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大义天时

在那祁姓书生快步离去的时候,计缘早已经走远了,他在留下的两枚普通的铜钱上动了些手脚,不算夸张,但或许在关键时刻能助一下那个书生,观其气相,此人志气颇坚,也当能在接触铜钱的一刻觉出特殊来,拿走铜钱算是一桩善缘,再重的恩惠就没必要了。

计缘穿梭在京畿府城的街头,时不时就能看到张贴的告示,有的告示边上还围着人,有人为众人阅读内容。计缘曾停步倾听,大致了解是既有招募贤士从军的,也有朝廷贴出来的各种鼓励话语和保家卫国的宣言,用来振奋民心的。

不过在计缘看来,大贞民心根本用不着振奋了,民间情绪比朝廷中很多人想象中的更加激愤,几乎人人支持不说,还多的是人想要上前线。

在城中游逛了小半日之后,计缘还是去了尹府。

荣安街上的尹府门前,如今是八名带刀甲士站岗,不过这些甲士应该也不属于禁军,应该是尹府自家的卫士,因为其中大半计缘认得,当然了,他们也认得计缘。

所以计缘才到尹府门前,守门甲士中立刻有人认出了计缘,赶紧下了台阶迎到计缘面前。

“计先生,您来了?”

这领头甲士的声音计缘很熟悉,一听就知其名,看他抱拳躬身行礼,计缘也微微拱手回礼。

“不错,赵管事,计某前来叨扰,尹夫子和青儿在么?”

在如今这种关头,尹兆先和尹青都是大忙人,肯定全都在自己的官署忙于处理政务,但计缘还是这么问了一句。

甲士收礼起身,摇头道。

“相爷和尚书大人都在官署,有时候三五天都不会回府,就在官署住下的,即便回来也都比较晚,又二公子从军在外……”

说着,甲士想起关键,赶忙引请相邀。

“计先生快里边请,我等报知老夫人和公主殿下之后,定会去官署通知相爷和尚书大人的。”

“好。”

计缘点点头没多说什么,随着甲士一起进了尹府。

当天,尹兆先和尹青并未在得知计缘来访之后马上回家,而是在尽可能地将紧急的事情处理完之后,才在正常的“下班”时间回到家中。

尹青和尹兆先才入了家门没多久,尹池和尹典两个孩子就兴冲冲跑了出来,对着尹兆先和尹青叫得甜。

“爹爹,爷爷,你们回来啦?”“爹爹,爷爷!”

“哎哎。”“好孩子!”

尹兆先抬头望去,只看到自己儿媳出来,忙问一句。

“计先生呢?”

三十好几的常平公主依然保养得如同妙龄女子,但她在向自己公公和相公见礼之后,还没来得及说话,尹池和尹典两个孩子就争先恐后地开口了。

“计先生在府上用过膳了,他说要去全京城最适合看星星的地方赏月观星呢!”

“对的对的,可惜计先生不让我们跟着,爷爷,爹爹,你们知道是哪里么?”

常平公主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肩膀,笑着对尹兆先和尹青说道。

“好了,你们爷爷和爹爹累了,让他们先休息吧,相爷,相公,快去膳堂用膳吧,已经准备好了,一会天就黑了。”

常平公主何等聪明,自然知道自己相公和公公肯定会去找计先生,而京城最适合观星的地方,只有如今在重大祭祀需要的时候才会动用的大法台,正是当年元德皇帝为了举办水陆法会所修的那一座主台。

“好,青儿,我们去用膳。”

尹兆先快七十的人了,走路风风火火,并无他这个年纪老人该有的佝偻之相,尹青和常平公主在后面带着孩子跟上。

……

当年水陆法会的大法台修得不可谓不气势恢宏,即便是如今的计缘看来,也觉得这法台是个大工程,当年也确实算是劳民伤财。

不过那一场水陆法会过后,这法台也成了一个有点特殊的地方,因为当年计缘施法,众龙又在其上雷劈妖邪,加上现在是皇室连年祭祀的地方,使得这法台多少有些神异之处。

此刻计缘站在法台之上负手在背,望着天空明月,今天月明星却不稀,但或许是因为看到金乌之后的心理作用,计缘总觉得这一轮皓月中蹲着一只银蟾。

当年能作为水陆法会主会场的法台面积当然不小,计缘一个人站在其上显得这里十分空旷,后方有脚步声传来,计缘回头望去,来的不是尹家父子,还是言常。

“太常使大人,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当初就算是尹兆先装病的时候,计缘虽然在尹府,言常也去过几次尹府,但没和计缘照过面,更不知道计缘在,所以他是真的很久没见过计缘了。

骤然看到法台上站着一个人,又听到这样的话,言常微微一愣,随后此情此景忽然让他想到了当年见仙人月下舞剑赠月饼,当即激动起来。

“计先生?计先生!是您!先生,多年未见了,言常有礼了!”

言常躬身行长揖大礼,随后快步接近,走到计缘跟前不远处,停下之后再次行长揖大礼,计缘则拱手回礼。

“言大人不必多礼了。”

如今的言常也早就须发花白,白头发多黑头发少了,但人还是很精神,至少没有到老态尽显的地步。

“言某来此观天星之相,没想到能遇上计先生,一别多年,先生风采依旧,甚幸甚幸!”

计缘笑了笑,抬头继续看向天空。

“言大人,你是观星来看大贞国运的吧,担心前方战事?”

观星是言常的老本行,而他从元德帝时代末期就备受皇帝器重,到了如今新帝依然很看重他,和尹兆先一样是真正的三朝老臣了。

听计缘的话,言常一面抬头观星,一面抚须应声道。

“先生所言极是,不过言某并不担心前方战事,虽我前方将士偶有失利,但我大贞国富民强吏治清明,星象气数强盛有力,紫薇帝星闪耀,祖越贼子只能逞一时之快,言某更关心此次战后,天星预示的国祚变化。”

计缘低头再次看向言常。

“言大人可有结论?”

言常同样低头,看向计缘笑道。

“见先生今时在此,言某觉得结果已经不言而喻,我大贞气数必……”

言常的话说得斩钉截铁,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计缘就直接抬手制止了他。

“言太常,不必说出来,除非皇帝问,虽不算天机了得,但也还是须慎言。”

“是,言某知晓了!”

说完之后,计缘继续抬头望月,言常也不是个多话的,同样在片刻后抬头观星,尹兆先和尹青一步步跨上这高高法台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远处两个抬头的背影。

脚步声接近,计缘和言常先后低头转身。

“尹相,尹尚书!”

言常连忙向着这两位朝廷大员行礼,却并未太过诧异他们来此,后二者似乎也同样没有对言常在这里有太多惊讶,一面拱手一面接近。

“计先生,言大人!”“言大人也在啊!”

“尹夫子,青儿,过来坐吧,计某虽不是朝廷命官,今天倒也有兴趣听你们三位朝廷大员讲讲如今国事。”

计缘笑着回礼,随后一挥袖,面前出现了蒲团和桌案。

三人也不客套,直接在就近蒲团坐下,尹青直接提起桌上的茶壶替众人倒茶,一边口中说道。

“如此,自然不能不提前方战事,祖越起兵确实出人预料,但于我大贞而言,未必不是好事,所谓大义天时皆在我也……”

……

此时此刻,遥远的齐州南部,属于大贞王师的大军扎营处军帐林立,各部各队就寝巡查都十分有序,外围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在营区一顶大军帐中,一盏油灯灯光下,尹重着甲不脱,就着灯光坐在案前阅读手中的书籍。

齐州的初冬已经很冷了,作为将军,尹重的账中自然有一个取暖的火盆,里头的木炭映出一片红光,为账内多添一分光亮。

军帐中,左侧兵器架上摆放着两杆黑色大短戟,光是看上去就觉十分沉重,右侧兵器架上则是一柄精钢长剑,剑鞘上雕有龙凤,乃是当今皇帝杨盛在尹重出征前亲赠。

“呜……呜……”

夜里一阵乌风吹来,吹得营帐帘布轻轻摆动,账内的油灯火苗有些窜动,尹重抬起头,风已经过去,拿起铁签挑了挑油灯的灯芯,想让灯光更亮一些。

在光线恢复的时候,尹重的动作却微微一顿,皱眉抬起头来,案前居然多了一人,而且还是个白发苍苍的佝偻老妪,在刚才他却没能听到任何脚步声。

“你是妖,还是鬼?”

尹重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之处。

“将军果然是人中龙凤,既知我不是人,竟丝毫不惧!”

老妪看向尹重的眼中充满了欣赏,只见尹重姿态和应对,足见大将风范。

(本章完)

第653章 当世英雄

尹重将挑灯的手收回来,也将书放到桌案上,余光扫过两边兵器架,离得近的剑架仅一臂之隔,他能够在第一时间直接抓住剑柄抽剑,而且手中挑灯用的铁签也没放下,而是扣在了手心。

“你既非人,又是何方神圣,来此作甚?我乃大贞征北军偏将军尹重,军中重地,岂容魑魅魍魉乱闯!”

尹重说话之时,身子缓缓坐正,余光和心绪大半死死盯住面前的白发老妪,小半系于一侧佩剑,他面色沉着巍然不动,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那老妪眼中,尹重身上的杀气和煞气都在缓缓升腾而起,在老妪眼中,整个帐篷内外已经燃起熊熊大火。

这火焰之盛令老妪都为之微微色变,心中远没有面上那么平静。

‘果然世之虎将也!’

“呵呵,将军请勿动怒,老身并非带着恶意前来,来此就是想看看大贞王师是否有扭转乾坤之力,此前先去了那梅舍老将军帅帐中,这老将军虽威势还在,但只能说是一介平庸之辈,大贞前两路大军已经吃了苦头,这第三路若也都是些泛泛之辈,则得胜无望……”

尹重表面冷静,心中怒意升腾,其人好似一柄宝剑正在缓缓出鞘,身上的汗毛根根立起,瞬间就能爆发出最大的力量,眼前老妪不是人,言语中充满了对大贞王师的轻蔑,很有可能是地方使用的邪术手段,若是如此,大帅梅舍的情况就吉凶难料了!

营帐之中,杀气和煞气越来越强,尹重所在的位置散发出令老妪体感都微微刺痛的骇人杀意,这种时候她看向尹重,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着甲凡人将领,好似看到一只立起身子毛发竖立的巨大猛虎,獠牙显现,目露凶光。

“你莫非就是来奚落我大贞将士的吗?尹某不管你是妖是鬼甚至是神,再敢出言不逊有辱我大贞王师,本将可不会饶你!”

尹重说这话的时候虽然面色依然不变,但声音低沉,自己都没发觉自己那股杀气竟然令身旁的油灯都不断跳动,虽然嘴里说得话好似还比较缓和,实则近乎利剑出鞘,极有可能下一刹那就动手,那老妪感受到这种可怖煞气和杀意,犹如感受到眼前将军的决心,心中被骇得微微悸动,也终于面露惊色,赶紧微微躬身向着尹重行了一礼。

“尹将军息怒,老身乃大贞祖越边陲之地的山野散修,虽非人族但也并非邪魅,来此仅为目睹大贞王师真容,并一尽绵薄之力,今日目睹将军威势,果然是天下少有的英雄!适才老身或有傲慢冒犯之处,还望将军海涵!”

尹重眯起眼睛,稍稍缓和一些,但并未放松警惕。

“你说要来助我大贞王师?难道那祖越国的贼兵还能强于我大贞雄壮之师不成?祖越积弱,只要打散他们那一股气,其后必无再战余力!”

老妪微微一笑,摇头道。

“将军固然是世之英雄,但祖越国军中也并非没有能人,况且祖越国兵事匪性凶性俱在,长年在国中征战,比起大贞许多未见过血的兵士要更称得上是悍卒,且此番祖越是一场豪赌,更有非人之士从中相助,将军以为是对抗祖越一支匪军,实则是祖越尽起国力而拼,不可不慎啊!”

尹重微微点头,缓缓站起身来,取过边上佩剑挂在腰间,这动作居然令老妪生出后退的念头,只是动作上并未体现出来,实在是尹重看似放松了一些,实则威势却依然在积攒。

“本将虽在兵卒面前讥讽祖越贼兵,但实则从没有看轻过贼军,稍后你且说说贼兵的情况,至于所言之事是否为真,本将自有思量……来人!”

尹重一声大喝令下,外头片刻后进来一名兵卒,先是诧异地看了帐内的老妪,随后抱拳道。

“将军有何吩咐?”

“去,将大帅请来,就说本将有要事相商!”

尹重这是打算确认梅舍老将军是否有事,这过程中那老妪一言不发,默许尹重发号施令,在见到尹重的威势之后,她已经定死决心要帮助大贞,这不光是因为尹重一人,还因为尹重背后的尹家。

传说大贞权势最重的宰相尹兆先乃当世文曲,系文脉正统不说更是身具浩然正气,乃千古贤臣,其子尹青更是被赞誉为王佐之才,如今老妪又亲眼见到了尹兆先次子尹重,此等威势只有世之名将才有。

大贞本就国力远强于祖越,又有尹氏此等名门坐镇文武,实乃大兴之相。

半刻钟后,刚刚睡下不久的梅舍老将军着甲来到了尹重的账前。

“尹将军,有何事需要深夜来谈啊?”

账前兵卒掀开账帘,梅舍老将军跨入账内的一刻,看到里头的老妪也是微微一愣。

“此人是谁?尹将军账内为何有一个老妇人在?”

尹重见到老帅无恙,心中略微放松,现在老帅来了,在他身边他也有一定把握保护他,毕竟他怀中还藏着一本特殊的兵书,所以他先向着老将军抱拳行礼。

“末将参见大帅,此人自称山野修行之辈,言祖越之兵有异,特邀请大帅前来商议!”

老妪微微欠身面露笑容,此前她见过梅舍,但是并未现身,只是因为觉得不值得现身,但此刻在尹重面前就不同了,既然尹重尊法度重军纪,她也不想在尹重面前表现出看轻梅舍的样子。

“老身本是廷秋山中一白仙,后在齐州边境寻地修行,今遇上两国起兵灾,不忍大贞百姓受苦,特来相助,祖越国军中形势并非尔等想象那么简单,祖越国中有高明妖邪相助,已非寻常人道之争……”

尹重眉头微皱,他记得计先生和他讲过,所谓“白仙”其实是一种动物成精的自我美称,正如有些蛇类修行之辈会自溢为柳仙,这自称白仙者往往是刺猬。

不过看破不说破,尹重也没有直接点出老妪的身份,毕竟能这么自称白仙的,肯定也不喜欢别人以畜生名称呼自己,虽然尹重之前杀气十足,但并非不知尊重。

而这边,老妪说完那几句话,随后从袖中摸出两个香囊,一手拿一个递给梅舍和尹重。

“老身先且送两位将军一件礼物,以防不测,此香囊内存有老身炼制天符,且存有法力,乃是一件宝物。”

梅舍看向尹重,见后者微微皱眉,率先伸手去拿那香囊。

在尹重伸手接触香囊那一刻,先是觉得这香囊入手温暖,好似自身散发着热力,但随后,香囊带着一股上头冒出一缕缕青烟。

“滋滋滋滋滋滋滋……”

这些青烟离开香囊一尺距离之后就自动消散,香囊自身的热力却并未减弱多少,尹重一面站在一侧护住老帅后猛然看向老妪,已经隐藏的杀气和煞气刹那间再次爆发,在老妪眼中好似帐内刹那化为炽热炼狱,骇得老妪不由后退一步,这一步退出才惊醒自己失态。

“将军,尹将军,老身这锦囊绝非有害之物,请将军相信老身。”

老妪一面躬身行礼,一面快速发言,这种情况,她知道尹重已经怀疑她了,而且这种气势简直恐怖,哪怕明知这武将奈何她不得,至少杀不了她,也真的已经令她惊惧了,说话之间猛然想到什么,赶紧道。

“尹将军且听老身一言,将军身上必然有高人所赠之护身宝物,或者被高人施了高明法术护身,对了对了,令尊尹公乃是当世人道大儒,身具浩然正气,兴许是将军长期在令尊身边,沾染了浩然之气,老身修行路数和寻常正道稍有不同,可能对我这锦囊有所反应,将军快看,这锦囊上的威能并未减少啊,这确实是护身宝物啊!”

老妪话语都没有之前的沉着了,哪怕并不是凡人,额头都已经微微见汗了。

尹重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手中的香囊,确实那种温暖感还在,而老妪所说的护身宝物,他也确实有一件,正是计先生赠送给自己的字阵兵书,看这老妪这紧张的样子,看起来所言非虚了。

“这香囊上确实留有温暖之意,姑且信你一回!”

说着,尹重伸手将另一个香囊也抓在手中,同样是一阵不明显的青烟过后,香囊上的感觉更加舒适了。

见尹重相信自己,老妪微微松了口气,此刻反应过来才在心中自嘲,居然真的怕了尹重,但同时也更确定尹重的不凡,想来确实是天命所归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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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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