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自我修正

“小提琴!?”

“树上面长了琴?难道这些声音不是鸟鸣,是琴声?”

“什么叫‘不太好说’?”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疑问,杜尔克接下来组织的语言却显得有些艰涩。

这位老司铎大概用了“肉色”、“多孔”、“比例失调”、“木质或骨质”等碎片化的词语来描述他所见到的事物。

有人提议要不要再去看看,或者摘一把所谓的“小提琴”拿下来看看。

图克维尔主教当即用“没必要”予以制止。

范宁则思索一番,还是钻到汽车里面,先提了一只琴盒出来。

先不论这树上长小提琴是个什么情况,此次车队进入失常区,几种轻便的乐器本来就是有携带的。

他将一把红木质地的普通小提琴在脖子上架好,再调节弓子松紧,擦拭上带有灵性闪光的松香。

粉尘在清晨的日光下飘落,他左手在纸板各弦上张开大跨度的和弦,探头,提气,抬腕,运满沉重而凝持的一道长弓。

巴赫第二号《小提琴无伴奏组曲》的第五乐章,“恰空”舞曲,也是d小调。

以范宁耳朵的挑剔程度,想把这首曲目的所有变奏都演绎到令自己满意,技巧上可能还有点勉强,但至少这一开篇的气质已经显现,古老而感伤的八小节低音主题,在这片尘世之外的林地回荡,似庄严又悲戚的信誓与作祷。

他的演绎完全是按照自己的理解进行的——这句话不但不赘余,还很重要,从离开西大陆的那一刻起,自己作为游吟诗人或教会神父的深入扮演,应该要暂时告一段落了。

失常区据说是一个会让认知混乱的地方,如果连自我意志都回归得不彻底,之后可能不会再有能顺利回去的希望。

这也是范宁之前在最后的晚餐上说出“不再喝这葡萄汁”的原因。

“想不到拉瓦锡师傅不仅是演奏管风琴的大家,小提琴的技艺同样是具备伟力的。”

当然,旁边聆听的一众队员依然对此评价颇高。

“这好像是北大陆那位失踪的年轻作曲家的《无伴奏小提琴组曲》?目前已经出版,影响可谓不小,但暂时还没有哪位小提琴家下决心完整演出,在提欧莱恩,好像仅有过几次非音乐厅场合的节选演出。”

“这部小作品是具备神性和宗教悲剧气质的,所以拉瓦锡师傅才会垂青于此。”

在这个令人不安的未知界域,突然出现的小提琴孤寂而绵长的叹息,的确造就了一种奇异又陌生的美感。

音乐在两分钟后戛然而止。

“没有出现和以前一样‘提纯鸟鸣’的现象,反倒是又让我旧病复发了”

“这失常区好像和以前的俄耳托斯雨林并不完全一样.”

范宁一手抓住琴和弓,另一只手十分难受地捂头。

“主教大人应该是头痛症又出现了。”

“他颅中的圣光和启示太强烈,所以时常受这种罪。”

在神圣骄阳教会中,已有一些神父了解到,拉瓦锡主教“从小”就患有一种原因不明的头痛。

“要不要上车休息一下?”图克维尔问道。

“不碍事。”

待得灵体的撕裂和灼烧感稍微缓解后,范宁再度思索起来。

这些层层杂糅无序的“鸟鸣”或“琴声”,隐约听起来都是这一世的大师或巨匠之作的残片回响。

所以刚才自己演奏“恰空”,是一个无法相容的糟糕的选曲决定?

范宁试着重新拉响了一首浪漫主义早期大师洛尔芬的小提琴协奏曲的二乐章。

温柔如歌的恬静行板在林间回荡,这次在其引导之下,盘桓云集的杂乱音符发生了变化。

声部在减少。

起初,对于灵感不高的人来说不明显,后面则减少至只有这一首作品响起。

在音色上全是单调的弦乐器,但音符上已经十分完整。

那种“顷刻间想死”的不适感也没再出现。

“我好像眼睛正常了!”

“没有那种滥彩的肥皂薄膜包裹了。”

众人惊喜出声,感到心中悬着的包覆落地了。

范宁却仍旧皱着眉头思索着什么。

这么简单地演奏一首音乐,就解决了这种未知的视觉异变么?还是通过那一堆不知道哪里来的“小提琴”解决的。

再过几分钟,连这种奇异的鸟声都消失了。

杂乱的或整齐的层层声音全部消失了。

树林里恢复了偶尔有几串鸟鸣声响起的寻常状态。

“这种污染也许能通过音乐演奏的方式来净化。”图克维尔笑了笑。

尽管那些视觉余光中的“肥皂泡”,没有带来任何身体和精神的不适,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成功将其消除,他觉得心底异常轻松。

树上长琴的这种怪事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问题了。

“你们两人的地图路径核对完了吗?要不要现在继续先上车赶——”

这句话还差几个词没说完,有几人突然就觉得一阵未知的寒意上身,不由得再度眨动眼球或摆头。

那圈流动的滥彩再次回到了眼睛里!

“拉瓦锡主教,这”看着互相间都有类似的反应,大家脸色有些难看了起来。

范宁却是若有所思地缓缓踱步,往一处地势稍高的林坡走去。

众人只得暂时跟上。

“离日出的那一刻,过了多久?”站在山峦上的范宁眯起眼睛。

如肥皂液流动镶边的视野里,太阳已经完全从天际线冒出,当然,还没升起多高。

“日出那一刻?跳下车的前不久?”杜尔克盯着手腕上的表,略微回忆和推算了一下,“现在是5点37分,走上山坡前是5点33分。”

“之前太阳冒出的时刻是5点20分17秒。”最后这一点他脱口而出,十分肯定。

教士们信仰“不坠之火”到了一定的程度后,灵性是能够精确地感应到太阳升起的,哪怕没去观察。

范宁眺望着无边无垠的原始林野与若隐若现的湖泊河流:

“也就是说,那种杂糅无序的鸟鸣声,从出现到消失,持续了13分钟左右?”

“接近一个日出的过程时间?”

这个世界的天文单元结构仍然是一个个球体无疑,日出过程的耗时随观测的位置和地形不同而不同,从第一丝光线从天际冒出,到整个太阳完全出现,它升起的相对速度越快,时间越短,与地平线的夹角越小,时间越长。

原南大陆最南端的帕凡雷亚群岛,日出持续时间最短,约3分钟。

缇雅城的时间是10分钟。

现在的时间到了13分钟,说明大家的确还是总体沿着“西偏北60度”的方向行路的。

“接近日出时间.您的意思是,那种特殊的鸟鸣之声出现的时间段,仅限于每个地点‘带来拂晓’的时间段?”有几个人都如此问道。

“可为什么刚才眼里的‘肥皂泡’也在您的音乐声中暂时消失,然后又回来了?”

范宁挥了挥手示意大家走下山坡:

“诸位应该知晓‘格’与‘失常区扩散’的关系。”

“暂不清楚其他的艺术形式是怎么起作用的,但我猜测,这种在‘带来拂晓’时刻才有的特殊鸟鸣,就是那些音乐大师之‘格’遏制失常区扩散的外显表象之一”

“或者说,这是一段为数不多的‘自我修正时间’,它成功地拖慢了异常地带的扩散速度,否则世界末日恐怕早就临到了。”

(本章完)

第536章 “交响备忘录”

“寻常情况下的失常区自然终年无人,即使在无人状态,它们同样能实现一定的自我修正作用,在每天的‘带来拂晓’之时。”

“而如果出现了外部的有序音乐,将其加以引导和提纯的话,这种自我修正作用会变强。”

“刚才就是如此:由于我们现在仍处于编号为A的不连续区域,异常地带是成气泡状分布的,可以理解为在整体上本来就‘更稀薄一些’,随着我缅怀大师的作品,大家附近的区域出现了更大的‘空腔’,短暂地回到了跟尘世一样的正常状态。”

“于是视野边缘的那些滥彩薄膜就消失了。”

“直到它们再次被异常地带占领,相当于你我又重新进入了失常区,于是视觉里再次出现了这种未知的事物。”

众人听完范宁解释后,均觉得这种猜测具有较合理的逻辑完备性。

刚刚的这些变化或机制,在某种程度上的确遏制了失常区的扩散——当异常地带重新占据内部被修正的空腔或气泡时,它们对于最外沿的蚕食速度,一定同时被拖慢了。

于是图克维尔试着套用这番猜想解释更多问题:

“刚才拉瓦锡主教演奏的第一首小提琴曲,效果不够明显,而第二首小提琴曲立即见效,这应该就是因为后者的洛尔芬已经是无可争议的‘新月’,而那位北大陆的范宁先生还相对比较年轻的缘故吧?”

“.基本应是如此。”范宁只能点了点头。

他一时间无法解释,前者其实是“掌炬者”级别的作品,原因是出在了蓝星音乐与旧工业世界音乐不相容的问题上。

同时,他也意识到,这种自我修复机制虽然延缓了末日的到来,但实在难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这个世界更深处的异常地带已经积重难返,而且,每次“带来拂晓”的时间太短了。

“明白了一部分。但我还是没明白,出现在我们眼睛里的到底是什么?老杜尔克所看到的那些琴又是怎么回事?”

雅各布司铎的表情仍然忧心忡忡,面对这种在人体身上的未知异变,就像面对一团还未长大成熟的寄生虫般让人焦虑不安。

“暂时无法理解。”范宁在摇头。

“但我们的目的是赶路,而它们暂未对我们的行程造成困扰。”

“现在比较重要的是,顺着公路找到一个相对大规模的遗留据点,进去看看。”

这是另一个可能获取到信息的突破口。

这条历史久远的“公路”从之前悬崖下面的荒原延伸过来,虽然多处更换了建材,带有明显的不同时期的修建拼接痕迹,工艺水准也不尽相同,还有几处烂得完全断掉,但是之前一路始终没有彻底跟丢,总是找寻一番后又接上了。

估计已经延续了超过五百公里。

顺着这条路,博尔斯准将和安德鲁中尉已记录了几波勉强算得上是“遗址”的地标物,比如类似驿站或哨所的风化严重的小房屋,或是斜插倒伏的铁丝网,以及布满蜻蜓和蛛网的煤气灯杆.

但规模都太小,毁损痕迹都太严重,除了能证明的确有前人活动过外,看不出其他的东西。

所以范宁寄希望于能不能找着大点的遗址。

参考西大陆军方和官方组织的建设记录资料,从小型据点一路退却过来,几处小的过后就会有一处大的,南大陆曾经的情况很可能也类似。

车队再度点火出发。

尽管昨夜一宿未睡,但大家依然保持着较高的心里紧张度。

——也依然如往常般落空了。

并没有什么诡异的怪物来袭击己方,动物看起来也都是寻常习性。

路倒是比以前更难走了一点,车辆出现了几次刮擦,尤其是轮胎和底盘有了几次很大的磕跘,但图克维尔主教明显汲取了之前的反思教训,既然没妨碍行驶,就没有叫大家停下查看。

绷紧的精神必定有放松下来的时候。

原始生态的山川大地壮丽而奇瑰,天空蓝得特别深,在纯净的阳光浴泽下,树木的绿、河湖的银、朱黄的草,都被映衬得澄亮而富有立体感,与天光与水影一片装点在辽阔的苍穹里。

种种五光十色的景致,洁净的阳光和微风,让车窗边的队员们不禁轻轻随风哼鸣。

那些从各芳草间绽开的花朵、从林间生长的孢子、以及飘洒在叶片与空气中的花粉,鹅黄、湛蓝、桃红、碧绿.更是呈现出艳丽无方的光彩,迷炫了人的视觉。

偶尔,在这种身心畅爽的体验中,会感觉到某种未知的阴影,和一小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陌生,但只是偶尔。

毕竟,遇到怪物或敌人扑过来的话,再将其合力解决就是了,大家的灵性反应又不慢。遇到邪灵污秽上身的话,布置秘仪、拜请神力净化就是了,大家的神秘学储备又不浅。

除此之外,如果日常行路时不放松下来,一直绷着肩膀和两股,又有什么额外好处呢?连范宁也不得不承认这点。

虽然一路下来,确实遇到了几件让人不明所以的小插曲,但后知后觉地来看,众人所做的预警和应对,完全只是在“和空气对峙”。

实际上,在这片尘世之外的无人之地行旅,根本不用考虑自己在世俗中扮演着何种角色、与他人处在怎样的社会关系,在战争中炙手可热的精良兵器,在这里毫无用场,所有和地位、财富、名誉、政治或宗教权力有关的要素,全部都自然而然、悄无声息地走向消融了。

当生活中的那些曾经令人困惑或遗憾的问题,在这里除却了任何受烦扰的必要后,他们欣赏着令人陶醉的山川风光的同时、就自然而然地思索起关于生命、信仰、艺术、归宿与命运等诸如此类的纯粹又宏大的“终极”命题。

范宁也没有成为例外。

只不过他选择的方式是钻入了汽车改装的小工作台,执笔,作曲。

是时候开始酝酿自己的第四部交响曲了。

而且,范宁心中的确保有着一丝警惕感,他觉得,与其说当下是在“身心舒畅的放松中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陌生”,其实更可能是“归宿和死亡正在以一种未知、华丽而诡异的方式悄无声息降临”。

据说文字和认知会被扭曲,但音符不会。

别人写的都是调查日志,自己则不如试着用交响乐来当作备忘录,如果某一天真的迷失在了这里,亲笔写下的作品没准能提示到自己,一路上真正发生的是什么。

或者,至少有可能提示到今后灵感更高、更有共鸣的后来者。

那么这第四部交响曲应该是个怎样的立意与基调呢?

范宁的第一思路,自然是从当下的境遇、所见、所感中找寻,或总结西大陆这一阶段以来的种种经历与得失。

但他的脑海中,不知怎么总是反复浮现着另一些陈年往事。

那是去年夏天不对,已经是去年去年的夏天了。

说起来,现在的自己怎么到了这么一个遥远的世界,到了这么一番境地呢?

范宁想起的是在圣欧弗尼庄园的那个清晨,烛光晚餐之后的那个清晨,自己从睡房的沙发上醒来,在三角钢琴前弹着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K.330,当那些纯真、灵动、似无邪游戏的钢琴声在睡房内响起时,金黄澄澈的光束也从落地窗外射入,在地板各处洒出一道道明媚的条纹和斑点。

而后罗伊小姐醒来道了早安,与自己闲聊间,她站在落地镜前挽着自己的长发,不知是有意还是随意地说了这么一句:

“范宁先生如果在余生能写出类似这样的交响曲,即使那时得不到近况,我也会确认你一定过得十分幸福,没有怅然和悲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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