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君权与相权

神龟二年(318)五月初十,梁宫。

轩窗被轻轻推开,南风立刻涌了进来。

天边乌云密布,隐有惊雷。

湖面上微起波澜,船儿飘飘荡荡。

近处的松林中,涛声阵阵,鸟雀惊起。

不一会儿,淅淅沥沥的雨滴落了下来,涤荡了空气中的尘埃,似乎也消除了人心中的烦闷。

“此雨有三喜。”邵勋转过身来,瘫在窗边的躺椅上,笑道:“一喜滋润万物,我种下的园葵,大概不会旱死了。二月间种下的春粟,又可茁壮生长了。”

“郎君,我帮你浇过水了,园葵旱不死。”王景风的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像个仓鼠一样,不停地吃着东西。

“阿鱼,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邵勋无奈道。

王惠风从里间走了出来,双颊嫣红,鬓发微湿。

她旁若无人地拢了拢秀发,看着外间,道:“今春以来,雨水充盈,想必秋稼会很丰足了。”

邵勋奇怪地看着这个女人。

她一向很有主见。

下定决心之后,就不会在意他人的看法,不会扭扭捏捏,而是大大方方,从不隐瞒她已是梁公新夫人的身份。

这副姿态,即便姐姐王景风看了都有些傻眼,合着你是真不在乎别人的议论啊?

“此雨第二喜,可极大补充汴水、济水、睢阳渠水量,以利南北东西漕运。”邵勋又道:“没有漕运,只能陆地转输,我亦不知能安置多少流民。”

王惠风站在高脚书桌前,找了找,将几份公函放在最上面,道:“南门、己吾、承匡三龙骧府该调拨第二批粮食、耕牛、农具了。郎君既提到漕运便利,尽快发放吧。”

“不出征,就要在家理政,真说不好哪个更烦。”邵勋叹道。

王景风吃完糕点,感觉很是无趣,悄悄溜走了。

两人也不管她,继续讨论南边这三个今年才正式建置的龙骧府的细节。

汴梁城附近,从数据上来说,已经有八个龙骧府,总计九千六百府兵。

其中仓垣(位于汴梁北)、吹台(位于汴梁东南牧泽附近)、八角(位于汴梁西,靠近中牟)三个设立有段时间了,早就已经正常运转。

平丘(位于封丘县)、东昏(位于小黄县)二龙骧府去年年底安置到位。

己吾、承匡龙骧府皆位于襄邑县,土地、人口都是从当地的小士族、豪强嘴里抠出来的。

南门龙骧府位于尉氏县,直接就是拿已经被灭门的阮氏家族的庄园改造——都是上好的土地,就位于城墙附近,故得名。

这三个龙骧府在开春后才正式设立,这会人员安置到位了,但因为错过了春播,只能抢种些短生长期的杂粮,且需朝廷提供一应资粮。

王惠风催的就是这些事。

“这个小秘书!”邵勋悻悻想着:“整天给我找活干。”

窗外的雨势更急了,打在窗上噼里啪啦作响。

王惠风走了过来,将窗户掩上大半,道:“有人前些时日赌咒发誓,说不想当昏君、暴君,要我匡正他呢。”

关上窗后,她跪在躺椅旁,看着邵勋。

邵勋伸出手,探入衣内摸索着。

王惠风任他肆虐了一会,给足甜头后,又劝道:“男女之事,要有所节制。”

说完,脸微微有些红,别过头去,道:“刚才不是给过你一次了么?”

邵勋仔细回味了下,满足地叹了口气,起身道:“是,还有很多事要做,不可懈怠啊。”

其实,这个时代对君主来说有一点是比较友好的,那就是可以不用事事亲征。

究其原因,还是风气问题。

社会风气搞死人啊!

有些时代,你敢把军队交出去,让大将带着出征,士兵们就敢准备黄袍,给你整个大活。

但在这会,因为人格上的不平等,上下泾渭分明,等级森严,倒不用把军队死死攥在手里,乃至锁进保险箱。

“陈留八个龙骧府,已经够了。”邵勋批阅完毕,用印之后,将公函放到另一边。

王惠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将其收好,置于木盒内。

傍晚时分,会有舍人过来收取,送到相国那里。

“洛阳那边又有人开始治庄园了,引起效仿,你不管一管?”王惠风拿起一份刺奸督送来的公函,递到邵勋面前,问道。

“暂时不管,其实也没几个人弄。”邵勋扫了一遍,正想扔到一边,突然恶趣味起来,在末尾写上“知道了”三字。

“杨宝请增募运兵、增置船只。”王惠风又抽出一份。

邵勋认真看完之后,这次没写知道了——也不适合写,因为这是要发往相国府的。

相国庾琛已经同意了,但给出了限制,一年只能增设多少,以减少钱粮开支,邵勋从善如流。

杨宝以前是洛阳的度支校尉,最近调任梁国,担任新设立的度支中郎将一职(第六品),专管屯田及运输事宜。

也就是说,原本平级的度支校尉们现在有上官了,即新任度支中郎将杨宝。

作为元从老人,这厮的官也是越做越大。

接下来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的事务,比如给落雁军划定的放牧屯田的地方;

比如又从考城江氏那里得到了百余顷地,田曹请示与隔壁的虞氏家族置换一下,尽量连成片,以做大用。

比如王裒带来的一批青州门徒,原则上安排至各曹令史手下,补充阙员,还需批准。

比如酒店新送来的一批器械不合格,需打回去重炼。

比如庾亮请示征发流民,去密县砍伐大木等等。

一堆事情,真不知道有些勤政的君主怎么肝得动的。

朱元璋坐镇南京之后,自己不出征了,只派手下领兵打仗,大概就是被这些破事给绊住了吧?

一直处理到大雨停歇,天色渐暗,邵勋才把毛笔一搁,准备吃饭。

王惠风将各种杂七杂八的公函又整理了一遍,方才离开,径去沐浴。

腿间黏腻无比,要赶紧清洗下。

沐浴的时候,她脸上有些红,也有着几丝毅然。

今天梁公本要去钓鱼,被她拦了下来,为此不惜给了很多甜头,可谓以身饲虎,壮哉。

其实,这些政事完全可以打回去,相国见了,自然就明白了,直接替你处理好了。

有相国、丞相的体制,和废除丞相、六部直接对天子负责的体制是不同的。

封侯拜相,相是要“拜”的,可见地位之高,权力之重。

相国理论上可以让君主“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夫处分”,且这还完全合乎律法、传统。

当然君主也可以干涉相国,这就是君权、相权之争了。

王惠风让邵勋勤政一些,其实是削弱了相国庾琛的权力和影响力,说难听点都是违规的,因为你就不应该这么干涉相国处理国家大事。

至于这中间有没有别的原因,那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而且,这也要看别人怎么想的,比如庾琛——什么事都做不了主的话,与后世票拟的学士有何区别?

******

“虎头,叫阿爷。”雨后的院落内,清新无比,王景风抱着一胖乎乎的小孩,笑着说道。

虎头看见邵勋来了,立刻扭来扭去,要下来。

“阿爷。”从母亲怀里出来后,虎头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只剩最后几步时,用力蹬了几步,直接扑进邵勋的怀里。

邵勋将儿子高高抱起,笑得合不拢嘴。

虎头名邵裕,永嘉九年(315)十一月出生,今年四岁——算周岁的话只有两岁半。

这个孩子排行第四,比起前面三个兄长,年纪相对幼小,但得到的关注一点不少。

景风、惠风两姐妹非常宠爱他,王衍、王玄父子也探视过几次。

有王衍这么一个外公,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外公稍微吹嘘几句,比如此子多么多么特别,多么有“异处”,再编些假新闻、小故事,虎头的名气就打出去了,这是他的幸运。

但不幸也在此处。

邵勋才抱了儿子一小会,脑子里就已经想了许多。

小孩子却不懂这些,只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仔细看着父亲,笑个不停。

笑着笑着,嘴里还吐出两个泡泡。

王景风掩嘴而笑,道:“虎头笨死了。”

嘴上说笨,心里却宝贝得不得了,只见她走了过来,将父子二人都搂在怀里,轻声道:“郎君,你对我好,也要对虎头好啊。”

虎头啊呜啊呜两声,似乎赞同母亲的说法。

王景风嘿嘿一笑,踮起脚尖,把脸贴在邵勋和儿子之间,笑道:“虎头的力气好大啊,将来要做大将军。”

邵勋感觉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了。

他突然有些反思。

钓鱼,会不会把鱼竿折断,人被拖进水里?

“虎头确实力气大。”邵勋心不在焉地附和了句。

他本就身量很高,壮硕无比。

王景风也是高个子,骨架还不小。

父母这身材,导致虎头生下来就比一般的孩儿大,将来会长成什么样,难说啊。

“那是。”王景风得意地把孩子抱了回来,道:“这么多孩子里,就虎头最像你了。”

“那么小你也看得出来?”邵勋无奈道。

“就是。”王景风笑意盈盈地说道:“虎头还最孝顺,天天盼着见你,一天要闹好几回。”

孝?邵勋生出了许多心事。

罢了,这些事还早,眼下扫平刘聪及司马睿要紧。

郭荣等人要离开了,温峤也要跟着北上。明后天抽出时间见一见他们,叮嘱一番。

(本章完)

第697章 太原布置

温峤是从洛阳赶来汴梁的。

就在邵勋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的那天傍晚,他抵达了汴梁以北的仓垣驿。

眼见着天色渐晚,且晚上似乎还要下雨,便在传舍(驿站)留宿一晚。

随从们拿出了大将军府的征调令,以及温峤左军司军谘祭酒的官印,传舍的驿将左看右看,最后点了点头,让婆娘赶紧去后厨做饭。

温峤打量了下仓垣驿,好像是哪个富户大宅改建的。

人员进进出出,多为送信的健步。

有的健步骑马而行,送的应该是急件,有时限要求。

有的健步步行,送的是普通公函,时间要求不高。

健步都是驿站辖下的兵卒,靠驿站的驿田过活,日子马马虎虎,也就是混口饭吃。

驿将是驿站的负责人,负责出面招待往来公干的人员。

温峤与他聊了聊,发现他把家人、亲族都安排进了驿站。

妇孺帮忙做饭、洗刷、照料马匹,精壮男丁当健步送信,老弱之辈耕作驿田、割取草料。他自己负责接待,有时候也会帮把手。

“可过得下去?”饭还没做好,温峤与驿将二人坐在院中的枣树下,随口闲聊。

“地多,还行。”驿将回道。

“仓垣驿有多少地?”温峤问道。

“本有田三顷四十二亩又五十步,由五户人家耕作着。草地四顷又七十二亩,拿来牧马放羊。”驿将说道:“前阵子县里清了些土地出来,又给我九十多亩田。驿站西南边那个长满杂木的小土包,前后大约二三顷林子、十余亩池塘,也给我了。”

“官府另外给钱吗?”

“给的。”驿将点了点头,但没说给多少,看样子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钱凑手就多给一点,不凑手了就少给些。

驿站经营也不容易,此物又必不可少。

没有驿站,传递公文很麻烦。听闻故东海王出任兖州牧时,与洛阳消息往来,颇费周折,甚至有信使于野地里露宿时被人抓了,密信都泄露了的。

二人说话间,雨又落了下来。

不远处一老妪正在园中拔菜,见状加快了动作。

一十岁出头的女孩正在屋檐下锥草鞋,连忙把做好的鞋子往里面挪了挪。

有少年抱了一捆柴进来,脚下跑得飞快。所过之处,正在觅食的老母鸡四散而逃。

“又下雨!”温峤叹了口气。

驿将欲言又止,道:“官人喜晴,我却喜雨。”

“为何?”温峤猜到了什么,但还是问道。

“正是禾苗滋长之时,雨水充足方有丰年之兆。”驿将说道:“官人喜晴却是因为可游艺、聚会。”

温峤苦笑,确实是这个说法。

“观你手上满是老茧,当过兵?”温峤问道。

“以前是洛阳中军的。”驿将说道:“后来投奔梁公,入了牙门军,南征北战数年,当上了队主,可惜受伤了,一走路就容易喘,没能陪梁公走到最后。”

说完,驿将指了指胸口,道:“这里中了一箭,命大没死。”

温峤沉默。

老卒其实是幸运的。梁公念旧,给安排了个驿将之职,不算官,但有五十亩职田。一大家子朝夕相处,没有曝骨于野,日子算不得富贵,但过得下去,这比什么都强。

“其实,在仓垣驿种种果蔬,也挺自在的。”驿将笑道:“方才说的那二三顷林子,我已清理出了一面坡,种满了甜瓜。官人下个月再来,我请你吃瓜,不收钱。”

“下个月怕是赶不上了。”雨越下越大,温峤起身朝屋里走去,笑道:“我闻到了春葵的香味,饭菜好了吧?”

“好了!粟米饭、园葵、春韭,吃过的都说好。”驿将亦起身。

招待标准其实很低,就一碗饭,外加地里摘出来的新鲜时蔬,多了就要自己掏钱了。

但温峤吃得很香,吃到妙处,还拿出一把“永嘉通宝”,让驿将给他那几个在屋檐下啃干粮的随从也送点果蔬。

驿将收了钱,笑着应下了。

温峤三下五除二吃完,满足地叹了口气。

长途跋涉、饥肠辘辘之时,吃一碗香喷喷的粟米饭,配上园葵、韭菜,这份简单的快乐,竟然比赌钱赢了还爽。

或许,心中还有另外一层快乐:这个世道本待奔向深渊,却被人一点一点拽了回来,证据就是这个驿站的存在,意味着乡间局势的全面好转。

很多人骂梁公,温峤觉得他确实该骂,但有些功绩是实打实的。作为太原温氏的一分子,又在刘并州身边参佐多年,国破家亡的场面见多了,有些事他看得比较淡。

简单点说,有人没怎么吃过匈奴的苦,看不太上梁公横扫胡虏的功绩。

温峤吃过这苦,他的想法略不一样。

此番潜回太原,风险不小,但他愿意。

一个是想为天下黎元做点事,另一个则更加现实——太原乡里的那些利益,他看不上。

******

五月十一日,午后申时,经通报后,温峤来到了芳洲亭,觐见梁公。

芳洲亭旁边的小院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温峤粗粗一瞄:军谋掾张宾、前汉征北将军郭荣、龙骧督护、河清镇将刘泉、舍人刘昭、义从副督刘达,另外就是潜来南边的太原诸族代表了——很多人温峤认识。

“太真。”不少人看到他,直接过来打招呼。

温峤一一回礼。

场中二十余人直接隐隐分成了两个圈子,互相攀谈了起来。

刘泉、刘昭、刘达站在一起,温峤和一帮太原旧族站在一起,郭荣在这边聊了会,又去那边扯几句,最后站到张宾身后。

他出身太原旧族,又是石勒、石虎的亲信,两边都能攀上关系。

汲郡城破后,他的家人被抓。邵勋让人寻了下,能找到的都还回去了,但他的妻子已经被赏给有功将士为妻妾了,为补偿他,直接把赵鹿之妻呼延氏赐予他为妻,另赐财物若干。

此番北上,如果能立功,得官是必然的。

殿中尚书蔡承远远走了过来,低声吩咐道:“梁公至矣。”

众皆肃然,结束了交谈。

片刻之后,一艘小船停靠在了岸边,梁公拉着刘夫人的手,两人说说笑笑,一起上了岸。

刘泉、刘昭、刘达三人对视一眼,皆有些振奋:看样子传闻是真的,梁公很喜欢刘夫人。

“参见梁公。”众人纷纷行礼。

邵勋回了一礼,笑道:“并州英才尽集于此。”

众人凑趣笑着。

梁公都说你是英才了,那就是真的英才,不是也是。

“过会我还要去许昌,长话短说。”邵勋沉吟了下,道:“去年蝗灾,还打了数月仗,靡费甚多。今岁有诸多流民需要安置,花费也不小,但终究可以勉强喘口气。待及明年,粮草或可稍稍丰裕一些。有些事,该解决了。”

两年三熟制以来,以两年为单位,一年收成多,一年收成少,有“大小年”之分,今年是小年,明年则是大年。

众人静静等着下文。

“昔年成都、长沙、河间三王混战,刘元海侥幸得脱,回了并州,趁乱起事,迄今十四年矣。”邵勋说道:“事情总归是要解决的,晋阳首当其冲。”

“刘曜得此地不过年余,我不信他能积聚多少粮草、兵员。你等回去之后,可暂虚与委蛇,麻痹其心志。待我粮草、器械筹措完毕,便可大举北上,执其于阶前问罪。”

“而你们——”邵勋看了众人一眼,道:“能南下来见我,足见有归正之心,有一个算一个,都可论功行赏。王师取并州之后,堂堂正正做中夏之官不好吗?何必再受匈奴人的气!”

“太真乃大将军府军谘祭酒,我素重之。又曾为刘越石赞画,熟悉太原民情。北归之后,诸事可与之协商,可明白?”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交代完后,邵勋挥了挥手,让众人散去,但把三刘、温峤留了下来。

“太真,有空的话,联络下刘越石。”邵勋说道:“我知其有野心,但时势若此,便该顺应天时。再折腾下去,并无任何好处。中山刘氏乃名门望族,一朝破灭,岂不可惜?”

温峤心下暗叹,拱了拱手,道:“我会劝他的。”

都说梁公宽厚仁德,但果真如此?他是很少对世家大族动手,可一旦让他抓着把柄,可名正言顺之时,手段之酷烈又要超过司马越等人。

破家是轻的,灭族都不是没有过,梁公下手其实挺黑的。

“上党刘氏可为奥援。”邵勋又指了指三刘,说道:“别人可以不信,上党刘府君、河清刘镇将、幕府刘舍人、义从刘副督,皆为国家荩臣,可大胆信用,无虑也。”

“是。”温峤应了声。

同时偷偷瞄了眼脸色涨红的三刘,以及一旁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梁公的刘夫人,暗叹什么时候胡人也能上桌子吃饭了?

不过上党、幽州、冀州十多万羯人,雍、秦之地还有数万,甚至就连汉中都有了。

乌桓、鲜卑、匈奴、氐羌更是数不胜数,如果处理不好胡人之事,这个北方就统一不了,等着天天叛乱、天天打仗吧。

打匈奴,并非纯粹的军事仗,温峤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了。

这个时候,温峤都有点可怜梁公了。

汉以来的积弊全塞到了他手上,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见邵勋没别的话了,温峤行礼告退。

三刘目光炯炯地看着邵勋。

邵勋先走到刘野那身前,在她惊讶的目光中,掸去了她额头上的花朵残瓣,道:“累了就去那边休息下,我让人采了你喜欢吃的菱角。”

刘野那嗯了一声,心情好得无以复加,行经三刘身旁时,停下了脚步。

“狗奴,好好听梁公的话。”刘野那像小时候一样理了理刘泉的袍服,道:“你今年十七岁了,都能上阵擒杀敌将,姑姑见了,却只记得你小时候的事。”

刘泉听了,面现孺慕之色。

姑姑其实只比他们三兄弟大了八九岁,但小时候父亲经常不在,母亲又早逝,是姑姑把他们带大的。

十一年前姑姑嫁给石勒之时,他们还哭了。

姑姑让帮谁,他们就帮谁。

只可惜梁公还不是真的姑夫,要是有朝一日,姑姑能当上梁公正妻就好了,那样他们拼杀得更有劲头。

“离,姑姑把带过来的万余人先交到你手上。梁公已在河内划了一块地,你先带着部众去放牧。”刘野那又看向刘昭,轻声说道。

“那是姑姑的部众,我怎能领之。”刘昭连忙推辞。

“姑姑还有部众呢,拓跋代国那边又跑来了四千多家。”刘野那说道:“你先领着,听候梁公调令。”

“也好。”刘昭点了点头,道:“我先带着,把他们练一练,将来交给姑姑和梁公的孩儿,我不会要的。”

说这话时,他偷偷看了下邵勋,见他脸上没什么异色,才放下心来。

刘野那点了点头,最后看向刘达,道:“伏都,你现在连部众都没有了,更要勇猛拼杀。”

刘达还是比较怕这个堂姐的,闻言应道:“我会的。”

刘野那说他没有部众,并不完全准确,因为他是带了相当部分羯人骑兵加入义从军的,所以混了个副督的头衔。

况且,实在混不下去的话,难道不能回河北继承家产么?

伯父刘曷柱曾和他有过一次深谈,让他注意结交石勒旧部,倒不是为了造反,而是为了在梁公手下更好地发展——势力本就不强,再不团结,怕是被人踩到泥地里去了。

刘达深以为然。

梁公手下现在是武人、士族两大集团,将来一旦击败匈奴,兵进关西,面对遍地都是的诸族胡人,他怎么办?

杀是不可能杀的,根本杀不光。关中都一半胡人了,怎么杀?

如果他要收复秦汉失地,那胡人就更多了,甚至很多地区已经没什么汉人了,全是胡人,难道继续杀?

北方的现状,注定了胡人问题是不可回避的。

要么杀光,要么收编。

收编就涉及到胡汉融合,那么势必要分出一部分官位、好处,他们这些最早投靠的胡人好处会更多,毕竟要作为榜样嘛。

刘达非常佩服伯父的见识,觉得可以试一试。

未来必定会建立的大梁朝,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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