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你恨我什么?

“姑娘有所不知,翊坤宫走了水,皇上过去处置了,不如请主子先去坤宁宫歇着如何?”引路的太监道。

难怪有一股子呛鼻的烟味。

我掀起锦帘朝外望,果见西六宫的方向黑烟滚滚,竟遮住了紫禁城大半天空,想来是火势不小。

我放下帘子,闭目靠在轿子上,头重脚轻的,但心里还是明镜儿似的。

翊坤宫是曹英珊的住所,怎么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走了水?

莫不是她露了馅?让他知道了她并非完全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女人,并非对曹家的遭遇毫无感觉?

让他知道了她怕他、想要提防他?

知道了那个把曹君磊死讯透露给我的人,是她?

可是曹英珊只是一介女流,她又做得了什么?

再说,就算梁献意要罚她,也不必做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所以我怎么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只是觉得翊坤宫走水甚是蹊跷。

若是……曹英珊有什么不测,曹家就彻底没落了!

一念起,我登时清醒许多,立刻坐直了身子,心中七上八下,又自我安慰着,哪里会到了这种地步。

心惊肉跳之余,又觉得戚然悲凉,发怔地想着当初进曹府的情形。

里面大大小小头目的人如在眼前。

不知他们如今都是怎样一个处境?

曹家原是被抄过家的人,府里服侍的老人儿走的走,散的散,早已没有往日的风光了。

就算后来曹君磊因拥立新君有功,一度位及内阁首辅,可那荣光仿若昙花一现。

很快曹老爷被撤职,曹君磊也自请辞呈。

一家人搬离京城,归隐扬州,以为自此远离朝堂,不想还是被牵扯其中。

就连曹君磊的岳丈马大人都被调任去了外地。

到了坤宁宫大门口,文锦扶着我下了轿子。

我扭头一看,夹道上不时有宫人提着水桶往隆福门的方向跑。

此处浓烟更加刺鼻,空中到处飘散着黑絮,地砖上已是灰蒙蒙的一片。

从这里看去,那火光冲天。

我不由抬脚就往回走。

文锦吓了一跳,死死抱着我的手臂,低声说:“外面烟太呛,姑娘快些进殿里吧。”

“我去瞧瞧。”我说。

“主子可是要去西六宫?那火烧起来啦,主子千金贵体,可使不得啊,奴才已经叫人去禀明皇上了,主子还请进屋歇着,这烟味儿奴才闻着都够呛,主子更是闻不得啊。”引路的太监跪在地上说。

我不再往前走了,只是久久望着那浓烟的方向,眼泪很快蓄满眼眶,很快眼前的红墙、金黄琉璃瓦、黑云都模糊不清了。

“和妃……”我的声音卡在嗓子里,顿了下方能发出声音,“和妃可安好?”

“主子恕罪,奴才也不知里面什么情形啊,不过翊坤宫里里外外十几个宫人呢,怎么也能护和妃娘娘无虞。”

“好,那就劳烦公公去打听着,有什么消息了,回一声。”

许是坤宁宫的宫人也去忙救火去了,并没人守门,我抬脚就迈了进去。

踏进去那一刻,心中才掠过一丝不安和遗憾。

我曾想象过,身穿一袭翟衣,从这道门走进去。

从此,与他并肩而立。

在这里,为后宫之主。

为人新妇。

从未想过自己会提前来到这里。

眼前飘飘扬扬的灰屑像是下雪似的。

我忽然有一丝迷糊,觉得眼前的一切甚是不真实,我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可我却来了。

像是在做梦。

我很想回去,假装自己没有来过,或许我睡一觉醒来会发现这真的是一个梦。

可是文锦还一无所知,她冒险陪我进宫,以为我一心要见梁献意,所以她依旧扶着我往里面走。

但我其实已经不想见梁献意了,因为我生怕再听到什么噩耗传来,到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再次怨怼于他。

晚秋时节,这处院中花木仍是姹紫嫣红。

石阶旁,景泰蓝大缸里的石榴树结满了饱满红艳的石榴果实,累累垂垂的,看着是那样喜气,个个都熟透了,露出里面红宝石般的籽来。

一个小宫女正捂着鼻子驱赶飞来啄食的鸟雀,见我们进来,挥着帕子大声道:“你们是哪个宫里的?做什么的?这里可是你们说进就能进的?”

文锦沉声道:“这位是林姑娘。”

那小宫女皱着眉,很是伶牙俐嘴:

“我管什么林姑娘幕姑娘,就是别的正经主子都不轻易叫进,你们是哪门子的人,还不快走了!”

就连一向持重稳妥的文锦也生气了,道:“亏你还是在坤宁宫侍奉的人,连未来的主子的敢撵了!这样口无遮拦,就不怕祸从口出么?”

小宫女脸色一容,打量了我一番,轻嗤一声,说:“我还不知宫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主子,更不知我何时换了主子,我日后是要在这里侍奉皇后娘娘的,你们……”

文锦很是愤怒,又想说什么,我扬手制止了她,叹了声,从香囊中取了梁献意送我的玉佩,对文锦说:“不必说太多,去叫她瞧瞧。”

文锦拿着玉佩过去了。

因吹了冷风,酒意上涌,我尽力维持端庄仪态,文锦一离开,还是有些站立不稳,正在无措之际,身子猛地被人从后面抱了起来。

我在晕沉沉中,听到文锦和那小宫女的声音:“皇上——”

好半天才能睁开眼睛,梁献意深邃秀美的眼睛正凝视着我,他的眼眸像是深潭,透出奇异的光彩,在灰扑扑的天空下是那么的明亮,但眼底却似有着无尽的落寞,不过却是一瞬而过,与我对视一眼后,他的眸光便无波无澜了。

在踏入殿内时,他方沉声说:“路都走不了,不好好养着伤,怎么还乱跑?”

原来他知道啊,他知道我脚踝受伤,却连面都没露,也不曾打发人送去药,我虽不是一个娇气的人,他的行径也着实让我失望了。

又想到,他当众抱我,原来是以为我脚伤得重,但我的脚伤其实已经好了,他此时才来献殷勤,又算什么?

这样想着,就挣扎着要从他怀里挣脱,不想殿内也有人在,只听见几个宫女纷纷恭声道:“皇上——”

我不得不规规矩矩地窝着不动。

他淡淡说:“都下去吧。”

待他将我放在软榻上后,在我面前站定,说:“你饮酒了?”

我福如心至,冷冷瞪着他说:“是,若非饮了酒,一冲动,我才不来见你,我恨你——”

他眼睑飞快眨动了下,立刻追问我道:“你恨我什么?”

(本章完)

第153章 无形的芥蒂

梁献意问完,就神情专注地凝视着我。

他的唇紧抿着,样子看起来冷酷极了。

我虽喝醉了酒,许多规矩都不理会了,可还是明白,我若答错了话,我们之间会闹出更大的嫌隙。

这样一想,我忽然心中一寒。

又悲哀地想,我与他竟生出这样的芥蒂。

他心里防我,疑我,而我也生怕他防我、疑我。

我们明明相对而立,却似隔了一道无形的东西。

这种感觉,让我一阵心慌,便移开视线不再看他,低声淡淡说:“谁敢恨你?你是皇上,想打谁就打谁,想罚谁就罚谁,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走了连个音信都没有,就把人往外头一撂,说不准再过几日,连人都忘得一干二净,既如此,还留着做什么,干脆撵出去得了。”

我说完,半晌不见他回应,便生气又惊疑地扭脸斜睨向他。

他仍是冷着脸,目光却温柔许多,见我望他,有些不自在地垂了眸,嘴角不易察觉地微扬,轻咳一声,犹迟疑地抬手抚上我的发髻,声音低低地说:“这三日,我也甚是煎熬。”

一刹那,我熟悉的梁献意又回来了。

紧绷的弦松懈下来,顿觉酒意冲脑,头昏脑胀,便扬手推开了他,斜斜歪在软榻靠背上,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说:“我瞧你好着呢,新来的宁嫔听说生得如花似玉,某人只怕早已乐不思蜀了。”

话音未落,一股夹杂着烟火味的熟悉气息袭来,人也被紧紧抱住。

我的脸触在他胸膛上,微凉又柔软的衣料能感受到细密的刺绣纹路。

一靠进他怀里,所有的心绪忽然都不见了,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宁踏实,只愿如此进入深沉的梦乡。

但他身上的烟火气太大了,我不耐烦地嗅了又嗅,登时清醒,想起翊坤宫走水一事,连忙从他怀里起身,问他:“曹英珊无碍吧?”

他原本神色微怔,听了我的话,又恢复冷静沉稳,温声说:“受了些惊吓,人无碍,只是东西都没了。”

我大松了口气,说:“那便无妨。”

梁献意似想到了什么,深看了我一眼,缓缓在软榻上坐下。

我转动眼眸,用余光看他沉思的模样,想了想,开口道:“那幅画,实属巧合,君磊兄在林中作画,我那时想求他帮我在扬州城里寻兴儿,便寻机去找了他,不想被他离老远听到动静,只觉得我的青裙子与景儿相融,就喊住了我,画了下来。作画时他连知道是谁都不知道。”

我说着,他蹙眉静静听着,一副欲知全貌的神情,丝毫没有打断我的意思。

于是我暗叹了口气,接着低声说:“那时候我是曹府的丫鬟,因犯了错,曹夫人要人打我鞭子,我差一点儿就要死了,君磊兄为人心善,出手救了我,算是救了我一条命,我身无长物,也没什么法子报人恩情,就是见他随身携带酒壶,想是素爱饮酒,便做了个香囊,里头装着能提神醒脑的药草,许是他用着惯了,也忘了,你也知,君磊兄这人……”

我说着,看向他,他也正看着我,表情甚是凝重。

我一时噤了声,心里有些不安,心想:莫非我解释的不合他的意了?可实情如此,我一未说谎,二与曹君磊光明磊落,有何说不得?

所以,我接着小声冷冷道:“他虽是世家子弟,却有股侠义之气,不拘小节,他定是早忘了那香囊是哪来的,只是为着醒酒提神才总戴着,至于那字帖,不过是他帮我找到了兴儿,而他又没功夫写曹老爷安排的功课,我才帮他临了些。”

说到此处,又想起梁献意还提起我与曹君磊在瘦西湖茶馆一事,也欲要解释。

但一回忆起那天的情形,脑中便不自觉浮现与曹君磊共骑一骥在漫天飞雪里疾驶的情景,那样冷,心里却丝毫不觉,既兴奋又激动,感觉那万道雪花朝我们冲来,驶近了只感觉脸上一阵阵凉,消减了脸颊的火烫感。

“总之,这些玩意儿,不过是因为先前在一个府上,多多少少走动时留的,不知你从哪里得来的,生出这些误会。”我转过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坚定地说,“献意,你与曹君磊相识日久,应知他为人品行,且我们相处这么久,你、你也当明白我的心意。”

“我是知他的秉性,但我更知男人的心性。”他淡淡说,“你可知哪些物件儿是从何处得来的?是他的贴身小厮,从扬州抱到上京,打算趁中秋夜宴将东西交与你,一应物件,皆锁在一个匣子里。”

梁献意眼中隐有阴森寒意:“他将与你有关之物皆珍藏于一处,连他夫人都尚且不知,临死前托付给贴身小厮,让小厮寻机还与你,我知你固然对他别无情弊,他必有不轨不臣之心。”

我双拳紧握,长长指甲陷于手心肉中,生疼,却以此按捺着难抑的心绪,冷声问:“是福茗吧?他现在何处?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他亦冷冷地说:“他擅近皇苑,形迹鬼祟,被侍卫拿获后,又交于锦衣卫审问,他先誓死不交代原委,熬不住刑,一五一十招了,押入大牢后,受了风寒,已不治身亡。”

我“腾”地站起身,指着他愤声大骂:“梁献意!我当真看错了你,你怎如此冷血心硬?曹君磊一家已经远离权势,他不过是托人照顾前皇子元仕,你就赐死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你此举与应宣宗何异?”

“林卷云!”

软榻案上原置着一个宝蓝色釉质花瓶,里面插着一束娇艳的鲜花,此时连同锦案布被扫落在地上,在绵长的地毯上滚落了一阵子,又撞到地上的鎏金香鼎,“砰”得一声四碎而裂。

梁献意目光幽暗,沉默了会儿,声音缓淡低沉:“你对他起怜悯之心,你可知他对谁起怜悯之心?他明知朝中想要立元仕的大有人在,还作出辞官照拂元仕及极力拥护元仕的罪臣之举,此举无异于动摇朕的天下,朕已念及他过去功绩,明里暗里提醒过他多次,他却屡犯不改,人在扬州,却吸引一帮慕名书生清客追随,就连上京中亦不乏人千里迢迢过去,朕若不惩戒,便是拿江山社稷开玩笑!朕并非未给他生路,朕赐他一顶乌纱,一壶酒,是他宁死也要背弃朕,如今,连你也要背弃朕么?”

我摇了摇头:“献意,我从未想过背弃你,但我想,曹君磊定也未曾背弃过你,是他助你坐上了宝座,怎会想要动摇你的天下?他照拂元仕,不过因为元仕年纪尚小,便被软禁了起来,他是于心不忍,他又乐于交友,走到哪里,都有朋友,哪里就是追随他了?你明知他志不在仕,怎么会选你赐的乌纱?”

“皇上,奴婢有要事面见皇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梁献意朝外间看了一眼,沉声问:“何人喧哗?拉下去。”

重重帐幔传来杜公公的声音:“是。”

片刻后,外面的那喧哗声更大了:“……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皇上,奴婢有和妃的事禀告……”

我心中一动,惊疑不定地看了梁献意一眼。

他亦看了看我,道:“把人带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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