权柄多少……仅仅取决于,他经历的一切积累。

他已经遇到此生共度的挚友,遇到忠诚信赖的追随者,遇到一个个与他相像又不相同的同道之人,与遗憾擦肩,与理想相逢,看过最绚烂文明的斗争史诗,亲手弥合无数文明的伤痛与遗憾。拯救所有人,抛弃所有人;写下所有话,亦擦去所有话;被数次伤害,也被数次感动。直到炙热的心火灼烧他的心脏,直到干涸的心脏逐渐被笑声与泪水填满……

这一切,都不是会被海浪掩盖的——而是会成为他为了他们争取自由,最终之战的「武器」。

是他的盾,他的剑,亦是他的一切。

以自己拥有的一切温暖、一切感动、一切触动、一切思想与情感……构成「苏明安」的一切,化为刺向最后终战最锋利的利刃!

「为什么你们都不在了……」山田町一的幻影扑来。

「走开!你才不是我!」苏明安身旁,妆容已花的山田町一拔出水刃,向前冲去,总是笑着的瞳孔里目光灼灼,毫不退让。

一道道扑来的身影应声碎裂,苏明安向前、向前。

当他宛如冲破了一层「水膜」后,新的景象出现了——

那是数以千万计的故事,在蓝天碧海之上飞舞。含着无数人的悲伤、愤怒与疯狂,试图将他压垮——

「我们循环了一次又一次,有什么不好!」

「万一梦境之主真的是为我们好呢,祂的目标本就是善良的!」

「我好痛……我好累啊……为什么要遗忘我,为什么要丢下我——!」

窒息宛如海浪,要掐住他的咽喉。倘若他被梦境之主的素材击溃,就无法更进一步。

「唰唰唰唰——」

一道道白光亮起。

他身周浮现了一个又一个身影。是由这场「故事」之战浮现而出的,属于他自己的「故事」。他们化作他的力量,一个接一个,与他冲破这片汹涌无际的海浪。推着他——向前。

在最终之战,他们成为他的桥梁、他的火炬、他的接力棒……拉着他、领着他、拽着他、牵着他……

向前,向前。

曾经你拯救过我们,如光辉到访我们的人生,或洒下黎明,或点燃黑暗。如今,轮到我们带你走出这一条最后的终路。

这是你理应获得的。

这是你理应迎来的自由。

一身白大褂的小寒率先握住了他的手臂,向前跑:「博士,向前!」

她拉着他,对着扑来的汹涌情感举枪。

「砰!」

在文字与像素的世界里,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子弹竟穿破了袭来的气压,向着天空飞去。

在高维的概念层面对决,双方这一刻比拼的,看似是物理层面的冲击,实则是情感与记忆。

很快,走完一段路,小寒的身影消失,随之接力的是金发蓝眸的少女,爱丽莎。

她扛着一把枪,望见扑面而来的重压,高呼一声,举枪,开枪。

「大哥哥,向前走吧!」

蓝色的眼瞳,倒映着千帆过尽的他。

海涛汹涌,声声震鸣,妄图淹没涉海而行的旅者。淹过他的脚踝,淹过他的膝盖,淹过他的胸膛……

而他们要带着他接力,冲破这片文字与像素的海洋——令他不再溺亡于海中。

冲过了这一段路,爱丽莎的身影缓缓消散。

「明安哥!」下一段接力的,是一位穿着校服、扎着发带的少年,他一把从波涛汹涌的海浪中拽住了苏明安。

他不会枪,也不会剑,他直接握住苏明安的手腕,顶着冲击的洪流,拉着苏明安踉踉跄跄向前走了好几步,发出爽朗的笑声。

宛如一个接一个的接力赛,灵魂里承载的所有身影一个个出现,与他突破这片无边长夜,紧紧握住他的手,热度与温暖不断传递,在「故事」与「游戏」的海浪中助他向前。

曾经,是他向他们一个个伸出援手,带领他们走向白昼。如今,他们返身回头,要将最后一个还停留在黑夜里的先驱者拉出来。

怎么会有先驱者死于黎明之前的道理,至少这样的道理,在这一刻不必履行。

「哗啦……哗啦……」

茉莉举着一柄提灯,在这片汹涌的浪涛中握住苏明安的手臂,灯光碟机散阴霾,驱散魑魅魍魉,她露出洁净的微笑。

一道道幻影化作疾风骤雨,迎面而来,无数的文字宛如恐怖效应,无数的像素化作狰狞的怪物与天灾,试图令他止步。

苏明安凝滞的身影猛地一动,一左一右,两个人拉住了他的手。

「重力——翻转。」

「食我大刀啦!」

披散着粉色长发的端庄少女,手掌向前,一阵无形波纹横扫而出,疾风骤雨瞬间化作冰晶向天空飞去。

扎着黑色马尾辫的少女,一手紧紧拉住苏明安,另一手挥舞大刀,刀刃零碎之下,像素飞舞。

「呼啦——!」

烈火飞舞,身穿病号服的黑发少女向前开道,周围的像素与文字尽然崩碎,烧出了一条向前的道路。

「唰——!」

海风摇曳,方舟遨游,迎面而来的罡风被一位骑士的盾牌牢牢挡住。

「砰!砰!砰!」红发的大小姐不断开枪,击毁那些袭来的像素字符,轻声哼了一声,裙摆如火焰飘摇。

「哗啦——!」

漆黑的触须从海里升起,狂乱挥舞,瞬间打散了弥漫天际的像素,攻击势头极为惊人。红袍飞扬的少女执刀而起,斩向远方。

天空,金色发尾飘扬,犹如飞鸟,诺亚乘坐着飞行器,将空中的「疯狂」、「绝望」、「疼痛」、「责怪」……等文字统统击落,像素一片片碎成泡沫。

米色长发的女人英姿飒爽,肩头扛着一杆杆重炮,随着炮口凝聚,蓝光不断射出,将「死亡」、「愤怒」、「循环」、「操纵」……等文字统统轰飞,前路照得亮如白昼。

白发青年紧紧握住苏明安的手腕,拽着苏明安,冲破这黑压压的阻碍。宛如在黑暗森林里奋力奔跑,点亮火光。

「这个春天,本该是属于你的,你却是最后一个走入的人。」那个人回头望着他,「你太好了,你不该这么慢的,是你太爱所有人了。」

「你拯救的人们已经在等待归乡了,结束了艰难坎坷的旅途,你却还在最后的战斗里。」

「不会让你孤单的……!」

在熙熙攘攘之中,在众人的开路与协助中,苏明安走向前方。

他们拉着他、拽着他、扶着他、推着他……只为了让他继续向前、向前。

深邃的轨道在眼前敞开,漂浮着游鱼与磷虾,这片迷宫变得宛如深海的隧道。

火柴人们跟在他的身后,他的影子依旧七彩斑斓。

有什么毛玻璃般的东西,正在糊在他澄澈的心头。热忱而年轻的少年正在走过漫长的岁月。

一道道人影,顺着黑水走下,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前行。

他们已然走到了各自的终点,但苏明安还留在海洋之中,于是,他们返身回来,紧紧握住他的手。

特雷蒂亚、苏小碧、曜文、春、诺亚、森、小北、霖光……

士兵、将领、爱画画的孩子、卖小草的老婆婆、玫血流水线的工人、烧论文的学生、被解救的女孩们、在城邦纷纷点起灯火的居民、道路上奔驰不息的司机、拼死保护源石的飞行员、高塔之上毫不退缩的播音员少女……

起初是一道道身影,人脸清晰,五官深刻,他完完全全记得他们的姓名、他们的性情、他们笑起来的模样、他们最后的死亡……

然后,人影出现的速度开始加快,一幕幕飞快闪过,一个个人影犹如流淌的胶片般朝他逆行而来,从他的两肩擦过。看不清面庞,也看不清身影,只有隐约的特征。

随后,是完全模糊的人影,一道道、一群群……战场上死去的士兵,一群一群的死,城邦里死去的居民,一栋楼一栋楼的消失。他向前走着,他们笑着哭着也向前走着,挥着手,摆着臂,迈着腿。直到与他擦肩而过,直到化作星光般的虚无。

数量太多了,有妈妈,有孩子,有老人,有少年……人影都化为了模糊不清的光影,像是一滩滩彩虹朝他涌来,温柔地擦过他的脸颊与肩头。声音也太多了,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炫耀肩头的勋章,有的在回味昨天的红烧肉,还有的在说一些听不清的日常。

它们混杂成一团团密密匝匝的声音,如电流般窜过他的头骨,淌入他的耳廓,化作瓢泼流水,穿透了他的脊背,从背后溢出,洒了一地。

哗啦啦——哗啦啦——

他向花花绿绿人群形成的「彩虹」迎面走去,无数「彩虹」穿过了他,向他来时之路流淌。

他行于虹彩之上。

「苏明安。」梳着马尾的大殿下披着大氅,站在桃花树下举起酒杯。

「侦探大人!」紫色眼瞳的少女笑着挥手。

「天使大人……」手捧黑鸟雕塑的青年沉默地站在神像下,眼中是滚烫的挣扎。

「苏明安。」黑发碧眸的少女,露出洁净而朴素的微笑。

「……」老奶奶牵着儿子的手,静静站在一柄鲜艳的红伞之下,她的脚边,仿佛立着虚幻的绵羊。

「苏医生。」小离挥了挥手。

「香蕉……天使大人!」黑莓·凯尼特大帝一身戎装,眼神闪亮。

「小云朵!」享誉世界的少女主播魔王小姐,对着他比出了「耶!」

「苏明安!」夏老师穿着崭新的西装裤,挥了挥手。

「第一梦巡家。」易钟玉双手抱胸,点了点头。

「苏明安~该往前走咯~」精通网际网路的邹雨青笑嘻嘻地举起了本子。

「苏明安,向前走吧。」秦将军微笑地看着他。

「苏明安,向前!」咋咋呼呼的长歌高举着双手,挥了又挥,跳了又跳。

「走吧。」穿着校服的苏文笙伸出手。

「走吧。」戴着耳钉的苏文笙含笑眨了眨眼。

「向前了,苏明安!」抱着魔法杖的苏文笙挥了挥法杖。

身边的幻影越来越多,多到他已经数不清。有些人他记得名字,有些人他只有模糊的印象,有些人他甚至从未见过——但他们都在这里,从他走过的无数个世界里浮现,从化为书籍的模拟中苏醒,从宇宙图书馆的某一页上走下来。

「苏明安!」

「向前!」

「去吧!」

呼喊声如潮水,淹没了负面的呓语。

一个陌生的少年从人群中冲出,双手握着一柄比他本人还高的巨剑,狠狠劈向迎面而来的「绝望」二字。剑刃崩碎的瞬间,巨大的文字也化作光点消散。

「爷爷教过我,男子汉要顶天立地!」少年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虽然我没能活到长大,我只是你拯救的世界里的一个路人,但我可以帮你砍一剑!」

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女人擡起手,指尖绽放出柔和的光芒,扑面而来的「疯狂」、「怨恨」、「恐惧」等概念在光芒中消融,像是冰雪遇见春阳。

「去吧,向前……」她穿着明辉的法师袍,是一位普通的明辉法师。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一堆破碎的像素之间。他的身后,是无数本翻开的书,书页上写满了字。

他是罗瓦莎的一位平凡创生者,一辈子碌碌无为,但万物终焉之主走后,他的子辈不必担惊受怕。

「我这辈子,写过很多故事。」老人仰起头,颤抖道,「好在,你『记录』完了我们的故事……」

数以千万计的故事凝为梦境为他遮掩,而他斩杀梦境,踏向黑水之路。

宛如,累加了一座爱的高塔。

一本巨大的书悬浮在虚空中,书页翻动,每一页上都写着一个个名字。

书页翻动,一条由文字铺成的道路在他脚下延伸。

越来越多的人涌来,越来越多的手伸来,越来越多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何为圣人?何为罪人?

圣人非因牺牲而圣,乃因圣而必然承受牺牲。

罪人非因牺牲而罪,乃因罪而必然带来牺牲。

圣人陈宇航,为两个世界的命运而护送钥匙,勇赴深渊,为天下赞扬,应为圣人。

罪人苏文璃,为打造圣剑放任无数死亡,为天下唾弃,应为罪人。

可「陈宇航」与「苏文璃」,皆由一人所为。

圣人徽碧,一生跋涉千万里,配合兄长,将耀光之名传遍罗瓦莎,令神明能在最后被拉入凡间,应为圣人。

罪人徽赤,一生暴政无数,利用遗子,鱼肉百姓,以耀光之名诛杀所有异教徒,汇聚恶意打造圣剑,应为罪人。

可倘若「徽赤」与「徽碧」,皆为同一个理想。

斯年、阿尔杰、艾兰得、卡萨迪亚、徽赤、徽碧、徽墨、菲尼克斯、时莺、珀洛、伊芙琳、娜迦莎、兔子们、苏祈、易颂、明、诺尔……苏明安。

每个人,都具有「圣人」与「罪人」的特质。

……

【你这是痴人说梦,是与虎谋皮,是将自身永世放逐于业火,你站在刽子手的位置上,却要当最叛逆的圣人,这何其可笑?】

【——那就让这业火从焚烧我开始吧。】

……

圣人何由?

由道路不容回首。

罪人何故?

故代价无人可免。

……

【万众于「真实」之下睁开清醒的双眼,将揭开「篡改」的沙盒之盖……】

……

——于是他们都不曾折返。

由是前路,故是归途。

……

……

「唰——!」

宛如冲破了一层薄膜,苏明安冲过了这片海域。

时间还剩2个小时12分钟28秒。

梦境之主的两轮攻势过去,苏明安发动了「S级创生者」的技能「创生者模式」,将一个个同伴们召集到自己身边。

此时,距离世界游戏结算还剩下两个多小时,他们刚刚在罗瓦莎休息,被召集到了这里。

对于苏明安现在的情况,他们都很清楚。毕竟所有人还没有回归主神世界,直播间弹幕都还在,即使苏明安到了黑水梦境也不例外。玩家们通过看弹幕,就能得知苏明安的情况。

「这场我与梦境之主之间的战役,需要你们的力量。」苏明安道。

「需要我们做什么?」艾尼立刻道,一副卷起袖子就要上的架势。他们知道,以他们的力量,可以打赢星球之内的战争,但这种高维层面的战争没有把握。

「把你们的故事……都交给我。」苏明安看向他们。

「故事?罗瓦莎的那个故事吗?」林音困惑道。那个故事,他们很多人都没写完,毕竟若是顺应了世界树的评分,根本不算打破剧本。

「不是那个你们附身罗瓦莎人,在罗瓦莎冒险得到的故事。也不是被世界树评高分的故事。」苏明安环顾众人,掌中浮现一枚水晶灯塔,

「——是属于【你们】的故事,」

「【你们】自己人生的故事。」

……

【灵魂摆渡(强化):你可以将他人的情感与记忆浓缩,存储在自己脑海,并可使用他人的微弱能力。唯有他人死亡生效。(额外强化:除情感与记忆外,你可以吸纳他人的「故事」与残魂,化作你已然拥有的一部分。对敌无需征求同意。)】

……

——他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在这个「游戏」里打赢梦境之主。之前已经得出了结论,只要他们还将这一切认知为「游戏」,梦境之主就不可能输。

所以梦境之主得知苏明安要以「游戏」定胜负,很快答应了。祂认为苏明安已经跌入了陷阱,比拼「游戏」,苏明安天然不可能获胜。

然而,这亦是苏明安给对方设下的陷阱。「游戏」定胜负只是表面,真正的目的是利用「游戏规则」本身,让梦境之主必须遵守游戏规则,这三个小时必须留在黑水梦境之内,哪也不能去。

以「游戏」,反而制约了祂自己。信奉「游戏」者,终究被「游戏」限定。

在祂无法自由行动的这段时间里,苏明安真正的目标,不是赢得这场为期三个小时的游戏。

而是在三个小时之内、在游戏的判定结算到来之前。

——篡夺黑水梦境。

苏明安擡起手掌,望着自己的手背上的星星,这是「融合宇宙器官」的选择。曾经所有观众都以为,苏明安会利用这个融合一些未知而强大的宇宙器官,让自己变成不可名状的超级高维。但其实还有一种选项——

黑水梦境……即使是人造的,即使还未完全形成,也是宇宙器官。

只要沾了这个概念,根据规则,就可以使用这份权限。

……

【「宇宙器官移植」】

【(移植其他宇宙器官的碎片或子器官,可能获得新的机制。失败后果包括但不限于:规则冲突、存在性排斥、湮灭。)】

……

苏明安有想过,倘若自己的死亡回档是宇宙器官,可以直接融合自己的死亡回档,这样说不定就可以彻底掌握死亡回档,不再被动回档。

他也有想过,世界游戏也是宇宙器官,可以融合世界游戏。以世界游戏的伟力进攻黑水梦境。

但这些选项风险都太高,他没忘记规则里有一行字「移植其他宇宙器官的碎片或子器官」,是碎片与子器官,而不是全部。倘若他被贪心支配,强行以现在的灵魂状态去融合一整个宇宙器官,等待他的可能不是支配宇宙器官,而是成为宇宙器官的养分。

而黑水梦境,作为一个伪器官,位格相当于一种碎片或子器官。

——人生只有一次,他须得在有把握的情况下向前。而不是融合失败后把所有人丢在身后,自顾自地死亡,这不是伟大,而是不负责任。

确保了理想达成后的死亡,对他而言,才有意义。

苏明安擡手,亲吻手背,眸光闪动,心中默念……

……

「我愿意」。

……

「轰隆——!」

自黑发青年身上流出无色的光芒,朝着四面八方卷去。若从外界俯瞰,整个无形的黑水梦境在这一瞬间宛如被压缩的海绵。

紫藤摇曳,水流激荡,周围的一切仿佛一步步化为躯体的延伸,像是手臂,像是腿脚,像是躯干……

但这还不够。

梦境之主立刻发现了苏明安的目的,一股巨大的排斥感瞬间擢升,要趁着苏明安还未融合之际,将其驱逐出境。

——祂开始了汹涌的进攻。

……

【梦境之主正在攻击你!】

【你受到了「伏笔」的攻击。】

……

「吕神的蝴蝶之死……」

苏明安脑中突然闪过这个概念。

隐隐的,仿佛某个过去的锚点发生偏移,有什幺正在转变。他所认知的「已经发生之事」构建于因果。一旦伏笔抽出,草蛇灰线,造成的结果便化作颓倾的沙堡。

……

【梦境之主抽出了「吕神恍惚了几秒」一行字。】

……

「噗!」苏明安吐出一口血。

他记得,自己曾与吕神有过一战,那时吕神扮作监察者吕树,以6000战力强压自己削弱后的1500战力,而自己与其同归于尽。

……那是「伏笔」。

是梦境之主留下的「伏笔」。

作为祂的眷属,吕神犹如提线木偶,为苏明安埋下了这个伏笔。

「你应该死在吕神刀下——那时你不足以杀死他。」梦境之主的思绪轻巧地传来,「这是一个罗瓦莎逻辑基底的BUG,现在,我要收回【你与他同归于尽】这个错误的结果。」

犹如「神之视界」的那一场卡牌战,「伏笔」瞬间引爆。

错误的因果一瞬间贯穿了苏明安,融合宇宙器官的势头变得微弱,但同一时刻——

右上角的弹幕刷个不停:

【卧槽!那居然也是陷阱!】

【这个老阴比一直在做准备!】

【我不服,那一战苏明安怎么就打不过了,有诺亚之链反弹,还有主人公光环加持。】

【正说正有理,反说反有理。梦境之主认为不合理,而且祂有力量,所以祂能引爆这个「伏笔」,拆碎因果。我们即使认为有理,也没用,我们只能光看着。】

【唉,只能光看着吗……】

……

苏明安却笑了。

他抹去嘴角的血,擡起手掌,一条晶莹剔透的枝叶随之生长,与此同时,双目隐隐泛起金色。

他动用了自己的第一张底牌——

……

【生命之叶:你可以消耗法力值,将无生命物体点化为有生命之物】

……

【耀光之瞳(金级):「我始终相信,与朋友的重逢,会是一个非常幸福的时刻。」】

【类型:特殊部位武器】

【攻击力:无】

【耐久:23/50】

【装备需求:无】

【主动技能【点化之瞳】:开启后,被你注视的对象将持续受到诞生判定,你可以将无生命物体点化为有生命之物。无冷却,无消耗。】

……

「可以将无生命物体点化为有生命之物」。

——那么,倘若是「弹幕」呢?

在这样的决斗里,文字与游戏已经化作实质化的攻击,犹如浪涛暴雨般疯狂涌来,同为文字的「弹幕」,亦可点化!

苏明安要让这群在世界游戏从头到尾一直被诟病「毫无作用」的弹幕,反而成为终战中关键的「武器」!

开启了「点化之瞳」技能,他看向弹幕——

一瞬间,【有诺亚之链反弹,还有主人公光环加持……】【我认为可以……】【毕竟还有战神龙王旁白音,抛骰子失败了会有加成吗……】【也许可行……】等弹幕文字,化作洪流,展现在他眼前。

生命之叶生根发芽,耀光之瞳迸射金光。恐怕它们自己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它们点化的并非石头、水珠、木头……而是「文字」!

无生命的弹幕,化为了有生命的支持。

一条条「弹幕」涌现,化作一个个不同色彩的火柴人,攀附于击破苏明安的因果线上。

因果冲突、交接、融化。

苏明安的血渐渐止住,越来越多的「文字」弥合了这一「伏笔」。观众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终于可以贡献力量,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立刻狂发弹幕,各种扯淡的角度、各种不合理的理由、各种擦边的借口,都被他们一条条狂发了出来——就为了支持苏明安的因果,哪怕一点点。

……

【梦境之主在攻击你!】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

【梦境之主改换了「灭尽之火。一根漂亮的火柴。一瓶可口的饮料。这是我留给你的。」的目标。】

……

这曾是苏明安破局的帮助。

如今,梦境之主改换了「对象」,将帮助改为进攻,指向了苏明安!

曾经的帮助,化作了袭击苏明安的「毒」。

一行行文字在空中快速形成——

……

【……这是梦境之主留给苏明安的陷阱。它存在于苏明安的时空记录体中,在这场终战里,「一根漂亮的火柴」是用于焚烧灵魂之物,「一瓶可口的饮料」实则是毒,它们化作「毒」顺着因果线攀爬,渗透了苏明安的故事……】

……

然而,很快,一行新的文字随之生成!

……

【……其实,这是芷翡儿留给山田町一的礼物,为了留住他,令他不再逃避她,她为了他准备了一桌烛光晚餐。需要「一根漂亮的火柴」用来点亮温暖的烛光,需要「一瓶可口的饮料」作为开场的香槟酒。这根本不是什么危险与陷阱,你醒啦?快来参加这场丰盛的晚餐吧……】

……

苏明安身边,浮现出了山田町一与芷翡儿的身影。

「创生者模式」可以浮现出任何人,无论是存在的,还是不存在的……

山田町一果断用自己的故事,令「毒」化为一瓶毫无杀伤力的香槟酒!

「比拼篡改故事,我最擅长了。」山田町一握了握拳头,望向苏明安,「去吧!我们所有人的故事,将为你打破天空!」

……

【梦境之主在攻击你!】

【你受到了「动作描写」的影响。】

……

【嗯?陌生的天花板,这是哪里?】

【苏琉锦从床榻上坐起,回想起前夜自己还在与十二位出身不明的异族英雄交谈。怎的一夜之间,便身在异地?】

【就在这时,一名猫耳女侍推门而入。】

……

文字猛地发生了篡改,字字颤抖。

……

【你受到了「叙述转换」的影响。】

……

【——猫耳女侍突然拿起刀,放过了苏琉锦,朝着「你」刺去!!!】

……

苏明安立刻执起羽毛笔——

一道鲜红的身影扑了出去。

……

【……关键时刻,火之奥义大侠降临!他威风八面,灿若神明!】

【一阵缠斗之下,猫耳女仆顿时消失。】

【火之奥义知晓你要夺取这片天地,特地将你送上了窗外一艘巨大的飞艇。火之奥义的老妈是鹰国商业大亨,涉猎广泛,亦精于轮船制造业,区区一艘飞艇,调来不成问题。】

【你已让艾尼明白了何为火之奥义,他成为了最后的英雄之一。当然要将你带出这片海洋!】

……

艾尼闭上双眼,交付了自己的故事。属于他本人的故事。

他剪切了自己人生中「父母在18岁生日时送了自己一辆游艇」的画面,将其粘贴在这场漫长而浩大的共同故事里。

那时他真的很高兴,自己拥有了一辆私人游艇,不过现在,他不再紧握不放,更珍贵的东西已有太多。

下一刻,北望睁开双眼。

属于艾尼的描写结束了,接下来换他上。

「飞艇……窗外有一艘飞艇……」北望望向高空。

……

【……天空浩瀚无际,飞艇嗡鸣。】

【白袍法师驾驶着船舵,带着熊、猫与少女,飞向远方……】

……

艾尼的游艇终究是游艇,不能真正飞行,而北望挥动法杖,海面冰洁,游艇长出了冰霜翅膀,飞向天空。

北望望着逐渐出现的新的画面——这是所有人共同谱写的故事,轻轻闭上了双眼。

下一个,林音睁开双眼。

「还需要一把武器……一把抢……对了!我记得在第七副本,我用过一把枪,精心描绘过细节的枪……」在文字的洪流中,林音迅速将这段文字复制粘贴了出来,放在自己心口。

……

【飞艇之上,人们的手里纷纷多了一把枪,他们用枪瞄准扑面而来的像素,「砰」!「砰!」】

【飞艇扬起翅翼,向未来飞行。】

……

属于她的人生故事少了一段,关于她在第七副本用枪的记忆消失了,不过没关系,大家的故事能进行下去了。

游戏像素扑面而来,带着淋漓的色彩,轰向林音这个「捣乱者」。

她口吐鲜血,带着微笑,缓缓闭眼。

……

吕树睁开双眼。

……

【你受到了「不可靠叙事」的影响。】

【……飞艇不知何时遭到了破坏,飞艇上的人们尽皆落入海洋,自海洋而亡……】

……

「唰!」

脊背长出巨大的鲜红蝠翼,吕树本想由自己托住飞艇。但眼前出现的,却是越来越多的竹叶、苍树、梧桐……层层迭迭,一片又一片,一根又一根。这是属于他的「太华山」的记忆,是他小时候时常待着的山坡,而不是属于血族之主的力量。

吕树怔了怔,忽然明白了,这一切需要的是他自己的故事。他闭上双眼,眼前出现了一条又一条软绵绵的毯子、旧衣服、旧毛巾……

曾经,他在桥洞下流浪,有好心人给他们送来各色毯子与衣物,如今,他将这段人生经历「剪贴」而出,放于此处。

畏惧寒冷的少年已不再需要破旧的毯子蔽体,一层层毯子与衣物出现在了空中,由数之不尽的童年时的苍翠绿竹拉扯着。他一个个接住坠落者,减缓他们的冲击力,将人们放置在毯子之上。

「砰砰砰……」

坠落而下的人们没有自海洋而亡,神奇的因果相互连接,一切看起来都不可思议,每个人的故事在荒诞与虚无中生根发芽。

无翼的鸟儿们,长出血肉,飞向天际。

……

【……吕树以绿竹与衣物托住了人们,而修复飞艇的人,交给了擅长修复的伊莎贝拉……】

……

吕树闭上眼。

伊莎贝拉睁开双眼。

她三十二岁那年,曾带领团队转战过机械领域,但对于修复飞艇,她并不擅长。

好在,这不是真正的修复,只需要一处因果。

她剪去了自己三十二岁与同事们同甘共苦的时光,将自己从十二岁到三十六岁对于机械等领域的好奇,一片片贴出来,贴进这个故事。

……

【……修复飞艇后,飞艇继续向前,期间遇到了贪婪的蟒蛇、疯狂的纵火人、溺亡的白花……】

……

动作描写、集体意识、叙事锚点、叙述转换、省略、多线并举、蒙太奇、意识流、不可靠叙事、陌生化、概念模糊、插叙、倒序、伏笔……

各色合乎逻辑的怪物与困境纷纷出现,而同伴们一个个取出自己的故事。

每一个人,都拥有闪闪发亮的人生。

平日里藏在眼底之物、构造他们全部之物,被亲手摘了出来,一片片、一瓣瓣,贴进这场荒诞的叙事里。

苏明安儿时看过的一本英雄老书,讲述的就是一个普通人成为救世主的故事,这种故事在社会并不吃香,还会招来许多人的嘲笑。然而正是因为这个故事,他脑中被父亲潜移默化影响的东西,一直才会渐渐发扬光大。直至书籍之外的世界,也被消化咀嚼,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那个童年时热爱而向往的「英雄男主人公」,终于成为了他自己的灵魂。视觉、听觉、嗅觉、味觉……他感受着一切虚幻而不喜欢的世界,仿佛经历了千万年的河川。

他们都成为了很好的人。

【青竹】,不止属于吕树的故乡,也属于林音的童年记忆。【海洋】,不止属于路的黑暗记忆,亦属于从小生活在海岸边上的伦雪。【火焰】,不止属于艾尼的追求,也属于北望从小坐在壁炉前感受的火焰。【一朵花的记忆】不止属于喜爱花草的昭元,也属于每一个人……

从来没有什么必须的标签,也没有什么固定的标准。

——像在冬夜里点燃最后一把柴火,为了让人们看见天亮。

……

【你受到了「插叙」的攻击。】

【你受到了第十副本的残留影响。】

……

鲜红的巨蟒从裂缝中坠落,鳞片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饥饿】、【永不满足】、【吞噬一切】。鳞片代表着每一个轮回里的欲望,是死在饥饿中的孩子的疼痛、是贪婪的人临终的疯狂呓语、是不甘心消失的人们……

巨蟒张开嘴,吐出一只只手。无数只手朝着飞艇伸来,想要抓住什么,想要把一切都拖进永远填不满的深渊。

飞艇剧烈晃动。

「我来吧。」筱晓站了出来。

年少时他曾挨饿受冻,没成为驻唱歌手前,总是瑟瑟发抖,但他遇到了不一样的事。

……

【……曾经在街头卖唱的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青年。他站在艇艏,望着越来越近的巨蟒。】

【「我记得有一年,我饿得受不了,偷了隔壁阿婆的一个馒头。」】

【「阿婆发现了,但没有骂我。她又给了我一个。我捧着热热的馒头,一口咬了下去,从头到脚指头都变暖了。」】

……

他把这段记忆剪下来。

无数只手伸了出去,忽然有一只手停了下来。

这只手的掌心似是握住了什么圆圆的东西,迟疑地停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只手停了下来。它摸到了一只苍老的手掌。

第三只手,第四只手,第五只手……

越来越多的手停了下来。

【饥饿】变成了【饱足】。

白色的花铺天盖地,花蕊里藏着无数张脸。死在水中的人、死在眼泪里的人、死在悲伤里的人。

这是一种无法挣脱的悲伤,属于「再也回不去了」的悲伤、「一切都结束了」的悲伤、「人生再也不会重来」的悲伤。

「我来吧。」

露娜站了出来,她知道怎么对付悲伤。

她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写的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女孩失去了所有亲人,一个人走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她以为自己也快要死了。然后她看见了一盏灯。有人在远处的屋子里点亮的一盏灯。

原来,这个人名为「提灯者」,他一直提着灯,在漫漫无边的雪原里行走,只为了把所有人都带出去。为此,他即使浑身冰雪也在所不惜。

露娜把这个故事剪了下来。

一盏灯,两盏灯,三盏灯……

一朵花,两朵花,三朵花……

一个故事,被另一个故事看见。

照应、弥合、丰盈、完满。

飞艇从花海上空驶过,艇身不再结冰,人也不再流泪。仿佛有什么东西接住了这一切。

露娜的身影淡了一分。

她闭上双眼。

将交接棒留给下一个人。

……

【你受到了「多线并举」的攻击。】

【飞艇之下,人们发生了动乱。飞艇之上,仍有隐患。】

……

莫言睁开眼。

他想起了八岁那年的夏天。

山口有棵老槐树,蝉鸣吵得人睡不着。他蹲在树荫底下,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个下午。妈妈在院子里喊他吃饭,他经常假装没听见。

后来妈妈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出来,蹲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蚂蚁。

「蚂蚁有什么好看的?」妈妈问。

「它们很辛苦,一个接着一个,搬着东西,战胜敌人,互相协作……遇到沟就跨过去,遇到叶子就踩过它。从不放弃,也不会卸下自己的使命。」莫言说。

「它们在做什么?」妈妈问。

「它们在回家。」他说。

他喝着绿豆汤,绿豆汤是凉的,碗壁上凝着水珠,滑进他的掌心。

那是他记忆里最凉快的一个夏天。

此刻,他把这段记忆剪下来,贴进故事里。

——于是飞艇下方的海面,忽然出现了一片树荫。老槐树的树荫,笼罩着那些坠落的人。蝉鸣声里,有人听见了妈妈喊吃饭的声音。

莫言的身影淡了一分。他不再记得那个夏天了。

不过没关系,

大家能跨越无数个新的夏天。

……

【你受到了「情绪描写」的攻击。】

【飞艇上的人们握住船舵,不由自主感到了害怕,他们不是主人公,却要为此付出一切。一种畏惧的情感,在他们心中莫名升起。】

……

昭元睁开眼。

她想起的是第一次开枪的那天。

作为战地记者,总要学会保护自己的手段,她从小就会训练。父亲总会握着她的手,帮她稳住枪托。

她很擅长用枪,总是能打中圆心。父亲笑着说:「我女儿能保护好自己。这就好。我们要将真相告知所有人,但也要学会在镜头后保护自己。」

后来父亲走了,枪留给了她。她带着它走了很远的路,开了很多次枪,再也没有人握着她的手。

此刻,她把这段记忆剪下来,贴进故事里。

——于是那些对抗文字的人们,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帮他们稳住了枪托,稳住了刀柄。

昭元的身影淡了一分,她不再记得父亲说过这些话了。

但她自己,在放弃公开徽赤的真相的那一刻,放弃成神之路的那一刻,早就已经学会了记者的澄澈。

……

【溺亡的河流】。

「我来。」路轻声道。

【迷途的森林】。

「交给我吧。」伦雪平静道。

【失去自我的孩子】。

「这个论题,我很擅长。」林姜挑了挑眉。

【利欲薰心的苍生】。

「我来。」山田町一说。

【不再坚定的群星】。

「我来。」维奥莱特走出。

【消失的人们】……

一个接一个。

他们站出来,剪下自己最珍贵的记忆,

贴进怪物里。

然后,怪物不再是怪物。

它们变成了——河流。

……

宛如一位「出题人」,竭尽手段刁难所有人,而人们针对不同的「问题」,根据各自的人生经历,选择去应对各自最擅长的题目,交出了各自的「人生论文」。

这些「论文」汇聚到一起,成了故事。

故事汇聚到一起,成了联结。

联结汇聚到一起,成了万万千千条彼此交叉又相遇的河流。

灵知梦使玥玥以「梦境」为权柄,拖住梦境之主。

明与影负责抢夺「锚点」,混淆苏明安的身份,引开针对。

在万千故事的支撑之下,苏明安对这片以故事为基底的黑水梦境,融合程度越来越高、越来越深。

……

【「第四页,蟒蛇啃向了众人……」】

【——吕树单手一刀,斩杀了蟒蛇。】

……

【「第五页,红斗篷少年即将溺亡……」】

【——路唤来海潮,托起苍生。】

……

【「第十二页,海妖肆虐,苍生无措……」】

【——苏凛唤出过去的记忆,魂灵尽皆消亡。】

……

【「第十八页,他们走向了黑水梦境,迷梦困惑着他们……」】

【——玥玥剪切出岁月的碎片,稳固认知。】

……

一片片镜片,犹如一块块拼图,关于牺牲、关于死亡、关于联结、关于羁绊……宛如一块块玻璃,拥有无限可能。

就像「胶卷」一般,从前往后读,便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属于他们所有人的故事。

梦境之主的手段是不断往里面添加错误的镜片,抽走正确的镜片,甚至将两个镜片相互颠倒,让故事发生错误。

——人们则是剪切出各自的故事,弥合这些错误,用自己的镜片去填补正确的镜片,用自己的镜片去覆盖错误的镜片,令这场漫长而浩瀚的故事变得完整。从头到尾,严丝合缝。

无数人去填补,无数人去巩固,无数人去弥合。

「哗啦——」

终于,脆然一声。

某种俨然无垢的「故事」轰然成立,所有的错误轰然碎裂。

最后收尾的,是苏明安。

他的身后跟着不同的人——有的是以前轮回的已然忘却的人、有的是已经逝去之人、有的是这一轮回的人们、有的仍然在地面上等待他。

最后的最后。

终末的终末。

「你……」

他们纷纷将各自的故事,融入了他。而他也将他自己,分享给了所有人。

人类本是如此,结识、交流、深入、联结……当不同人的「故事」相逢之时,便意味着人生走向了新的可能。这是不可避免的成长,亦是人们在这个世界上走向未来的证明。

「从此以后……」

「结束这一切以后……」

苏明安闭上双眼,感知自己的躯壳犹如水流。

黑水……宛如墨水,构成了他们,亦无法构成他们。

「我们已拥有了完全属于我们的一切。」

「那将是一个……崭新的黎明。」

……

第1751章 终章涉岸篇【107】「柏拉图的洞穴

第1762章 终章·涉岸篇【107】·「柏拉图的洞穴劈开了天窗。」

剩余0小时57分。

梦境之主已经不再使用疯狂的文字与像素攻击苏明安,而是彻底隐于了梦境深处,试图拖过最后的时间。

紫藤摇曳,黑水无声,苏明安飞快前进,拖曳着虹彩,入目漫漫无声。

还有五十七分钟,如果祂一直躲着,没有被苏明安篡夺,黑水梦境始终不会完全属于苏明安,等到倒计时结束,他会输。

但是,在众人的协助之下,梦境之主没能成功将苏明安排斥出去,随着苏明安融合程度一点点加深,他已经隐约感知到了梦境之主的方向,只要自己过去,见到祂,利用自己的融合度篡夺祂……就能胜利。

必须要见到祂。

而梦境之主也会不遗余力,让苏明安见不到祂。

……

【梦境之主在攻击你!】

【你受到了「省略」、「意识流」、「不可靠叙事」、「概念模糊」的影响!】

……

一瞬间,苏明安脑中的概念仿佛瞬间断片,脑中清晰记住的梦境之主坐标数字消失了,宛如被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段扭曲的乱码。

这让他想到了类似「橡皮擦」的攻击手段,梦境之主直接抹去了自己对于「梦境之主位置」这个概念的想法。

时间还剩下57分钟,如果他不能再度想起来……

「你对黑水梦境的融合程度已经抵达一定程度,梦境之主做不到完全抹去你脑海里的坐标,但祂将你脑海里的坐标转换成了乱码。」陈清光的声音响在耳边,口袋里的红卡发出声音,「只要成功解码,就能找到祂。就算祂能抹去你第二次、第三次,你再度解码……随着你越来越熟悉祂的『编程』方法,到了最后,你瞬间就能想起祂的位置。祂将无处遁形。」

「谢了,陈清光。」苏明安虽然想到了,但陈清光的话语让自己更加肯定。

他望着眼前的乱码——

……

【没*%他&amp;@有们¥@人*都&amp;会会@伤伤@害&amp;害@你你&amp;#所没@&amp;有*有人@#人都@&amp;会想*@想吃@要掉$吃你你,所快以@逃请快放@逃#心快轻逃松快*地逃玩*快乐逃吧】

……

这是是一段看似与祂的位置毫无关联的乱码,但苏明安知道,只要解码成功,就能锁定祂的位置。

……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

梦境之主已经意识到了分散式的攻击无法奈何苏明安,苏明安的灵魂太过充实、苏明安的人生太过丰盈,经过了整整十二个副本与源点的十三轮试炼,苏明安已然认知自我、意识独立,是一个全然完满的个体。

祂采取了最无赖的手段——直接进攻苏明安的灵魂。

毕竟这是苏明安如今最稀薄、最脆弱、受到最多摧残之物。

祂的判断非常正确,祂全心全意进攻苏明安的灵魂,抹去苏明安对于祂的坐标与概念。苏明安确实感觉到,自己脑海里关于「梦境之主」的一切概念正在渐渐消失,犹如海浪冲刷沙堡。

「你又想再一次夺走……」他咬紧牙关,轻轻呢喃。

曾经,不知道多少次,梦境之主操纵他们宛如提线木偶,一次次夺去他们的记忆,一次次冲刷金黄的沙滩。

饶是好不容易想起的记忆,也会随着大浪拍来,留不下半点痕迹。曾经付出的一切、执着的一切、努力的一切……都犹如被橡皮擦抹去,最终化为荒芜。

「这一次……别想……别想再让我忘记……!」

「别想再让我重头再来……再让我回到那个盒子里……!」

大浪拍来,曾经,苏明安无数次在浪涛前湮灭,走向终局,重头再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

「哗啦——!」

梦境之主确实成功了,这一瞬间,苏明安脑中关于祂的概念瞬间变得模糊。<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然而同一时刻——

指尖的戒指绽放光辉!

他使用了第二道底牌!

……

【时间之戒(紫级,二阶lv.1):「既然一切都是通往开始的路,那,又为什么来给我这旅途增添虚无缥缈的光彩?」】

【精神+30】

【控制类技能持续时间+0.5秒】

【当前已记录者:特雷蒂亚、小碧、曜文、诺亚、森·凯尔斯蒂亚、北利瑟尔、霖光T-0321、爱丽丝、黑鹊、苏文笙、离明月、苏洛洛、长歌、萧影、洛塔莎、苏文笙、司鹊、安忒托莉亚、陈清光、时莺、卡萨迪亚、苏祈、天裕、徽赤、徽碧、珀洛……】

【特殊技能(时间回环):消耗情感值/法力值/神力值,选择一定范围内的空间,自由选定溯回时间(十二个小时之内)。】

……

之前苏明安已经在源点尝试过,使用「时间之戒」,自己的状态也会回溯,苏明安设定了「十秒前」,他身周时间逆转,瞬间回到了十秒前!

代码再一次浮现在眼前,有关梦境之主的一切概念再度变得明晰。

他盯着代码,拿出了自己的第三道底牌——

……

【橡皮擦(论外级)】

【类型:规则级道具】

【内容:擦去任意一条规则,根据擦去者的位格进行判定。】

【备注:「在绝对的渺小和无望面前,书写成了徒劳的锚。但或许,这锚定本身,就是意义?」】

……

掌中什么实物都没有浮现,但他感到自己仿佛握住了一个橡皮擦。曾经,橡皮擦擦去他的同伴、他的朋友、他自己的一切……但如今。

他握住了「橡皮擦」!

他握住了定义自己的权力。

他对准眼前的代码,一擦——

……

「哗啦——!」

代码消失了一小部分。

……

【破解进度:2%】

……

他确实不擅长创生,不擅长解梦境之主的这些代码,但他最擅长的,就是不断地尝试。

梦境之主的手段是通过文字构成的「概念」遮蔽自身,苏明安知道自己看不懂这些茫茫然的词汇,但他可以一个个擦,回档后再擦,直到擦到句子中的关键词汇,这行文字「代码」就会瞬间破裂。

就像一行句子充满着繁杂的修饰词与比喻,但只要把它的主干——主谓宾擦去,这个句子将立刻崩解。

与此同时,他动用了自己的第四张底牌——

……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红级):「永无止境的轮回……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物理防御值:5点

精神防御值:5点

类型:特殊部位耳部装备

技能(夏花·秋叶):发动技能后,将消耗100点法力值,创造一朵夏花,该夏花必定挡下一道战力低于6000点的攻击。同时,触及到你身体的武器将化为秋叶散落,该状态持续3秒。(冷却时间:60秒)

【技能(灵魂储存):你可以随身携带任意一个人的灵魂,与你一同行走。】

……

这个装备的第二个技能,之前一直在封印中。但苏明安来到这里前咨询了苏凛,技能已经解锁。

看似这个技能与「灵魂摆渡」冲突,实则不然,「灵魂摆渡」只能携带非生命或残魂,大多只能储存死者,事后复生。而这个「灵魂储存」从描述上,足以携带一个活人。

苏明安选择携带的——是茜伯尔。

拥有「轮回」权柄的茜伯尔。

他要做的,是——

「我的旅人,又到了我们默契配合的时候。」茜伯尔的身形浮现,她朝他咧嘴微笑,眼中光彩熠熠。

曾经,他们推翻的是黑墙,如今,他们推翻的是猫箱。

苏明安举起橡皮擦,橡皮擦刚刚落下。

……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

脑中,属于「梦境之主」的一切被再度抹去。曾经的苏明安身处世界游戏的保护之下,祂对他的影响没那么深。但如今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对决,他直面了祂的伟力。

连他这种位格的生命都能抹去概念,梦境之主已经非常恐怖。

然后——

茜伯尔接过了他的橡皮。

他们犹如走在一条幽深如隧道的执火之路,当苏明安眼里失去光采的那一刹那,茜伯尔拿起橡皮,向前!

……

【破解进度:4%】

……

下一瞬,茜伯尔亦受到了梦境之主的攻击,眼中光采缓缓消失……

在意识模糊的前一瞬间,她手中的刀锋,狠狠贯穿了苏明安的心脏。

死亡回档。

苏明安睁开双眼,回到了刚刚取出橡皮擦的关键时间点。

然后,他拿起橡皮擦,继续抹去——

……

【破解进度:6%】

……

破解进度是6%,而不是0%,因为即使死亡回档,苏明安的灵魂没有被回溯,他会记得自己之前已然破解的操作。

之前在源点,苏明安不敢使用死亡回档,因为他怕源点高于宇宙器官,但在这个伪器官内,这片已经被他渐渐融合的领域之内,他可以肆无忌惮使用死亡回档。

于是,破局方法早已在他心中形成。

——与茜伯尔的三重回档接力。

茜伯尔的【轮回】权柄、【时间之戒】的回溯,以及自己的【死亡回档】。

茜伯尔藏身在自己的装备内,由苏明安一人直面梦境之主的「概念模糊」,用橡皮擦不断破解祂的代码。苏明安在自己的理智消失之前,将茜伯尔从装备里放出来,由她接过橡皮擦,接替自己继续破解。

随后,茜伯尔也会直面梦境之主的「概念模糊」,但当她意识消散之前,立刻杀死苏明安,触发苏明安的死亡回档,由此回到召唤茜伯尔之前。

倘若茜伯尔没能来得及动手,她身上的【轮回】权柄也会自动触发,保她一命,提供让她杀死他的容错。

苏明安触发死亡回档后,此时,茜伯尔回到了纯白无垢的状态,没有半点属于梦境之主的污染。而苏明安的意识也会随着「黎明永生」与「星星项炼」驱逐污染的效果恢复清醒,继续拿起橡皮擦破解。由于他一直在回档,他的法力值与神力值永远是饱满的,可以无限开启技能。

——这正是之前维奥莱特等人都劝他开「黎明永生」技能,他一直没开的原因。就是要留到最后一刻,否则阈值一旦拉高,现在再开没有作用。

如此,一直循环下去,苏明安意识模糊后,由茜伯尔接力,杀死苏明安重来。

若有容错,便用「时间之戒」进行填补,防止出现来不及接力的情况。

……

【破解进度:8%】

……

【破解进度:10%】

……

——茜伯尔用死亡提前判定了可能被梦境之主洗脑纂改的节点,在自己理智消失前将节点告知苏明安,再用苏明安的死亡覆盖这一点,防止梦境之主听到并更改节点,并清空她自己的危险值。

当苏明安回档后她的记忆会消失,但苏明安会接替她往前再走一段距离,直到失去自我,她唯一的暗示是看到苏明安失去自我就杀死苏明安,苏明安回档后恢复神智会给予她第二个暗示。二人重复上述行动直到接力赛完成。

这便是……

……

——「循环旅人」与「轮回之女」的接力。

……

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一次又一次的黑暗。

被杀死的感觉很不好受,尤其是受到了梦境之主的精神冲击后,痛苦与空无感极其强烈。

然而,只要有方法,苏明安就一定会狠狠走出去。

……

【「祂很聪明,祂知道你是悍不畏死的『玩家』,而令一个硬核『玩家』退避的最好办法,不是杀死『玩家』,也不是制造极度困难的关卡让『玩家』退却,这只会让『玩家』越挫越勇,甚至琢磨出什么『无伤通关法』、『全球最速通关法』这种不利于祂的东西……祂知道真正阻止一个『玩家』的办法,是让你这个『玩家』自己不想玩。」】

【「所以,祂让我们纷纷『退游』,想让你也随之『退游』。不得不说,祂摸清了『玩家』的本质心理,是宇宙这场游戏里最合格的劝退策划。」】

……

这一刻,梦境之主意识到了苏明安的疯狂。

——谁能想到,苏明安竟然会用这种「三重回档」的方法,硬生生一次次磨掉祂的代码!

哪怕每一次死亡只能磨掉2%甚至1%……有时甚至一点都没磨掉,但宛如血条被一点点刮去……蚂蚁一点点推走黄沙。

祂感到了震惊——一种自己真的会被击败的震惊。

祂被「游戏」的规则困在了黑水梦境里,仿佛等待着满身鲜血与死亡的那个人,踩着他自己的无数尸骸与血肉,一步步走到祂面前来。

哪怕祂想挑软柿子捏,率先击溃茜伯尔的精神防线,让苏明安无法触发死亡回档,但苏明安偏偏有【灵魂储存】的技能,除非苏明安实在撑不住,否则不会放茜伯尔出来。

就算祂侥幸击溃了茜伯尔,还有她的【轮回】权柄与苏明安的【时间之戒】保底。

就算祂侥幸击溃了苏明安的防线,居然还有【黎明永生】技能与【先驱不死】技能。

当苏明安快要失去意识,他甚至可以直接触发【先驱不死】倒头就睡,紧接着就是灵魂纯白无垢的茜伯尔来接手,至少再撑一段向前的路。

无从下手!

宛如遇到了一团浑身长满刺的白色大章鱼丸子,梦境之主从没打过这么被针对的仗。

苏明安将他的所有底牌硬生生留到了现在,无论是源点困境、恶魔母神之战、耀光母神之战……他一个都没有拿出来。

路的「具名」权柄、山田町一的炸毁天空、北望的天幕、易颂的锁、苏凛与吕树撑起天空……同伴们一个个拿出各自的底牌,帮他把底牌保留到了最后一刻。

……

【「你看,我们都不顾一切进来帮你了……所以,不必忧虑,咱们底牌迭底牌,你少一个底牌,其他人补一万个底牌……那不就等于没多没少吗?」维奥莱特笑着说。】

……

——所有人拼尽全力,让苏明安的所有底牌留到了终战,留到了最关键的战斗。

……

梦境之主察觉到了危险,将所有力量都袭向苏明安。

祂明白,事到如今,唯一击败苏明安的办法是——让他们这种「玩家」感到厌烦而自己放弃。

——向我展示吧,你能尝试多少次?

……

【32%】

……

【43%】

……

【56%】

……

【67%】

……

【79%】

……

苏明安判断得很正确,即使苏明安已经掌握了遮蔽大脑的办法,梦境之主也没有让出主动权,祂确实存在私心。

不愿意黑水梦境破裂,不愿意已经拥有的一切化为虚无。

这是祂的力量来源,亦是祂经营了太久的地方。

苏明安的眼前,像素飞快闪烁,出现之前的结局画面……无法拯救、深渊之花、光辉未来、未亡人、废土之后、岁月漫长、天国之梦、花开之日、万物苏生、以我封缄、被留在黑夜的执火者、夜莺的心脏为何跳动、苏明安是谁……

你与他与祂的理想乡、最后的圣餐、归家之后、H市的艳阳天、自海洋而亡……

「因为觉得还不够『完美』……所以就要一次一次重来吗?」苏明安淡淡道。

(你不也是这样的人。白沙天堂的回溯、废墟世界的三十三周目、旧日之世的海边,直到现在……你不也是在一次一次重来。)祂的想法回应而来。

祂已经完全站在了更高维的角度,祂全然知晓一切,以「俯瞰者」的角度望向他。

然而,苏明安摇了摇头:

「你的一次次回溯,是为了【达成完美】。」

「而我的一次次回溯,是为了【这世上不再有完美】。」

「曾经,小娜告诉我,我是世界游戏的满分选手,因为我让每个副本都变成了最高难度的完美。我也曾经为自己的成绩高兴,认为我已经做到了最好。但是……」

他轻笑了,

「这不过是将自己限定在了一个『分数』的框架之下,在无数条金黄道路之间,找到最为既定的那一条。艾兰得说我是一万分选手,他也错了,我不需要这个分数评定。」

「金黄的森林里,每一条道路,无论是存在,还是不存在,无论是许多人走过的宽敞大道,还是荒草萋萋的无人小道,亦或是根本不存在的泥泞……都应该为真实。」

「当一切都达成了幸福美满的he,我去上了大学,玥玥去创造游戏,苏凛回到了故乡……所有人都得到向往的生活,然后重置一遍,所有人又再度回到阴沟里,有人回到了桥洞,有人回到了家暴里,什么都不会改变……」

他擡眸,

「该结束了。」

「你欺骗了我们,小爱跟我说过,我的灵魂已经极度稀薄,即使猫箱重置也不会恢复。若是你继续维持这个猫箱下去……许许多多的人,都将不复存在。他们不会如你所说,一次又一次复生。」

「迄今为止,这个猫箱里,已经泯灭了不知何几的生命了吧。」

「或许你认为,为了最终的目标,这些是『必要的牺牲』。反正他们都是注定被浪涛泯灭的沙堡……」

……

【95%】

……

苏明安擡手,拿着橡皮擦,摇了摇头,

「从来不存在什么『必要的牺牲』。」

他抹了下去。

……

【97%】

……

……不要,不要前往下一段路!

……不要翻开下一页!

……不要再让进度增加了!

……不要往后翻了!

……你已经知道了所有杀招,听完了我的所有劝说,通过了我的所有警告了。

还是让你……走到这一页、这一段落、这一行,

这个字了啊……

……

……

「我曾看到世主的孩子被两个恶魔欺骗,成为了伪神的帮凶,用一团烈日毁了半个世界。」

「我曾看到一位幻想着成为飞行员的青年,最后死于光明之下的迫害。」

「我曾看到巢的火焰缭上天空,阴影之下却是同伴分食自己的血肉。」

「我曾看到橙色眼瞳的少女,在哥哥怀里心满意足闭上双眼。」

「我曾看到一群长着耳朵的家伙,他们一边执起血腥的锋刃,一边将锋刃捅进自己胸膛,跳起荒诞的舞。」

「我曾看到有个少年高高托举我们,他终于实现了光辉耀眼的梦。」

赫乌米斯已经渐渐记不清,哪一次是接近成功的世界,哪一次是接近失败的世界。

或许连祂自己,也在这永无止境的重复之下失却。

已经覆盖的沙堡,有什么意义?

那些曾经可歌可泣的故事,又有谁会记起?

祂期望他不要再向前了,这部「书籍」,已经被他走到了99%,只差一步,他就会走向空白的未来。

等到他「翻到」最后的页码,捕捉到祂的位置,祂就失败了。

只要让他一直「阅读」下去,只要让他一直「破解」下去……是不是就不会结束?

只要让他无穷无尽地阅读下去,无穷无尽地延伸下去,用大量的字符填充后续的内容,令苏明安永远不会走到「最后一页」……或许,这个「猫箱」就不会被打破,一切都不会结束。

可是。

……

【99%】

……

观察罗瓦莎已久的祂,比任何人都要明白……

……

「书」。

总是会「读完」的。

……

「咔哒。」

……

【6月2日,0点00分00秒】

【剩余时间:4分钟】

……

【破解进度:100%】

【阅读进度:100%】

……

新的一天到来的这一刹那,于罗瓦莎24小时的停留期结束,世界游戏宣告正式结束。

所有玩家回归了主神世界,站在最初一望无际的广场之上,迎来最终结算。

天空之上是扭曲的大兔子,肚皮绣着血红天平,姿态忸怩而变态。它像无数次开端一样,宣告了他们的游戏结束。

——一如初始。

——一如终末。

……

「唰——!」

拨开层层文字与像素的迷雾,破解了全部的代码,苏明安锁定了祂的位置。

一瞬间,他突入梦境深处,擡眸,望见了祂。

紫色的身影立于飘摇的紫藤花之间,祂的面前是茶杯与方糖。

为了维持这个梦境,维持祂的野望,祂需要一刻不停地模仿原主人司鹊的行为,防止被排斥。

祂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祂还能想起……自己最初的初心吗?

「唰!」

身边,苏凛的身形骤然出现,双翼舒展,身形如火。

在刚才的乱流之中,苏凛悄然到来,若猫箱不除,他亦无法安心返乡。

「苏明安,梦境之主的猫箱无比顽固,就算你将祂击溃,但只要『祂被击败』这个事实尚未彻底锚定,赫乌米斯总有办法重新编织谎言,篡改既定的败局。」苏凛的手掌落于苏明安肩头,一股股暖流传了过来,「我们要堵死这一漏洞。」

一团炽白,一团赤金,二人皆浑身燃火。

苏明安的目光,望见了被苏凛带上来的人——伊莎贝拉!

她披散着米白色发丝,额头画着一枚白色眼瞳,身穿略显破旧的实验服,身形单薄,气势低垂。她身上虽然有灵感之神维里多多的气息,但她似乎还不是神明,出现在这里,多亏了苏凛庇佑她。

……她为何过来?

「在追寻灵感之神维里多多的路上,我并未成功篡夺祂的位置。毕竟比起三级神,二级神强大太多……」伊莎贝拉擡头,双目如炬,「但我说服了祂,身为原初三神的造物,灵感之神无法忤逆耀光母神,所以祂选择将『刀』交给我——我暂时借出了祂的权柄。」

灵感之神维里多多,司掌灵感、智慧、铭记、计算。

被其认可的数字,将成为公式。

被其铭记的事实,将成为永恒。

伊莎贝拉略显单薄的身影,披着破损的研究袍升空。

那双始终沉静的眼瞳望来,让苏明安想到伊莎贝拉在穹地发挥风度,为茜伯尔盖上被子的那一刻。

「苏明安,你燃烧一切,将赫乌米斯从宝座拽下,但我们还需要『锚定』这一事实。」伊莎贝拉说。

「你的意思是……」苏明安全身力气都汇聚于举起的剑刃之上。苏凛的手掌搭在他肩头,相似又不相同的能量不断汇聚而来。他回望着伊莎贝拉,望着她满足的眼神。

她为何感到满足?

她为何正在微笑?

是作为科学家,这一刻,她终于证实了什么?

他忽然看到,伊莎贝拉的身后跟着一条透明的男性幽魂。凌乱的头发、沧桑的面容、厚重的眼镜……男人擡起枯瘦的下巴、满是黑眼圈的眼睛,与伊莎贝拉露出了如出一辙的兴奋。

「神明、高维、世界是一个猫箱,宇宙是一个猫箱,剧忆镜片生命化……」男人颤抖起来,狂笑着,「哈……啊哈哈哈!我的研究,我的研究!!它不是废弃品!不是可以被肆意篡改的垃圾!!!」

……

【翻开实验资料一看,年幼的冉帛吸了一口气……父母的想法太大胆了,竟然是想给「剧忆镜片」赋予生命。「剧忆镜片」是自动生成的,且数量无上限,任何地方都可能会有剧忆镜片。所以理论上,它一旦成为生命,就将不老不死、且无处不在。】

【想想吧,这就相当于写下的任何oc,都会自动化为生命。其中的强者,甚至相当于伪凛族。】

……

「错了,对于我的研究,我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冉帛目光灼灼,穿透伊莎贝拉,仿佛在审视着黑水梦境里,因这场故事终战而漂浮散落的无数剧忆镜片。那些镜片中,倒映着苏明安斩开像素的瞬间、倒映着无数人仰望的震撼神情……它们忠实地记录着「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

伊莎贝拉的眼神与冉帛的狂热重迭,冷静的科学家与狂想的研究者在这一刻思路同频:「灵感之神维里多多司掌『铭记』,但『铭记』仍是一种信息。在『盒子』的规则下,信息仍然可以被纂改。」

苏明安心中一凛。他明白了。

即使伊莎贝拉以灵感之神的权柄为引子,以苏明安的极高位格来「锚定」梦境之主落败的事实。只要赫乌米斯没有彻底死亡,祂未必不能动用残余的力量,再度纂改这个被「锚定」的事实记录卷土重来。毕竟高维的手段实在太多。

「所以……」苏明安望向冉帛。

「所以,」冉帛的幽魂飘到伊莎贝拉身前,手指激动地指向那些漂浮的剧忆镜片,「我们要赋予事件以生命!」

「我父母的研究……他们想用科学方法实现的,正是赋予事件以生命!因为生命是生生不息的,是犹如野火的,是不断复苏的!」

苏明安眼神微微一动,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如果说,高高在上的「猫箱之人」能篡改一切,有什么东西却是他们无法篡改的?

在耀光母神统治的这些年,世上99%的人都虔诚信奉祂,却偏偏有徽赤与徽碧牢牢记着正确的使命,有「巢」的军团保持清醒,有伊芙琳与珀洛始终信仰着恶魔母神……这世上最难篡改的,正是生命!

即使梦境之主大手一挥,让世上的一切都随祂舞动,操纵世间苍生为提线木偶。却总有零星几个人叛逆地斩断了自己身上的傀儡线!对比庞大的基数,他们的数量稀少到极致,却在这场战争中皆发挥了自己的作用!

所以,倘若这是一片苍然无边的平野,不断反叛的生命却生生不息,犹如野火。

墨水与文字能轻易更改,历史与新闻能轻易涂抹,事件能被删改,而活着的生命却不能被尽数掌控!

所以,赋予事件……以生命……!

「你要……」苏明安擡眸,望向苍老的科学家,

「——创生一个独立的、活性的、锚定于此刻的、无法被轻易篡改与删除的『历史生命体』!?」

冉帛发出近乎哭泣般的大笑:「对!就是这样!不是创造伪凛族那样的战斗生命!而是创造一个活着的证据,一个行走的事实,一个扎根于此刻的规则且不断向所有维度宣告『梦境之主已败亡』的概念生命!」

「一旦成功,赫乌米斯想要事后篡改『自己已被击败』的历史,就必须先杀死这些已经活过来、不断产生、不断与现存世界规则交互的镜片生命!难度将几何级数提升,甚至可能引发因果崩溃!」

「这就是……我父母研究的……真正价值。不是被贬斥的垃圾……是……能在弑神之战中,钉死神明退路的……」

「好研究。」

「还记得我曾经给过你的木盒吗,苏明安。」

……

【苏明安感受到了木盒内的磅礴能量,强度甚至让他都感到了心惊。】

【「我称之为『超级剧忆镜片』,若是打开它,也许会造就一个伟大的生命。」冉帛激动道。】

……

「咔哒」。

白色触须打开了木盒。

伊莎贝拉拿起了木盒内的镜片,按在了自己额头处。

破损的研究袍猎猎舞动,一瞬间,她的额头之眼光芒大放,如瀑流般洒向下方亿万镜片——苏明安举剑向天、天穹破碎、金光坠落、众生仰望……

无数发光的剧忆镜片随之汇聚,光芒交织——它们一齐涌向伊莎贝拉手中的镜片,宛如被黑洞吸附!

混乱的光芒中,赫乌米斯似是察觉到了威胁,无数只紫色眼睛猛地转向了伊莎贝拉!

仅仅是被无形的注视扫过,伊莎贝拉的大脑就像被烧红的铁杆狠狠贯穿!鼻腔、耳道、眼角瞬间渗出血珠。

「呃啊——!」

她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研究袍下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斑,毛细血管随之破裂。

但她没有闭眼。

她的眼睛变成了两颗燃烧的太阳,死死凝视着梦境之主!

她在读取祂!

每一秒都有海量的无法理解的知识烙进她的灵魂,宛如一场酷刑,烧毁她的神经,扭曲她的自我。

她额头的剧忆镜片,渐渐有了心跳与呼吸,正在成为生命。

她的嘴角扯起疯狂的属于科学家的弧度,面带兴奋,仿佛窥见了宇宙的真理与奥秘。

有一瞬间,苏明安仿佛看到了同样疯狂燃烧自己的特蕾蒂亚,但她们这一刻又完全不一样。

伊莎贝拉的身后,冉帛的幽魂渐渐淡去,他早已死去,这不过是灵感之神自时间长河提取出的一抹意识。协助完伊莎贝拉,他渐渐消散。

他自年少时走来,一路走过千山万水,从偏远的小城走来了大陆中心,走到了世界面前,走到了宇宙面前。

「既然要奥利维斯在这世界上发光发热——为什么要我冉帛诞生在这世界上!?」

然而,这一刻,不一样。

「于此,神坠。」

「去吧……」冉帛紧紧凝视着伊莎贝拉额头盘旋的灵体,灵体正在吸纳千万剧忆镜片,他渐渐消散,语气里满是安宁与满足,「我的研究……不是废物。」

一生坎坷、研究被贬的科研者,自我怀疑后终于迎来了他想要的证明。

「我不是一个创生时代面前微不足道反复挣扎的牺牲品,不是被天才与巨人的双脚碾落成泥的小丑……!」

「时代的牺牲品,个人在滚轮面前如同砂砾。可这砂砾,却也能刺痛巨人的双足。我要成为最灼热、最粗糙、最刺烫的砂砾!让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天才也感到痛苦!」

「我,科索那·冉帛!」

「——就让我这个旧时代的余烬熄灭在旧时代吧!就让我成为科学时代最后的愚人吧!就让我成为洞穴里执迷不悟的疯子吧!!!」

「嗡——!!!」

某种剧烈的心跳响起。

咚,咚,咚。

仿佛什么东西诞生的声音。

一种难以形容的存在感扩散开来,伴随着全新概念诞生的呼吸。

伊莎贝拉额头前,那枚镜片渐渐舒展。

它没有具体的五官,没有固定的形态,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它是什么。它烙在破碎的天穹与幽蓝宇宙背景之间,代表剧忆镜片反复宣告,自发地与周围的空间时间产生交互。

汇聚了亿万剧忆镜片,汇聚了公式、事实、历史、可能性与众生意志的光团。

仿佛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伊莎贝拉的身体开始透明。她的意识、记忆、自我都在蒸发,最后,她几乎只剩下一个由苍白光芒勾勒的轮廓。

米色长发飞舞,女人冷静地推了推眼镜,风衣飞舞,面带微笑。

她勾起嘴唇,无声地说:

「赫乌米斯。」

「——我看到你了。」

一瞬间,伊莎贝拉苍白的身影在纷飞金色光雨中,如同萤火骤然消散,无声无息地飘散在冰冷的真空中。

看到祂真身的那一瞬间,她的人类之躯随之破碎,这是以人类之身锚定神明的代价。

苍鹰环视下,为人类寻火的普罗米修斯,在这一瞬窥见了火种。

当伊莎贝拉消散的这一刻——

当剧忆镜片生命化的这一刻——

当赫乌米斯被伊莎贝拉与诸多生命共同「看见」的这一刻——

……

——【锚点】瞬间落下。

……

「唰——!」

苏明安突破了所有像素与文字的限制,高高举起剑刃,斩向赫乌米斯!

梦境之主知晓伊莎贝拉此举一出,倘若自己此战败亡,将再也无法翻身。但祂知晓就算苏明安突破了层层障碍冲到自己面前,还有最后一道阻碍——

现在是,零点整。

6月2日,零点整。

世界游戏结算的时间。

与此同时,一道系统提示猛地响起——

……

「叮咚!」

【世界游戏结算结束,玩家(苏明安),你与小娜签订的赌约开始结算。】

【判定结果:翟星人类胜利。按照赌约,世界游戏将拿走你。】

……

「你赢不了我!」梦境之主起身,直视被规则之力束缚的苏明安,

「只要你还是玩家——你还是【第一玩家】,你就不可能战胜我。」

「你天然,就不可能赢过我。」

……

【「只要我们还将拯救文明看作『通关』,只要我们还将自己的使命看作『主线任务和支线任务』,只要我们还将宇宙轮回看作『存读档』,只要我们还将自己的人生看作『不同的结局(HE、BE、TE)』……」】

【「只要『游戏异界』这个概念仍被承认、仍被践行、仍被无数生灵无意识地遵循和强化,那个与概念同生的『神』就立于不败之地。每一次『通关』,每一次『完成任务』,每一次用『技能』战斗,甚至每一次思考『打出人生的好结局』,都是在为这个『游戏』注入活性。】

【「那么,与『游戏』这个概念深度绑定的『游戏之神』……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梦境之主』的本质——祂在概念上,就是不死的!」】

……

——只要苏明安还是「玩家」,还是「第一玩家」,就算闯过了千军万马,他天然就不可能赢过梦境之主。

伴随着层层防御被揭开,赫乌米斯承认,祂确实感到了危险,这种感觉祂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然而,祂仍然抱着最后的期望,认为他不可能获胜。

然后。

……

「——!」

【你受到了「具名」权柄的影响。】

【你的「第一玩家」之名随之剥离。】

……

一瞬间,血条界面不见了,背包格子不见了,早已空缺的直播间弹幕也随之消失。

一道身影带着路·利卡尔波斯,出现在了梦境之内。

海蓝长发的男人伸出手掌,掌中光芒闪烁,流水般的光芒滑过了苏明安,像是洗刷掉了苏明安身上的积淀已久之物。

「母亲的诅咒是错误的……」路淡淡道,「不管是出于保护自己,还是出于保护他人,不管是出于野兽般的欲望,还是出于人类的真心。」

他海蓝的双眼望向苏明安,望向深邃的梦境。

「……『野心』与『真心』,是可以并存的。」

路张开手掌,使用了「具名」权柄,夺去了苏明安的「玩家」身份!

这一瞬间,梦境之主不再是「不可能击败」的敌人。

这一切太过不可思议,梦境之主早就提防着路的这个权柄,这个权柄对祂有威胁,故而在源点时期,梦境之主就设计用「世界棋盘」,强行让路被困在了世界棋盘里。

路是怎么出来的?

没有梦境之主的允许,究竟是……

「唰!」

苏明安掌中,一枚剧忆镜片熠熠生辉。

这是他的……第五张底牌。

……

【这时,苏明安忽然感到手边有什么东西,垂眼望去——】

【一包彩色的方糖,静静躺在他的手指旁。】

【你获得剧忆镜片·「创生之主的茶点会」。】

【精彩度:A+】

【惊险度:B】

【深邃度:S+】

【要素:温馨、治愈、梦幻、长线伏笔】

【综合评分:53】

【此为特殊剧忆镜片。若吃下,则会直接提升创生者等阶。若遭遇特殊剧情时取出,也许会具有破局效果。】

……

——自知晓梦境之主是「司黎」,原主人是司鹊开始,苏明安就想到了梦境之主惧怕什么。

司鹊如今已是普通喜鹊,即使回来,也不可能直接夺回黑水梦境。但这只喜鹊极其「狡猾」,不可能真的怀着一腔真心就付出所有代价,也不可能一无所有转世重生,不给自己保留一点点底牌。若是能唤回司鹊,梦境之主对于黑水梦境的掌控权将进一步动摇。

再不济,也可以出现一些缝隙。

梦境之主处处模仿司鹊,给苏明安埋下各种陷阱「伏笔」,但真正擅长此道的,还得是原主。

——方糖。

整个罗瓦莎期间,司鹊与苏明安每次见面,几乎都会留下或吃掉方糖。尤其是这个可疑的剧忆镜片,苏明安一直很在意。「若遭遇特殊剧情时取出,也许会具有破局效果……」究竟什么情况下,会需要一枚「苏明安与司鹊在梦里玩海龟汤」的剧忆镜片?

——它是司鹊埋下的「伏笔」。

当它启动时,重点不在「海龟汤」这一行为,而是「苏明安与司鹊在黑水梦境里聊天」这一环境与状态。

司鹊已经是普通喜鹊,他没法返回黑水梦境,但他用创生之力在梦里构造一个与黑水梦境极其类似的梦境。苏明安也曾多次吐槽,为什么梦境之主的黑水梦境看上去和司鹊的黑水梦境一模一样。

——本就是一样的。

司鹊就是为了这一刻能够连结因果,让「苏明安与司鹊在黑水梦境里聊天」这一环境与状态,在此刻化为可被使用的「伏笔」,插入梦境之主对战苏明安的所有剧忆镜片之中。

在这场「故事」与「游戏」的对决里,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令人大开眼界的跳出之物。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环境匹配、状态匹配、人物匹配。哪怕只是文字创生出来的虚假黑水梦境——在这场本就是由「文字」构成的战争中——它将一定生效。

这亦是为什么,苏明安一开始向梦境之主提出这样的决斗形式的另一个原因。因为苏明安已经想到了,可以利用这一点,唤出司鹊。

所有的底牌,都极其零碎。所有的伏笔,都令人难以察觉。宛如缝隙里一粒一粒的沙子,米粒里的一粒一粒灰尘,旁人捡不起来,也发现不了。

唯有苏明安这个从不放过任何一点破局希望的家伙,能将它们一点点、一片片串起来,将它们真正织成了一个网,形成了一个首尾衔环的逻辑链,真正派上了用场!

每一片碎屑,都被他摆放在了最能发挥作用的位置上!

这是令人感到胆寒与敬畏的敏感度与智慧……

故而,在刚刚的涉海向前中,在吕树等人的故事掩盖之下,在无穷无尽的文字与像素袭击之下,苏明安悄然无声使用了这枚剧忆镜片。

他没有看到司鹊,但他猜想司鹊一定通过因果到来了,只是不在此处。

果然,即使这种行为只是敲开了黑水梦境的一点点缝隙……司鹊成功利用了这个缝隙,他没有贪心地直接进攻梦境之主,因为他知道这种「插叙」效率有限,而是果断选好了最正确的目标——去世界棋盘,把路·利卡尔波斯接出来!

彼时梦境之主全心全意迎战苏明安,正是最混乱的时候。世界棋盘这一场早已停滞的小小游戏,随着司鹊轻轻敲开的缝隙,让被困已久的海神成功顺着缝隙溜走。

一瞬间,「具名」权柄发挥作用,苏明安不再以「第一玩家」的身份迎战梦境之主。

而是——

仅仅是,

苏明安。

……

【「『第一玩家』……」粉发人咀嚼着这个名词,空无一物的眼眸望来,】

【「你确实应当离开这种命名了……」】

……

【直至——您彻底斩下创生之剑的那一刻。】

【直至——第一玩家彻底消亡的那一刻。】

【——《托索琉斯·奥利维斯·神临悼人之辞·第四卷》】

……

【人类究竟要放弃多少东西,才算得上致敬独立?】

【如果一颗种子的源头是玫瑰花种,那它是否只能长出玫瑰?】

……

苏明安宛如这颗花种。

他的源头是「玩家」。

然而,当他已然完满,当他已然丰盈……

他不再只能长出「玫瑰」。

……

眼见苏明安向梦境之主冲去,即将打碎这个「猫箱」,陈清光立刻提醒道:

「当心你与世界游戏的赌约!即使你被短暂剥夺了『第一玩家』之名,赌约还在!已经正在结算了……!!!」

苏明安望向前方。

这一刻,他望见了许多庞大的身影……是万物终焉之主、是第七席、是更遥远的高维……

他与梦境之主的这场战役规模甚大,吸引了许多高维前来观战,看来,祂们很想吃掉最后的果子,虎口夺食。

他不能被祂们干涉,亦不能被世界游戏拿走。

这一刻,他的嘴角勾起了笑容。

他握紧拳头,对着拳头轻轻吹了一口气。

听说,做这样的动作,看不见的好运就会降临在他们身上。

「我知道。」他说,

「这不是……有人来『交接』了吗?」

……

选在这个时间节点,是苏明安故意为之。他在21点04分的时候,向梦境之主提出了为期三个小时的战斗,正是为了确保在战斗即将结束的时候……时间抵达0点,世界游戏开始结算。

看似这对他非常不利,由于与小娜的赌约,他会被世界游戏拿走。

然而——

他微笑着目视前方。

「轰——!!!」

耳边传来了巨响。

一股无形的波纹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那是规则的力量。仿佛两枚宇宙器官轰然相撞!

——苏明安利用了这一规则。

早在源点,他已经发现,两个宇宙器官相撞会发生神奇的效果,世界游戏遇到了源点,双方都会处在相撞相融的状态下,实力下降。就连小娜都非常紧张,唯恐玥玥与星火等人造反。

而这一刻,他融合了伪宇宙器官黑水梦境,卡着时间引来了世界游戏的判定——

再一次,犹如火星撞击彗星。

——「世界游戏」与「黑水梦境」的规则与判定,轰然相撞!!!

无形无质的风波疯狂扫射,梦境之主的形体极度稀薄。

这一瞬间,在交融之中,双方都被削弱,梦境之主最后的防御之力随之消弭,而苏明安一剑——贯穿了祂的身影。

「唰。」

像是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

距离在概念层面失去意义,他感觉自己「穿过」了什么。

像是穿过了一层柔软的水膜,或者,是翻过了一本厚重书册的……

「最后一页」。

属于黑水梦境的力量在这一瞬间握在了苏明安掌中,他终于完全攫取了梦境之主的力量,猫箱破裂——

与此同时,一股规则之力浩然抓来,要将苏明安强行带走,兑现赌约!

「哒,哒,哒。」

——这一刻,有人缓步而来。

仿佛他本该准点出现。

仿佛河流终于在这一刻交汇。

宛如一位接受了茶会邀请的贵族。

轻盈,准时,优雅。

「哒,哒,哒。」

帽檐上缀着的蓝玫瑰微微颤动,像是刚从谁的梦里摘下来,金色的头发从帽边偷偷溜出来几缕,犹如融化的蜂蜜。

他的眼睛……不再是带着墨色的蓝,而是纯然的蓝色,清澈得像山间初融的雪水。红袍飘舞,犹如壁炉里跳动的火焰,蓝玫瑰手杖微微一驻,发出清脆声响。

仿佛,他刚从一片小径分岔的花园里走出,带着玫瑰花叶的气息,像是一朵纯然的蓝玫瑰,在小径上渐渐成了形。

……

「——【如奥菲莉亚盛开吧,在河水吞没双眼之前。请允许我为你献上祝贺的鲜花,若你已认知所有的罪与罚。】」

……

紫藤花下的魔术师擡起手掌,手背上,十瓣蓝玫瑰,还剩下最后一瓣。

……

【「你每发动一次超出极限的攻击,手背上的花瓣就会落下一瓣。」混沌之神对诺尔说,】

【「花瓣落尽之时,即是你生命凋谢之时。」】

【「届时,我将夺去你的躯体。」】

【「另外,你之前要我打造的『钢琴音乐盒』,我已经打造完毕,你拿着。」】

……

这一刻,最后一瓣蓝玫瑰随之燃烧,诺尔主动点燃了它。

「……曾经,我也不止一次在树林面前徘徊,我在思索,我在寻找一个答案……」诺尔·阿金妮望了过来,眸色纯净,「我坚定着自己的想法——打破这个『猫箱』。」

这一刻,苏明安的「灵魂摆渡」瞬间发动,之前用不了,是因为灵魂摆渡无法对敌使用。如今经过了恶魔母神的强化,已然可以使用。

这一瞬间,他望见了诺尔的过去……

……

一次失败的轮回里。

这是某一次,苏明安发现了梦境之主的存在,却在走到祂面前的最后一刻,遭遇了失败。

想要打破这个箱子实在太难。稍微一点点差错,稍微一点点犹疑……就死无葬身之地。

濒死前,苏明安撑起了一个结界,这是他这次走到最后获得的,能隔绝观察的屏障。他凝望着诺尔,轻声道:「这一次我们走到这里,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之后不知道要多少万次才有类似的机会……我们将犹如海浪冲刷的沙堡,什么也记不起……」

诺尔握住他冰冷的手,思索片刻,缓缓道:「除非……我们之中有人,无论是你、我,还是吕树,还是其他人……能够保留记忆,能够掌握留存伏笔的方法,哪怕只是一点点……」

「否则,我们的努力永远是『0』,0乘以多少次都是0,不会有任何增长。必须要有人,让每一次留下的东西,成为0以外的数字。哪怕是再小不过的0.01,只要重复一万次,0.01也能成为100……」

青年漆黑的眼瞳倒映着蓝色的眼瞳。

这一刻,双方都下定了决心。

「我去成为清醒者。」苏明安道,「我去加入祂的麾下……只要我还记得,哪怕只是一点点,就不算徒劳无功。」

然而,诺尔摇头,果断道:「我去。」

诺尔继续道:「你的那种能力会一次次削减你的灵魂,不能再让你承载这些永无止境的记忆,灵魂容量是有限的。即使我相信你能做到,但最好是我去成为清醒者。毕竟,你是人类心中的精神领袖,你带领他们击溃梦境之主胜率最高。我则成为你的保底,若是你道路失误或是再度走向重置,我来斩断你的前路。毕竟,随着次数增加,随着祂越来越了解我们,随着祂的宇宙器官越来越完整,我们的挑战只会越来越困难,最终彻底困死在祂的盒子里,直到所有人一起灵魂耗尽而亡。我们是祂的实验品,越早胜利越好。」

「当然,我也明白。苏明安,你视每一次轮回为真正的生命,若我强行斩断你的前路,你不会愿意。」

「我承认这是我的一种【贪婪】,我不否认自己的罪行,我无法忍受自己困在反复重置的笼子里。为了追寻我的理想……一个自由独立的新世界……我会这么做。」

「若人们胆寒于森林之黑暗,便点燃火光,烧尽森林,强令他们直视苍穹。若人们畏惧于海洋之广阔,便折木造舟,取铜制舵,以航海图与新航道使人们明确海洋之渺小。」

那双蓝色的瞳孔满是野心,

「——倘若森林阻碍在我的面前,我一定会去烧毁。」

犹如飞鸟,绝无忍受。

贪婪、强欲、自由。

旺盛而浓烈,尖锐而饱满。

哪怕为此斩断他人之路。

苏明安眼中闪动着,他闭上眼睛,片刻道:

「诺尔,我不赞同你刚才的某一句,并不是需要『一次次累加』,我们才能将0.01累加到100。」

他布满血丝的眼瞳,锐利而坚定:

「——我相信哪怕只有一次机会,我也能够从0累加到100。」

「我们不能将人生视作『一次次』,指望着一次次堆迭累计,就能慢慢成功,这样我们永远也击败不了祂。」

「我相信,哪怕没有任何记忆,我也会走出很远的距离。每一次我都会走得很远——我一定会以最好的状态,去面对梦境之主。」

「也许你会掌握远比我更多的信息,毕竟你是清醒者,你会站在更高的层面审视你与我的道路,甚至为了效率刺杀于我,提早迎来下一次。」

「那便来吧,我会正面与你交锋。曾经我们在全然的信息与交流之下,达成了灵魂的合作,如今且看看——我们能否在毫无信息与交流之下,达成彼此殊途同归的终局。」

「我相信哪怕是在毫无记忆的情况下,我也能保持灵魂的洁净,从0走到100,凭藉自己走到最后,挑战梦境之主……直到那最后一刻,我们再度汇流。若我那时有缺漏与偏差之处,你可来帮我填补。」

「我相信,只要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哪怕理想并不相同,哪怕行为南辕北辙。」

他睁开满是血丝的双眼,露出了一个怅然、贪婪、野心勃勃的微笑,

「——我们也能在相悖的道路之上,再一次交汇于河流。」

……

【「从那一天开始什么都不曾改变过。」】

【「始终都难以再一成不变下去了。」】

……

成为清醒者后,诺尔掌握了更多信息,他确实成为了自己口中贪婪的人,为了自己眼里最好的道路,竭尽全力斩断其他道路。

先「完美」,再「自由」。先走向唯一狭窄的黄金树林小道,再豁然洞开无数条自由的路。如同蝴蝶振动翅膀,累起的尸骨终于砌成了爱之塔。

对于整体而言,诺尔的行为并未影响效率,反而推进了效率——为了探究诺尔为什么态度骤变,苏明安总会一次比一次更接近黑水梦境,一次比一次更快走向终点。

他们双方都没有为了对方摒弃自己的理想,相反,他们明明都狂热而贪婪地行走于各自相悖的道路之上。正如这一次,诺尔毫不留情地一次次试图斩断苏明安的道路,而苏明安亦是凭藉毫无记忆的自己,保持灵魂的洁净,硬生生自主走到了最后。

在此之前,他们的道路一直截然相反。

但在见到梦境之主的最后一刻——河流成功交汇,殊途同归。走到这一步,他们不再存在立场上的冲突。

相悖的影子,行过漫漫长路,终于重迭。

跨越无数次循环的默契。

无需言明信息的跋涉。

旅人依旧坐在冒险家的对面,摩天轮一次又一次旋转,积木一次又一次搭起又倒下。

——但坐在对面又如何?

他们所坐的摩天轮的小小格子,难道抵达的不是同一个终点?

即使相背而坐,即使行道殊途。

最后,摩天轮缓缓停止旋转,循环终止。

摩天轮的小房间缓缓停下,门被打开——旅人与冒险家,抵达了同一处地面。

……

【「尽管那只鸟还不能够展翅翱翔,」】

【「但是总有一天它会迎风高飞,」】

【「无法企及之地尚隔千山万水,」】

【「只能将愿望深藏于心,眺向远方……」】

……

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漆黑的眼眸。

——让未来成为虚无吧。

因为,那样会是崭新而无定义的「新世界」。

没有BE、HE、TE,没有结局字眼,没有描述,唯有一片空白的天空与漫山遍野的花海。

「唰——!」

梦境之主被苏明安刺穿的这一刻,万物终焉之主等高维虎视眈眈望来。

同一瞬间。

紫藤花下的「魔术师」缓步走来,犹如废墟世界的那一次交接。那一次,是迎接虎视眈眈的主办方,这一次,是虎视眈眈的高维们。

他轻声哼唱着歌曲,正如他以前轻轻笑道「能等我,唱完这一首歌吗?」

唱一首歌,完成自己要做的事,这是一位「魔术师」大变魔术之前的仪式,就像白鸽飞舞前,总要优雅地梳理羽毛,再度展翅。

直到……手背最后的蓝玫瑰燃烧殆尽,诺尔闭上眼,呼吸停滞,坠入死亡。

这一刻,由于诺尔曾定下的赌约,十瓣蓝玫瑰燃烧殆尽的这一刻,混沌之神瞬间抵达,要来掠夺诺尔的躯体……

可令混沌之神震惊的是,不止是祂,万物终焉之主与数个高维,都随之而来。

诺尔欺骗了祂!诺尔不止与祂一位高维签订了契约,而是与多位高维签订了一模一样的契约!

「三,二,一……」

「哗啦——!」

无数洁白触须涌起,苏明安击碎了猫箱。

同一时刻,猫箱破碎的这一刹那,宇宙器官真「大脑」向这里投来了观察。

……

【「你每发动一次超出极限的攻击,手背上的花瓣就会落下一瓣。」混沌之神对诺尔说,】

【「花瓣落尽之时,即是你生命凋谢之时。」】

【「届时,我将夺去你的躯体。」】

……

为什么……为什么祂们不能附身诺尔·阿金妮?

万物终焉之主、混沌之主等高维卡在了这一刻,祂们发现明明诺尔的十瓣蓝玫瑰燃烧殆尽,诺尔死亡,理应兑现赌约,但祂们却无法附身。

祂们齐齐卡在了这一刻,以至于无法干涉苏明安那边最后的战斗。

黑水里,金发随波漂流,宛如死去的鸟儿的羽毛,少年安安静静躺在水流中,一如曾经苏明安杀死他的景象,在水上随波逐流。

诺尔毋庸置疑已经死了,为何祂们无法附身他?

诺尔没有任何活着的生命特征,所以判定他是死亡的!赌约应该生效!

苏明安却擡起了头。

他望向了一个方向。

望向了……

……

你。

……

苏明安击碎猫箱,宇宙器官大脑看过来的这一刻,一切都呈现出「被观者」的形态。

生与死,皆成为了二维化的概念。

——这一刻,作为被游荡的大脑辐射到的文明,你的文明与诸多文明一起,在这一刻成为了「观者文明」,你看见了「诺尔·阿金妮」这个名字的存在。

你作为观者视角,仍然能观察到「诺尔·阿金妮」的存在。

诺尔在万物终焉之主等高维眼里,在这些猫箱里的生命眼里,是「死」的。

而诺尔在你眼里的文字,却是「活着」的。

这位神奇的「魔术师」、宇宙中的冒险家,他早在很久以前……就邀请了你。

——一场神奇的魔术,怎么能没有观众入场观看?

……

【「那么,开始演出吧。」诺尔的食指夹着一张扑克牌,抵于唇前,】

【「——这世纪最出色的魔术师。诺尔·阿金妮。」】

【『Welcome to the new world.(欢迎来到新世界。)』】

【「他回过头,看向你的方向,露出灿烂的笑容。」】

【「My dear audience.(我亲爱的观众。)」】

……

你看到了薛丁格的他。

作为「观者」,文明在你眼前犹如可以拉动的进度条,你无法敲定诺尔·阿金妮此刻的绝对死亡。苏明安等人在这一刻化为了「被观者文明」,生死无法界定。

高维们齐齐停在了这一刻,薛丁格的结果令诺尔的赌约迟迟无法判定。

……

【救赎之手(红级·可进化):「亚撒,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身边。」】

【物理防御值:5点】

【精神防御值:5点】

【类型:特殊部位手部装备。】

【技能(复制):你可以复制一名玩家所拥有的一个技能,享有该技能60%效用。该复制需要被复制者同意。】

……

击败了梦境之主的这一刻,苏明安感到傀儡丝扎入了自己体内。细碎的,柔软的,犹如羽毛的。他没有反抗,反而立刻使用了「救赎之手」,也使用了傀儡丝。

两个人的傀儡丝相互交织,苏明安感到自己的灵魂被渐渐拉出,他没有反抗,已经知道诺尔要做什么。

——最终,他的灵魂被吸入了少年手中的水晶钢琴。

用于储存灵魂之物,质感向来犹如水晶。这是诺尔早已准备好的灵魂储存之物。

然后,运用路的「具名」权柄,当苏明安的存在短暂消失的这一刻,当诺尔以傀儡丝进入苏明安躯体的这一刻,当路赋予诺尔虚假的「名」的这一刻——

交换身份。

再一次——「交接」。

白鸟飞舞,礼帽坠地。

世界游戏赌约的判定,轰然生效!

「唰——!」

「表面上是苏明安,实则是诺尔」的存在,被赌约判定,由世界游戏的规则带走,被带着向天空飞去。

下一刻,水晶钢琴轰然爆裂,苏明安的身影再度浮现。作为高维,他已不需要固定的躯壳,很快,新的躯壳再度生成。

他的手掌奋力向前——

终于,这一次。

「啪。」

他握住了诺尔的手。

犹如一根线,牵住了即将消失的风筝。

不再让魔术师被规则带走,不再无能为力地等待世界游戏的审判,在判定已过后,苏明安毫不犹豫握住了少年的手。

——诺尔必须完成这次「交接」。苏明安故意选择零点的时间,触发自己的赌约判定,引来世界游戏这个宇宙器官,摧毁了梦境之主最后的力量。但坏处在于,赌约判定一旦到来,苏明安会被世界游戏拿走。若是诺尔不这样「交接」,苏明安仍然能胜,但势必要与世界游戏纠缠许久。黑水梦境再度无主,梦境之主可能死灰复燃。

一旦梦境之主死灰复燃,身为清醒者的诺尔,「自由」无处可循。诺尔必须保证梦境之主被苏明安完全杀死,诺尔的理想才能实现,才能真正奔向新世界。

故而,诺尔发起了这次「交接」。

无需言语,无需交流,在诺尔出现的那一刹那,即使苏明安没有想起任何记忆,苏明安也立刻知道诺尔要做什么。

真正高明的「暗语」……

——是不再需要「暗语」。

因此,苏明安使用了「救赎之手」复制傀儡丝技能,将诺尔的灵魂扯入自己躯壳。而诺尔也同样使用傀儡丝,将苏明安的灵魂扯入水晶钢琴。

诺尔曾这样帮苏明安自杀过,双方都很熟练。

随后,在路的「具名」权柄配合之下,双方身份一瞬间互换,哪怕只有一瞬间,亦已足够——世界游戏的判定时刻到来,诺尔被规则拿走。已获自由的苏明安立刻重塑身躯,拿回己名,然后——

……

——握住少年的手。

……

「——诺尔·阿金妮。」

「我向你发出高塔邀约!!!」

……

三分钟的时间。

保住你。

这一次,高塔邀约不再是为了与你为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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