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8章 乘槎星汉(最后一天求月票)

世上最彻底的消亡是什么?

一真道说,是解元归一。

而钱丑要说,是心里的空!

元解术再现人间,把空气、元力,乃至于空间、乃至于规则,都一并地抹去。

在这样激烈的战斗场景里,留下了一道最纯净的空白。

它抹掉了一真道首眼前的虚妄,却重现了钱丑心中的泡影。

“呃——”

钱丑抬起手,想触摸,但又攥成拳头,捶在自己的心口!

一真就在眼前,被一真抹掉的都不再见。

噗!

他张开口,吐出一蓬心间浊血。

这团浊血黑色多过红色,黏稠丑陋,与其说是一团血,倒更是一团污泥。悬展在虚空,散发着令人憎厌的腥臭。

匡悯微微挑眉,将虚空中的刑架散去了,后撤了半步。

“保护一下我的食物,免得污了,不好消化。”他说。

他当然不惧怕这等并不专门针对他的浊世恶臭,但匡命的元神被反复拿捏,已经是没有抵抗的力气,染到一丝都会是大问题。

站在他身前的一真道首岿然不动。甚至于翕动鼻翼,嗅那恐怖的浊气。仿佛对它很感兴趣,想知这血竟有几分真。

用元解术抹掉了一位商道真君多年积累的财气与尘气,不免缘尘溯因。面容可以遮蔽,神意可以隐藏,但这种成道的积累,不是无根无由,每一分都有真实的归处。身着黑衣的一真道首,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笑意:“我已经知道你是——”

“请容许我向你介绍!”钱丑在此刻高声。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一真道首,像是看到了苦寻多年的至亲。

“这些年来,我为你准备了很多礼物!”

“我不知你身份,不知你名姓,不知何时能见你,但我相信我们会见面!”

“第一份礼物你已经收到,是我给你的买命钱。已经尽我所有,足见我诚。”

“但料想你这般人物,身价昂贵,非一钱可赎。今日一见,真金白银你都不说真,果然也看不上铜钱一枚——没关系,第二份礼物就是为此准备!”

他怪异地咧着嘴:“从一个脑子不清白的人身上,我很费劲才买到这份礼物,或许这不是一笔好的生意,但今日为你献上,以全我多年之敬意!”

那一蓬心间浊血,就此流动翻涌着,从中探出一支莲苞,而后恶风拂花,缓缓绽开一朵黑红相交的污秽血莲。

钱在世上有最繁杂的流通,钱要经历最多的世人,最纯净和最狡诈都用它证明,最高尚和最卑劣它都见证。商家修士驭其尘而受其浊,豪掷千金买卖修为,常有承担不住此等堕力,遍身邪污,满心贪欲,一堕而永恶者。

钱丑吐出的这一口污秽,恰恰是商道登顶过程里,他所见证的最丑陋的人心。

以此为泥,植育恶花。

养的是他一生中最恶毒的心念,于此时此刻,绽开此等样血莲。

莲开万世,一意始终。

便自这莲中,飞出一支剑。

此剑才冒一个尖,就有啸声起。如同狂风过空谷,是世间利器穿人心。

那是将听觉都撕裂的锐声!

钱丑道:“且祭一真!”

嗡!

匡悯耳中仿佛听到这样的颤声,但眼前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不是没有看见那支剑,是他忘记了这柄剑的到来。

他开始忘记这里是什么地方,开始忘记今天为什么来到这里。

甚至开始忘记匡命——

他此刻毕竟掌控完整的双头四臂身,于绝巅之中亦不凡,所以猛地醒过神来。

一霎脊生凉汗,心有一惊。

再次后退一步,主动让视线错过那一道经天的苍白剑虹。

他终于确定,哪怕匡命今日不这样激烈的对抗,影响他战斗,若一真道首不来,他恐怕也很难全身而退。

因为这支剑,名为【乘槎星汉】。

燕春回的剑!

况复舟楫路穷,星汉非乘槎可上!

昔日忘我剑道,横为飞剑绝巅,闪耀一段时空。就是要忘却人生穷途,为不可能之可能。以此剑洞穿人生困旅,穿梭亿万之年,至于星海遥夜。

这是最绝望的剑,也是最浪漫的剑。

却只有在忘掉一切后,才能够在幻想里发生。

不见它者,是白茫茫的一片,擦肩而过人不知。

见它者,华光天极,星汉灿烂!

这支剑养在钱丑最恶毒的心念血莲里,受浊世淬炼,开出了最璀璨的华光。

哪怕是燕春回亲至,燃烧巅峰而不悔,也难有一剑如此时!

所有的一切都绽放在一真道首眼前,无穷的灿烂都赠予他的道躯,他实在不能说这不是一份用心的礼物。

光照万转都是剑,所有的星光都杀来。

一真道首那双嵌在面上的黑琥珀一样的眼睛,于此刻被洗去了混沌,浊气沉而清气升。他的眼睛不得不明确了,体现出无比的尊贵、无穷的威严。

嘶啦!

这个世界响起如此清晰的裂帛声!

一真道首那件遮蔽所有的黑衣,出现了一道再明确不过的裂缝。

不,岂止一道?

嘶啦!嘶啦!嘶啦!

黑衣见隙,不断开裂。

那如星汉横天的剑光,彻底将一真道首淹没。

围绕着他的道躯厮杀的,是他这一生不断路过的人和事,不断遗忘的那些过去。是他年少时看到过,年迈时也会抬头看的星光。

是一真道首或许记得,或许不记得了——一真道曾经抹去的人!

是钱丑的恨!

钱丑是养剑驭剑者,燕春回才是斩剑者,但钱丑的剑术也不凡而通神,才能真正将这一剑催动到这样程度,乘槎而至星汉。

匡悯惊悚地看到,一真道首那只托举而悬的手掌,忽而生缺。

那生而四节的食指,竟被生生削去了一节!

或者说,是一真道首用这一节指节的真,替换了钱丑所赠的那一剑,抹消了这一式不绝的剑韵。

灿烂星光都不见,名为【乘槎星汉】的飞剑,已经被遗忘而消失,大概是回到了燕春回掌中。

自那指缺之中,飞出两个人影。

却是孙寅和赵子,在星汉剑光的帮助下,趁机逃出了掌世。

钱丑近乎本能地一个错步,让出位置,与他们列三才之阵,以待再次争锋——

他们却像是两只木桩石雕,笔直地坠落了。

钱丑金灿灿地立身在彼,没有回头看。

而与他正面相对的一真道首,黑衣之上,则有纵横七道裂隙。裂隙之下,风流云动,一片恍惚。仿佛这件遮蔽一切的黑衣底下,藏着的并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一真道首低头看了看衣上的裂隙,仿佛在确认它是不是真实存在,而后做出评价:“昂贵的礼物!”

“太叔白是个老酒鬼,燕春回更胜一筹,是个痴呆人!装疯卖傻,死不足惜。他敢留下他的剑,却不能负责这一剑用给谁。他以为他能承担后果!他死定了。”

这是一真道首的第二句话。

太叔白乃是忘我剑君,忘我飞剑的开创者,永恒剑尊的同行人。早已剑折身死,消逝在时光中。

也唯有一真道这样历史悠久的组织,一真道首这样恐怖强大的存在,能够遍知往事,数之如家珍。

然后他发出了奇怪的笑:“但你好像又做了亏本的生意——这是怎么成的商道真君?”

钱丑在剑撞一真道首的关键时刻,选择了洞开掌世、断指救人,为自己争取孙寅这样的绝巅战力,这本没有错。

但一真道首早有预知,先一步封死孙寅和赵子的力量,抹掉他们参战的可能,把他们作为道兵的原材而存贮。反而把这样的两个人,变作了钱丑的累赘——当然,在此生死之争,钱丑肯定不会在没有余力的情况下顾及他们,他们也不会对钱丑有什么不救即恨的怨怪。但接过这两个人,负担就已经发生。

这个隐日晷覆盖下的世界,已经演化战斗的最高潮,无时不杀,无处不争。哪怕是极微小的负担,也能够影响最后的胜负。

钱丑所表现出来的仇恨,所累积的手段,已经让一真道首重视起来,真正把对方当做同一个棋局上的对手。

不完全够格,却也无法轻忽。

毕竟此刻他最重要的事情,是在驾驭一真遗蜕,同姬凤洲厮杀于时空深处。

哪怕他储备了大量的无根之意,足够支持他留存心神在此为战。开在钱丑最恶毒的心念血莲里,由【乘槎星汉】所递来的这一剑,也着实让他惊了三分。

不得不说,仇恨的力量他已经见到了,无法评价那种情感是虚妄。

剑斩在身上,真的有痛感!

所以他也真的来应对。

钱丑抬起自己金灿灿的手掌,与一真道首的手掌相对,尤其是用自己的食指,对着一真道首缺节的食指。

咧开了嘴,重新露出一个笑容:“我好歹……让你正常了一点!”

这张平庸的脸上,是真心的笑容。

即便是一真道首,也不能说它不真。

百宝真君这样说道:“或许比芸芸众生多的那个‘一’,是你蔑视众生的本钱,我要将这些‘一’,一一地斩去。”

眼前这个钱丑,实在不是一个恶毒的人。

最恶毒的心念,声声句句的重复,也只是纯粹的“覆灭一真道”而已。

当然对一真道徒来说,没有比这更恶毒的了。

但此时此刻这样的话语,的确体现了决心。那昂贵的礼物,也佐证了行动,不止是妄言。

“是吗?”一真道首一抬眉,身已在天。

一时如在天外瞰此世,此身有无穷之高大,只留给众生一个宏观的远影。他亦只是用那双尊贵威严的眼睛,俯瞰着钱丑,缓慢而残酷地道:“祝你好运。”

轰隆隆!

仿佛有雷声。

孙寅笔直地坠落。他并未死去,甚至还能清晰地看到这场战斗中发生的一切,只是不能再动弹,不能再言语。

他感觉自己坠落在无底的深渊,整个无限地下陷,那种强烈的冲突感,时时刻刻试图撕碎他的意识。

他的眼睛足能视寿,却看不穿加于自身的封镇。他的力量并未耗尽,可竟使不出一点。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幕,无数次地冲击封印却徒劳。

太虚弱了……与匡悯的战斗就几乎燃尽。在面对一真道首的时候,连搏命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甘地圆睁着眼睛,于是看到——

九天之上惊雷动。

一道无比凝练的雷柱,似混劫之钢,撑梁之柱,狠狠地砸在了钱丑的金身上。

这雷柱根本不容闪避,出现的时候就已经临身,闪耀的时候就已经轰中。

仿佛命定!

一时雷光飞转,在金身上滋滋作响。千万条电蛇,游窜食金。

钱丑的金身,已是肉眼可见的黯淡了许多,削薄了一层又一层。

轰隆隆!

两道雷柱交错着将钱丑架在了地上,仿佛将他押上了刑场。俄而雷光万顷,翻涌着瞬成一片雷海,雷光之潮,翻滚不休。

钱丑就在雷海的正中央,被雷柱吊着,被电链囚锁。

一真道首以天雷行道刑,鞭笞不敬道门之异端,几乎念动即成形,念发而刑至。

何曾有如此快的雷法?仿佛抹掉了行法的过程,也忽略了钱丑对抗的过程。出现已是结果!

孙寅圆瞪着眼睛,他发现他确实没有看到过程。

这到底是什么恐怖的真法?

虽然他没有一刻停止对抗封镇,亦不免进一步认识到一真道首的强大——这绝对不止是现世极限的力量,一真道首本尊绝对已经无限的靠近了超脱!

不止是驭一真遗蜕为超脱,而是自身也随时有踏出那一步的可能。可能只是缺一个机会,甚至一点灵光。

但被吊捆在天雷刑台上的钱丑,此刻仍然平静。

这并不是预知一切的从容,而是早就准备好面对一切的平静。

如果说,更痛苦的结果我也能接受呢?

如果说,更残忍的打击我也不回头呢?

今日并不比梦中更残酷啊。

能够走到现在,已经胜过了无数次绝望的预演!

“你开始紧张了。”他笑着说。

他的声音在雷光轰鸣中并不高昂,但如此响亮,仿佛也抽在了一真道首的道躯上。

“我们的每一笔交易,都是往来无欺,钱货两讫。我在给予的时候,也在收获。你在观察我的时候,我也在观察你。你对我的碾压,都付过了钱!”

“商道的本质是交换!”

“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但我也越来越了解你。”

“我在掂量你,看你值几分——”

“你的声音,你的身形,你的外衣,你的眼睛,你的力量,还有你的……困局!”

轰隆隆!

一真道首并不言语。

但一道凭空出现的雷柱,直接轰在钱丑的脸上,将他的头颅都砸歪,让他的面容也塌陷,发出清脆的骨裂声。

血液就这样流淌出来,糊了满面。

本来平庸,而见丑陋。

丑陋的钱丑歪着头,却还继续开口:“你来这里,并不真是为了救匡悯。你是要借隐日晷,借这里涉及于绝巅的战斗,借我们平等国的因果,隐去你和一真遗蜕的联系,让姬玉珉他们找不到你,无法干涉那场战斗。”

“你已经在预留后路,想着哪怕输了,也可以不被揪出来,不被清算。”

钱丑咧开嘴笑,和着碎齿将血吞咽:“看来你和姬凤洲的厮杀,并不乐观。”

轰隆隆!!!

他的头颅,被砸进了躯干里!

但一切并未就此结束。

钱丑的金身,反而亮起更璀璨的光华。

在躯干之中,响起一个清晰的声音,也如身内之雷,在闷闷地响——

“礼物已经送给你了!”

“现在!”

“我该介绍我自己!”

这道金身,从正中间裂开,也推开了金身外缠杀不休的雷蛇,仿佛推开了一扇金刚所铸、电蛇缠绕的天门!

便从此门中,走出一尊潇洒出尘的白衣身影。

氤氲的白气,环绕其身。漫天的雷霆,都在爆鸣!

他仿佛并不是从几乎被毁灭的金身中走出,仿佛也不曾经历那些痛苦和伤痕,而是俊逸绝伦的仙人,走出了某个隐修的洞天。

无尽雷光,一时都不能靠近他。

无所不在的【气】,将一切外力都推远。也包括雷霆!

雷海为之分流,雷云为之荡开。

道刑结台,雷霆聚海,气动天河!

他就站在刑台、雷海、气河之中,身似玉树,白衣不染。

“现在,重新向你们介绍我自己。”

“在下……”

“横推列国无敌手,万古人间最豪杰——”

他抬起头,额发飞开,是一张俊朗出尘的脸。

“叶!凌!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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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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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9章 财神谪仙(月初求保底月票)

“叶小花!”

匡悯的惊声几乎和叶凌霄的自我介绍,同时响起。

作为道门行刑人,他尤其知晓道首这式【正法天刑】的强大。恐怖的雷法只是表征,真正残酷的,是它对罪孽的抹杀,对虚妄的惩处。雷光柱上的两枚天纹,一者代表消解,一者代表痛苦。每一缕雷光,都在削割凌迟对手的同时,予以对手最大的痛楚。

而能忍受如此痛楚、在雷柱下平静言语的钱丑,确然是一再地打破了他的认知。

但力量上带给他的震惊,的确不及这张脸。

站在天马高原就能眺望的云国,虽然不在他眼中。

可云国领袖、凌霄阁主,他却是认得的。

不仅认得此刻,更认得曾经。

他甚至一见叶小花,就知道对方和一真道的仇恨从何而来,为何对一真道有这样的敌意——天底下仇恨一真道的人多了去了!游家难道不恨?万俟家难道不恨?

都是不值一提的虚妄,一真道并不在乎!

他只是惊讶,叶凌霄皮下竟然藏着这样的实力。

当年那个仙种的男人,那个吊儿郎当、空有皮囊的浮华男子。

竟然不声不响,隐忍地成长到这个地步了啊。

叶凌霄蓦然抬眼!

那道打开的金身,还在抵御一真道首【正法天刑】所带来的雷霆。他却看向匡悯,白衣飘卷,长发飞张,遥遥轰出一拳——

“该死。你他妈的,不要随便喊别人的小名啊!”

虚空疾速凝聚着云气,化成一只无比巨大的拳头,狠狠地砸向匡悯!

他错手于前,呼啸的元力在空中交织,符文蕴生,织出庞然的细鳞手臂,似铁索横山,拦住了那只云涌巨拳。

声音反而在此刻逃逸了,逃不掉的是交锋。

亿万顷烟云荡。

匡悯虽自身无伤,却也眸有异色,凝重地看着天空。

轰轰轰!

仿佛恶兽不甘的怒吼。巨量云气在空中不断地炸开,轰出一道又一道,比天雷更重的响。

天翻地覆云海怒!

如此恐怖的攻势!

这还只是叶凌霄的一身。

在其人身后,那被从内部打开的金身,正缓缓合拢。陷入躯干的头颅,又缓缓拔出。那几乎呆滞的金色的眸子,又开始重新转动。

金身的嘴角又打开,露出笑容,和气生财。

天边的刑雷都因此染上了金光!

此时此刻的这尊金身,在叶凌霄离开之后,散发出一种磅礴恢弘的气象,而又高高在上,俯瞰众生,仿佛神明!

不,不是“仿佛”。

祂就是神明!

商道之……财神!

而那白气环绕的叶凌霄,飘然有出尘之态,抬手即天崩之象。

这一白一金,一前一后的两身。

分明是两种截然不同,但又息息相关的存在。

商道身·财神!

气道身·谪仙!

为了成长到有资格与一真道对抗的层次,为了不让一真道感受威胁、提前出手扼杀,为了能够隐秘行动对抗一真,叶凌霄必须要隐藏自己的实力,隐藏自己的天赋。

而直到此刻,匡悯终于明白,为什么叶小花作为云国之主,交游广阔,却能够完美隐藏自己的修为了。

世人皆知,凌霄阁主的神通,乃是【御气】。虽只一门,却千变万化,让他打出好大的名头。

世人也知,云上中立之国,云国通商天下,凌霄阁主交结诸方,人脉广阔,做得好大生意。但无人知晓,凌霄阁主还修了商道!

且不是纯粹的修商道,是结合商道与神道,修出眼前这一尊金身来。

他根本就是借由神道和商道,修出了一尊商道阳神!

神躯与道躯不同,并无实质血肉,损耗的只是信仰力量。这也正是神道的优势之一,信仰不灭,神道不灭。所以这尊【财神】才能如此迅速地恢复。

昔日连城真君金秋名,是以财气炼身,执掌物欲江河,轻易动摇人心。叶凌霄却是以财气塑金身,受万家烟火,供神台,证神位。在神道没落的时代,得了一尊名之为“财”的神明。

而又以此神躯,冠以钱丑的身份,行走于人间。

至于他的本尊,这气道身,走的却是仙道和气道的结合,凭御气之能,结成仙之阶,是按部就班,后来才一步步跃升的绝巅。

何须隐藏?

作为凌霄阁主的气道身,本就任人闲看,一步步走来有迹可循,根基扎实,无惧窥探!

“仙神同路,商气兼修。你真的让我惊讶了!”一真道首那如在天外俯瞰的巨身,如山而静。他的眸中有讶色,声音也并不掩饰吃惊,而渐冷下来。

叶凌霄越是强大,越配得上他这一次的亲手抹杀:“但杂而不纯,万假不凝,岂知一真!”

“什么不纯?”叶凌霄看回一真道首,咧开嘴:“谁告诉你……气只是云?”

轰轰轰!

几无止境的气爆声,在天空无尽地轰响,把漫天的雷霆都轰散,在那些雷柱还未成型的时候,就将之击溃了!一真之刑,岂加于仙?

而他只是真挚地和一真道首对视:“人气不是气吗?”

婴儿的啼哭声,老人的絮叨声,夫妻的拌嘴声,情人的调笑声……无数声音流动在蒸腾的云气中,茫茫白气,不断翻滚。气纵天河,云腾如龙。

此世一时喧嚣!

人气滋长了他的神道,人气也壮大了他的气道。

而他又问:“财气不是气吗?”

他身周蒸腾的白气,于此刻散发金光点点。

那尊金灿灿的脸上挂笑的商道阳神,在他身后缓缓升起。

双掌一开,如抱四海。

财从四面八方来。

拜我有钱!

“我道如一,气也。我意如一,诛一真也。”

他反问:“哪里不纯?”

恐怖的信仰之力,聚为云上之云,在天河之上飞天河。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小人爱财,勾心斗角。

我爱财,百折不挠!

世间有念财问财求财者,皆付信仰于财神。

那散发着点点金光的气,聚成一枚又一枚的孔方钱。

云国通行天下的铜钱!

亦是他以钱丑之名,最早交付给一真道首的卖命钱!

“我不够了解你,未曾掂量准确你的命值。出价低了,是我为商不诚!”

“客人!”

叶凌霄白衣飘飘踏云上,真似谪仙落凡尘,所以那样俊逸出尘的脸,也有了尘意:“我相信世上所有的货物,都只缺一个赎买到的价格。”

他向一真道首指来,声音里藏着的恨,甚至于带着虔诚!“我做得还不够多,给的还不足够。”

“我加钱!!!”

加到你死!

倾家荡产也要你死!

一真道首,你的性命,究竟作价几何?!

铜钱似雨,一时向天去。

数不清的铜钱,结成了一条长龙。铜龙朝天而走,须尾俱全,宝光照鳞。

从那铜钱的方孔,能看到内部层层叠叠的铜,无数个钱眼,像一个个细长而深邃的方井。但其中财气充盈,人气汹涌,云气蒸腾,又是实实在在的“血肉丰满”,如神在灵。

此铜钱之龙,众生之龙,赎命之龙!

聚财气,握人气,修神道。从商道至神道竟有这么合理的一条路。

但在叶凌霄之前,的确没人这么做过。

吼!!

龙吟四海,翻覆此天。

那如在天外天俯瞰这一切的一真道首,面上忽然有了晦影。

顶天立地、无比庞然的道躯,逐渐被人们的视线所容纳。

他从“世外”到“眼前”。

本来超然于所有,而竟沦落在世间。

世界的出口是一个方孔,方孔外面是一个圆。

他掉进了“钱眼”!

金钱污其名,财富堕其心,将这隔岸观火者……以红尘来煎。

滚滚人气冲刷,汹涌财气污浊,浩荡云气压制,使他不再高高在上!

这仿佛神堕的过程,几乎叫赵子看到了战胜一真道首的可能。当然只是几乎——她析真的【视界】,已经什么都看不真。

当此之时,一真道首只将身一纵,也就来到此世之中,在那赎命的铜龙前。

嘭!

一把按住了龙头!

“俯低!”

他压下龙角,按下万里龙躯,任由商道神道仙道气道的混杂力量,疯狂冲刷他的道躯。只是从一对龙角之中,探出他的视线,越过蜿蜒龙躯,落在叶凌霄的仙身,与之对视。

那双威严尊贵的眼眸里,是无比深邃的厌弃。

所谓仙人,真是世上最肮脏的存在。

出于道源,而想超脱于道之上!

何等悖逆,何等狂肆!

而竟还有余孽,存活人间。

已见仙种之死,仙宫之覆。

这人……还敢成仙!

呵!

“想买我的命?”

一真道首看着那过分俊朗的脸,过分真挚的眼睛,淡漠地道:“你真的能够承受——”

就此俯低了:“倾家荡产的代价吗?!”

哗哗哗!

一真道首的黑衣已被杀出道衣形制,在空中如有灵而哀,猎猎作响。

轰隆隆!

道衣之下,裂隙之中,偶然能见的风流云动,此时一处一处的炸开。他的道身内部,已在造反了!叶凌霄在杀他的道气,使之处处不平静,处处起纷争。

强如此真,收了叶凌霄这尊财神不惜成本的买命钱,也必须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因为商道本真,万事有偿。

一真道首像一张巨大的人皮,体内翻滚着闷鼓。

但他的道躯岿然不动,他按龙的手稳如山岳。

身内身外都镇之于静。

嘣!嘣!嘣!嘣!

万丈铜钱龙,就此一节节爆开。万家哭声,一龙哀鸣。

漫天洒落铜钱的雨。

迎雨而上的,是仙身叶凌霄喷出来的血!

他仰看着钱雨和血雨。

大张着嘴,无声地笑。

我的家——

早被抹去了啊。

“倾家荡产,有何不可!?”

他猛然直身,血亦凝为钱。一枚枚血钱在空中翻滚,似鱼跃龙门,皆奔一真。

“我还可以加钱!!”

“只要你死!!!”

但他迎上的是一真道首的竖掌。

食指少了一个指节,并不影响这座竖五指山的伟岸。山有缺,仍是山。仍然横世间。

只一抹,这些血钱就消失了。

包括天上的云气,晕染的金霞,大片大片的消失。

再现【元解术】!

一真道首一把抹掉了那些,眸光幽幽,如永恒空洞:“你要倾家荡产买我的命,眼前这些,可不够诚意。”

叶凌霄这样的聪明人,当然听得明白这句话。

“所谓‘天下皆幻,永生一真’,就是这种可笑的程度吗?”他忍不住发笑!“你们视一真之外的一切为虚幻,竟会用你们眼中虚幻的事物,试图动摇我真实的心神!你难道畏惧我?!”

“它当然于我是虚妄。但只要你在乎,它就是你的真。是你必须要面对的事情。”一真道首漠然无情,他当然不会被叶凌霄的言语所影响,他所做的决定,也绝不会改变。

“至于你说畏惧——我现在的确重视你了,你可以视作一种畏惧吧,只要它出自你的真念。希望你会把这当做幸运!”

若非重视,就这样一场笼中斗,怎会牵扯到云国!?

其时人气也散,财气也散,飘飞天空的血色都无。

但叶凌霄还站在那里。

今日一真道首真正的敌人,不是商,不是气,不是神,不是仙。

是他叶凌霄!

“怎么不算幸运呢?我等你不得不重视我的眼神,等了很多年!”

叶凌霄的俊脸上,泛起讥嘲的笑:“你们这些阴影里的爬虫,现而今胆敢妄动一下,太过强烈的阳光,就会把你们晒死!而阳光之下,没有人能够动得了她。这些年来,我甚至没有让她见过血。她生来不染尘,双手不沾因果。你能怎么做?!”

他叶凌霄仅剩的家,不过是凌霄阁,不过是叶青雨。

但在景国清剿一真道的大背景下,一真道露头就死,哪有人能动得了她?

等到今天这一战结束,一真道被彻底扫灭,对叶青雨的威胁,也就不成为威胁了。

所以他才会在看到一真道首降临的瞬间,决意孤注此掷!

“我能怎么做?”

一真道首眸如幽洞:“你觉得你的敌人是我吗?”

“你是不是忘了,道国正在和平等国无休止、不限制地对杀。”

那恢弘的声音如雷横天:“而你,是平等国护道人——你即钱丑!”

一真道除了是举世皆敌的一真道,亦是在道国内部拥有恐怖影响力的古老组织,根源道门正统。

殷孝恒已死,一真道行刑人和一真道首都在天外,在这隐日晷覆盖下的世界里厮杀。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无法推动道国的刀!

要叫叶凌霄真正“倾家荡产”,一真根本不必亮旗。

道国虽在剿一真,可一切还未尘埃落定,一真仍在道国中。

一真道首的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

今日云国,当如昨日和国!

从开始到现在,从开书第一天到完本的最后一天。

无论大环境怎么样,无论情何以甚已经被污蔑成什么样。

赤心巡天这本书,我不会买一张票。

如果它掉到最后一名,那也是我不够强,是这本书不够好。

我认。

没有什么别的话好说,用故事拿票。

今日晚八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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