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硖石

荆成点齐了兵将,严阵以待,看着自下方通过的禁军将士。

他手头大约两百人,都是西明门的守门兵卒,除了自流民中选用的精壮外,还有相当部分原王氏(王国舅)部曲,都是在河南、河阳、河内、河北厮杀过数年的狠人。但这会看到出城的禁军,依然十分紧张,因为这群人刚刚闹过乱子,虽然很快被镇压下去了。

荆成已经是西明门的城门候,从义从军副督的位置调过来的,掌管这个梁公最喜欢出入的城门之一——太尉王衍也喜欢自此门出入,盖因金谷园已是王家产业,时不时就要去住上一住。

今日听闻禁军一部要开往新安集结,他就如临大敌,只在城下留了寥寥十余人管理城门,其余军士全部上了城楼,弓弩齐备,防止遭到突袭。

不过一切到目前为止,看起来都还好。

数千人垂头丧气,次第通过城门。

荆成默默看着,一点没有放松警惕。

左卫三部督黄彪慢慢出现在了眼帘之中。

他骑着高头大马,如有感应一般,看到了城楼上的荆成,点头致意。

荆成点头回应。

左卫将军陈眕奉调前往汴梁,担任卫尉之后,三部督徐朗升任左卫将军。前驱营司马黄彪作战勇猛,又是梁公牙门军时代的老人,于是顺理成章接任三部督,掌管前驱、强弩、由基三营,控制着左卫最精锐的武装力量。

去年新安大战,诸军死伤惨重,最终夺取新安城时,禁军只剩下了一万人出头。

经历了长达一年的休整后,禁军慢慢恢复到了二万一千余。

补充兵力多来自流民或强征的坞堡丁壮,战斗意志薄弱,战斗能力低下,虽经大半年的整顿,但会打成什么样谁都不敢保证。

或许,也没人指望他们会打成什么样吧。

去年攻打新安,纯粹是为了解除洛阳侧翼的威胁,属于必须完成的任务。但今年呢?

好像没什么是必须要拿下的。纯粹是为了牵制王弥,不让他在西边闹出什么幺蛾子罢了。能攻破王弥的城镇军寨固然可喜,拿不下牵制住敌人也不错,就这么简单。

荆成默默看着迤逦远去的禁军将士,似乎已经预见到了他们的命运。

他把目光投向更远处。

旷野之中,河洛一带残存的坞堡出丁出粮,跟随在禁军身后,踏上了西行的路程。

自新安往西,山脉连绵,崎岖无比。

很多城池本身修筑得很一般,但结合地势的话,就非常难打。甚至不用修筑城池,只利用地势伐木为栅,都非常麻烦。

这些被征集起来的丁壮,注定要被消耗掉了。用他们的血肉之躯,来弥补仰攻一方在地形上的劣势。

当初大踏步后退扔给敌人的土地,如今要一点点磨回来,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情了。

兵终于过完了,荆成下了城楼,准备让等待许久的百姓车马出入。

“快!快关城门!”远处驰来一骑,大喊道。

荆成一惊,定睛望去,原来是北军中候裴廓帐下小校,曾多次过来传令。

他没有迟疑,立刻下令关闭城门。

军兵们挥舞着刀鞘,将正准备出入的民间车马驱赶开来,然后拉拢绞盘,先把吊桥拉起,再将沉重的包铁木门合上。

不远处又驰来数骑。

荆成拉住小校,低声问道:“何事惊慌?”

小校看了眼正往这边赶来的数骑,又扭过头来,附在荆成耳边说道:“天子御开阳楼,为出城的中军将士送行。返回宫城时,有人带着家奴僮仆冲击侍卫,乱作一团,天子不知所踪。”

荆成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有这事?

如果天子崩了,梁公说得清楚吗?怕是人人都会以为那些所谓的豪门家奴是梁公所派,欲置天子于死地。

这事大了啊。

新来的那几骑已经靠过来了,下马之后,说道:“无事了。不过城门不能开,王太尉要大索全城,捉拿刺客。”

荆成愣在了那里。

小校也有些惊讶,走过去低声询问一番,良久之后点了点头,又到荆成面前,低声道:“中军西征之后,城内空虚,有浮浪少年光天化日之下在铜驼街劫掠,天子遇盗,惶骇而退,后为侍卫寻得,护入宫城。”

说完,又叹了口气,道:“其实这样也好。天子若真出了城,我怕他会在路上饿死,或被人抓进庄园当奴隶。”

荆成摇头失笑。

今上就是这么脑子不清楚,很多年了。

逃出洛阳后,你能去哪?说难听点,眼下只有洛阳最安全。

去江东的话,就算你路上运气好,没被人劫杀抓捕,在你抵达淮南,离建邺还很远的时候,估计就已经被来历不明的群盗所杀。

真是不知所谓!

但他们能想明白的事情,天子却想不明白。或者即便知道,却下意识不愿这么想,自己骗自己。

只是不知道这次谁帮了天子,估计要倒大霉了。真是忠君,把身家性命都忠没了。

传令之人很快离开了。

荆成不敢懈怠,让人搬来拒马、辎重车辆,在西明门内筑起了街垒。

******

王弥一大早就出了陕县,带着千余骑东奔,抵达硖石堡。

此城原为河东裴氏的坞堡,修筑超过十年了。

王弥入主弘农后,裴氏遣人接洽投降。多年来一直尽心尽力,出丁出粮,与以邵勋为首的晋军反复厮杀。

几个出身裴氏、柳氏的坞堡首领,弓马娴熟,骁勇善战,曾经打得时任左卫将军的裴廓灰头土脸,让王弥十分满意,最终熄掉了处理硖石堡的心思——不仅仅因为裴氏子弟善战,更因裴氏势大,与柳氏、薛氏等族同气连枝,平阳朝廷也要礼遇之,真不好动手。

“参见齐公。”一众将校纷纷出堡相迎。

王弥摆了摆手,径直入堡。

硖石堡内几乎没有百姓了,满满当当都是军士,大部分是王弥带来的。

在正厅坐下后,他伸了伸手,亲将遂递来一张檄文。

王弥扫了一眼,没什么惊异之处,只看到最后时有些惊讶:“神龟?”

“晋帝下诏改元,以今年为神龟元年(317),也不知为何。”亲将答道。

“他怕死了。”王弥想了想,嗤笑道:“害怕邵勋杀了他。”

众人相对而视,皆以为然。

“神龟虽寿,那也得太太平平才行。”王弥冷哼一声:“邵勋如此心狠手辣,换我也担心朝不保夕。”

其实,很多人都觉得邵勋挺宽厚仁德的,没想到在王弥这里却是心狠手辣这种评价,只能说大概有心理阴影。

“此番晋人西征,邵贼来耶?”王弥又看向亲将,问道。

“邵贼未来,听闻主帅仍是裴廓。”

王弥控制住表情,不想让人看出他松了口气。

“来不来也就那样。”他冷笑一声,心情愈发好了。

不过,他很快想到一事,有些心烦。

大司农朱诞许诺的五十万斛粮至今仍未解送过来——朱诞乃前晋国禁军将领,多年前为司马越所迫,背晋归汉,后领兵攻伐晋国,今为大司农。

一想到粮食问题,王弥就有些烦躁。马上就要打仗了,粮草不足如何整兵?

或曰五月份能收获冬小麦,可以支撑下去。但问题在于,这是自己的粮食,不是朝廷的,用起来心疼啊。

这年头,谁又不为自己考虑呢?

就在此时,门外有亲信探头探脑,以目示意。

王弥对诸将说道:“尔等先议一议如何对付晋贼,我稍后便来。”

说罢,出了正厅。

亲信附耳道:“明公,有洛阳使者至白超城。”

“何人?”王弥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问道。

“晋司徒刘暾之族人。”亲信说道。

王弥一惊。

刘暾是东莱人,他也是东莱人,很多年前有过来往,算是旧识了。

刘暾也不是第一次招抚他,只不过以前都被他拒绝了。没别的原因,弟弟王桑被杀,几个元从老人或被擒,或被杀,仇太深了。

再者,王弥自己也不愿意投降邵勋。

当年那个“滚”字仍深深地嵌在他的脑海中,至今恼恨羞耻不已。

“将其礼送而回。”王弥立刻下令道。

“遵命。”亲信转身离去。

王弥抬起头,看着幽远的天空,神思不属。

大汉的情况其实不太好,他有感觉。

长达两年的河北争夺战,最终以失败而告终,这极大地打击了士气。

今年河北仍在厮杀,看起来战事并未结束。但王弥知道,那只是朝廷不甘心,派出轻骑劫掠罢了。或许可以让河北人心紊乱,但却很难让局势翻转。

平阳朝廷现在感受到了深刻的危机。

但危机之下他们在做什么?

修筑太行山中的各处城塞,囤积资粮,这是转攻为守的态势。

势头这种东西,非常玄乎,但又是真实存在的。

它存在于每個人的心中,影响着每个人的士气,进而潜移默化影响每个人的选择。

大汉势头不太对了。

王弥很忧愁。

但路是自己走的,时至今日,后悔亦是无用。

他叹了口气,回去参加军议。

而就在王弥于硖石堡发号施令的时候,邵勋发出了第二条命令:以龙骧从事中郎郗鉴为北路都督,率东平、高平二郡府兵六千人,以及清河、平原、渤海、阳平、乐陵、济北六郡兵、鲜卑诸部,沿黄河进军,一俟兵马、粮草齐备,就直攻济南。

第二条命令发出后,第三条接踵而至:大将军府右司马羊忱领泰山、鲁、东平、高平、济阴五郡兵及银枪中营,伺机入莱芜谷。

三月初七,第四条命令发出:以金正为南路都督,率银枪右营并东海、琅琊、东莞、兰陵等郡国兵,北上攻大岘山。

说是三路兵马,其实是四个方向,即从正南大岘山、西南莱芜谷、正西黄河南岸、正北黄河北岸四个方向发动进攻,务求一击毙命,彻底瓦解曹嶷在青州的统治。

(本章完)

第652章 突入、声势

浮云连海岱,平野入青徐。

从地形上来说,东西走向的泰山山脉的存在,将青州分成了南北两个部分。

而泰山北麓至渤海之间的地带,自古以来被称为“海岱”——“岱”即泰山。

这是一片地势相对平坦的区域,分布着济北、济南、乐安、北海等郡多个县乡,十分重要,甚至可以说是齐地最重要的精华地带。

而这个精华地带,在面对河北方向时,可谓一马平川。唯一的障碍就是黄河,但黄河并不全部掌握在青州一方手里,对手稍微绕个道,直接就过河了。

从三月中旬开始,乐陵太守邵续便开始在黄河上打制浮桥。

曹兵如临大敌,死死盯着浮桥的进度,想尽办法进行破坏。而在他们的拼死努力下,邵续真就没法成功架桥。

但三月二十日,大规模的骑兵集团接到了命令,自济北向东进兵——人家压根不需要渡河。

临出发之前,段匹磾登上高坡,最后看了下驻地。

这里被称为“平阴故城”。东当泰山山脉西段,西临济水、黄河沟通交汇处(四渎口),其实是一個水陆交通枢纽。

作为草原牧人,其实有点难以想象大规模的船运。

运兵、运粮、运械,什么都能运,而且速度很快,比步兵、骑兵行军都要快,因为即便是夜间,船只仍可行走。顺流而下时,速度不是骑兵能比的。

最关键的是,太省钱了。

“走了。”段文鸯在山坡下喊了一声。

段匹磾下了山,带着部众,向东行军。

山间隐约有人监视着他们,并不断向外传递消息。毫无疑问,那是曹嶷的斥候。

从斥候的角度来看,鲜卑骑兵的行军条件其实不是很好。

他们拥挤在狭窄逼仄的山麓、河滨平原上。

南面是泰山山脉,北面是齐长城断壁残垣、济水,再往北则是黄河。

驿道夹在齐长城(北)与泰山(南)之间,而齐长城又位于济水南岸,将本就不大的北麓平原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个时候,若提前在山中准备好出击营地,拣选精兵强将,自山中冲出,完全可以把队伍前后拉得很长的鲜卑人给切成数段,首尾不能相顾。

可惜没有!

没人有胆子深入敌境设埋伏。

没人愿意冒险。

跟着走了一段之后,山下的鲜卑骑兵分出部分人手,寻找山间小道、缓坡,试图驱逐曹军斥候。

斥候犹豫了一下,最终消失在了山林间。

段匹磾收回目光。

天空飘着黄云,去岁的衰草无人清理,下了几场雨后,腐烂在了路边。

齐长城大部已经坍塌,只有少许地段尚算完好,甚至重修了塞门供行人、军队、商徒出入。

可惜的是,眼下行走于这条路上的,多为军队。

段匹磾估摸着走了几十里了,但愣是一个人都没看到,甚至连坞堡都没有,只有皑皑白骨以及村落、坞堡的残骸。

是哩,自济南攻济北,或者自济北攻济南,就这一条路。

双方杀来杀去,互相抄掠,别的地方怎样不好说,但双方交界处的坞堡、庄园、村落一定是最惨的。

别说几十里了,行军百余里能见到人影都算你厉害。

二十一日,段文鸯、段匹磾二人带领的轻重骑兵四千余,已经进入到了济南境内。

他们穿过了春汛后稍显泛滥的沼泽,前方地形顿时为之开阔——济水东北与湄沟合,形成了一片泛滥区,水泊周回百里,曰“湄湖”(位于今济南长清西南)。

二十三日傍晚,他们呼啸着出现在了祝阿县西南。

正在田间劳作的百姓听到示警的钟声,纷纷撤回堡寨。

鲜卑骑兵自田野间穿过,追逐着任何一个没有及时逃走的农人。

这些农人会成为他们的奴隶,他们的财产。

实在追不上了,直接一箭射死。

当然,他们也不是什么人都要。

譬如,一个苍老的农人头颅就被鲜卑骑兵劈飞——他们自己的老人都得不到尊重,何况中原的老人。

随军文吏见了,咳嗽了下。

段匹磾故作不知,又拖了会,待帐下儿郎们把散落在外的女人、丁口抢得差不多了,才下令约束军纪。

文吏无奈道:“段将军,莫要耽搁了,趁乱抄截敌军后路要紧。”

“已军行百余里了,食水日少,如何追击?”段匹磾问道。

“且随我来。”文吏一夹马腹,当先带路。

有没有地头蛇为你提供补给,有时候完全是决定性的。

突入济南之时,野无所掠,这时候若抢不到足够的粮食,差不多就该退兵与主力部队汇合了。但如果能得到地方势族支持,提供补给的话,他们就能坚持下去。

完全是两个结果,差别太大了。

******

宽阔的河面上,一条浮桥渐渐伸向南岸。

对岸曹兵营寨之中搭起了几个高台,时不时射出一波箭矢,干扰浮桥的修建工作。

另有两三千相对精锐的兵士,正在养精蓄锐,随时准备半渡而击。

大河攻防战,其实就是渡河与反渡河罢了,没什么稀奇的。

眼前这座浮桥离对岸真的不远了,寥寥数十步罢了。

高台上的箭矢落在浮桥上,密密麻麻。

手持大盾的邵兵根本遮护不住,工匠、役徒时不时惨叫落水,浮沉几下之后,便消失在了茫茫大河之中。

“哗啦!”最后一块木筏被推入水中。

工匠们冒死冲了上来,固定竹纽、绳索。

军士们跃跃欲试,举着大盾、刀枪,直往岸边冲击。

养精蓄锐已久的曹兵迎了上来。

双方迎头相撞,目眦欲裂,舍命搏杀。

“邵狗去死!”

“妖贼受死!”

人成片倒下,命成团消失。

爹娘辛苦养育了十八年的大好男儿,见到敌人后一个呼吸就倒下了。

苦练多年武艺的选锋冷酷无情,利用娴熟的杀人技,不断收割敌人性命,但他很快死于一蓬箭雨之下。

还有那浑浑噩噩之人,麻木地冲,麻木地受伤,麻木地走向死亡——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

整体交战的结果和以往比,其实差不太多。

邵续带出来的兵马屡冲不克,始终无法在大河南岸形成稳固的滩头阵地,渡河无法成功。而失败的次数多了、时间久了,儿郎们的士气便有些低落,以后怕是要更难。

公允地说,今日的厮杀是多日以来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邵续和渤海的高家兄弟联手,先后投入了二万余丁,试图强渡黄河,直插乐安。

但滩头的激战告诉他们,一切没有那么简单。

曹兵只要还想打,不一触即溃,脑子里念着天帝和天师,那么他们就有战斗力。

想到这里,邵续手搭凉棚,焦躁地看着对面。

他连女婿都押上去了,充当破阵先锋,奈何冲不动啊。

邵续身后,将校、军士们密密麻麻,持械肃立。

浮桥能通过的人极其有限,大部分人得不到参战的机会,只能站在岸边观摩战局发展。

己方将士三番五次冲锋,最终往往被数倍于他们的敌人围攻,死于非命。

这么打下去,只是不断派人送死,没有结果的。

关于这一点,观战的将士们很清楚。今日除非出现奇迹,不然的话,可以准备下一条浮桥了。

呃,等等——奇迹真的出现了。

就在乐陵兵、渤海兵被打得节节败退,支持不住时,围攻他们的曹兵突然间就阵脚大乱。

喧哗声一开始并不大,马蹄声也不密集。

但很快,随着越来越多的鲜卑铁骑冲至曹军背后,箭矢连连、大肆砍杀,整个曹军大阵就像纸糊的一样,一冲就散。

拥挤在浮桥上的乐陵兵、渤海兵大喜过望,在军官的带领下,猛冲猛打,配合鲜卑骑兵前后夹击。

有些兵甚至等不及,直接跳入河畔浅滩之中,自己趟水上岸。嘴里大声咒骂着,仿佛与曹兵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事实上是有的。

局势一下子翻转了!

曹兵溃不成军,河上有渤海兵、乐陵兵杀至,背后有鲜卑骑兵反复冲锋,真就站不住任何脚。

他们抛弃了营垒、抛弃了城邑,一直溃出去数十里之遥。

越来越多的鲜卑骑兵横穿济南,直插乐安,甚至往齐国方向挺进。

他们一点不遮掩行迹,甚至有点大摇大摆的意思,目的就是让更多的人知道,制造声势,恐吓敌人。

整个青州,已经在发生着深刻的嬗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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