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换影怪人1

这么多人在街道上占据空间对话也不太好,我们就到夜店对面的大饭店里,打算选个包间,坐下来谈话。

长安像是犯人一样被我和祝拾看着,而麻早则在以警惕的目光观察着他。

一开始我也没想明白麻早到底在警惕什么,过了一小会儿才意识到,与我和祝拾不同,麻早以前没有见过长安,对其更加没有先入为主的感情。估计她是在怀疑长安就是换影怪人。

在意识到她可能怀疑的方向之后,我也稍微往这个方向思索了下。倒不是真的在怀疑长安——或者说,就是因为我完全没有真心怀疑长安,才能够以相对轻松的,近乎于“做做头脑体操”的心态去推敲“自己的好朋友是否有可能是怪人”这个问题。

结论是“否”,长安不可能是换影怪人。

换影怪人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作案的,纵使去掉十五楼房间的受害者,换影怪人也起码是从差不多三个月之前就开始以怪人的身份活动。又不是能够把心之种让渡给替身傀儡的孔探员,想要在祝拾的眼皮子底下藏住自己怪人的身份是不可能的任务。

况且只需要仔细观察长安的手掌也能够明白,比起换影怪人的断手,长安的手掌明显更加年轻和瘦长。或许是注意到了这一点,麻早的眼神也变得略微放松了。

趁着其他人和前台对话,麻早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念道:“庄成。”

“怎么了?”我也压低声音。

“有怪人的线索。”她严肃地说。

闻言,我立即集中了注意力,观察着前方的长安等人,问:“在哪里?”

“不知道。”她居然这么说。

我不解其意,既然她什么都不知道,又为何会说这里有怪人的线索呢?

而她则相当笃定地说:“根据我的经验,当我在接触怪异事件的时候,如果途中出现了意外,纵使那意外看似与事件本身关联不大,其中也极有可能蕴含着足以使我们逼近事件核心的线索。”

怎么可能?现实又不是虚构故事,怎么会有设计得那么恰到好处的巧合……

原本我真是想要这么说的,但是考虑到麻早所具有的像是冒险故事主人公一样吸引事件的特殊体质,她很可能真的会经常遇到类似的巧合,而如今也是这么一出。

念及此处,我便更加重视起了眼前这出遭遇长安和金鱼的意外。

我们进入了饭店包间,随便点了几个菜。当然是要长安请客。凉菜和饮料很快就端上来了,服务员离开包间之后,我们开始审问长安。

祝拾眼神凶恶地问:“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你看,我也是男人,偶尔也会犯点错误……”长安的眼睛到处乱转,显然是没打算说实话,“我以前在那家夜店里面夜夜笙歌,突然要我只能留在家里,我就实在是憋得慌,所以忍不住就去那里发泄发泄……”

坐在他旁边的金鱼闻言冷笑道:“你装什么,之前两个多月你每次来都指名我,指名之后什么正事都不做,只知道拉着我在房间里面打游戏和看电影,你的夜夜笙歌就是这么笙歌的?”

“不要拆穿我啊!”长安急了。

“不好意思,是我听错了吗?你刚才好像是在说,我这位朋友他频繁出入风月场所,却从来不做风月之事,而且除你以外谁都不指名……这听上去就像是纯粹以你这个人为目标才会总是去风月场所一样,甚至就算是在这个特殊时期都没有善罢甘休?”我说。

“特殊时期?”金鱼先是皱眉,然后承认,“没错,他确实是以我为目标。至于是不是看上了我,想要和我谈感情,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上次是怎么和我显摆的?”我转头看向了长安,故意复诵他过去的话语,“去夜店找女人,建立的是只有肉体和金钱的纯洁关系,找女同学的话还要谈乱七八糟的感情——你这不是完全没有建立肉体关系吗?”

祝拾也看着长安:“也就是说……你其实没有在那里玩过女人,至少在肉体上没有?”

“啊哈哈……”长安尴尬地移开目光,看向了麻早,似乎是想要转移话题,“话说回来,这位小妹妹是谁?”

麻早没有回应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我身边,专心地用吸管喝着可乐。

见到自己的哥哥如此不像样,祝拾只能转向金鱼,以客气而又疏远的口吻说话:“请问,能否和我们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可以。既然你们是他的亲人和朋友,那么我就向你们好好说明。之后你们就把他带走,让他以后再也不要去那种地方。”金鱼点头。

闻言,祝拾的眼神稍微温和了些许,她说:“那是当然。”

“等等,等等……”见到金鱼就要亲口述说来龙去脉,长安先是阻止了对方。

他看着我们,脸色数变,最后发出一声长叹,对着金鱼说:“总不能让你亲口去说那种事情,那实在是太过于……唉,我明白了,还是由我来说吧。”

“这件事情应该还与你前段时间被怪异之物绑架殴打有关系吧。可不要想着糊弄我们,或者对我们说谎。”我对着祝拾示意了下。

祝拾点头表示明白,眼神微微变化,进入了使用“不周山”分辨谎言的状态。

而金鱼则有些疑惑,似乎听不懂我的发言。

“我知道的,我会说出实情的……”长安在组织语言之后说,“你还记得大学里面的传言吗,就是说我带着狐朋狗友一起经常出入风月场所的那个传言。其实那有部分是谣言。”

“你是指‘经常出入风月场所’的部分?”我反问。

“是指‘我带着狐朋狗友’的部分。”他先是否定,然后说,“准确地说,我才是被带的那个……”

他开始向我们述说事情的原委。

而我则记着麻早先前的提示,专心聆听他的叙述,尝试从中找出与换影怪人相关的线索。

首先,虽然我在大学里面只有长安一个朋友,但是长安并非如此。他名声差归差,却还是有其他朋友的。

那些都是他以前在做跋扈恶少的时候结交的狐朋狗友,与曾经的他相同,那些朋友都是不务正业的权贵少爷。长安尽管如今与他们渐行渐远,却还没有完全断绝关系。

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来看,可能会认为他是自我改变的决心还不够充足,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没办法分得那么清楚。纵使是从来不干正经事儿的朋友,彼此间也还是有些年轻气盛的义气和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他以前和人打架的时候,那帮子朋友也没少助拳过,其中未尝没有些许真情实意的友谊。

因此对于他们时不时发来的盛情邀请,长安不好抹开面子全部拒绝,偶尔会去露露脸。而就是在一次聚餐之后,他们之中有人提出要去某处在本地上流阶级里知名的风月场所玩玩。

如果他们要说是去欺男霸女,长安当场就要走人。可要说是去风月场所,他就没有抗拒心理了。

他对于风月场所的理解大致上就是“你情我愿的交易”,虽然社会主流评价其伤风败俗,但是他主观认为那无伤大雅,况且他本身从来不是个有着道德洁癖的人。在对于风月场所的好奇心,以及狐朋狗友的推动下,他随波逐流地跟了进去。地点便是那家品酒俱乐部。

之后他和朋友们带着各自指名的女子进了不同的包厢,而他当时指名的对象就是金鱼。

两个人就是在当时第一次见面的。

与第一次造访这种夜店的长安相同,金鱼也是第一次作为特殊工作者与顾客接触。她的紧张和抗拒心理溢于言表,以至于长安这种新手都能够一眼看出破绽。

说是新手,其实长安倒也不是什么纯情处男,没有怯场到无法主动对夜店里面的女人下手的地步。只是他如今好歹也是洗心革面过的,看到对方无意识流露出的抗拒,他便失去了兴趣。

话虽如此,要他就这么“一事无成”地离开,恐怕会被那些狐朋狗友看扁。所以他决心至少要在这个包厢里面呆上一宿。在此期间,他就与金鱼攀谈起来。

或许是情绪有些崩溃,金鱼情不自禁地做了交浅言深的事情,把自己进入风月场所工作的动机也跟着语无伦次地说了出来。

长安一开始是做好心理准备的,在他想来,进入风月场所工作的女性就算有些情非得已的动机也不足为奇,比如说家里面欠了很多钱,不得不卖身还债等等;或者也有可能纯粹是出于拜金和虚荣的情绪,并且轻贱自己的身体,就是打着用自己青春的肉体赚钱的主意。

在他最糟糕的想象里面,说不定金鱼会说自己是被坏人拿捏到了把柄才会沦落风尘。只不过那种事情他只在某些小成本的“动作片”里面看到过,难以产生自己会在现实中遇到类似事情的真实感。

然而金鱼说出的动机还是远远地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听完之后心中直呼炸裂。

金鱼之所以加入这家风月场所,既不是为了钱财,也不是被人拿捏把柄,而是因为她的亲生父亲就是这家风月场所的常客。

她想要用自己的肉体,去陷害自己的亲生父亲。

(本章完)

第99章 换影怪人2

所有人都在安安静静地聆听长安的叙述,然而当长安叙述到这里的时候,场间顿时陷入了比安静更安静的沉默。

“……对不起,我无法理解。”祝拾难以置信地说,“金鱼加入自己父亲常去的风月场所,和她想要陷害自己父亲有什么关联?”

金鱼似乎故作不以为然地说:“就是你想的那种关联。”

而长安则直接把话说开了:“金鱼想要制造出父亲指名自己,并与自己‘过夜’的结果,最后让对方身败名裂。”

显然,这种阴谋诡计放在祝拾的道德观里面还是过于超前,她混乱地说:“等等,且不论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她父亲会认不出自己女儿吗,怎么可能会在风月场所里面玩乐的时候指名到自己女儿身上去?”

“那家夜店的顾客都佩戴头套,而员工则佩戴面具,确实可以制造出认不出彼此的条件。”我回忆了下自己先前调查到的夜店内部情况。

“等等,阿成,你怎么会知道那里面的情况?”长安惊了。

“做过一些调查而已。”我说,“先别问我的事情,你继续说下去。”

“好吧……”

闻言,他便继续叙述——

在知道金鱼的离谱计划之后,长安整个人都傻了,连忙追问对方为何会有那般想法。

而或许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又或许是把初次见面的长安当成了自己的情感树洞,金鱼像是倒豆子一样梨花带雨地说出了自己的动机。

她之所以会想要通过那种极端手段陷害自己的父亲,自然是因为对于自己的父亲有着强烈的怨恨。

金鱼的父亲和母亲都出生于乡村,两人都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文化和家庭背景,彼此之间却是感情深厚。父亲过去是个身强体壮的黝黑少年,而母亲则是个鹅蛋脸,戴着金鱼发卡,颇有几分姿色的少女。当前者怀着对于外部世界的憧憬和野心进入咸水市闯荡之际,后者竟也不顾一切,跟着对方离开了自己的家乡。

当年正值二十世纪的尾声,咸水市的秩序可还没有今日那么稳定,有着各式各样的帮派。为了迅速出人头地,父亲在少年时期加入了其中一支大帮派,之后凭借好勇斗狠的性格和必不可少的运气,在青年时期便积累起了不菲的财富,并且娶了那个追随自己进入都市,陪伴自己从贫穷到富有的青梅竹马为妻。

而随着帮派势力在时代的变迁下逐步退出城市舞台,他靠着及时的洗白和转型免于遭受官方势力清算,甚至还在中年时期靠着房地产事业顺利跻身咸水市的上流阶级,得到了光鲜亮丽的社会身份。

然而就如同那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品酒俱乐部一样,在他光鲜亮丽的外衣之下,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黑暗。

因为父亲常年在外工作应酬,所以金鱼自幼只亲近母亲,她甚至还在小学低年级时期闹过乌龙,误以为很少回家的父亲是“时不时上门拜访的和善叔叔”。其实大体上来说,她父母的关系还是比较和睦的。然而好景不长,自金鱼小学毕业之后,父亲就变了。

不知道是经历了何种变故,她的父亲变得喜怒不定,动辄便会勃然大怒,并辱骂和毒打母亲。那宛如恶鬼般的姿态令旁观的她无比恐惧,产生了极其浓烈的心理阴影。

这种恐怖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她升入大学之后,父亲非但没有适可而止,反而变本加厉。每次回家就是对着自己的妻子一顿毒打,就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放过。甚至有一次还把自己的妻子打出严重的内脏伤和骨折,不得不送入医院急诊治疗,令其留下了痛苦的后遗症。

就是这件事情彻底点燃了金鱼心中多年的恐惧,将其转变为了彻头彻尾的仇恨和愤怒。从金鱼的视角来说,母亲才是陪伴自己从小到大的唯一家人,而父亲则只是时不时就会闯入自己家中带来痛苦和折磨的恶棍而已。

按理说家庭暴力发展到这种程度,早已经到了可以通报官方势力的阶段,金鱼在这件事情之后也是终于下定决心,要把亲生父亲送入牢狱。然而不知道父亲是运作了何种社会关系,居然能够免于质询和审判,还回头把金鱼也毒打进了医院。

而在出院之后,金鱼心中的仇恨之火非但没有被父亲的惩罚所消弭,反而愈演愈烈。

她开始思考要如何才能够报复自己的父亲。就自己这么一个孤立无援的女大学生,要怎么才能够让那个有着强大社会关系网络的男人受到应有的惩罚。她一边暗中调查自己的父亲,一边苦思冥想。她甚至想过趁着自己父亲睡觉的时候将其杀害,只可惜父亲最近根本不在家里过夜,她的复仇想法没有得逞的机会。

直到有一天,她打听到自己的父亲似乎经常出入一家品酒俱乐部,有传言说那家品酒俱乐部其实是专门提供“特殊服务”的化装舞会主题夜店。

听闻此事之后,她突然福至心灵,智慧疯狂运转——自己虽然没有办法让那个男人得到应有的审判,但是可以让他身败名裂啊。

她的想法很简单,只要自己想办法混入那家夜店里面,让父亲指名自己并“过夜”,并且自己在这个过程中留下足够量的证据,事后再通过网络将其传播,复仇就大功告成了。就算无法引起公众的舆论,只要能够令与父亲相关的那些人都知晓就可以了。

谁会和与自己的女儿发生那种事情的男人继续来往呢?父亲事后势必身败名裂,事业更是要无以为继。

至于事后自己的名声会变得如何,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仇恨带来的行动力令她第一时间便行动了起来,而之后的过程简直是顺利到不可思议。

那家夜店幕后的老板过去是上流阶级权贵的妻子,为了报复出轨的丈夫而精神错乱地投身这家风月场所,后来竟阴差阳错地成为了此地的经营者。在听闻金鱼的故事之后,夜店老板非但没有阻拦对方,反而不知道是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邪恶心态,还是有着其他的想法,真的就把金鱼招募了进来。

只不过就算是老板也没有办法直接就把顾客和员工配对到一起去,指名对象是顾客的权力。老板声称帮助金鱼到这个地步就算是“仁至义尽”,之后似乎就只是把金鱼当成普通员工,再也没有为其提供过任何方便。

要是事情继续这么顺利下去,之后说不定真的就要被金鱼得逞。然而这个世界上或许真的存在某种运气守恒的道理,人在走运之后就要开始不走运了。又或许对于金鱼来说,顺利加入此地才是不走运,之后发生的事情才是走运。她作为风月场所工作者接待的第一个客人,就是长安。

长安在知道金鱼的过往之后,对于这个女子产生了怜悯之心,想要阻止对方步入自我毁灭的道路。

他开始劝说金鱼放弃这种复仇的计划。

并不是说他认为金鱼不应该复仇,而是认为金鱼不应该为了复仇而轻贱自己的身体,甚至是葬送自己的前程。

遗憾的是,他并不是个很好的劝说者,金鱼完全就没有把他的话语听进心里去。不过他有个不知道是否应该说是优点的地方,那就是为人极其执拗。金鱼越是把他往外赶,他越是觉得自己不应该一走了之。

于是第二天晚上,长安再次前往那家夜店做客,并且再次指名了金鱼。

他第二次劝说也是以失败告终。然而他还是没有放弃。第二次失败,他就再来第三次;第三次失败,他就再来第四次……他把这件事情坚持了将近三个月,每次都是把金鱼拉进包间里面,然后什么“正事”都不做,就是口若悬河地在那里谈人生、谈前途、谈理想。

就算中间有几次他没有到夜店做客,也会花钱提前把金鱼给预约选中,以免她去接待其他顾客。

当长安向我们说到这里,金鱼突然开口了。

“——像是他这种喜欢说教的客人,在风月场所里面其实没有那么罕见。”她说,“偶尔也会有那么几个像是打女性主角成人游戏却非要处女通关一样的中年客人,指名对象之后什么事情都不做,就喜欢拉着人在那里干巴巴地聊天,说什么‘我在这里架一挺机枪就可以控制整条街道’什么的……真是无聊透顶。”

虽然她嘴巴上是这么说,但或许长安过去的努力也不是白费的,她现在的态度更加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动摇。

“也就是说,学校里面传言你经常出入风月场所,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我看向了长安。

而祝拾则对自己的哥哥露出了刮目相看的表情:“没想到哥哥你居然是为了做好事……我一直以来都误会你了。”

“嘿嘿……”长安像是偷偷做好事被人发现一样害羞地笑了笑。

不过说真的,就算再怎么脾气执拗,仅仅因为听说陌生夜店女子的荒诞过往而连续两个多月不辞辛苦地劝说对方,他真的会做到这个份上吗?

以我对于他的了解,他希望对方不要自毁前程的动机肯定是真实的,但是俗话说男人自古以来有两大爱好,一种是“逼良为娼”,一种是“劝妓从良”。我很难不怀疑长安的情绪里面是不是掺杂了“劝妓从良”这一古典情结。

难得祝拾对自己的哥哥改观,我还是不要在这方面多嘴吧。

“那么,之后呢?刚才的内容与你被怪异之物绑架殴打有什么关系吗?”我问,“这件事情到这里还没有结束吧?”

“嗯,没有结束。”说着,长安的脸色变得无比阴沉,“一开始我只是为了劝金鱼从良……我是说为了劝金鱼放弃那种荒唐的计划才每天去那家夜店的,但是时间一长,我发现那家夜店本身就有着不容忽视的邪恶和黑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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