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9.第1380章 乘舟梦日月

第1380章 乘舟梦日月

免职重推的诏令下后。

天子下诏严斥,以会推七人中有吏部尚书与左都御史为由,指责吏部“显属狥私”,将顾宪成贬官外调。

先是吏部尚书陈有年上疏为顾宪成求情,随后户科右给事中卢明诹,兵科右给事中逯中立、礼部郎中何乔远又分别上疏援救顾宪成。

顾宪成也上疏自辩……吏部铨曹也,非其人不可居于重地,既居于重地不可疑其人。即以专权结党为嫌,畏缩阻消,自救不暇,则铨曹之轻自臣而始,此臣之罪也。

但是顾宪成上疏及同僚相救,反更被天子视为结党营私,将顾宪成除籍为民,并在诏书上添了一句‘永不录用’。

吏部尚书火房。

陈有年坐在堂上与周师爷喝酒。

周师爷见陈有年脸上满是郁郁,不由宽慰道:“东翁,顾叔时之去,也是他自己之故。你不必太介怀了。”

陈有年摇了摇头道:“顾叔时之才可称一时……可惜心胸不能容物。”

“老爷,何出此言呢?”

陈有年道:“你可知道革职旨意到时,顾叔时对左右同僚笑称,庙堂之上寸许转圜之功千难万难,怎么及得水间林下一句讲学之效,他此去将效仿林侯官回东林书院讲学了。”

“哦?顾叔时竟说这话?”

陈有年点点头道:“是啊,顾叔时之言乃诛心之言,自己被斥罢了还要扯上林侯官。非要二人一个都回不到朝堂上吗?”

周师爷道:“这或许就是瑜亮之争吧!没有林侯官,以顾叔时之才望,可谓天下士林之领袖,但有林侯官在,他只能屈居次席吧!”

陈有年笑了笑,一口酒仰头呡下。

“周兄,你我相知三十年,从当年老夫任刑部主事时,你就跟在我身边。很多事你都能替我拿主意,而且拿得很好。这一次你还要帮我,替我想一想如何拟定阁臣,既不违上意,也不负百官!”

面对陈有年如此信任,周师爷有些感动:“老爷,如此我就大胆做主了,现在文选司郎中空缺,陛下的意思是要东翁一人主张。”

“从圣意来看,外臣不能选,致仕大臣不能选,那么可以推升的大臣也就那么多了,下面数过去,不是资历不足,就是威望不够,如此下去怕是要滥竽充数了。”

陈有年点点头,又是一口酒道:“昔日吏部重推,本朝虽有非翰林不入内阁之说,但是毕竟未列成文。但这一道旨意后,吏部堪任官员怕是连推选外臣也不得了,吏部权轻自此而始了。以后未揣摩圣意廷推,就有结党之嫌,又要我吏部尚书何用?”

周师爷连忙道:“东翁,万万不可这么说啊。”

“还是那句话,你替我拿主意。”

周师爷站起身捏须踱步一阵,然后走到书案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然后递给陈有年道:“老爷,这一次廷推,你将此人列入如何?”

陈有年看了微微变色道:“师爷,此人?”

周师爷问:“东翁,他不是翰林出身吗?还是当今礼部尚书。”

陈有年道:“不妥,顾叔时极力反对此人入选,若是我将他名字列入,恐怕会背负上一个阿上的名声,从此以后抬不起头来。”

周师爷笑着道:“那就再加上一个名字。”

周师爷又在纸条上添了一个名字。

“东翁,此人也是翰林出身,也曾任过礼部尚书啊。”

陈有年容色稍稍舒缓,但仍是迟疑着道:“可是……陛下先前的旨意是,凡致仕官员不可与推啊!”

周师爷笑道:“陛下指得是王山阴,他是致仕阁臣,故是添补阁臣而非起用阁臣,这致仕阁臣不与推,而并非致仕官员不与推。至于此人是致仕,但却并未出任过阁臣,又有何不可?”

陈有年沉吟了片刻,然后道:“话虽是如此,原先与顾叔时商议时也是意属于他,怎奈顾叔时执意反对,但今时不同往日万一再引得圣怒……”

周师爷笑了笑道:“东翁方才不还是恼吏部之权被侵夺一事,所以必须这二人一并与推,前者是王太仓举荐的,后者则……则是出自天下公论!至于如何选则在于陛下!”

陈有年笑了笑道:“说得好,无论是谁入阁,这份人情本部都是可以用一辈子!”

周师爷略一沉思道:“还是东翁考虑周全,不仅是人情,如此士林公论也会站在老爷这边的!”

五日后阙左门重推阁臣。

这一日天公不作美,阴霾密布。

山东,河南大水,闹了洪灾。这大旱之后,又遇洪水,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两省百姓日子过得极苦。

南方也不太平,王自简在南直隶举众起义。

现在众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河南,山东老百姓受灾,南方农民的起义,一时都上不了官员们议论的台面。

百姓受灾,农民起义对于朝臣而言已是家常便饭,此事常有,而廷推宰相而不常有。

林材,萧良有仍是在无人注意的地方聊天说话。

“众朝臣都是对皇上打回之前廷推重议有所微词,而对河南大水,南方的民乱却无人关心,朝廷至此……”萧良有摇了摇头。

林材经历这么多事,心境早是不同:“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牵涉多少朝臣们荣华富贵,怎可视之等闲。至于百姓们……又有谁能,谁敢替他们说话?”

正说话之间,众人看去但见礼部尚书罗万化身着大红绯袍与一众官员抵至,此人前呼后拥声势不小。

清流官员看见罗万化前来,都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他们以往有多厌恶王锡爵,今日就有多厌恶罗万化,不过谁都明白作为现任礼部尚书罗万化,手底下自有些门生故吏作为他的班底,你不去逢迎,自有人去逢迎。

而且在廷推阁臣之事上,礼部尚书向来是储相第一人选,故而上一次顾宪成千方百计也要将罗万化排斥在吏部推举之外。

罗万化站定之后,与簇拥的官员们谈笑风生,极为引人注目。这一次廷推,朝堂上下也有不少人意属于他。从他自信从容的笑意来看,似胸有成竹。

萧良有,林材对于罗万化没有好感,但也没有恶感。

尽管清流对王锡爵,罗万化多有批评,但他们明白当政之人谁无人说?在台下说得如何如何天花乱坠,动则指责执政来博取舆论支持,其实换了他们上台又有多少斤两。

这时候天色愈发阴沉,眼见马上就要下一场倾盆大雨。若是在这样下去,怕是廷推未半,众官员们都要淋成落汤鸡了。

正在细想之际,吏部尚书陈有年发话……廷推开始。

似也觉得天气不好,马上就要下雨的缘故,吏部也缩短了很多走流程的步骤。

堪任薄也不发了,至于堪任官员的名单,由吏部左侍郎赵参鲁一一将官员们履历姓名念过。

先任礼部尚书林延潮……

听到这个名字,林材,萧良有神情都是一松,眼底充满的希望。不过林延潮只是吏部所提的九名堪任官员中的一人,竟也是其中一人。

万历二十二年这一日的廷推,林延潮的名字第一次进入了阁臣的堪任之列。

这个时候,天色却依然阴沉,望之压抑异常。

但见赵参鲁继续言道:“现任礼部尚书罗万化……”

话音刚落,这时候却见一名官员走上了阙左门下台阶。

出此变化,众人都是一惊,是谁如此失仪。待看对方,不是别人而是礼部尚书罗万化。

罗万化并非小臣,绝不会贸然行此越矩行为。

“少宰打搅了!”罗万化向赵参鲁一揖。

赵参鲁连忙还礼,他看了一旁陈有年一眼,然后道:“大宗伯,有什么事可否容后再说?”

但见罗万化道:“少宰,罗某要退出这一次廷推!”

“大宗伯此言何意?”

陈有年,赵参鲁等吏部大臣身子微动。

罗万化从容地笑了笑,环顾左右朗声道:“罗某要退出此次推升!”

阙左门下众官员们都听清了罗万化之言,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萧良有吃惊之后,看向台阶之上的罗万化。

身为状元,罗万化可谓一表人才,但多少年不附权势,一直被打压,他的气度可以用清傲孤高以形容。

“愧对诸公!”罗万化环揖后,大步离去。

众官员们看着他孤傲不群的背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罗万化是隆庆二年状元,是次辅赵志皋的同年。

时与罗万化同科考取的陶堰人陶千变也是俊才。罗万化被钦点第一名后,时人笑称:“千变不及万化。”

张居正为首辅时,罗万化多次不卖他的面子,其家仆游七请罗万化作记,被罗万化怒斥。

罗万化为科考官,张居正令其婉转通融于他的儿子,被罗万化拒绝。

故张居正在位十年,罗万化一直不能升官。

天子不设储位,又是罗万化上疏直言,后贬至南京。

荣华富贵,有人毕生求而不得,有人却视之如敝履!

罗万化走后,不少原先反对他的朝臣们反是对着他远去的背影长长一揖。

萧良有,林材也默然一揖。

但也有人认为罗万化是任性之举,就因为顾宪成之前廷推阁臣时没有将他列名其中,所以他才恼怒摆出不屑一顾的样子,在这一次廷议中负气而去。

事隔多年后,有人记起此事,称罗万化是为了避让某人,成就其位。

但无论如何说,罗万化辞官归里后就此事没有作一字解释。

罗万化走后,阙左门继续廷推。

紫禁城上的天空,风云变化,转眼间暴雨降至!

“现在仅余八名堪任官,诸公只需推举两位,在他们名下作‘正’,‘陪’二字。”陈有年看了一眼天色后,开口言道。

漕河上,大雨。

水驿之内,驿丞迎来了林延潮一行。

驿丞在这条驿路见过不少致仕官员,或者授官的入京官员。

但似乎林延潮如此年轻就致仕的二品大员,还是古往今来的第一个。

驿丞办事很是稳妥,虽是外面下着大雨,但他依然是让驿卒给林延潮一家人安排了干净的驿舍,还吩咐驿卒给林延潮端来热腾腾的饭食。

而方才大雨时,林延潮虽在船上,但下船时鞋不小心踩到泥有些脏了。

驿丞看见后立即给林延潮换上一套新鞋袜,同时命几个懂眼色的老驿卒服侍,端来洗脚的热水。

林延潮见此也是领情,脱去了鞋袜,双脚浸在热水里。

林延潮但觉浑身通泰,此中滋味难以形容,这一刻旅途的疲乏尽数消散去。

“大宗伯,这水可还行?”

“行,”林延潮点头,然后双脚在盆里搓了搓,双手则按在挽起的裤腿上,“驿丞办事很周到。”

“不敢当,大宗伯谬赞了,服侍您老人家是份内之事。”

看着满头白发的驿丞称自己老人家三字,林延潮笑了笑道:“驿丞在此一任多久了?”

“三十七年了。”

“哦?为何迟迟不得升迁?”

驿丞苦笑道:“回禀大宗伯,几任县太爷都觉得卑职在本县驿站办差甚好,不让他任。”

林延潮不由失笑,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驿丞请坐下说话。”

“卑职不敢……卑职谢大宗伯赐坐。”

林延潮与驿丞闲聊,这边驿卒给林延潮端来一盆卤水羊蹄,二人就着酒边喝边聊。

驿丞觉得林延潮没什么架子,慢慢地话也多了。

“这么说去年大旱没有收成,本县百姓只能靠番薯为生计!如此说来真是苦了老百姓。”林延潮叹息道,“驿丞有什么话不妨直言?不要放在肚子里。”

驿丞心想,此人虽年轻,却忧国忧民,关心民间疾苦,着实是真正的好官。

于是驿丞鼓起勇气问道:“敝县看来百姓穷困潦倒,许多人一生温饱不得,似还不如嘉靖时候。卑职斗胆敢问大宗伯一句,这天下难治乎?”

林延潮看着驿丞笑了笑,拿起羊棒骨道:“驿丞,你看这天下就如这羊骨好肉早都给啃去了,剩下难啃,筋头巴脑的肉也不多了,下面要想再找肉吃只能敲开骨头了,这也是为何天下越来越难治的道理!”

驿丞道:“这有何难,拿个棒槌敲开来吃!”

林延潮笑道:“正是这个道理,当浮一大白!”

同饮一大杯酒,林延潮与驿丞同时大笑。

说完林延潮看向驿舍之外,但见外头暴雨如注,雨声轰鸣。

驿舍外悬挂的暖黄灯笼在暴雨中摇晃不定。

百里之外,雨水亦落在紫禁城宫内的庭院,宫墙巍峨。

走廊上天子正看着庭院这场大雨。

张诚,田义,陈矩都捧着奏章站在天子身后。

“河南,山东去年大旱,今年又是大水,南京有乱民起事,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啊!”天子叹道,“朕亲政这么多年,为何一事接着一事?满朝之上又有哪个大臣,真正能为朕忧心这天下,都只念着自己荣华富贵吧!”

“陛下还请保重龙体,有王老先生与几位阁臣主持国事,大可放心。”

“这一次重推阁臣,五十五名廷臣,有五十三人都推了林延潮,”天子的声音厚重平缓,“真可见……可见众望所归啊!你们说是不是?”

“陛下,再多官员推林延潮又如何?但用与不用还在于圣断!”张诚接话道。

之前王家屏为百官廷推第一,被天子打回重推,而这一次林延潮廷推第一,五十五名与推廷臣有五十三人推其,甚至与林延潮有一争之力的罗万化也半途退出了廷推,成为一段避位待贤的佳话。

不过打回不打回,确在天子的一念之间。正德皇帝当年不也曾三度打回百官廷推。

天子笑了笑道:“可惜众意难违,不如索性就让他试一试?陈矩你看?”

陈矩额上渗汗跪下道:“回禀陛下,廷推阁臣,兹事体大,老臣不敢置一词。”

“倒是个谨慎的人。”天子笑道。

“张诚,你是掌印太监,还是你来说!”

张诚想了想道:“老奴以为,陛下之圣怒如同这雷雨一般,既要无情肃杀,但过了后也要旭日普照!陛下当初准许林延潮辞官,就是告诉他用与不用都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陛下用臣子是一句话,但不用臣子也是一句话。但凡明白了这一点,大臣们就明白了何为侍君之道了!”

一道又一道钟声回荡在紫禁城间。

“好一个雷雨终于停歇之时,还是要让普天之下沐浴君恩,”天子转过身来道,“家贫思贤妻,国难思良将。朕虽乾坤独断,但却不是惜才之君!”

闻此言之后,张诚,田义,陈矩一并拜下,他们心底默默道,事情总算有了了解。

“林延潮离了京师没有?”

“已是离京七日了。”

“现在哪里?”

“回禀陛下,听闻是被暴雨阻在了运河上。”

“可听说什么怨怼之词啊?”

“据东厂回禀,林延潮还未上疏辞官,即已告诉家人收拾行李并无声张,离京之日只是几个门生来送。席间并没有说什么话。”

天子点了点头道:“林延潮的几个门生来送?那孙承宗来了吗?”

张诚一怔道:“唯独就是皇长子讲官孙承宗没有来送,令他颇为……难过。”

天子闻言微微笑了笑:“这是师生反目了吗?”

“料想过去,或许孙承宗为皇长子讲官,自知分寸,怕给皇长子背上一个结交大臣的名声。”

“老奴斗胆问一句陛下,为何问孙承宗呢?”

天子淡淡地道:“林延潮若有图起复之意,必是一心结交皇长子。”

张诚诚心道:“陛下圣明,观人以进退之间!”

“他这一路才出了通州不远,不是怕朕的旨意追不上吧!”天子微微一笑,张诚,田义都是同笑,独陈矩没有笑。

“王先生虽推沈一贯,罗万化,但又屡劝朕当用救世之臣,其意所指朕早已明白,就如此吧!”天子目光望着远方,肃容道:“张诚,拟旨!”

玉音落下。

下了一日大雨,直到了晚间时暴雨方歇。

经过一番暴雨,河水涨溢,驿舍前但见运河边停泊的漕船星火点点,远山云雨散去,露出星斗。

脚穿草鞋,身着葛衫外罩蓑衣,头戴斗笠的林延潮提着灯笼驻足了片刻,正巧有一走舸系在岸边。

一时兴之所至,林延潮解了船绳,将灯笼系在船头,然后自己拿起摇橹划起水来。

尽管蓑衣在身动作有些不便,但林延潮自孩童时就游戏江上,于袅水划船自是驾轻就熟。

转眼间船已是离岸数丈。

摇船片刻,但见渐渐云开月明。

大雨过后的河水不见浑浊,反显清澈,倒映着漫天星斗,一轮明月浮在船头。

林延潮撑船至此兴起道:“纵是一条河流也可比之沧海,正是‘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然,若出其里。’”

说到这里,林延潮望此景色不由入神。

这时候河岸边传来一连串泥泞的脚步,一个声音:“县尊,着蓑衣者就是大宗伯!”

“在哪?”

数名官吏提着火把,一名穿着青袍官服的官员随着老驿丞所指望去,果真一名身披蓑衣的男子,正荡舟于河上。

老驿丞欲唤却为这名官员止住,左右不知何故。

但见这名官员捏须沉吟了片刻,徐徐道:“昔日文王于磻溪边遇姜尚,商汤礼下伊尹前,伊尹曾梦乘舟过日月。”

左右官员都是会意微笑,县丞出声道:“听闻大宗伯少时遇本省提学观风社学,当时大宗伯以千字文里的‘磻溪伊尹,佐时阿衡’答曰,此事传为一段佳话。”

“正是,正是”。

“此乃命中注定的救时宰相,林公能够出山,天下有救了!”青衫官员颤声言道,左右望着星斗下泛舟于河水的林延潮此刻也不由如此想到。

“县尊,大宗伯的船欲走远了。”

青衫官员脸色一变当即呼道:“大宗伯!”

左右官员慌忙于岸上一并齐呼。

“大宗伯!”

林延潮划船回至岸边,但见一众火把之下,众官员皆是在岸边拜倒。

“诸位这是何意?我已是致仕,与百姓无二,实不必多礼,起身说话。”林延潮扶着摇橹言道。

“回禀大宗伯,京师……京师有旨意传来,卑职等在此请大宗伯稍待片刻。”

“哦?”

林延潮脱下斗笠蓑衣,将挽起的裤腿放下,抚须沉吟不语。

“大宗伯是……”县令本欲提醒林延潮更衣接旨,但却见他挥了挥手,当即不敢再言。

片刻之间,林延潮忽向县令道:“父母官,你以为这浮在河中的日月与沧海之中的日月,有何不同?”

县令一愕,想了半天方道:“卑职愚钝,不解大宗伯之意。”

林延潮放声笑了笑。

说话间天色将明,这时忽河岸远处数骑驰来,其中一骑背着明黄色的包袱。

“启禀大宗伯,中使来了。”县令言语间有喜色。

马蹄声由远至近,骑手至林延潮面前数步停下。

“恭喜大宗伯,贺喜大宗伯!”中书官李俊见林延潮着葛衣短衫,丝毫不以为意,反觉得这是读书人之风流。

他郑重向林延潮行礼道,“皇上请大宗伯立即回京入阁办事,这是旨意!”

林延潮接过圣旨,但见圣谕上唯有简短的一句话。

“着林延潮,沈一贯兼东阁大学士,在内阁同王锡爵等办事!”

明朝内阁大学士都有前后位序之分。

首先看官位,如果一个着尚书衔,一个着侍郎衔,那么尚书比侍郎位高。

其次看殿阁,中极殿大学士最尊,其次建极殿大学士,再次文华殿大学士,再次武英殿大学士,再次文渊阁大学士,东阁大学士最末。

若是官位相同,殿阁相同当如何呢?

就是看入阁先后,早一年入阁的比后一年入阁位序高。

而林延潮与沈一贯都是礼部尚书衔,又同是东阁大学士,而且还是同时入阁位序如何排呢?

那就要看圣旨,吏部咨文的排名先后,何人在先,何人在后。

从旨意上看林延潮排名在沈一贯之上。

晨烟退散,江风吹拂葛衫,林延潮手捧圣旨面朝北方拜道:“皇恩浩荡至此,臣临表不能自已。”

李俊微微笑着道:“大宗伯,与咱家一同进京吧!”

李俊相邀却没什么真诚的意思。

倒不是其作伪,而是明朝宰相入阁之前,还有一套流程,那就是三辞三请。

如此以示天子礼遇之隆,自己不情愿,勉强出仕,若是一接到了圣旨就急不可待的拜官会成为官场上的笑柄。

但见林延潮对李俊道:“请禀告皇上,臣闻天命,不胜感戴。臣学识本是平常,又非经济之才,不过侥幸遭逢于圣主,侍从于帷幄,徒然有些微末雍容劝诵之功,实缺乏建白之效。今圣主敞开内阁以延四方之贤,此乃是机衡之司,腹心股肱重地,非雅量之士不可居此,必宿望之辈方可以服人,还请中使代为陈述陛下,臣才浅德薄不敢拜领阁臣之位。”

李俊与一众官员听了林延潮这话不由在心底连连赞许,什么是宰相气度,今日在林延潮身上见到了。

这一番话说得极为雍容得体,实贤相之风啊!

李俊笑着道:“大宗伯何必过谦呢?圣上百官皆以台阁之位意属于公,实不应该因此有所推辞,还请视在社稷上勉为其难!”

“还请大宗伯勉为其难!”县令等一众官员无不陈词。

林延潮但闻众人陈情沉默不语。

李俊心底一惊,莫非林延潮是真辞不是假辞?就如同罗万化一般。

“此乃肺腑之言。”林延潮临河道,就在众人不知如何是好时,老驿丞突然跃步向前对着林延潮叩头道:“大宗伯,还请救救苍生,救救天下吧!”

老驿卒连连叩头在泥地中。

林延潮上前将老驿丞扶起道:“我辈读书人,出则为帝者师,处则为天下万世师也!出则不过教化一时,处则教化万世!孰轻孰重乎?”

“大宗伯!”

天渐渐亮起,河上的乌篷船灯火一盏盏地熄灭,炊烟袅袅升起。

中使一行与众官员都候在岸边,不敢置一词。

但见林延潮道:“唐玄宗即位,用宰相姚崇,姚崇上十事要说。唐玄宗用之,大唐遂此中兴,有开元盛世之气象!”

林延潮此言一出,李俊及众官员无不大喜。

李俊喜出望外地道:“大宗伯,别说十件,就是一百件,咱家也当奏于陛下。”

林延潮微笑道:“我岂敢自比姚崇,姚崇十件,我只需一件就好了。”

李俊犹豫道:“敢问大宗伯,是哪一件?”

时间仿佛就此凝固,众人不知不觉屏息静气。

林延潮于河畔踱步,片刻后立定脚步道:“请皇上下旨,复故相张太岳名位!”

“什么?”

在场官员无不瞠目结舌,连李俊也是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们仿佛看见当年上天下为公疏气壮山河的年轻官员,在金殿上被打落衣冠,下诏狱。

林延潮悠然道:“复故相张太岳名位,非林某一人之愿,而是万千读书之人愿!请皇上俯允,还公道于张家,还公道于天下!”

林延潮说完大步离去,旭日从身后升起。

仿佛之间,林延潮似听耳边有个声音。

宗海你若以知足不辱,功成身退来劝老夫那就错了。老夫既为宰相,就不怕得罪巨室。

汝难道不知当今之天下杂草丛生,已害花之不殖,若不除草,花无以为生。

老夫差点将你两度罢官,你不怨我。

你是真正要萧规曹随,匡扶天下之人,正欲为此,故你在持天下之柄前,才不让人生出防范之心。

宗海,老夫身后,你可否看顾老夫家人?

林延潮停下脚步,想起了死去了张敬修,还有被贬至烟瘴之地的张嗣修,张懋修。

耳畔话音回响,林延潮似回到了当年那个相府,那个初入官场未深的自己身上。

“你人微言轻时,老夫不会要你作什么,若有一日你为宰执,权倾朝堂,言盈天下之时,那么替老夫恢复名位,照顾老夫之家人……”

长风呜咽,寒江孤影,不见故人。

“中堂,你交代的事,我…”林延潮对着天际深深一揖。

“若你泉下有知!”

(本章完)

1400.第1381章 托付

第1381章 托付

乾清宫外。

“这几日陛下小感风寒,你先与咱家说吧?”

张诚一条磨着指甲,一面慢慢悠悠地对李俊言道。

李俊身子瑟瑟发抖,将一本奏章双手捧上递给张诚。

张诚道:“瞧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张诚接过奏疏扫了几行,神色巨变。

“不许下文书房!也不许备档!”张诚言语中有几分仓皇道。

李俊惊喜道:“老祖宗的意思,是要……焚掉此疏。”

“焚掉?当今东阁大学士的奏疏,岂是你想焚就焚的,”张诚定了定神道,“立即让陈矩来此商量。”

“但若是陛下问起来?”

张诚斥道:“在陛下醒前,此事必须有了结,你还不去请陈矩!”

不久后陈矩抵达,张诚将奏疏递给他,然后道:“你看看,你看看,林延潮这是犯上作乱啊!”

陈矩默不作声看了一遍后道:“那么宗主爷的意思?”

“你出面劝说,让林延潮撕掉此此疏,咱家可以此疏从没看到过,一旦陛下醒来,就木已成舟,事成定局了。到时候你我都要遭罪!”

陈矩又读了一遍疏道:“宗主爷,退不得!”

“为何?”

陈矩悠悠言道:“林侯官这显然是效仿姚崇,姚崇以十事要说天子,而后辅政,顾不伟哉,这是当年欧阳修说的话。”

“你!”张诚重重拂袖。

陈矩将疏还给张诚道:“此事我实在办不到,还请宗主爷不要为难我了。”

张诚冷笑道:“陈公公,在御前你多次替林延潮说话,若皇上见此疏盛怒之下必以为你与林延潮勾结犯上,呵,当然你要是作冯保,此话就当我没说过。”

陈矩闻冯保的名字,不由色变,随即苦笑道:“宗主爷,你这是要杀了我,若是我真有办法,定让林侯官退出此疏了,可是实在是无能为力。”

张诚面色铁青,心底却是欢喜极了:“到时候不要怪我见死不救。”

陈矩这时候道:“宗主爷,今日我有句本不该说的话,再我大明朝,圣上,那帮大臣们,还有咱们司礼监鼎足而三。若是那帮大臣们由着皇上折腾,那皇上还要咱们干什么?”

这会轮到张诚神色巨变。

陈矩低声道:“宗主爷不要忘了,当年你是凭着抄张太岳的家方有今日荣华富贵的,若今日林侯官受重谴,以后那帮文臣们会饶得过你?张鲸之下场如何,你也看到了。”

张诚正要反驳,陈矩道:“没错,咱们进了宫就是皇上的人,这条命早不是自己的。但这几年梅家给咱们明的暗的孝敬实在不少,这可多亏了当初林侯官搭桥牵线啊,咱们可不能忘恩负义啊。”

张诚一犹豫,正在这时候一名内侍推门而出道:“宗主爷,陛下醒了。”

张诚点了点头,正欲入内时忽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了陈矩一眼然后道:“咱家没看错,你比田义出息多了。”

说完张诚换了一副恭敬的样子,低下头弓着腰小步走入殿内。

到了殿内,张诚但见天子半卧在榻上,头上扎黄稠丝巾,目光看着殿顶有些深邃。

“张诚啊!朕方才作了个梦,梦见先帝了。”

张诚一愣,不知如何接话。

但见天子道:“先帝在位时多遭言官折辱,那个詹仰庇甚至一连三疏,先后以采买珠宝,不亲皇后,纵容宦官三事指责先帝。当时先帝十分恼怒,朕记得回宫后对着太后流涕。”

“先帝乃宽仁之君,为天下所共知,不与小臣计较罢了。”

“哦?张伴伴以往你到不会这么说。”天子随意一语,让张诚心底一凛。

“朕卧榻休息休息这几日来,朝政如何?是了,林延潮进京了吗?辅臣入阁都要辞让一番,他的辞疏朕看看写什么,怎么?”

张诚跪伏在地道:“陛下,老奴不敢进。”

左右搀扶天子坐直身子道:“怎么林延潮此一疏比詹仰庇三疏还厉害吗?或许你是以为朕不如先帝远矣。”

“老奴不敢,”张诚哆哆嗦嗦将疏奉上,“老奴担心陛下龙体。”

随侍递给天子。

“念!”

殿中一片寂静,一旁火者给天子念文章。

张诚牙齿微微发颤。

文章数独停顿,最后念毕时,火者扑在地上发抖。

而天子则从内侍取过奏章放在掌心。

“好文章!如此文采真是苏韩复生,不过如此啊!”天子将奏章打开又复折叠合上,“张诚,朕本有些头晕眼花,但经此奏章一激,出了一身汗,反而好了许多,你说奇怪不奇怪。”

张诚连连叩头。

天子扯掉了头上的黄巾,手指着一旁念奏章的小太监道:“连一个小太监都知道此疏犯了朕忌,你们司礼监会不知道?此疏是何人在背后主事?是李俊吗?不,他没有这个胆子,会不会陈矩,或者就是张诚你了?”

“回禀陛下,老奴怎么敢有这个胆子?”张诚跪伏在地带着哭音言道。

“那必是有人商议,是不是皇长子授意的?来这图穷匕见,学荆轲刺朕?”

听了天子一言,饶是张诚心底早有准备,心底也是七上八下。

“当年林延潮替张太岳上疏求情,他分明就是张党余孽!”

张诚闻言道:“回禀陛下,据奴才所知,林延潮与张居正并无瓜葛,当初还是他至张居正府上请之告老还乡,还政给陛下的!”

天子闻言一愕。

左右扶起天子从塌上起身,并披上罩衣。

天子负手于殿中踱步:“依你的意思,此事无人指示,是林延潮一人的主意?”

“陛下圣明,老奴代陛下掌握东厂,锦衣卫,眼线遍布京师,据老奴所知,这林延潮自己就是主谋!”

天子道:“十余年来,宫里宫外也唯有林延潮一人敢在朕的面前提张居正的名字!”

张诚道:“陛下,其实张居正死了十余年,早就没有余党了。且陛下当年已是下旨宽宥了,不仅饶了他的几个儿子性命,还让他们重新做官,甚至还赐给了张母一百倾田地以作养老之用,此事早有定论。”

“林侯官旧事重提,欲折损皇上圣明,此实是大逆不道!眼中无父无君!”

天子看了张诚一眼道:“张诚,你又如何替林延潮说起好话来了?”

“老奴不敢!”张诚跪伏在地。

天子冷笑道:“当初他劝张江陵归政,朕还道是他的忠心;后上疏平反,朕还道他是为了张江陵,今日……今日朕想来他或许是为了自己。张诚,你说林延潮当时上疏,即打算有朝一日入阁与朕分庭抗礼?”

张诚也觉得不可能。

“张诚,你退在一旁,宣中书官李俊!”

张诚轻轻拭汗退至一旁。

而李俊入内后,战战兢兢地在天子面前道:“内臣叩见陛下!”

“你慌什么?朕问你,你传旨给予林延潮,他到底说了什么,一五一十地都告诉朕。”

李俊当即将林延潮的话转述给天子,足足讲了一盏茶的功夫。

张诚看见天子一直很认真地在听,没有出言打断李俊。

“出则为帝者师,处则为天下万世师?真好大的口气,他还说了什么?”

“当地知县还说了一句,他在内臣未至的迎诏之前,言了一句江河之中的日月与沧海之中的日月有何不同?似早有打算。”

天子嗤笑道:“要在江河,还是沧海?他林延潮自己能做得了主吗?”

张诚从乾清殿走出来时,长长舒了一口气。

但见陈矩恭恭敬敬地立在阶下。

张诚心道,陈矩此局将自己套进去,却没有把自己算死。

待到陈矩抬头看来时,张诚微微一笑,与陈矩似没有半点隔阂,大有‘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思。

“宗主爷,受惊了。”

张诚笑道:“咱家这么多年,在宫里经历的风风雨雨了,这场面难不倒咱家。”

“不知此局如何了结呢?”

张诚道:“陈公公,你那么深谋远虑,不如试言一二。”

陈矩笑道:“宗主爷,这是考校咱呢,那我斗胆试言一二,在旁人眼底林侯官疏入之后,最后此局不过两等。一是皇上受了此疏,恢张居正的名位,然后林侯官入阁。”

“二是皇上不接受,然后林侯官辞命回乡。但这二者都遂林侯官之意。那么宗主爷的意思,是陛下偏不如他所愿,对吗?”

张诚鼓掌起来道:“陈公公,你锋芒毕露的时候,还真是个人物。不错,皇上就是这个意思。方才皇上已下了一道口谕,让中书官李俊继续催林延潮立即进京入阁办事,但在圣谕上于张居正之事的绝口不提,你明白了吗?”

陈矩一怔道:“陛下的意思,就是让林侯官既回不了乡,也不会恢复张居正名位。给他只有一条路走,那就是入阁办事!”

张诚点点头道:“是了,你明白了吧,你跟谁斗,都别和皇上斗。既是进了宫,作了官,也就是入了局,这辈子都身不由己了!”

说完张诚哈哈大笑,陈矩脸上流露出苦楚之色,这看似笑林延潮,何尝不是笑他们自己呢?

而当中书官李俊给林延潮传天子口谕时,林延潮也算明白了天子此局。

此局就类似于当年的入阁之李廷机。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李廷机入阁时已是万历三十五年,当时东林党在朝堂上势力极大,李廷机被视为如王锡爵,沈一贯,朱赓之流的‘帝党’大员。

当时东林党提出一个著名的政治笑话,以过去未来见在三身比喻王锡爵,沈一贯,朱赓。沈一贯是在位,王锡爵为过去,朱赓为未来。

而李廷机则被视为王锡爵,沈一贯的接班人,于是遭来了东林党奏章攻势。

其实当时李廷机是两头不靠,而且为官清廉,办事也很有手段,但朝堂上非齐浙楚,即东林,如此大臣依然逃不开党争。

在众言官弹劾下的李廷机,知道即使有皇帝支持在内阁也办不好事,于是决定辞官。

哪知道天子不肯,你李廷机以为一走了之就行了?

李廷机上疏请辞达一百二十三疏,但天子就是不回复,而且东林党仍在狂骂不止。最后李廷机在京师进退不得,不得不搬到庙里去住,被人戏称庙祝阁老。

林延潮也是此局,天子不允许你辞,你又不愿意去任怎么办?

李廷机当时在庙里住五年后看皇帝还是装死不答应,最后也不打招呼自己跑回了晋江老家,当时就有言官说要把他抓回来杀头,幸好天子最后放了它一马。

但林延潮若是敢回福建老乡,情况就不同了,天子正好有了口实,趁机重办!

但林延潮入阁,就是话放出去了事没办成,也要颜面扫地。因此进退不得,李廷机是庙祝阁老,林延潮看来也要比他先一步达成‘驿丞阁老’的成就了。

当林延潮告之家人可能暂无法回乡后,除了林器年纪尚小,懵懵懂懂不知情况外。林浅浅与林用都很是失望,在这个京师不是京师,家乡不是家乡的地方呆着是什么意思。

林用对林延潮道:“爹爹,我读论语里,君子之道,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圣人与颜回有是夫。但眼下天子对爹爹是用也不用,舍也不舍,那我们又如何行与藏呢?”

用舍行藏说得是读书人对于仕途一等态度,用我时则行,不用我时则藏。

林延潮见林用明白这个道理,欣然笑着道:“你能知道君子之道,用舍行藏的道理已是很难得了。但人生之境遇,岂能用舍二字来形容。”

林用点点头道:“爹爹的意思是,有人居庙堂之上却尸位素餐,如同在藏。有人居江湖之远却不在其位谋其政。”

林延潮微微笑了笑道:“是啊,这些人都是不懂得用舍行藏的道理,算不上读书人。”

因此天子不理会林延潮的请辞奏疏,林延潮也在这运河旁的驿站住下。

因林延潮的奏疏被张诚等扣下,士林读书人不知林延潮为张居正之故,一时朝野上下不知林延潮为何不愿任宰辅,一时之间天下间流传着退缩畏难种种说法。

运河边有二三小镇。

虽没有江南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致,但因依托了运河这样商路往来的要道,倒也有几分繁华。

驿站内衣食供给不缺,当地官员对林延潮自是不敢怠慢的。

林延潮既任‘驿丞’,但也不能常往驿站。这据驿站不到两里的小镇,县城距此有些远,离运河也里许路,往来之人没有那么复杂,林延潮每日都往此小镇一游。

这小镇里没有官吏,商人也很少,托着运河的福,也不穷困。甚至有一间书肆,虽能买的书不多,但林延潮每次去都有吩咐。书肆老板每次跑县城时,都记着给林延潮收罗出几本书来。

除了书肆,林延潮也常去驿站旁的溪边垂钓。

倒不是说他心境真能做到用舍行藏,这等随遇而安的态度,这等困顿的情绪是任何人避也避不过的,但正好拿来磨心磨志。

林延潮也一时决定学起垂钓打发自己的负面情绪。

小镇外正有一条小溪,每日晨起林延潮就拿着鱼篓去溪边垂钓。

夏去秋来,秋水涨起,小溪飘来的黄叶渐渐也多了起来,自林延潮上疏后,已去两月。

这日秋日正好,林延潮钓了一阵疲倦之意上涌,于是拿了斗笠遮面,以臂作枕合衣躺着溪石上小寐。

晒着秋阳,溪边微风吹拂衣衫,林延潮屈腿翻个身。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延潮但听耳旁有脚步声传来。

林延潮初时也没在意,不过脚步却在自己身旁停下。林延潮侧头借着竹笠遮挡一瞥,但见身旁是一双僧鞋。陈济川,吴幼礼就在身旁,他们不出言阻拦,那就是……

林延潮当即起身。

“宗海,用直钩否?”

听了这一句话,林延潮微微被戳中心思,老脸也不由一红,却见王锡爵穿着禅衣,在旁面露微笑着言道。

“元辅……”

王锡爵摆了摆手道:“老夫已告病退归林下……”

虽是意料之中,但林延潮听此还是默默一叹。王锡爵终于还是致仕了,现在朝中主持大局的就是赵志皋了。

不过王锡爵说他告病退归……之前在朝堂上看得确实脸色比较苍白,路都走不了几步的样子,但这一退归立马脸色就红润起来,还能步行至此找到自己……实在是太过神奇。

王锡爵抚须道:“老夫乘船路过此地,地方官来迎席上正好谈起老弟。听说圣旨到了时,但见老弟泛舟夜行,明月入怀,正乃乘舟行日月,贤相之兆!故而老夫起了兴致到此看一看,宗海,这直钩钓得上鱼吗?”

林延潮恭敬地道:“回禀王公,林某不是姜太公,可没这本事。”

“哈!”王锡爵抚须笑了笑,“这‘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的道理,世人皆知,但朝廷并非无人可用,你以为非你不可吗?”

林延潮道:“林某明白。”

王锡爵点点头道:“既是明白,你可又知道沈四明已是从浙江老家奉旨进京了,这马上就到了京师。”

在咨命上虽说林延潮在先,沈一贯在后,但这是在二人同时入阁的前提下。要是沈一贯比林延潮提前一步入阁办事,那么林延潮就要排名在他之后了。

别看这一位之差,将来就是首辅次辅之别,许国熬了那么多年,就是熬不到申时行退位,最后遗憾离去。

而王锡爵一退,赵志皋年事已高,张位资历不够,二人又是中旨入阁,在百官威望不足。谁都知道不出数年,将来首辅次辅必落在年富力强,经廷推入阁的林延潮,沈一贯二人身上。

所以沈一贯,林延潮入阁先后,可能就是以后的首辅,次辅之别。

林延潮闻言脸上神情一黯,然后作揖道:“多谢王公好意,但林某不能去!”

“哦?当今朝野上下,论声望之隆,何人能在你之上。你若是担心居沈四明与百官不服,这大可不必。”王锡爵言道。。

林延潮道:“若是能服众就能为宰相,姚崇又何必向唐玄宗上十事要说呢?”

“原来如此,”王锡爵点了点头,“你是要为中兴宰相,但又怕落得与张太岳一般下场。”

“王公,都知道了?”林延潮吃惊问道。

王锡爵点了点头道:“略有所知。”

林延潮叹道:“没错,这也是林某此生都不如张太岳的地方。”

林延潮此言令王锡爵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他目光顿了顿道:“这如与不如,没有一时之论。宗海既有此心,何必急于一时,太过操切,直言激君?”

林延潮正色道:“当年张太岳写信于徐文贞公,古之匹夫尚有高论于天子之前者,今之宰相,竟不敢出一言,何则?君父有过,大臣不敢言,宰相又不言,天下又有谁来为苍生言之?”

“那你先为宰相再说……”

林延潮仰头负手道:“林某岂可为无为无功之宰相?”

王锡爵闻言则神情一黯,自嘲笑道:“老夫就是无为无功的宰相。”

真是把聊天聊死了。

林延潮正暗自懊恼,却见王锡爵笑道:“宗海,你要有为有功,若你为宰相,第一件事要先为什么?”

林延潮笑道:“先无为而治,养政三年!”

“为何?”

林延潮对此早是胸有成竹,见王锡爵问之道:“天下之人皆以为林某入阁要大刀阔斧,此时变革,必激上下之疑,不如先养政三年。”

“然后呢?”微风吹动王锡爵的禅衣。

林延潮以手指画江山道:“凡治国者必有成法,法久必败。坏必更始,然后例生。但要变法,必先有治臣再求治法,我在这三年于朝中选拔清正廉洁,精明干练之臣,修清明之政治于庙堂之上,再以科举,报纸晓谕士人,启迪民心,因其所明渐通之,绝不可强开其闭,等天下人皆问林某入阁后为何一事无成再行变之,移风易俗,中兴变法非一日之功,先小后大,先易后难,先缓后急……”

“那么宗海之相业又在哪里……”

溪边陈济川,吴幼礼,但见王锡爵与林延潮二人一老一少立在溪边的石上。林延潮临溪侃侃而谈,而王锡爵负手踱步,时而驻足抚须点头。

溪水声潺潺,远处操着竹筏的渔叟远远朝此眺望……

说到这里,林延潮肃然道:“……这晓谕士人,启迪民心必在变法之先,这也正是林某回乡后所为之事!可惜……”

“立一时之法,不如正万世之心!”王锡爵点点头,“走吧!”

林延潮没料到王锡爵为何突然中止话题。

于是二人从溪边离开,陈济川,吴幼礼提着鱼篓钓竿跟在二人身后。

穿过林子,即到了路边。

王五,王衡,陈继儒等与一辆马车候在这里。

王五三人见了林延潮一并作揖道:“见过大宗伯!”

林延潮徐徐点头,他与王五,王衡关系倒也普通,当初自己焚诏时,王衡还在同里同窗间讥讽过自己。

但现在随着王锡爵谢政,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不过心结不是那么快容易转过来,当时王衡向林延潮见礼时只是微微一揖。

王锡爵见此道:“衡儿!”

王衡一愣。

但见王锡爵对林延潮道:“此乃犬子王衡,表字辰玉,万历十六年侥幸得中顺天乡试解元,读书一知半解,常自以为是,老弟若是不弃,就把犬子收录门下吧!”

“这万万不可!”

“这如何使得?”

林延潮与王衡同时言道。

王锡爵看了王衡一眼,王衡不敢有违父命,只能向林延潮拜下,行师生之礼。

林延潮没有办法唯有将王衡扶起。

王锡爵欲上车离开,回头看向车旁相送的林延潮道:“老夫出生之时,家中有雀飞来,聚于宰上不去,故先父将我取名为锡爵,可惜名不副实。而今老夫心灰意赖,此回太仓正如鸟雀放归山林,从此不会再过问朝政一字。”

“朝廷积弊如山,老夫早困在能为与欲为之间,但宗海不同,你胸富万有之藏,文有千丈之焰,立朝可为国之砥柱。”

说到这里王锡爵叹道:“这万丈江山与犬子……老夫就托付给你了!”

“林某不敢…”

“当得!”

说完王锡爵向林延潮一揖,林延潮也只能作礼还之。

而一旁的王衡听得瞠目结舌,他没料到一贯眼高过顶的父亲,竟对林延潮有此这等评价!这番赞誉之词,即便是与之一并立朝的徐阶,高供,张居正也未曾听过。

王锡爵起身看向王衡,却没有说话。

王衡恍然大悟,王锡爵这番话何尝不是对自己说的。

说完王锡爵乘车离去,王衡向林延潮一揖先去追送王锡爵。

王衡追上王锡爵问道:“爹此去是要以疏向圣上力荐林侯官……老师吗?”

王锡爵笑了笑道:“我让你拜在林侯官门下,天下皆知我王锡爵心意,夫复何言。我早多次与你说过,当初回朝时我即知无力回天,只为报答君恩勉力一试。我这条路是走不通的,但林延潮这条路或许能试一试。”

“思天下有溺者,犹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己饥之!你在他门下,替我为社稷为百姓尽一份力,不要以事亲为念!”

“爹爹!”王衡追着马车拍打道。

王锡爵走后,林延潮继续在驿站住下。

一日他傍晚小镇散步,但见数名儒童挤在窗边,借着快要落山的太阳读书。

林延潮见此有所感,想起年少时自己与林浅浅在桐油灯,一人编草席,一人读书的事来。于是他召来乡老驿丞,雇了几名驿卒。

小镇每到入夜时,就有两名驿卒挑着桐油篓巡逻。

如果正好见哪户人家的子弟在挑灯夜读,驿卒便去此人家里帮他添一勺灯油。

此事久而久之,有人见哪家子弟发奋读书,都会勉励一句‘加油’!此事因林延潮传为佳话。

沈一贯一路走走停停到京后,先向天子上疏辞相,三辞之后入阁办事。

礼部尚书罗万化亦辞官归里,数年后病故于乡。

年底之时,播州土番杨应龙以次子病死之故,拒绝向朝廷缴纳年贡,起兵叛乱。

朝廷以兵部侍郎邢玠总督贵州,准备讨伐杨应龙……

秋去冬来,大雪降至,运河封冻。

林延潮撑着伞,披着氅衣,站在运河边看着这场雪,但见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原先热闹非常的运河,一条船也没有,千山万径,人鸟绝迹,此时此刻一等孤寂的心情涌上的心头。

“老爷,老爷,你看是谁来了?”陈济川急奔而来向林延潮言道。

林延潮见陈济川满脸喜色,向他身后往去,但见十余位熟悉的年轻人于雪中奔来,见到自己后拜倒在雪中。

“学生……拜见山长!”

看着徐火勃,曹学佺,周如磐等十几人,林延潮但觉得胸膛一热,差一点落下泪来。

“起身吧!是了,明年大比,你们进京赶考吧!”

“山长何以至此?”徐火勃垂泪问道。

林延潮笑了笑道:“我十岁读书发蒙,十六岁著书立说,十九岁出仕为官,三十岁教书讲学,都是一步步走来。你说我为何在此,那又有何处不是逆旅呢?”

说到这里,林延潮指向河上道:“此处景致不错。”

但见曹学佺道:“既山长不在庙堂上,我们就算中了进士,入朝为官又有何用?”

林延潮皱起眉头道:“这内圣之学若不致于外王之用,就是纸上谈兵。你也是鳌峰书院出来,怎可说这样的话,能兼济天下就不要独善其身!”

曹学佺道:“那么山长为何不去兼济苍生,为宰相不是更好吗?”

“能始!怎么能如此与山长说话?”徐火勃最是敬重林延潮,于是责了曹学佺。

这时另一学生周如磐向林延潮道:“山长你说得极是,无论为官出仕,还是教书讲学都是兼济苍生!”

“但山长既身在此处,既不为官,何不教书讲学?山长既教书讲学,又怎可没有我等?”

说得好!众人差一点暗中鼓掌。

但见周如磐继续道:“正如方才所言,山长十岁能读书发蒙,十六岁即著书立说,十九岁就出仕为官,三十岁方教书讲学,由此可知这教书讲学更难于读书著书为官,如此功业我等又怎能不为之?”

说完徐火勃等众学生无不拍手叫好。

林延潮闻此则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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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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