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贾珩:这一战不容有失!

锦衣府,官衙

官厅之中一个个穿飞鱼服,腰间悬配绣春刀的将校,列队而候,小声议论,人头攒动。

“刘镇抚,可知都督让我们来所为何事?”锦衣千户顾云缙看向刘积贤,问道。

心头涌起一股嫉妒,眼前这个刘积贤只是一个锦衣试百户,但自从跟了永宁伯以后,这才多久,就官运亨通,一路百户、副千户、千户,一路升任至镇抚使,对了,还有那个曲朗,去了一趟河南,现在已经是锦衣都指挥同知。

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他作为跟随陆同知的老人,如果不是立有功劳,只怕现在连身上的千户职事都保不住。

贾珩在对锦衣府十四千户所进行整顿时,当时基于不使崇平帝相疑的考量,原有充当宫禁仪仗的五所十司没有大动。

对负责六个方向的缉事的增补六所,以及屯田、马军、驯象功能三所的人事都相继进行了调整。

而北镇抚司五所,负责京城以及贾珩交办的刑名、捕盗、缉事诸事。

并且在锦衣府中增设了密谍司、军情司与经历司一同作为贾珩直属管辖的特务机构,密谍司负责刺探机密以及培训人手,军情司则是在另外一条有别于增补六所的渠道获取军情信息,以为相互佐证。

相当于锦衣府原五所已经剥离,真正的锦衣府本体则在另外架构而出,就是六所缉事,在东司房办差,而西司房则还要负责京城大小事务的捕盗。

当然任何情报机构的建立离不开金钱。

刘积贤面色淡漠,沉声道:“都督刚刚返回京城,按例问事,等都督过来,顾千户再行相询不迟。”

自贾珩接掌锦衣府以来,仇都尉首先被“发配”到北平,担任北平都司之中刺探东虏敌事的副都知事,而后陆敬尧也因在扬州事务出了纰漏而被下了差事,前不久发配到江西。

可以说,封为一等伯的贾珩,已经彻底掌控了锦衣府。

“大人来了。”

就在这时,外间的锦衣校尉高声说着,原本在官厅中窃窃私议的一众锦衣将校,纷纷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贾珩在锦衣百户李述的扈从下,举步进入官厅,大马金刀地坐在条案之后。

一手扶着太师椅,隔着一张条案,目光掠向下方一众锦衣将校,蟒服少年身上的绯袍蟒服,丝线织绣精美,山字无翼冠自鬓下两根黑绳一节一节翡翠珠,在颌下系着一个结,眉锋英气逼人,目光冷峻。

“卑职见过都督。”锦衣将校,纷纷向着蟒服少年躬身行礼。

贾珩面色淡淡,说道:“诸位都起来吧。”

说着,拿起一旁的花名册,掂了掂,也没有打开来念,而是问道:“本官前往河南平乱之前,曾令锦衣密探查北疆敌虏虚实,可有来报?徐千户?”

除却自崇平元年就有意往辽东派探事的蓝千户外,还有一位徐千户负责辽东事务。

这时,一个着飞鱼服,颌下微须的青年,从人群中出列,拱手道:“都督,这是半年以来的情报札子,在北平经略帅司任职副都事的仇大人也有谍报送来。”

这时,贾珩身旁持刀扈从的锦衣百户李述,连忙快行几步,近前接过札子,躬身递将过来,双手呈递过头顶,道:“都督。”

贾珩接过札子,展开阅读,眸光掠过其上文字,阅览着。

下方众人都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贾珩翻着札子,结合自来此界以来对北方局势的了解,大致在心底勾勒出一方局势。

许是东虏并未覆灭蒙古诸部,对大汉造成泰山压顶之势,如今的东虏并未改国号,仍唤作国号为金,而人物也似是而非,奴酋黄台吉已五十六岁高龄,随着年龄渐大,功业之心愈发炙热,常怀入关之志。

事实上,陈汉一朝因袭前明,经太祖定鼎、太宗平治天下,前后两朝名将辈出,武功煊赫,对蒙古势力进行了持续打击和驱逐。

等到隆治年间,彼时后金奴酋还是帮着陈汉牵制蒙古诸部,直到隆治二十七年,一场大败,关外汉土沦丧,彻底戳破了大汉盛世的西洋镜。

之后奴酋迅速起势,为解决后顾之忧,先是征服朝鲜,后又相继征服漠南蒙古几部,解除了部分后顾之忧。

在这一时期,陈汉朝堂则是陷入了兵败后的巨大政治风波。

隆治帝在十二年的时间内,满朝文武不敢提收复辽东,只能通过分化拉拢残余蒙古势力,比如扶持林丹汗,现在是其儿子额哲作为缓冲,但其实面对后金的崛起之势,疲于应对。

等到崇平帝在位的十几年,前面几年则是巩固皇权,与太上皇争权,逐渐以三党实现对朝局的掌控,再之后就是疲于应付内政,在国策上仍然延续了以夷制夷,东牵制、西守御的策略,边线全面收缩,为天灾折腾的精疲力尽,后面与察哈尔蒙古关系也颇为僵硬。

恰逢整军经武的关口,贾珩魂归此界,接过了王子腾的大旗,给陈汉这辆破车强踩了一脚刹车。

才不至如红楼原著那般,内有寇患,外有鞑虏,你方唱罢我登场,不过为别人做嫁衣裳的“家亡血史”的命运。

贾珩沉吟片刻,放下手中札子,道:“徐千户,接下来仍要加派探事,尤其是刺探察哈尔蒙古的动向,此外对东虏诸亲王、贝勒、旗主都要建档备案,做到有所记载,同时对变节投敌的汉将,以其生平、家世、性格、眷属,都要做到细致掌握,情报工作做到细致,将来才能多一些胜算!”

按着前世的一些记忆,他总觉得察哈尔蒙古可能有些靠不住,如是察哈尔蒙古与东虏暗通款曲的事儿,就有可能借道威逼大同等军镇,那么整个北方虏患局势就要为之一变,真就成了双鬼拍门。

那徐姓千户,名为徐钊,闻言不敢怠慢,拱手道:“是,卑职领命。”

贾珩看向刘积贤,说道:“如是人手不够,就从其他几所调人,现在四方都无急务,惟独北虏事重,锦衣府卫要以此事为头等紧要之事。”

刘积贤拱手道:“卑职明白。”

贾珩道:“等之后领着这位徐千户,本官再面授机宜。”

情报工作可以说需得想法子。

之后,贾珩又问过其他几位锦衣千户,京中以及四境近几个月的情形,对大汉诸省地域的动向有所了解。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西北方面,西宁郡王似乎旧伤复发,正在寻太医医治。

贾珩暗暗记下此事,而后来到书房,询问了前往濠镜之地的赵毅等人的动向,几人前往濠镜引进红衣大炮,已经寻到了火炮厂,正在与人谈判。

及至近晌时分,贾珩结束了例行问事,这才离了锦衣府,重新返回宁国府。

宁国府

贾珩离了锦衣府,回到外书房,在书案后坐将下来,思忖着东虏之事。

想了想,从身后衣柜中取出一份舆图,伴随着手掌在淡黄色图纸上摩挲的沙沙之音,辽东的地图映入眼帘。

“东虏全据辽东,又以漠南蒙古为羽翼,彼攻我守,整个燕代之地都有可能被入寇……容易疲于奔命。”贾珩目光看向地图,心头不由涌起几分凝重。

“整顿之后的京营能否与东虏一战?现在还说不了,就看今年或者晚一些,在明年开春的东虏入寇。”贾珩面如玄水,目光深深,只觉一股隐隐的压力在四方扑面而来。

可以说如今的陈汉,除兵部尚书李瓒外,他俨然已成对虏战事的第一责任人,满朝文武都等着他的对虏首秀之战。

如果打了个开门红胜仗,那几乎可以想见,他在崇平一朝就是横着走,自此奠定贾家十几年富贵,哪怕新君即位,也离不得他。

“这一战不容有失!所谓庙算多者胜,需得提前筹备,说不得需趁着南下,亲自去往濠镜一趟,将红衣大炮大批量引入大汉,增加守城防御火力,而这些……就离不开大批的银子。”贾珩神情默然,思忖着。

他在京城也不能待太久,需得尽快南下,整饬盐务以筹集军费,然后北上查访边事,需要前往北平、大同、太原等地实地走访。

不能被动等着边疆有警,再出兵相援。

“等稍晚一些就面圣叙说此事。”贾珩吐出一口浊气,打算等晚一些就进宫面圣。

正自思忖之间,而听到珠帘“哗啦啦”响起,却晴雯挑开珠帘,进得厅中,俏生生说道:“公子,北静王妃还有楚王妃来后宅拜访奶奶呢。”

贾珩目光闪了闪,问道:“甄家的人?她们过来做什么?”

晴雯道:“这我也不知道,反正公子不在家的时候,北静王妃就没少过来串门儿。”

贾珩端起茶盅,低头抿了一口,道:“我知道了,等会儿去看看。”

此刻,后院之中,楚王妃甄晴、北静王妃甄雪在秦可卿下首坐着,因为甄贾两家的老亲关系,再加上贾珩不在家这段时日,两姐妹频频来串门儿,表面看着倒颇见亲密。

甄氏两姐妹一着朱红长裙,一着素色衣裙,坐在绣墩上,正与秦可卿说话,两姐妹一品貌艳丽,一气质温婉,宛如亭亭玉立的并蒂莲花。

“弟妹,怎么不见珩兄弟?”甄晴凤眸闪了闪,轻声问道。

“夫君他一早儿就去了衙门问事。”秦可卿柔声说道。

甄晴闻言,笑了笑,说道:“怪不得珩兄弟年纪轻轻就封了一等伯,回来没几天,就忙着公务,也不多歇息几天?”

秦可卿柔声道:“夫君他在家里坐不住,一闲下来就往衙门里去,楚王妃是有什么事儿罢?”

甄晴拉过自家妹妹甄雪的玉手,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不怕弟妹笑话,这还不是我那个妹夫,他在军机处为军机大臣,领了宫里的差事,去了大同、太原整军,可这一过去,一晃也有半年多了,听说保龄侯还有南安王也那天已经请旨回来了,现在倒也现在我那妹夫是什么情况,没少让妹妹惦念。”

在京营清查空额,重新整顿之后,当初的朝廷派遣了南安郡王、保龄侯前往宁夏、固原等镇查边、整军,目前而言“成效显著”,已经在回来复命的路上。

而北静王毕竟是年轻,在大同、太原军镇一筹莫展,宛如焊在那一样,时间一长,北静王妃甄雪就惦念起来,与甄晴一说,就来贾府询问。

甄雪容颜苍白,神色忧虑,轻轻柔柔说道:“弟妹,王爷与子钰都在军机处为军机大臣,子钰可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王爷这时候怎么还没回来?”

“我也是这个意思,想着问问是什么缘故,我们家王爷现在渭南恭陵督修皇陵,倒不好相询,再说这等军国大事,想来涉及朝廷枢务,也不好胡乱打听。”楚王王妃甄晴在一旁敲着边鼓说道。

这位丽人,那张艳光照人的瓜子脸上,较之往日,妆容颇见几分艳丽,柳叶细眉下,狭长、清冽的凤眸中更是涂着玫红的眼影。

秦可卿柔声说道:“两位王妃,这些朝堂上的事儿,我也不明就里,还需要去问夫君。”

“嗯,就是问问珩兄弟。”甄晴轻声说着,问道:“这都近晌了,珩兄弟应该回来了吧?”

恰在这时,一个嬷嬷进得内厅,道:“奶奶,珩大爷回来了。”

此言一出,甄氏两姐妹先是一愣,继而对视一眼,目现喜色。

说话间,蟒服少年已经挑帘进入内厅,看向一众几人,问道:“两位王妃今日这么得暇?”

甄晴连忙起得身来,如磨盘一般浑圆、酥软的翘臀,自梨花木椅离开,那张容色艳冶的脸蛋儿笑意堆起,花信少妇声音俏丽婉转,一如黄莺出谷:“珩兄弟,我和我家妹妹过来想问珩大爷一桩朝堂的事儿。”

贾珩落座下来,看了一眼眉眼温宁,柔韵婉转的甄雪,清声说道:“王妃,什么朝堂的事儿?如是事涉政务,只怕我刚回京,也不知晓细情。”

未等甄晴开口叙说关要,秦可卿则接过话头,轻声说道:“夫君,是甄雪姐姐家里的事儿。”

说着,就将北静王在大同、太原军镇整饬武备,迟迟未归的事儿叙说了一遍。

先前甄晴、甄雪曾在面对南安太妃时,帮着秦可卿说过一些话,心底良善的丽人也存了几分回报之意。

迎着甄雪的期冀目光,贾珩沉吟说道:“北静王爷去查边,是有半年了,怎么没有消息传来?”

甄雪婉丽玉颜上蒙起一层忧色,抿了抿粉唇,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是没有什么信,有小半年没有来过书信了,也不知王爷在边镇情形如何了。”

贾珩眉头微凝,问道:“最近可有公文以及奏疏递至神京城?”

甄雪轻轻摇了摇头,抿了抿粉润唇瓣,柔声道:“我听说,南安郡王还有保龄侯都快回来了,王爷那边儿不知为何,似是不大顺利,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知朝堂上有什么事儿。”

楚王妃甄晴美眸熠熠流波,问道:“珩兄弟,这是怎么回事儿?”

贾珩默然片刻,道:“许是因为整军,被牵绊住了手脚了吧。”

北静王毕竟年轻,在应对那些将门士卒时,面对彼等蒙骗和糊弄,未必招架得住,想来应是此由,这才久久无功。

正如贾珩猜测,北静王前往大同军镇之后,同样致力于裁汰老弱,清查空额,但凡可惜面对抱着一团的大同将门,迟迟没有进展。

而许是贾珩的刺激,北静王又起了不服气的心思,一下子与大同、太原军镇的将门几度交锋,渐渐就被焊在了边镇。

“这可如何是好?如是不顺当,能否先让王爷回京?”甄雪明眸宛如蒙上一层雾气,多轻声说道。

贾珩心思电转之间,已然有所猜测,抬眸看向目光楚楚动人的花信少妇,轻声说道:“王妃勿忧,我回头让人查问一番,先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儿,如果确是被牵绊住,朝廷也会另派要员前往大同协助整军。”

大同、太原两座边镇,先前他还担心察哈尔蒙古部落会不会有变故,以致二边镇危警,纵是不因北静王,也需得查问一番。

甄雪闻听贾珩派人查问一番,娇躯轻颤,芳心涌起欣喜,春山黛眉之下,一剪秋水的莹润目光,感激地看向对面的少年,说道:“子钰,真是太感谢了。”

贾珩听着“子钰”的称呼,看向雪肤玉颜,朱唇粉面的少妇,喜上眉梢,一股人妻温宁气韵在眼角流溢,心头不禁生出一股古怪,道:“王妃不需客气,朝廷整饬边军,巩固疆防,事关军国大计,原就不容轻忽,况且如今大同、太原军镇兵务迟滞,我为军机大臣,自是要予以留心。”

甄晴听着贾珩所言,尤其捕捉到贾珩神色的一丝怪异,凤眸闪了闪,笑道:“妹妹,我就说吧,珩兄弟不会不管的。”

甄雪螓首点了点,弯弯秀眉之下,柔润楚楚的美眸见着感激之色。

秦可卿见几人谈好此事,语笑嫣然说道:“夫君,既是说定了来,这都晌午了,该用些午饭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这会儿说着还真有些饿了。”

(本章完)

第662章 崇平帝:如卿不负朕,朕必不负卿!

及至用过午饭,众人重又落座,品茗叙话。

甄晴秀眉之下,清冽凤眸闪了闪,凝视向那少年,嫣然一笑,问道:“听二叔家的族弟来信说,珩兄弟在淮安府之时,兄长邀请珩兄弟去金陵做客,珩兄弟怎么没有去呢?”

甄雪在一旁坐着,原本静静听着,闻言,纤纤玉手端着的茶盅轻轻放下,春山黛眉之下,一双柔润如水的目光,轻轻投向那蟒服少年。

因为神态颇为认真,花信少妇妍丽眉眼之间笼着一层如烟似雾的温婉气韵,缱绻的书卷气萦绕其间,而黑白分明的明眸,清澈的好似要倒映出人影一般。

贾珩目光转过而去,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清声道:“彼时班师在即,手头事务繁忙,未得余暇前往金陵,先前与甄璘提及过,等到有时间回金陵再作拜访老太君吧。”

甄晴闻听这番解释,柔媚一笑,轻声道:“也是,军务之事,不容轻忽,倒是我那位族弟不明就里,打扰珩兄弟的正事,有些唐突了。”

心道,去金陵也不用耗费多大的工夫,这只怕是另有隐情。

想来是因为先前家里在淮安府售卖高价粮,惹恼了这人所致,后来虽说又帮着平抑粮价,但心底可能存了几丝芥蒂。

甄雪清丽玉容上浮起歉意,轻轻柔柔说道:“子钰公务在身,原也不该贸然相扰。”

贾珩看了眼甄雪,沉吟说说道:“两位王妃,我等下就去面圣,顺便询问一下。”

甄晴闻言,轻笑说道:“珩兄弟这就去宫里相询,这可是真是太感谢了。”

说着,看向一旁的甄雪,目光深处蕴藏着一丝古怪,轻声道:“妹妹瞧见了吧,我就说子钰是个热心的,咱们两家也是几十年的老亲,妹夫又与珩兄弟,同在军机处共事,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方才,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贾子钰看着妹妹的眼神,略有几分异样,虽然一闪即逝,可就是有些不寻常。

甄雪婉美的玉容上惊喜流溢,秀眉之下,莹润流波的美眸,定定看向贾珩,柔声道:“多谢子钰了。”

丽人年岁二十出头,云堆翠髻,鼻腻鹅脂,唇瓣莹润,此刻含辞微吐,温宁眉眼之间颇见优雅知性,唤着子钰,虽是甄贾两家亲戚之间的称呼,但让人心湖微漾。

贾珩面色沉静,轻声说道:“王妃客气了。”

也不好说原就有此意,因为与崇平帝谈论边事,自是要提及大同、太原二军镇,这是大汉在西北方向的门户,恰巧北静王就在太原与大同整军陷入停滞。

大明宫,含元殿偏殿,书房之中——

午后时分,崇平帝端坐在案后,正在批阅奏疏,这位中年帝王近来心情还不错,京营刚刚班师返京,强兵翼护,江淮之地的洪灾也在收尾,大汉暂无大事。

“陛下,永宁伯递了牌子进来。”就在这时,大明宫内相戴权,从殿外轻手轻脚而来,低声说道。

崇平帝闻言,抬起头来,沉凝的面容上现出几许诧异,道:“子钰来了?快传他进来。”

戴权低声应命一声,旋即躬身离了书房。

不多时,贾珩举步进入厅中,朝着崇平帝行礼,道:“微臣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万岁。”

“子钰,快快平身。”崇平帝面色温和,离开红木书案,伸手虚扶了下,问道:“朕这两日不是放了你的假,怎么不在家多歇几天?”

贾珩道:“回圣上,臣在家待着,闲着也是闲着,就去了锦衣府查问边事,听探事汇总近几个月来的刺虏敌情,心有所感,遂过来与圣上面陈方略。”

“哦?方略?”崇平帝闻言,心头起了一丝兴致,道:“子钰可有什么收获?”

作为崇平帝亲自提拔的京营节帅、军机大臣,主要职责就是对北方的东虏提出国策以及兵略,如今有了想法,自是要和崇平帝进行商议。

贾珩问道:“臣的确有一些想法,向圣上会商,未知圣上身侧可有九边舆图?”

崇平帝看向戴权,吩咐道:“去将舆图拿来。”

戴权连忙领着几个内监去了,不多时,将一幅巨型舆图悬挂在屏风上,君臣二人近得屏风之前,细细观瞧。

舆图之上,关外之地皆为东虏占据,而西面的蒙古诸部,也有不少臣服于东虏兵锋之下。

贾珩道:“圣上,东虏每至秋高马肥以后,往往都会入寇,劫掠我人口、财货,初始还是隔两三年一次,现在几是一两年一次,今年秋冬之时,或者明年春天,都有可能再次入寇,而微臣已广派探事前往东虏刺探敌情,但与其坐等贼寇来攻,我大汉调兵相援,疲于应对,不若窥敌虚实,提前有所防备。”

“提前防备,如何防备?”崇平帝沉吟片刻,问道。

贾珩看向舆图,说道:“圣上,对敌虏入寇之地进行推演,现在李阁老在蓟镇、北平督军,东虏如不能以蓟镇、宣府突破,多半会借道蒙古,袭取大同、太原军镇,伺机威逼我关中之地,当然,仍以宣化、蓟镇为盯防重点。”

在以往的战事中,因为大同、太原军镇城高墙深,得地势之要,再加上有察哈尔蒙古为缓冲,倒很少自两镇进兵。

崇平帝看向舆图,思量了下,道:“子钰之言,不无道理,敌虏入寇,也就在这四处了。”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圣上,还有一事,如今九边整饬武备,听闻宁夏、固原、延绥等军镇已陆续有好信传来,唯大同、太原二军镇,北静王前往整军仍是一筹莫展,一旦敌寇入境,需得及早防备才是。”

崇平帝面色凝重,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大同等地,说道:“大同整军不太顺当,是需得及早防备。”

心头不由想起先前如抗洪防汛一事,如果不是未雨绸缪,只怕江淮之地的水灾情形更为严重。

贾珩这时,伸手指向舆图,说道:“东虏历年入寇,皆是从蓟镇、宣府一线等地入寇,如今我大汉满朝文武视线均在此地,东虏未必不知,其若反其道行之,出其不意,借道察哈尔蒙古,绕道而袭大同、太原,关中势必震动,或者分兵两路,使我顾此失彼,难以相援。”

陈汉比之晚明的优势在于汲取明亡教训,定都关中,勉强得山河形胜之势,而不用像晚明在北平定都,京师有警,一夕三惊。

崇平帝默然片刻,道:“听子钰这般一说,大同、太原之地防务尤重?”

贾珩轻声说道:“圣上,差不多如此,此外还有平安州,接下来半年都要对以上几处重新布防,调配兵力,整饬武备,但北静王在大同整军一筹莫展,臣初回京城,还有些不了细情,不知具体缘由为何?”

提及此事,崇平帝脸色阴沉,冷声道:“大同总兵蒋子宁说军籍员额都有簿册可行查阅,北静王一一点兵,说兵马俱在营房,并无缺额,又是以选锋之法裁汰老弱,但大同军将先是以防务关涉紧要,不好大动兵戈,百般阻挠,而后好不容易验核,可最终也仅仅清理了几百老弱之军。”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难道大同总兵蒋子宁出淤泥而不染,这些年一直实兵实额?”

“据朕所知,经历次查边以及查访,大同军镇缺额不少,却不知蒋子宁究竟使了什么手段,使北静王根本看不出什么虚实。”崇平帝目光阴沉,冷声说道。

这北静王真是识浅才薄,不说让其带兵出征,连整饬军务都做不好,有失水家先祖颜面。

在陈汉开国之初,在四王八公中,尤以北静王最为功高,但到了水溶这一代,竟连整军都做不好,有贾珩这等珠玉在前,崇平帝自然对其大失所望。

贾珩想了想,建言道:“圣上,还需得再行拣选军机要员,前往二军镇查问才是。”

崇平帝沉声道:“水溶在大同城中,连大同实额兵丁多少都没弄清楚,现在缺额几何,朝廷不得而知,连再行申斥整顿的名义都没有,彼等边镇将门,势力盘根错节,未得师出有名,又不好轻动,朝廷对此也只得暂且忍耐。”

当然,也是因为前段时间,贾珩没有在中枢坐镇,又抽调八万京营大军前往中原平乱,自然顾不得边镇。

直到贾珩以京营速定中原,边镇将门心神震动,原本还有些抗拒的宁夏、固原等军镇,在南安郡王、保龄侯的威逼利诱之下,选择与朝廷合作,清查空额,裁汰老弱,起码表面上的兵丁数额补齐了七八成。

而大同、太原两镇却以兵员皆为实额实饷为借口,对北静王的督军整训,虚以委蛇,敷衍塞责。

而北静王自认没有完成整饬武备的差事,也担心回京以后,有损军机大臣、一方郡王的体面,也没有上疏请求回京复命,事务一下子僵在原地。

贾珩道:“圣上,边镇将门自行其是,骄横跋扈,非止一日,圣上勿忧,等再不久,臣领京营之兵开赴大同之时,再行整饬。”

崇平帝道:“子钰有何高见?”

贾珩道:“蓟镇、宣府,有李阁老亲自坐镇,大体无忧,而大同、太原两镇,微臣也不能让其为敌所趁。臣以为,对东虏动向当提前有所防备,而不能被动迎敌,如果胡虏真从宣化、大同攻我,我方可有心算无心,谋求胜局。”

不等崇平帝相询,贾珩想了想,说道:“圣上,臣派往濠镜之地的锦衣探事递送来消息,已与濠镜之地的红夷搭上了线,寻找到红衣大炮以及其他火铳,臣以为可重金礼聘相关匠师至神京,并购买一定数量的红夷大炮,以为守御城池之用。”

崇平帝面色顿了顿,目中现出几分迟疑,问道:“子钰,这红夷的大炮与火铳,当真有惊世之威?”

这位中年帝王曾和贾珩提及过火器等军国利器,认为决定战争胜负的还是人。

贾珩沉吟片刻,轻声说道:“圣上,以之守城,有毙敌惊马之效,臣以为用来守御城池,可谓军国利器,当然别的也离不得将校用命,士卒效死。”

崇平帝沉吟片刻,道:“那就引进红夷大炮以及相关火铳之技,我大汉京营原有神机营,想来也能很快熟练操持火器。”

“圣上,引进火炮、火铳,尚需不少银子,而且火炮、炮弹多为消耗品,还是要尽量在军器监引入匠师,自产自用。”贾珩说道。

崇平帝闻言,一时默然,说道:“子钰也知,这几年国库也没有多少银两,京营军饷过半都由内务府统筹,想要购置大量火炮、弹丸,还得另辟财源才是。”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内,虽说有不停抄没浮财,但也没少花费。

贾珩道:“臣之意也是如此,扬州那边儿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不能将税收加到普通老百姓头上,那么就只能在商人头上,正如严阁老所言,自来听说种田的造反,没听过商人能够造得了反。

崇平帝想了想,说道:“朕这段时日寻个契机,下旨派你南下,不仅是革盐法之弊,还要查清历年运库结余,追剿亏空,以馈军饷。”

对扬州运库的藩银亏空,甚至太上皇在位期间在织造府留下的烂账,崇平帝御极多年,自不会一无所知。

甚至在红楼原著中,太上皇驾崩以后,就进行了大范围的抄家。

贾珩道:“圣上圣明,臣正有此意,去扬州整饬盐务,搜括军费,顺便南下引入濠镜之地的匠师以及火炮,以济对虏战事。”

崇平帝点了点头,看向面容线条较之以往削瘦的少年,声音温和说道:“子钰,你刚回来,就又要南下,也太奔波劳苦了一些。”

贾珩正色道:“臣蒙圣上慧眼简拔,以未及弱冠之龄而统帅京营虎贲,与闻国政,执掌枢密,既肩负对虏作战,自要忠于王事,况微臣背后是圣上,是大汉的亿兆百姓,何敢言苦?”

家事国事天下事,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崇平帝闻听少年之言,心头微震,看向目光坚定的少年,道:“子钰少年意气,既存此志,朕也不好强人所难了。”

不愧是被他挑中为女婿的人,只有这样的少年郎才有资格尚公主。

贾珩原不是那种信口开河之辈,刚刚有着戡乱中原、抗洪江淮的功绩,自是给崇平帝以一种强烈的信服力。

“圣上,对虏之战,臣不能输,圣上也不能输,大汉立国百年,经辽东之败后,再也经不起一场大败了。”贾珩沉声说道。

听着贾珩所言,崇平帝目光有着几分复杂,感慨道:“子钰说的对,朕和伱都输不得啊。”

说着,拉过贾珩的手,这位中年帝王似动了真感情,声音低沉说道:“朕自继位以来,举目所见,弊政丛生,边事糜烂,朕虽有中兴大汉、开万世之基业之志,然天下之事,千头万绪,成难败易,直到遇卿,才如鱼得水,无往不利,子钰为当世英杰,怀王佐之才,可实心用事,建功立业,荣华富贵,青史留名……总之,如卿不负朕,朕必不负卿!”

这是一位帝王的承诺。

可以说,贾珩自出仕以来,以一人之力辅佐崇平帝整军经武,巩固皇权,而京营在河南、江淮的表现,也已证明大汉军力回复,无疑让崇平帝看到了中兴的希望。

现在可以说,就差……一场对虏胜仗。

甚至崇平帝隐隐觉得哪怕是如卫青匈奴数百,甚至不胜不败,打个平手,就已是心理预期,原也没一下子想着什么大胜仗。

再是急于求成,也知道军国大事不能操之急切。

贾珩面色微动,道:“圣上之言,于臣重若千钧,臣惶恐不胜。”

方才,他只是顺势表一下类似“下命令吧!”的决心,谁知崇平帝动了真感情,不过帝王的承诺,当时听听也就算了。

不过,说来也有几分古怪,他当初曾在心底说过,如天子不负他,他也不负天子……

崇平帝这边儿想起盐商,目光微冷,心头也生出几分紧迫感,道:“既是这般,扬州盐务那边儿的确不能小火慢炖了,需得快刀斩乱麻。”

打仗需要钱粮,现在朝廷户部显然不能支撑一场战事。

念及此处,说道:“子钰,再等几日,你就南下。”

贾珩道:“那臣近些时日,就准备准备。”

去扬州先行整饬两淮盐务,为之后的对虏战事积蓄钱粮、军械,倒不至于血洗两江官场。

“对了,咸宁回宫之后,昨个儿还提及你,你若得暇,也可去看看她。”崇平帝忽而想起一事说道。

贾珩面色有些不自然,低声道:“微臣……等会儿去看看。”

当着人家老爹的面,去拱水灵灵的白菜,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崇平帝看向略有几分扭捏的少年,轻笑了下,说道:“你和咸宁之事,朕也不好说什么,朕等着你建功立业,唤朕父皇的一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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