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服从性测试

就在巴达维亚的荷兰士兵准备出动追剿的时候,几艘从天津来的大顺官船,在荷兰军舰的“护送”或者叫监视下,抵达了巴达维亚。

这一次和上次大顺的官船抵达巴达维亚不同,上一次那艘船根本不是来巴达维亚的,而是去瑞典哥德堡的,只是被荷兰人以检查海盗为名扣押的。

此番前来的船,船上有天朝皇帝的特使,就是来巴达维亚的。跟随前来的,还有赴京城谈判的东印度公司对华贸易委员会的随从人员证明其身份。

船只刚刚靠港,巴达维亚总督就知道了消息,不由地暗自松了口气。

心想幸好自己没有把华人都屠掉,不然东印度公司今年的股价必要狂跌,到时候自己怕是作为第一责任人,非要被股东们弄死不可。

双方既已外交,即便实际上大顺只是在和东印度公司打交道,但既是皇帝特使前来,巴达维亚总督也只能亲自前往港口迎接。

当然,大顺也不是不想直接和荷兰政府打交道,问题是现在荷兰根本就没有政府,七省各自为政,既没有执政官也没有奥兰治家族的亲王统治。

大顺这边的官船一到,在巴达维亚总督看来,基本上可以确定大顺默认了荷兰对东南亚的统治。本身对华贸易委员会的人去京城,就是去谈这些问题的,现在应该是谈成了。

如果没谈拢,现在肯定不会派几艘船来,而可能是海军倾巢出动决战东南亚了。

“总督大人,出城围剿的连队现在继续出发吗?”

军官们听到中国大皇帝派了特使前来的消息,还是慎重地询问了一下总督的意见。

毕竟领头起事的,是华人,而且是华人里最为喜欢反抗的无业的乌衫党和无裤汉。

这些人很多都是这一辈才被送到巴达维亚来做奴工的,并不像是甲必丹、雷珍兰一样是在这里出生的。

而且荷兰之前也曾考虑过把这些人送回福建,所以这件事本身并不只是巴达维亚自己的事,这些人的国籍理论上还是属于大顺,即便交了人头税,拿到的也只是居留许可证。

瓦尔克尼尔略作考虑,点头道:“追击的连队照计划出发。告诉他们,一定要快,不要让那些乌合之众有机会喘息,更不要给他们打烂村社招揽贫民一起叛乱的机会。”

“是!”

军官得令出去,瓦尔克尼尔心想,这些暴动的华人,一定要尽快肃清。这些人就是可以点燃爪哇所有火药桶的火星。

不过任何政府都不会喜欢起义和反抗,即便现在大顺的皇室也是出身低贱靠叛乱得到的皇位,瓦尔克尼尔认为只要说清楚这些人开的第一枪、武装叛乱,大顺那边也不会说什么的。

交代清楚了这些事,瓦尔克尼尔又叫巴达维亚评议会的成员、以及华人的甲必丹雷珍兰们一起,前去码头迎接中华大皇帝的特使。

又有人问道:“总督大人,是不是将城里的军队集结起来,去码头恐吓一下中华皇帝的特使?就像是在长崎的商馆记录的那般,日本人用武力恐吓朝鲜人,从而占据谈判的主动?”

瓦尔克尼尔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个提议的人,讽刺道:“你是说,靠巴达维亚的450名欧洲士兵和300名爪哇土兵,去恐吓一个打赢了俄国、灭亡了蒙古人的汗国、刚刚侵略过日本的、拥有至少二十万精锐陆军正计划联合瑞典对俄开战、让俄国人惊恐于大炮数量和后勤能力的帝国皇帝的特使?”

“在阿姆斯特丹,或许可以用阅舰来威慑。但在天津,他们有自己的战列舰。而巴达维亚有什么?靠几艘武装商船来恐吓一个拥有至少两艘战列舰的帝国?就像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男爵,拿着一条天鹅绒毯子去奥斯曼苏丹的宫廷去显示自己的富有?”

…………

船上,在日本立了功的史世用,正是这一次特使的人选。

之所以选他,主要就是皇帝心里明白,出洋的华人对朝廷未必有太多敬畏。

有点像是“王者不治夷狄”的意思,派个正规科举出身的,不知变通,非要求出洋的华人遵守礼法之类,又觉得出洋的华人是自弃王化,很可能导致人心不向朝廷,反倒不如不派。

史世用一来在日本日久,算是接触过在海外生活的华人,知道他们的心态。二来皇帝很清楚,除了派去的枢密院和孩儿军的人,当地华人领头的,必是江湖人物,史世用也更容易和他们打交道。

再者也就是皇帝一直忧心的那件事:面对一些前所未有的新事物,现在还真就只能派一些和刘钰走得近的人去办,别人去办不知道会办成什么鬼样子。

太激进的,总想着学班定远,去了之后说不定就要干一番大事。

太迂腐的,老觉得海外华人就是一群自弃王化、放弃祖宗的人,和自己没关系,而且对于底层起义也绝无好感,指不定还会顺着荷兰人一起认为杀得好。

史世用在日本多年,既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也证明了自己绝对忠诚,皇帝也可以提点一下他告知一下朝廷下一步的打算。

知道打算,才能把握好做事的度。

史世用也知道,自己这个特使只是来拖时间的。真正要来的钦差,另有其人,但现在不会来。

船还未靠港的时候,史世用就发现了荷兰军舰的调动,几艘战舰正要起航,他就猜到可能是出事了。

毕竟他也在威海逗留过一段时间,虽不是海军的人,但海军内部的一些事大约也知道一些,海军操练和出击的状态还是分得清的。

“莫非已经来晚了?”

想到这,史世用不由有些忧虑。

临行之前,皇帝大概告知了他一下细节,让他和齐国公那边去谈一些具体的手段。

齐国公也将朝廷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局面告知了他,从外交部找了会一些荷兰语的人,以及一名勋贵子弟作为他的副手,一同前往南洋。

他知道朝廷要的局面到底如何,现在看到荷兰人的军舰调动,自是以为巴达维亚周边已经起事。

内心自是佩服这些有血性的汉子,但站在朝廷这边,也知道这时候起事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甚至朝廷为了下南洋还要再准备一段时间,只靠当地的华人百姓,也难颠覆东印度公司在南洋的统治。

伴随着船慢慢靠港,史世用一眼扫到了码头上站着的几个华夏衣冠的华人,心想应该不会是自己想的那么严重吧?

船上,衣着光鲜的孩儿军开始下船列阵,三百余名精挑细选出来的身材高大的士兵,作为这一次天子特使的仪仗,关系到皇帝的脸面,自是不肯输给别人。

都是身家清白;祖上出身自现在的天保府、天波府、天保县的西北壮汉,之前一直在威海大营跟着训练,日后若是皇帝有意乘船出巡是要随船的。

这些人先下了船,列成两列,仪仗吹敲着,史世用和副手等一行人缓缓下了船。

跟在瓦尔克尼尔身后的连富光,这还是第一次见识到朝廷的陆军,和戏文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因为是要做仪仗的缘故,即便手里拿着的都是带刺刀的火枪,可身上的衣甲依旧是旧体系下的皇帝亲军孩儿军的甲胄,虽然打起仗来这甲胄并没有什么用也防不住一两重的铅弹,可看起来着实威武。

连富光见多了荷兰兵和当地的爪哇土兵,只论身高,就和这群大顺这边挑选出来的壮汉差得远。

如今在东印度当兵的一代人,都是荷兰灾难年之后出生的。英法联军攻到了阿姆斯特丹,荷兰人自己掘开大堤防止阿姆斯特丹被攻占,自此之后荷兰的黄金世纪就算到头了。

之后又经历了南海泡沫、七省自治、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被法国人放血、财富过度集中在上流社会手中等等缘故,能来当兵的都是些社会的底层,而且是灾难时代之后的社会底层。

这时候荷兰的平均身高也就1米63,荷兰人身高突飞猛进,还要到一百年后的1848欧洲的那场巨大的革命之后。荷兰也爆发了革命,财富有一小部分流向了底层、加之工业革命带来的生产力进步,荷兰人的身高才开始突飞。

听起来很玄幻,似乎有钱就能长高。但现实就是如此玄幻,有钱和社会财富稍微重分配是真的可以长高的。

而大顺这边则是募兵加世兵的双重制度,皇帝亲军的人大部分都是良家子出身、亦或者当年百战老兵的后代。吃喝不愁有财政养着,专门就是为了当兵的,大顺又多以前朝为鉴,知道一定得让当兵的有饭吃,这种做仪仗的兵自是人高马大。

论及高大,荷兰人尚且不如,那些爪哇土兵更不用想。连富光是在巴达维亚出生的,对中国的了解,仅限于父辈的传说、戏剧、话本小说和一些传闻,如今真正看到了大顺的士兵,几乎颠覆了他之前的种种想象。

其实这并不是大顺最能打的部队,但绝对是看起来最好看的部队。此番来南洋,大顺这边本就是让人看的,也正合所用。

史世用等人缓缓朝前走了几步,身后的随从急忙搬来了香案、香炉,一声号炮响,看得瓦尔克尼尔等人一脸懵逼,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

跟在史世用身后的一名宣读官,从捧轴官那里取来了圣旨口谕,这是朝廷有意设计的一个“服从性测试”。

在不提前告知的情况下,看看当地在荷兰那边做官的华人,是否还把天子放在眼里。

(本章完)

第530章 打渔杀家

瓦尔克尼尔不知所以然,只觉得这又是古怪的东方传统,有点异域风情,看起来倒像是某种巫术仪式。

殊不知大顺这边的百姓,看那些教堂做弥撒、出殡时候唱圣母祭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感觉。

连富光不是大顺出生的,一辈子都被去过大顺。

可是平日里话本、戏曲、故事也听了不少。就在香案摆出、宣读官将明黄色的卷轴展开的一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跪在了地上,就像是每年祭祖时候跪的姿势一样,俯于地。

旁边的几个雷珍兰也几乎是同样的动作,尤其是在看到那些士兵之后。

“……朕亦知尔等出洋,实属无奈,求谋生计尔。当日之泛洋,原为觅食,人虽在王化之外,亦皆朕之赤子……”

一通宣读之后,连富光就学着戏文里的模样,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然动作相对于朝堂里的人很不规范,口号也也完全不合规矩,但皇帝身边派来观察的人还是记在了心中,颇为满意。

不管怎么样,这些人对于天子的权威,还是印在脑子里的。

瓦尔克尼尔也不知道圣旨上到底说了什么,看着这些挂着荷兰官职和军衔的人,几乎是下意识地跪拜异教徒皇帝,心中倒也没有多想什么。

华人在巴达维亚是很排外的,有自己的圈子。6年前巴达维亚大瘟疫,传教士按照新教的规矩做了祈祷仪式,华人虽然也参加了,但显然参加的不那么虔诚。

最后上上任总督德克·范·克隆死在了那场瘟疫里,就有人评价说范·克隆总督的死,显然是因为那些偶像崇拜、崇神贪财的民族的人祈祷的时候并不虔诚和用心,并且用他们自己的仪式为总督祈祷,导致了上帝发怒。

虽然这只是个抓捕华人往锡兰和开普敦送去当债务奴隶的一个“名正言顺”和舆论造势,但瓦尔克尼尔也习惯了华人与荷兰人文化隔阂的一些奇怪举动,比如祭祖等。

他倒是没觉得这些人一边挂荷兰的军衔、一边跪拜中国的皇帝有什么不对的,在他看来就和祭祖差不多,属于一个奇葩的仪式。

等到有人将圣旨的大意翻译过后,瓦尔克尼尔心里更是轻松。

看来大顺这边真的是默许荷兰在东南亚的统治了,巴达维亚是王化之外嘛。

里面的意思也明显就是说要这些华人遵守当地的法令,不要作奸犯科之类。

人群里也有荷兰人认出了史世用,这荷兰人当年在长崎商馆干过,去参江户的时候在江户城里见过史世用,没想到在这里会再度见到。

也知道此人应该是大顺宫廷里的人物,也可确定这一次派出的级别算是给足了荷兰东印度公司颜面。

猜也猜得到,一个久居江户的间谍,在大顺内部的地位至少不会太低,这种人亲自前来,足见大顺的态度。

这边的圣旨口谕宣完,史世用也按照外交部交的荷兰人的礼节和总督见了礼。这是大顺内部才懂的一种暗示,暗示就是这里是天朝之外,如果是天朝之内莫非王土的地方,是不会用他国礼节的。

瓦尔克尼尔看不懂这个儒家文化圈的暗示,史世用这么一弄,倒像是给瞎子抛媚眼。

两边略说了几句,就邀史世用的人前往总督府。

沿途走了几步,史世用就让通译问道:“听闻巴达维亚唐人极多,怎么街道上不见唐人的踪迹?”

瓦尔克尼尔知道这终于还是问到了棘手的现实,只好仔细地站在了殖民者的角度去解释了一下。

“特使先生,可能您并不清楚。从前几年开始,大量的唐人无业贱民,身着黑衣,我们称他们为乌衫党。他们不务正业,没有工作,在城中闲逛、抢劫、偷窃。”

“我想,在这任何一个国家,都是不被允许的。为此,巴达维亚为了治安和安定,不得不抓捕他们。”

“抓捕之后,他们属于没有居留证的人,按照法令,是要被送去做苦役的。”

“上帝为一慈爱君王,他愿意而且能够无条件宽恕所有悔罪之人,但他又必须让人们知道犯罪的后果其实是很严重的,好让人们不再犯罪。因此祂让基督来到世上公开地为我们受苦而死,来承担我们犯罪应有的后果。但显然,这些唐人不信上帝,不知道基督为人类所受的苦,所以才要让他们服苦役,从而让唐人知道犯罪的后果其实是很严重的。所以……”

通译刚翻完这句话,史世用哈的一声就笑了出来。

“我在日本也住了几年,可是我听说你们荷兰不是都脚踏圣母像、连商馆都要用日本的年号纪年。原来你们也信基督啊?”

他是听不下去瓦尔克尼尔的扯淡了,即便身负使命,可那股子小时候在市井间养成的习惯又岂是这么容易改掉的,下意识地就揶揄了一句。

瓦尔克尼尔被顶的半天没说出话,好半天才道:“总之……就有人造谣,说是我们将那些犯罪者装到船上,半途就丢到海里了。这样的谣言传播的很广,之前我们搜查一些犯罪者的时候,执法人员遭到了唐人流氓的殴打。”

“巴达维亚政府是希望磋商解决的,但是那些唐人中的罪犯,居然伏击了总督府派去的执法人员。打死了十余人,穷凶极恶,甚至要攻打巴达维亚。”

“考虑到唐人中的一些流氓和不安定分子隐藏在城中,可能会有正式的身份掩护,所以我们下令让唐人都紧闭门窗,不要随意在街上走动。”

“我想,这是任何一个政府都会做的决定。难道在贵国,有反叛者进攻的时候,你们也会允许人们随意上街吗?”

史世用心道,你既扯淡扯什么判刑是为了基督,老子虽没读过几本书,但基本的淡也是会扯的,搜肠刮肚地想了一下简单的词,便道:“非也。古人云:江山之固,在德不在险。这个……呃……”

跟在他身后的副手连忙接话道:“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龙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

副手既是外交部的勋贵庶子或次子出身,武德宫里也学过几年,最起码的《孙吴列传》里的经典一段还是会背的。

史世用点头道:“然也。巴达维亚背靠大海,城防坚固。若能修德,则有山川之险、人心之附,何畏叛乱?若不修德,纵有险地,亦不可守之。难道巴达维亚素来对唐人多有不公,是故担忧城中唐人起事?”

简单的几句话,倒是没把通译难住,却让瓦尔克尼尔懵了。通译也秉持着人名地名尽量音译的原则,洞庭彭蠡、河济泰华的东西一翻,自是缺了那股子味道。

好在翻译后面选择了音译,将修德的大意翻译了出来。

史世用又冲着北边拱了拱手道:“我太祖皇帝,起义兵而有天下,这就是因为前朝不修德,举国皆敌。既说那些人作奸犯科,需要先想想,为何他们在天朝就是良民,到了这里便要作奸犯科?”

“是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亦或,尔等不修德政,压迫甚重,乃至其不得不反?你们到底做了什么,逼迫的天子赤子竟要做出起义兵的事?”

“天子命我前来,正是要问个清楚。”

大顺有自己的政治正确,这和大顺得国的过程有直接关系。

虽然说其实李家皇帝也不喜欢百姓造反,但是考虑到自己的合法性问题,在这种事上也只能采取“抽象肯定、具体否定”的态度。

活不下去造反对不对?当然对,不然大顺的合法性就有问题了,李家就是一群反贼了。

但是,具体到大顺这边的起义,那就要具体来说。大顺也不多个蛋,农民起义当然是有的,抽象的肯定之余,具体必然是否定的,该杀的杀、该抓的抓,该凌迟的也一样不手软。

汉文帝时候,尚未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所以可以不争论。可大顺这时候儒家已经成为唯一的思想,那就只好搞这种抽象具体的双标。

问题是这里是南洋,不是大顺。华人造反,皇帝手里有海军,自信将来控得住,这时候自然肯定是要先问一问巴达维亚政府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以至于同舟皆敌?

这话还是在天朝的那一套框架内说的,连富光等人听得懂,也觉得这么问很正常,甚至正常的思维都该是这样的。

实际上这一套框架,历朝历代说都没啥问题,只要控制在“反贪官不反皇帝”的角度上,各朝对“鼓动造反”的书、戏文一般都是相对宽容的。

但宽容的前提,是不能触动制度本身,是要在制度框架内,适当允许杀个贪官污吏,等着青天大老爷或者钦差大人来查案。

反框架本身,不允许。在框架之内追求框架内的正义,允许。毕竟陈涉还是《世家》、黄巢也有《列传》,这属于官方认可的王侯将相级别。

史世用本就不是科举出身的,也不是读过太多书的,今日来听到城外有人起事还干掉了十几个荷兰人,内心自是赞许这群人果然有种。

瓦尔克尼尔只好解释了一下,说这是征收人头税引起的。

史世用哈哈一笑,和身边的人道:“我读书少,倒是想起了一段戏文。”

随后笑着念白道:“我来问你:这渔税银子,可有圣上的旨意?”

跟在他身后的副手也不是读多少圣贤书的,这年月也没太多的娱乐活动,这种经典曲目,当真如同样板戏一样印在骨子里的记忆,下意识地接道:“没有。”

“户政府的公文?”

“也没有。”

“凭着何来?”

“本县太爷当堂所断。”

“敢是吴志球那厮?”

“要你叫太爷!”

“吊!你回去对他言讲:渔税银子,免了便罢……”

“要是不免?”

“大街之上,撞着于俺,俺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挖他的眼睛,泡烧酒喝!”

身边的一个随从也跟着凑趣,尖着嗓子细声道:“女儿家不好杀人。但爹爹杀人,孩儿站在一旁,与爹爹壮壮胆量,也是好的……”

念白罢,几个人便吼了几句秦腔的《打渔杀家》,列阵的士兵自是听得懂,齐声叫好。

写水浒后传的陈忱,明末顺初的人,大顺自是有《水浒后传》的,只是后半段略有不同。

历史上的版本里,是“赵良嗣向宋王献【联金抗辽】之计,引起后患”;而大顺这个版本里,是“蔡京向宋王献【联金灭寇】之计,引起后患”。那贪官恶霸的名字,也从吕志球、丁自燮,改为了吴志球、洪自燮。

瓦尔克尼尔虽不懂这戏文的背景,却也不是傻子,自是听得懂这里面的逻辑,把渔税完全可以无缝切换成人头税。

又心道这果然是个野蛮的民族,他们的戏剧里居然鼓动女人也杀人……

史世用唱完心中舒畅之际,笑道:“这不就是个《打渔杀家》、官逼民反的故事吗?我问你,这人头税和拘留证税,可有荷兰国王的王命?”

瓦尔克尼尔心道荷兰现在没有国王,却不好解释,只好道:“没有。”

“可有荷兰户政府的公文?”

瓦尔克尼尔心道巴达维亚不归七省管,是公司财产,财政大臣算个屁?

“也没有。”

史世用几乎还是刚才兴起时候唱戏的神情,问道:“那凭着何来?”

“前几任总督的命令。”

“这就是了。既没有国王的王命,和没有户政府的公文,这税就不该收嘛。我看,这丁税银子,便免了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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