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4章 废后?

朱厚照赏赐给沈溪的蟒衣,是朝廷文武大员中唯一的一件,哪怕首辅大学士梁储都没有,如此也体现出沈溪在朝中显赫的地位。

沈溪却没有太把这个当回事,他尽量想保持低调,但奈何皇帝这一举动在朝中太过碍眼,他就算想保持低调也低调不起来。

外间开始对此议论纷纷,不过没人敢在沈溪面前说三道四。

沈溪回朝后,一切如旧。

吏部和内阁的事他兼着,旁的事却不多问,朱厚照仍旧是以前那种撒手不管朝政的态度,只是因为现任司礼监掌印萧敬能力太强,再有梁储、靳贵和沈溪通力合作,朝廷事务才显得井井有条。

此时已快到腊月,天气骤然变得寒冷起来,北方接连下了几日暴雪,进京的道路因积雪而中断。

朱厚照终于在冬月二十七这天想起举行一次朝议。

说是朝议,倒不如说是简单的君臣会面,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和侍郎、左右都御史、通政使和五寺正卿都得传召,提前一天宫里便派人到各官衙打过招呼。

因朝廷上下对朱厚照此番开朝议的目的不甚明了,头天晚上,杨一清和王琼到沈国公府拜访沈溪,三人在书房相见。

二人来找沈溪的目的很简单,就是问清楚正德皇帝的用意。

等了解对方来意,沈溪无奈摊手:“明日之事,我跟大家一样茫然……我也是入夜后才得知消息,宫里派人来传话,具体陛下要商议何,全不知情……或许只是一次例行的君臣会面吧。”

王琼到底刚入朝,跟沈溪对话时显得很拘谨。杨一清则神情自若:“之前陛下往宣府一趟,做了不少准备,似要在宣府长期设置行宫定……之厚你是否觉得,陛下有可能会在年前前往宣府?”

沈溪凝视杨一清,心道:“他观察倒是挺仔细。”

“有这个可能,但问题是现在外边雪很大,居庸关内外道路难行,而且越往北走越寒冷……哪怕陛下要去,也未必非要在此时动身,春暖花开时节去不是更好?”沈溪道。

杨一清看了王琼一眼,试探地问道:“草原上鞑靼人动向如何?若年底前西北遭遇战事,陛下或有心往宣府一行……”

“哦!?”

沈溪诧异地望向王琼,“西北边关有动静吗?”

王琼是兵部尚书,现在西北边防情况他最清楚,当即摇头:“只是偶尔有小股骑兵袭扰,跟往常年并无异样,不足以令陛下做出改变。”

杨一清道:“听说……辽东现在不太平……”

沈溪笑了笑:“听应宁兄的意思,天下到处都不太平,难道陛下什么事情都要理会?陛下往宣府,只是一时任性为之,不会形成常态……真有事的话,等明日入宫面圣后再谈吧,此时多说无益。”

杨一清叹息:“就怕明日朝议时,陛下突然抛出事情来,猝不及防下,很多事我等臣子不好招架。”

沈溪看这情形,便知王琼是被杨一清硬拉来的,当即道:“若陛下真提出什么让人难以接受之事,大不了我等同僚一起劝谏……谢阁老离开后,陛下尚未举行过朝议,若真有叛经离道之举,我等需拿出谢老犯言直谏的态度,不然的话,将来陛下在朝事上会更加任性。”

沈溪对朱厚照的评价,并没避忌其贪玩好耍的脾性,直话直说,甚至带有几分不敬。

杨一清最怕的就是作为文臣之首的沈溪在很多事上完全顺着皇帝的意思,毕竟现在朝中能跟朱厚照直接对话的人太少,以前谢迁哪怕顶着被降罪的风险,也会苦劝,跟朱厚照针锋相对。

杨一清非常担心谢迁和杨廷和退下后,朝堂上少了跟皇帝顽劣本性对抗的氛围。

沈溪说出这话,其实也算是一种表态,无论现在谁在朝,都必须得拿出文官铁骨铮铮的姿态,不能任由皇帝胡来。

杨一清重重点了点头,不过并未多言,旁边王琼则带着关切之色:“此番陛下只将文臣传召入宫,都督府那边无人传召,之厚可晓因由?”

沈溪摇摇头。

虽然他隐约知道些内情,但在杨一清和王琼面前却不想表露,淡淡一笑:“等明日面圣后,一切便见分晓。”

……

……

王琼和杨一清离开国公府。

二人没有回家,而是往长安街而去。

六部尚书在长安街都有自己的别院,以作为轮值时休息之所,二人知来日一早便要入宫,便不打算回府。

做官做到王琼和杨一清这个份儿上,家庭观念已很淡薄,经常是几天半月不回家,家里有什么事只能靠人传话。

二人各自下了轿子,正要作别,王琼突然问道:“应宁,你觉得之厚是知晓,还是故作姿态?”

杨一清反问:“他有何理由隐瞒?”

王琼想了想,觉得杨一清言之有理,但还是心存狐疑,嘀咕道:“难道之厚对此真的懵然不知?”

杨一清耳朵尖,闻言道:“不是听说之厚回到京师后,入宫面圣却未得陛下召见?看来很多事,他也无可奈何,若我等总给他压力的话,会让他左右为难……他毕竟不是谢阁老。”

“哦?”

王琼对杨一清的言论稍感意外。

杨一清对沈溪还算有比较正面的评价,王琼略微考虑,实在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杨一清摆摆手:“如他所言,还是等面圣后,知道具体是何事再说吧。不过以目前的状况看,陛下若没要紧事,不可能传见我等……此事很有可能跟之厚有关。”

“嗯。”

王琼再度点头,他不想说太多,毕竟在京师官场他还算是个“新人”。

新人当然要有新人的样子,有事多请教旁人,自己尽可能少发表意见。

……

……

有关皇帝召见之事,不但受传召之人私下打探情况,连宫里众多执事也在暗中议论纷纷。

张永先去见了小拧子,本想问清楚状况,却见不到人,无奈之下只能连夜去找萧敬,二人在宫外萧敬私邸相见。

“……你不该来见我啊。”

萧敬上来第一句,就是对张永埋怨。

张永道:“咱家也知来见萧公公不合时宜,但明日之事透着一抹蹊跷,若不提前问清楚,心里不踏实,今夜恐无法入眠。”

萧敬没好气地道:“咱都在宫里做事,怎会关心朝会时出不出问题?君臣会面,再平常不过了。”

“嗯?”

张永目光中多了几分奇怪的光芒,凑近低声问道,“那便是说,萧公公您其实知道一些内幕?”

萧敬摇摇头:“就算知晓,也不能说,这是规矩,何况陛下心中所想岂是我等奴婢所能揣测?不过可以稍微提点一下,事情或许跟北边有关……你心中有个准备便可,明日诸位大臣入宫时,尽可能不言语。”

张永眯眼:“萧公公可真会卖关子。”

萧敬板起脸来:“你要知道,司礼监不比往常,先帝那会儿,司礼监诸宦哪怕不是人人有权,也能对朝中形成制衡,你看看现在,除了誊录票拟外,我等还能做何?若不认清现状,非要把某些事计较出个子丑寅卯,最后害得只能是自己。”

张永没料到萧敬会拿出“明哲保身”的态度,暗忖:“虽然说年纪大了,但萧公公何至于胆小如此?难道是怕了沈之厚?”当即问道:“萧公公在担心谁?”

萧敬摇头:“谁都不担心,不过是有些感慨罢了……另外,你最好少跟小拧子走动,别以为你们间的事情旁人不知!”到最后居然警告起张永来。

张永心里不由生出几分厌烦,虽然他表面上很给萧敬面子,但始终对萧敬抢走本该属于他的司礼监掌印之位耿耿于怀,甚至带着几分嫉恨。

张永站起来,当即便要离开,嘴上冷言冷语:“萧公公不肯释疑,咱家不勉强,但这里要提醒萧公公一句,司礼监确实跟往常不同,萧公公现在跟谁走得近,也不是什么秘密,外人清楚得很……”

“哦对了,张苑张公公之前派人到京师来活动,好像对被外放非常遗憾,同时对回京似乎充满信心……您说这是为何?”

萧敬指着张永:“你此话何意?”

张永笑道:“不过是想跟萧公公探讨一番……若萧公公不知,咱家如何能乱说话?走了走了,明日一早便要入宫……不过以陛下的脾性,怕是临近午时朝会才会举行。萧公公不必相送,咱家没老到走不动,自行出府没有任何问题。哈哈。”

到最后,张永简直是在讽刺,既是对萧敬教训他的还击,又是在警告萧敬别以为是顾命大臣就能踩着他。

萧敬愤怒至极,但他很清楚现在朝廷内官体系早不复弘治朝的情况,派系分明,他萧敬离开几年,其实已很难再融进来,别人也难以投靠他,因为都知道以他的年岁干不了几年,反倒是张永这样的年轻新贵握有主动权。

“真是不可理喻。”

萧敬在张永走后才抱怨,“难怪陛下会重新启用我,此獠太过跋扈!以为巴结上沈国公,就能在朝堂呼风唤雨?但太监始终是太监,皇室家奴罢了,朝事最好莫要掺和太深,他在朝多年怎会不明白这道理?”

……

……

冬月二十七,临近中午时分,一众朝官由午门往乾清宫而去。

在前引路的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张永,而前来传话的则是小拧子。

文官中,最受人瞩目的自然是沈溪,不过沈溪保持一贯的低调,跟梁储和靳贵走在一块儿,显示出内阁大学士间的团结。今天他没有穿蟒衣,只是一身普通文官袍服,所以并不显眼。

此时大雪已停,宫内积雪虽未完全扫除干净,但宫女和太监也将主要道路清理出来,宫殿的屋瓦上依然银装素裹,阳光照射下显得极其耀眼,诸殿堂前林立着御林军侍卫,不时还有手持刀枪的巡逻队伍经过。

一行人并未趋步而行,毕竟道路湿滑,沈溪走在其中,凝眉想着心事。

乾清宫外,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早已等候在那儿,却没见李兴的身影。

见众多官员前来,萧敬迎上,跟众人行礼……他没有特别跟沈溪打招呼,而是直接与内阁首辅梁储对话。

“梁中堂,陛下已在内恭候多时,您先与阁臣及六部尚书入内觐见。”萧敬道。

梁储一时没明白过来,毕竟在场并非只有内阁大学士与六部尚书,还有各部侍郎以及左右都御史和寺司正卿等人。

不过皇帝既然已经吩咐下来,就不会给人商量的余地,照理官员们只能遵命行事,但梁储还是先用征询的目光望了沈溪一眼,大概是留给沈溪提出质疑的时间,不过沈溪却沉默不言。

简单沟通后,大队伍留在乾清宫门前,六部尚书和内阁大学士进内觐见,一共不过七人。

进内后,却见朱厚照坐在御座上打哈欠,一脸昏昏欲睡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恭候多时。

“臣等参见陛下。”

因为并非大朝会,几人面圣不需下跪,躬身行礼便可。

朱厚照从不在意繁文缛节,不耐烦地一摆手:“不必多礼,诸位卿家平身说话。”

几人站定,本来不该在此时抬头去看皇帝,却因大臣们已长时间未有面圣机会,此时都情不自禁抬头看一眼,至少要知道皇帝气色如何,以便对接下来的会面有个大致的预判。

朱厚照没有留心这些细节,直接道:“朕召见诸位卿家,所为两件事,第一件事朕准备前往宣府,而后半年到一年时间,朕不打算回京师来。京城事务就交给诸位处理了。”

这话说出来,并不让在场人等感觉意外,之前也有人猜到,可能朱厚照又想去宣府玩。

梁储道:“陛下,如今大雪封城,西北狄夷骚扰不断,您实在不宜冒险离开京城。”

朱厚照道:“朕就是为狄夷犯边之事而恼怒,想亲自去督战,这京城有诸位卿家,朕有何可担心的?朕走后,天下苍生福祉就交托给诸位了。”

这话说出来,有种交代后事的意思,在场人听起来都有些别扭。

朱厚照似怕有人跳出来反对,又道:“朕主意已定,你们不必相劝,若真有事,可以以快马通传宣府,朕一样可以把事解决。”

在场人不由往沈溪身上看,大家心里都在琢磨一个问题:“之前陛下让沈之厚监国,结果沈之厚却闹失踪,陛下不得不从宣府火速赶回……此番陛下又要往宣府,怎不再提监国之事?这是跟沈之厚产生嫌隙了?”

朱厚照好像忘了有监国这么回事,继续道:“第二件事,朕准备废后。”

“啊?”

在场之人惊讶无比。

本来这是皇家私事,但因涉及国本,皇帝跟皇后的夫妻之事就成为涉及国家和朝堂稳定的大事。

众人惊讶不已,因为朱厚照有两位皇后,大家都在想,皇帝到底是准备废哪位皇后?

梁储紧忙道:“陛下,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

杨一清直接出列,道:“陛下切勿如此,皇后乃一国之母,在未有过错之下,绝不能轻言废弃。”

朱厚照道:“朕有两位皇后,难道你们不觉得有何不妥?”

在场之人不再言语,他们当然觉得不妥,但事情既然已发生,就必须正视,在心底其实已默认两宫并存的局面。

朱厚照继续道:“当初有不少人劝谏,让朕放弃立两位皇后,朕也是如此想的,皇后乃一国之母,一人都不可能同时拥有两位亲生母亲,怎能让国家有两位国母?朕跟夏氏女本来夫妻感情就淡薄,所以朕准备将她送出宫门……”

如此一来,在场所有人只有干瞪眼的份。

这个皇帝做事实在不靠谱,立两位皇后也就算了,现在还要废后,废后不是打入冷宫,而是送出宫门,意思是曾经的皇后可以另嫁他人?

“陛下,万万不可!”

仍旧是梁储在进言,他作为内阁首辅,此时除了他之外旁人都不好插话,哪怕是礼部尚书也要靠边站。

朱厚照道:“此事朕没完全定下来……至于这中间有何规矩可循,得由礼部来定……傅尚书以为呢?”

礼部尚书傅珪虽然为人木讷,但在涉及道统礼法的事情上却丝毫不退让,本来他不打算发言,但现在被皇帝追问,旗帜鲜明地提出反对:“陛下,就算是废,也当废西后,凡百姓中结发夫妻不得休弃,况圣上乎?”

这话明摆着同时得罪朱厚照和沈溪,但人们却挑不出毛病来。

毕竟西皇后是朱厚照“增加”的,不合规矩,就算朱厚照要废后也该先拿沈家小女开刀。

这话当即把朱厚照惹恼了,怒斥道:“皇后是朕的,朕要立谁废谁,还要听你们的意见不成?沈尚书,你觉得呢?”

或许是沈溪一直不说话,让朱厚照很不满,又或许是朱厚照觉得在这件事上沈溪理应站在他这边,所以才会向沈溪发问,想用沈溪的威严来堵上这些人的嘴。

沈溪没回答这个问题,神色严肃:“百姓娶妻纳妾尚且需要礼数,难道陛下立后废后便如此草率,形同儿戏?”

一句话就把朱厚照接下来的话给堵上了。

当初立两个皇后的人是你,现在废皇后的也是你,朝中大臣已对两后并存的局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你还想再挑战臣子的敏感神经一次?

对你来说,多个皇后少个皇后难道有什么差别?

朱厚照一时语塞,心中却有诸多不满,显然他对沈溪的耐性没之前那么好,黑着脸道:“沈尚书,朕之前想要单独立你的妹妹为皇后,你不同意,说是朕不能轻言废后。朕采纳了你的意见,同时立了两位皇后,算是对你妹妹最好的成全。现在朕觉得,东皇后跟朕之间没有夫妻感情,想成全她,让她出宫,你又出言反对……难道朕做这一切,不是为了你,为了沈家吗?”

换作以前,朱厚照也知有些事不能这么说,但现在沈溪公然出来反对他废后之事,他也就顾不上旁的。

他觉得自己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明明自己是在帮沈溪,却好像自己是罪人一样。

沈溪道:“陛下单以无夫妻感情为名,贸然废后……按照自古以来的规矩,就算昏庸无道的皇帝也不会轻言把自己的皇后废黜,这是天理伦常,不可违背!”

“啊?”

朱厚照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溪非但不支持他废夏皇后,还拿他跟自古以来的昏君相比,隐约是说——你还不如昏君呢。

杨一清赶紧挽救:“沈尚书不可如此说,古来皇后废立之事不知发生过多少次,若皇后跟陛下间感情……的确不合的话,此等事也并非不可……”

朱厚照突然觉得杨一清顺眼多了,道:“杨卿家所言极是,没有感情还要勉强凑在一块儿,岂非强人所难?民间还有和离之事,为何朕就不可?”

皇帝要跟皇后和离,这种事让在场之人听起来就觉得无比荒唐。

沈溪行礼:“陛下,此等事不应该来问臣,你让臣如何回答才好?”

朱厚照本来还对沈溪充满怨怼,但听了此言,突然一怔,瞬间明白过来。

你现在要废夏皇后立我妹妹为正宫,如此不合规矩之事,你让我怎么回答?难道我跟你说这么做很好,你就应该如此?那我以后怎么在朝中自处?威严如何保持?

朱厚照意识到这么问沈溪,简直是让对方难堪,也就不记得沈溪拿他跟昏君作比,连忙道:“朕也说了,这件事从长计议,可以先行商议个折中之法,若东皇后觉得心有不甘,朕可以将她降为贵妃,跟皇后平起平坐。”

“陛下不可。”

傅珪找到坚持的方向,再次出言反对。

朱厚照很不耐烦,一摆手:“可不可的,押后再议……先说朕去宣府之事,你们没人反对吧?”

相比于废黜皇后,朱厚照去宣府根本不算个事,反正你去了不是一回两回,唯一担心的就是这冰天雪地的容易出事,偏偏皇帝你还没有留下子嗣。

朱厚照道:“既如此,那朕去宣府之事就这么定了,朕大概会在十天后出发,跟皇后一起去……是西皇后!把外面的人叫进来,朕还有事要说!”

(本章完)

第2635章 矛盾重重

外面等候的大臣进到乾清宫后,不知此前里面商议了什么,但见几名阁老、部堂脸色凝重,便知没什么好事。

萧敬道:“陛下,人已到齐。”

“嗯。”

朱厚照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到工部尚书李鐩身上,“工部,朕之前让在运河沿线城市修建行宫之事,为何没了下文?”

李鐩本来在旁看热闹,却未料成为众矢之的,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有关行宫修建之事,早在朱厚照南巡时便提出,由上一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苑具体负责,张苑倒台后,朱厚照去了宣府,这件事便没了下文。

工部没人督导,自然不会主动申请银两修建运河沿线城市的行宫,避免劳民伤财。

半天后,李鐩支支吾吾道:“工部并未接到御旨。”

朱厚照一拍桌子:“那就可以半途而废?前期投入就当打水漂了?”

在场没人帮腔,李鐩不好接茬,却听朱厚照生气地道:“此事必须尽快落实,徐州、扬州等地的行宫都要修建,朕会定期派人检查进度。”

内阁次辅靳贵出列:“陛下,中原灾害接踵而至,大明各地战乱方平,正是百废待兴时,实不宜大动土木。”

平时靳贵属于那种老实巴交不喜欢惹事的类型,但此时却主动站出来反对,朱厚照脸色顿时变得很差。

朱厚照勃然变色:“靳大学士,朕要修建行宫之事,乃早就定好的,时间拖了一年有余,现在国库用度没那么紧张,难道朕这么做不行?”

朱厚照神情和语气都极度跋扈,靳贵有些心惊胆战,低下头,沉默以对。

旁边梁储道:“回陛下,户部今年开销巨大,实在不宜再增加用度,毕竟冬天过去就是春荒,总要预留一些钱粮,以备不时之需。”

“你们都要跟朕作对吗?”

朱厚照板起脸,老气横秋地教训一句。

梁储和靳贵赶紧行礼,却未松口。

旁边大臣一看这架势,便知君臣间产生严重对立,本来就许久不见面,一见面就争执不休,俨然如当初谢迁和杨廷和在朝时那般。

沈溪道:“陛下做事当有轻重缓急之分,修建行宫不用急于一时,陛下不是说接下来要往宣府?现在着急修建南边行宫,未来陛下南巡却不知是何时,或许是一两年,又或许是两三年,长期不住人的话过不了多久行在就会破败不堪,到陛下起行南下时是否又要重新修缮?”

沈溪建言,情况跟刚才截然不同。

之前一些人没出来跟朱厚照争论,就是在等沈溪表态,现在沈溪说话后,许多人纷纷出列,均言运河沿岸城市的行宫可以暂缓修建。

朱厚照有些气急败坏,皱眉打量沈溪:“沈尚书,朕不是非要跟你们争,实在是此事早有定论,花出去的银子总不能白白浪费掉吧?”

“那陛下用内府银子来修,又何尝不可?”沈溪再道。

朱厚照脸色顿时变得很差。

此前户部调拨五百万两银子用来恢复民生,其中一部分进了皇帝“私人”腰包。沈溪意思很明确,你要修行宫,别让朝廷出钱,动用你的私人小金库,我们没什么意见,只是你花完银子再想从户部划拨到小金库,就没那么容易了。

“最多不过十万两银子,户部拿不出来吗?”朱厚照皱眉问道。

沈溪没回答,户部尚书杨一清出列:“回陛下,如今户部各地府库钱粮已有预案,一方面要应付九边巨大的军费开支,一方面要应对来年全国各地可能发生的自然灾情,不可妄动。”

“呵呵。”

朱厚照怒视在场众人,觉得很没面子,要点银子修建行宫,都被人如此推三阻四,就像所有大臣联起手来对付他一样。

朱厚照很生气,却不想在这问题上过多纠结,道:“既如此,那朕就用内库银子修行宫。这件事就此搁置。”

众人听到这话,稍微松了口气,觉得已把小皇帝的嚣张气焰给压了下去,算是“阶段性胜利”,如此也可让皇帝的任性妄为有所收敛。

不过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一个问题……朱厚照找外面大臣进来时,说过有事商量,既然他在修行宫这一议题上没太坚持,那就说明还有下文。

果不其然,朱厚照接着道:“朕刚才跟你们提了两件事,你们意见可真不少,现在朕还有一件着紧事……朕准备发兵攻打佛郎机国及其海外领地……”

在场文臣听到这话,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傻眼。

有关朱厚照打算远征欧巴罗,以彻底打败佛郎机人这一情况,其实朝中文武已有耳闻,不过随着沈溪出兵跟佛郎机人交战大获全胜,以及随后与之草签贸易协定,都以为这件事已作罢,战端不可能再启。

孰料朱厚照旧事重提,而且还是当着在场文官的面提出来,好像要以国策方式推行。

梁储赶忙道:“陛下,之前佛郎机国已对我大明赔偿战争损失,大有臣服之意,为何要……”

朱厚照板起脸来,“他们哪里是臣服?他们在海上,属于霸主,只是在跟大明的战争中一再受挫,才想出这缓兵之计……哼,他们想用一些小恩小惠麻痹朕,重新集结兵力后再跟大明交战。与其坐待敌人上门,不如主动杀出去,把他们的地盘夺回来!”

“这……”

梁储彻底无语了。

有关沈溪跟佛郎机人签订协定并准备重开贸易之事,朝中文官本来都有极大的意见,毕竟在儒门子弟心目中,总坚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思想,他们不觉得跟佛郎机人和谈是好策略。

但相比于朱厚照准备出兵跟远在天边的佛郎机人开启战端,沈溪的选择就属于上上策了。

所有人都看向沈溪,等待沈溪进言。

毕竟跟佛郎机人是战是和这个问题,沈溪拥有极高的话语权,毕竟以前都是沈溪具体负责跟佛郎机人的外交和作战。

不过此时沈溪却沉默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准备把沈溪跟佛郎机人的谈判结果给彻底否定,如此也等于是对沈溪的否定。

事情可大可小。

朱厚照见梁储不言,而沈溪也没有发表意见的意思,扬声道:“如此说来,你们不反对吧?”

兵部尚书王琼道:“陛下,跟佛郎机人交战之事当从长计议,此事关系重大,两国之间以前并无太多往来……”

朱厚照抬手示意,不许王琼说下去,道:“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本来在这个问题上,战或和都可以,朕也是深思熟虑后才想起来,佛郎机人今天可以跟我们和谈,明日又可能支持海盗、倭寇跟我们交战,他们会抢夺我们海岸线上的岛屿,在那里囤积人马和物资,随时威胁大明疆土安定。”

这话说出来,在场大臣没法反驳。

毕竟佛郎机人以前就这样,朝秦暮楚,跟大明经历了战——和——战——和的过程,双方基本是只谈利益,不讲原则。

加之大明臣民坚持天朝上国的思想,没人看得起佛郎机国,这也跟沈溪屡次挫败佛郎机人的阴谋有关。

朱厚照道:“你们不反对吧?沈尚书,你觉得呢?”

沈溪摇头道:“此事陛下不该问臣。”

“嗯?”朱厚照又皱起眉头,这话,跟之前沈溪评价有关废后之事一样,让他难免会多想。

朱厚照明白,若他改变初衷跟佛郎机人开战,其实等于是把沈溪陷入不仁不义的境地,本来草签的协约现在基本作废,以后跟佛郎机人没法再正常进行贸易。

朱厚照眉头紧皱,显然沈溪的态度,让他觉得难办。

他一边想打压沈溪,让沈溪的威信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同时对佛郎机人的战争,又必须仰仗沈溪,如此便产生了一种矛盾……既要打压,又要充分利用沈溪的统兵才能,如此跟佛郎机的战事中才有胜算,这是一个悖论。

王琼道:“陛下,为今之计,当先调查佛郎机人的情况,以甄别是否有必要跟他们一战。”

“是啊,陛下。”

靳贵出列道,“若连佛郎机人的动向都不清楚,哪怕我们派出海船,也未必能找到佛郎机国……臣查阅万国图志,并未找到关于佛郎机人的任何记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连对手是个什么情况都不知,不可贸然开战啊。”

靳贵虽然只是一提,没太细说,但在场大臣却意识到,朱厚照公布要跟佛郎机人交战前,应该是让靳贵或者翰林院的人查阅过佛郎机国的情况,为开战做准备。

靳贵明确告诉朱厚照,除非佛郎机人主动来战,不然带兵出海找到佛郎机国,并非易事。

朱厚照站起来,道怒:“沈尚书,之前提出跟佛郎机交战之人可是你,为何你现在保持沉默?可是觉得红毛番人可信?跟他们签订贸易协定就能高枕无忧?”

一连串问题抛给沈溪,沈溪神色淡然:“跟佛郎机人开战也可,但耗费巨大,仅人力物力用度就要以千万两银子计!从准备到完成,最短三年,最长则要十年……”

沈溪的意思是,你作为皇帝不是想靠武力解决佛郎机人的问题,并且为你攫取源源不断的资源吗?现在我明确告诉你,要想获得这些,得先跟佛郎机人断绝一切贸易往来,再拿出一千万两银子以上的费用进行筹备,最快也要三年后才能看到效益,也就是说这三年时间里大明君臣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且还怕最后出征佛郎机国及其领地,以失败告终,那此前所有投入都会打水漂。

朱厚照听到后很不高兴,这跟他的预想有极大不同,道:“沈尚书之前不是说一年左右就能战胜他们?”

沈溪道:“回陛下,今日朝堂上商定出兵事宜,到从大明军港出兵,中间就需要一两个月时间进行准备,出兵后船队远航抵达佛郎机国或者是其于海外控制的银矿之所,耗费时日则需十个月甚至一年。”

“到达彼岸,就算能在短短一月内完成战事,也得用半年到一年时间对占领之地进行整合,同时招募土著对银矿进行开采、冶炼、运送和装船,再用一年左右时间运回大明。”

“这便是三年所能达成的目标,而且是按照最快、最顺利的进度进行估算,一旦中间某一环节出问题,就将面临失败,前期所有投入都成泡影!”

沈溪说完,大臣们均面露异色,对沈溪分析问题的方式感到新奇。

以前大明文臣都靠所谓的死谏跟皇帝对着干,真正讲道理的时候不多,而沈溪则是摆事实讲道理,让朱厚照知道这件事施行起来难度有多大,考虑很多细节问题,让人信服之余,不得不采纳。

朱厚照听到后并没有怀疑沈溪是在危言耸听,脸上浮现失望之色。

朱厚照又看向王琼:“王尚书,有办法加快进程吗?”

王琼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出征佛郎机国或者其领地的事情,这些一直都是由沈溪负责,他连大明现在有多少条船都不知,更不知佛郎机国及其海外领地在哪儿。

王琼为难地道:“回陛下,臣认为沈尚书所提,句句在理,此事应从长计议。”

这话让朱厚照极度不满,嚷嚷道:“从长计议!怎么什么事都要从长计议?难道你们做事就不能利索一点儿?为何朕做什么决定你们都要反对?”

沈溪道:“陛下,如今我们对于远洋航线不熟悉,对于佛郎机人海外领地的情况尤其是兵力部署茫然无知,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我手,所以臣才建议先跟他们贸易,从他们手上赚取银两壮大自身的同时,再以几年到十年时间进行筹备。”

“等一切准备就绪,出兵便事半功倍,那时我们在南洋拥有自己的港口,海船、兵马齐备,一发动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占据佛郎机人在南洋、西洋的领地,然后挥兵远征,一举把佛郎机打垮。”

沈溪回到京城后,这算是他第一次跟朱厚照汇报工作,也是他首度把心中设想和计划跟朝廷做出交待。

之前虽然沈溪给朱厚照写了上奏,但朱厚照并没有静下心来阅读,因此也就无法体会沈溪的良苦用心。

梁储听沈溪言,紧忙出来行礼:“陛下,出征佛郎机国及其领地之事关系重大,牵扯方方面面的利益太深太广,需一定时间筹划。此事……实在不宜操之过急。”

朱厚照脸色很不好看,毕竟他提什么建议都被大臣给堵上,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很没劲。

朱厚照道:“出征之事,朕说要进行,就不能耽搁。十年朕等不了,最多三年……三年之内就要把佛郎机人的领地给占据……你们不反对吧?”

大臣们虽然有意见,但也没到非要跟朱厚照撕破脸皮的地步,便在于他们很清楚眼前并非是“正常”的皇帝,现在朱厚照已做出妥协,若他们不识相非要争执不休,吃亏的定是他们,刘健、谢迁和杨廷和等人便是前车之鉴。

朱厚照见众人没说话,最后望向沈溪:“沈尚书,你意下如何?”

沈溪道:“陛下既已定策,臣没意见……不过,三年筹备不知由何人负责?”

朱厚照差点脱口而出,让沈溪来负责,但一来沈溪或许会就此离开京城,让他在朝中少一个强有力的帮手,二来刚被沈溪各种阻挠,此刻又得仰仗对方,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沉默良久,朱厚照才道:“此事应由兵部负责……哦对了,兵部侍郎唐寅不是去江南坐镇了吗?朕就让他在江南操办,正好南京距离长江口的新城很近,就让他负责监督修造船只,还有练兵之事!”

大臣们对于唐寅受重用有意见,他们不认为唐寅有此能力,但问题是现在朱厚照已做出决断,他们面面相觑后,无人出来反驳。也有些人等沈溪提意见,可是沈溪也是沉默以对,似乎乐见其成。

朱厚照道:“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说完,朱厚照重新坐回龙椅上,脸上浮现满意的神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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